那年夏天,一纸婚约压到了杨青松面前,也把他一步步逼进了部队,逼进了楚月的命里。
村里入伏以后,天一亮,院子里的土都泛着热气,鸡刚从窝里出来,扑腾两下翅膀,灰就扬起来了。杨青松蹲在水井边洗脸,冷水一泼,人是清醒了,心里那股子闷却一点没散。
堂屋里,他爸已经把媒人送来的日子单摆在八仙桌上了。
红纸,黑字,边上还压着个搪瓷茶缸。
“看清楚没有?”杨大海坐在长条凳上,咳了两声,嗓子像砂纸磨过似的,“下月初六,办喜事。”
杨青松没吭声。
“人家李家那边都点头了,姑娘也老实,家里在镇上做生意,日子过得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杨青松抬起眼:“爸,我不想结。”
屋里一下安静了。
门口拴着的黄狗原本趴着,这会儿像感觉到气氛不对,也抬起头朝里看。
杨大海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想结?你都二十四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是他们,不是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想上天?”
杨妈本来在灶房切菜,听见父子俩声音不对,赶紧擦着手进来:“先别吵,吃了饭再说。”
“吃什么饭。”杨大海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跳,“请帖都订了,亲戚也放话出去了,他现在跟我说不想结?”
杨青松盯着桌上那张红纸,觉得那不是喜帖,倒像催命符。
他不是没想过跟家里说清楚,可说了六回,回回都没用。到了第七回,眼看日子都定死了,他反倒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杨大海咳了一阵,捂着嘴,缓过劲来才冷冷开口:“我告诉你,这婚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这话出来,杨青松胸口猛地一堵。
他硬生生忍了半天,最后就一句:“我的日子,总得我自己过吧。”
“你自己过?”杨大海看着他,目光又硬又重,“你自己有多大本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在农机站修那几台破拖拉机,一个月挣那点钱,养活你自己都费劲,还谈什么自己过。”
杨青松被这话顶得脸发热,可又反驳不了。
中午那顿饭,三个人谁都没吃踏实。杨大海闷头喝稀饭,杨妈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鸡蛋夹到了儿子碗里。
夜里,村里安静下来,远处水沟里蛤蟆一声接一声地叫。
杨青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扎得人心烦。
隔壁屋里又传来他爸压着嗓子的咳嗽声,起先还克制,到后面就有点止不住了。杨妈小声劝:“明天再去医院看看吧。”杨大海回了一句:“看什么看,花那冤枉钱。”
杨青松睁着眼,盯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心里像有两股劲在拉。一股拉着他认命,想着算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另一股却死命往外拽,拽得他胸口疼。
他翻身下床,从床底拉出铁皮盒子,里面压着些旧书、奖状,还有半年前塞进去的一张征兵宣传单。
那纸边都卷了。
上头那几行字却还挺扎眼。
报名截止,还有两天。
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看到腿都麻了,最后把那张纸慢慢折好,揣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推着自行车要出门。
杨大海正坐在院里磨镰刀,头也没抬:“去镇上?”
“嗯,买个零件。”
“别乱晃,晌午前回来,李家下午要来认认门。”
杨青松应了一声,骑上车就走。
去镇上的路不平,车轱辘压过碎石,咯噔咯噔响个不停。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边稻田里一层薄雾,风一吹,带着湿热的草腥味。
他没去农机站,直接拐进了武装部。
楼还是老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报名的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军官,戴着眼镜,正在翻材料。
“报名?”
“嗯。”
“叫什么?”
“杨青松。”
那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
表格填到一半,对方问他:“为什么想参军?”
杨青松握着笔,愣了一下。
他有一堆说辞能拿来搪塞,什么保家卫国,什么锻炼自己,可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
末了,他只说了句实在话:“家里路给我堵死了,我想自己找条路走。”
那军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别的,只把章一盖:“下周体检,别耽误。”
从武装部出来以后,杨青松在街上站了会儿,心里说不上轻松,反倒更沉。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李家粮油店,忍不住朝里头看了一眼。
柜台后有个姑娘,圆脸,梳着马尾,正蹲着整理花生米袋子。听见车铃响,她抬了下头,正好跟杨青松对上眼。
姑娘明显认出他来了,脸一红,又低头忙自己的。
那应该就是李春燕。
说老实话,不像坏人,看着也是个本分姑娘。
可越是这样,杨青松心里越不是滋味。人家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拉进一场他不愿意的婚事里头。
他脚下一用力,自行车飞快骑了过去。
回到家,李家人已经到了。
堂屋里摆了糖果、瓜子,杨大海难得穿了件没打补丁的白褂子,坐得板正。李叔满脸带笑,李婶说话也和和气气。李春燕坐在角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抬得不多。
“青松回来了。”杨大海说,“快,跟长辈打招呼。”
杨青松点头,一一叫了人。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的场面了。几桌酒席,几床被褥,彩礼怎么走,嫁妆怎么带,婚后在哪住,明年争取抱孙子……每一句都像早就排好的戏,偏偏他这个当事人,像个外人似的坐在边上。
后来杨大海让他领李春燕去院里转转。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谁都没先开口。
树上花开得正红,火一样。
过了半天,还是李春燕先说的话:“你是不是……不太愿意?”
她声音轻,听着却不笨。
杨青松也没绕弯子:“嗯。”
李春燕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点了点头:“我也是。”
这倒让杨青松意外了。
“你也不想结?”
“我爸说你人老实,不喝酒不打牌,家里也清白。”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可老实归老实,不想结就是不想结。”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李春燕苦笑了一下,“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老想着赶紧把我嫁出去,好像这样他才能放心。”
这话说到这份上,俩人反倒都没话了。
都是被家里推着走的人,谁也不比谁轻松。
过了会儿,李春燕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杨青松看了她一眼,没接。
李春燕也没追问,只是轻轻说:“如果你真有路,就走吧。总比以后两个人都堵着强。”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杨青松心里。
那天夜里,他基本没合眼。
第三天,他去县里体检。
第七天,结果下来,过了。
第十天,入伍通知送到了村委。
消息根本瞒不住,当天下午,全村就知道杨家要闹出大事了。
杨大海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堂屋中央,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得更重了。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报的?”
“前些日子。”
“所以这阵子你跟我装闷葫芦,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杨青松没躲:“是。”
“婚呢?”
“不结了。”
杨大海猛地把通知书拍在桌上,眼睛都红了:“你把我当什么?把李家当什么?请帖都发了,脸都丢尽了,你现在跟我说不结了?”
“脸重要,还是我这一辈子重要?”
“你放屁!”杨大海气得直咳,扶着桌角才站稳,“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
杨青松也顶上了:“您不是害我,您是压根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话像把刀,直直捅了过去。
杨大海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下灰了。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瘆人:“行。杨青松,你长本事了。这个兵,你要去就去。去了,就别认这个家。”
杨妈一下哭出来:“你们爷俩这是干什么啊……”
可这回谁也没退。
那天夜里,家里没开火。
后半夜,杨青松收拾了几件衣裳,摸黑出了门。杨妈等在门口,手里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煮鸡蛋和烙饼。
“到了部队,别倔,跟人好好处。”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你爸嘴硬,心不硬,等过阵子就好了。”
杨青松喉咙堵得难受,跪下给她磕了个头,转身进了夜色里。
村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回头。
一个月后,杨青松站到了新兵营的操场上。
九月的太阳还是烈,晒得地都发白。一百来个新兵歪歪扭扭站着,衣服不合身,鞋也磨脚,谁脸上都带着点刚离家的茫然。
忽然,远处营房那头走来一个人。
步子很稳,肩背笔直。
等走近了,大家才看清,是个女教官。
短发,肤色偏麦,眼神利得很,像能一眼把人看透。她在队列前站定,目光一个个扫过来。
扫到杨青松的时候,她停住了。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来。
“杨青松。”
她叫得很准。
杨青松立刻立正:“到!”
她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有本事你接着逃啊。”
杨青松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对方已经退回队列前,声音清清冷冷砸下来:“我叫楚月。从今天开始,我带你们。”
那一整天,杨青松都没回过味来。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可她不光认识他,还知道“逃”这个字。
后头的训练更没给他留胡思乱想的工夫。站军姿,练队列,叠被子,整内务,跑步,俯卧撑,哪样都够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楚月带兵是真狠。
你动作差一点,她不骂脏话,但那种冷冷一眼扫过来,比挨骂还难受。
第一天检查内务,杨青松被子叠得像块发面团,楚月伸手一抖,直接散了。
“重来。”
“是。”
“叠到会为止。”
那天他叠了快一下午,手指头都掐麻了,楚月才勉强点了头。
晚上睡在硬板床上,刘建军在上铺翻来翻去,嘴碎得很:“青松,你是不是得罪过楚教官?她盯你盯得也太紧了。”
“不认识。”
“那她怎么一上来就点你?”
“我哪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杨青松心里一直在想。
越想越乱。
后来几天,楚月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让他心惊的话。
比如练俯卧撑的时候,她忽然问:“你爸现在还咳得厉害吗?”
杨青松胳膊一软,差点直接趴地上。
再比如据枪训练时,她蹲在他边上,低声说:“你侧脸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哪时候?
什么一模一样?
他终于憋不住了,趁晚饭后的自由活动,在器械场堵住了楚月。
她刚从单杠上下来,额头带着汗,气息却一点没乱。
“教官,我想问你个事。”
“问。”
“你以前认识我?”
楚月看了他两秒,居然很干脆:“认识。”
“在哪?”
“县医院。”
杨青松怔住。
“去年冬天,住院部三楼,最里头那间病房。”楚月说,“你爸住里面,我爷爷住隔壁。”
这一下,记忆像是突然被人掀开了。
他想起来了。
那阵子他爸查出肺上的毛病,在县医院住了十来天。隔壁病房有个一直陪老人的姑娘,常坐在走廊长椅上看书,很安静,短头发,侧脸清清瘦瘦的。
有一回半夜他爸咳得喘不上气,他冲出去找护士,回来时,那个姑娘递给他一个苹果,说给叔吃,润润嗓子。
原来是她。
“你当时不是这样。”杨青松下意识说。
“头发长点,人也瘦点。”楚月不咸不淡地接话,“现在认不出来也正常。”
“那你看见我报名……”
“我看到名字就觉得眼熟,看见照片就确定了。”她说,“再一翻档案,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来的。”
杨青松脸上发烫。
楚月却没笑话他:“为逃婚跑来当兵,不丢人。总比稀里糊涂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强。”
杨青松抬眼看她。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这事说得这样直,却不让他难堪。
“可你怎么知道我爸……”
“医院里听到的。”楚月看向远处黑下来的操场,声音低了点,“你爸病得不轻,当时我爷爷也病得不轻。一个肺癌,一个肺癌,病房挨着病房,想不知道都难。”
说到这,她停了下。
“我爷爷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我。”她忽然说。
风从器械场边上吹过来,单杠轻轻响了两下。
“他说,月月,你以后得找个靠谱的人,别一个人硬扛。可我那会儿不服气,我觉得我自己就能走。”楚月笑了笑,笑意不深,“后来再见到你,我才明白,有些路还真不是一个人走的。”
杨青松听得心里一震,却没敢往下接。
楚月倒先收住了话头:“回去睡吧,明天四点半紧急集合。迟到加跑。”
她转身就走,像刚才那点软意从来没露出来过。
可那天晚上,杨青松是真的睡不着了。
楚月这个人,像团火,又像把刀。表面冷冷的,里头却藏着股让人说不清的劲。
更重要的是,他在她面前,头一回有种被看懂了的感觉。
接下来的训练越来越狠。
五公里越野、低姿匍匐、障碍、射击、理论课,天天连轴转,累得人一躺下就睡。可杨青松不知怎么,反倒越练越有劲。
也许真像楚月说的,人只要找着自己那口气,就不一样了。
他跑步不算最快,但耐力好;射击天分更明显,第一次实弹就打了全班第一。楚月看完靶纸,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可杨青松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莫名比得了表扬还高兴。
休息的时候,刘建军老拿他开涮:“青松,你完了。”
“完什么了?”
“魂都让楚教官勾走了。”
杨青松嘴上骂他胡说,心里却发虚。
因为连他自己都感觉出来了。
他开始习惯在人群里找楚月的身影,习惯她走过身边时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习惯她皱眉、抬手、发口令时的样子。甚至有时候累到不行,只要听见她那句“坚持住”,他就真能再撑一会儿。
没多久,家里来信了。
是杨妈找人代写的,说家里都还好,婚事已经退了,彩礼也退了,就是杨大海还生着气,不提他名字。
信纸最后歪歪扭扭落着个“母”字,一看就是杨妈自己写的。
杨青松捏着信,鼻子一酸。
另有一张纸,是李春燕写来的。
字不多,只一句:“你做得对,各人有各人的路,别回头。”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心里那股愧疚总算松了一点,但对家里的牵挂却更重了。尤其是杨大海的病,像块石头,一直压在那。
楚月知道后,没多问,只在一次晚训结束后把他叫住:“你爸要是愿意,可以试试转来军区医院。”
“能行吗?”
“我帮你问问。”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后头跑手续、打报告、找卫生队,全是她在忙。
杨青松不是木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心里那点喜欢,本来还只是闷在心口的一团火,到这会儿,已经慢慢烧起来了。
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一来她是教官,他是新兵;二来他爸那边,病情根本拖不起。
中秋前后,部队给批了三天假。
这事来得突然,赵连长把他叫去,只说一句:“楚教官打的报告,你回去看看家里。”
杨青松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清早进了村。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结果了,鸡也还是那几只鸡,可人一进门,就觉得什么都变了。
杨大海瘦得厉害,背都微微塌了,可坐在院里抽烟时,还是那个一身硬骨头的样子。
父子俩一开始都别扭。
杨青松喊了声“爸”,杨大海只“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杨妈拼命缓和气氛:“部队伙食咋样?累不累?睡得惯不惯?”
杨青松一一答了。
到后头,还是他先把话挑明了:“爸,跟我去部队医院看看吧。”
“不去。”
“那边条件比县里好。”
“不去。”
“您就当为我去一回,行不行?”
杨大海夹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他:“你现在是拿这个求我?”
“不是求,是想让您治。”
“治好了怎么样,治不好又怎么样?”杨大海慢慢放下筷子,“青松,我这把岁数,心里有数。”
“您有数,我没有数。”杨青松声音一下哑了,“我不能眼看着您这么耗着。”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
半晌,杨大海低头咳了两声,才闷声说:“谁让你回来的?”
“部队批假。”
“楚教官帮的吧?”
杨青松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妈信里提过。”杨大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这个楚教官,对你挺照应。”
“她……人好。”
“只是人好?”
杨青松脸腾地热了,话卡住了。
杨大海看着他,居然轻轻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很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杨青松低下头,耳根都烧了。
过了会儿,杨大海才慢慢开口:“行,去看看。”
就这一句,把杨青松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卸掉了大半。
带杨大海回部队那天,楚月亲自来车站接的。
她穿着常服,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杨大海本来一路都不大说话,见了她,倒客气了很多。
“叔,路上累不累?”楚月接过包。
“不累,不累,麻烦你了。”
“应该的。”
她办手续,找病房,带着做检查,里里外外一通忙,连医生都夸:“你这闺女真细心。”
杨青松听见这话,心里一动,偷眼看他爸。
杨大海坐在病床上,没说什么,眼角却有一点笑意。
晚上楚月回去前,杨大海忽然把她叫住:“楚教官。”
“叔,您说。”
“青松这孩子,脾气拧,嘴也笨。在部队,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他挺好。”楚月回得很自然,“能吃苦,也有心劲。”
“那就好。”杨大海点点头,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有人看着他,我放心。”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屋里另外两个人都明白里头的意思。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情况不算好,但还能争。
医生建议手术。
杨大海一开始不愿意,嫌折腾,嫌花钱,嫌拖累人。后来还是楚月跟他聊了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到了晚上,老头终于点了头。
“做吧。”他说,“死活都认。”
手术前一晚,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杨青松坐在床边守着,杨大海突然开口:“青松。”
“嗯?”
“喜欢人家,就别缩着。”
杨青松愣住:“爸……”
“你那点心思,早写脸上了。”杨大海缓缓笑了笑,“以前我老想着替你把路安排好,安排到最后,差点把你压死。现在我明白了,路得你自己走,人也得你自己选。”
他说着说着,又咳了两下,缓口气才接着说:“但有一样,得记住。人家姑娘好,你不能辜负。”
杨青松眼圈一下红了,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那天杨青松在手术室外头,手心全是汗,背也湿透了。楚月一直陪着,没多说空话,只在他最绷不住的时候把手搭在他肩上,说了一句:“站稳。”
就这两个字,硬是把他快散掉的那口气给拽回来了。
等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杨青松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眼泪差点下来了。
楚月看着他,轻声说:“这回能放心一点了。”
杨青松扭头看她,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一刻,他心里突然特别明白,再装也没用了。
他就是喜欢她。
而且不是一点点。
手术后恢复那阵子,杨青松白天训练,晚上往医院跑。楚月有空也会过去,带水果,带粥,偶尔陪杨大海说说话。
人一上了年纪,眼睛其实毒得很。
有天晚上,杨大海吃完药,忽然冲杨青松摆摆手:“你出去,我跟楚教官说两句。”
杨青松一脸莫名,可还是出去了。
在门外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楚月才出来。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楚月看他一眼,唇角压着笑,“夸你傻。”
“……那您笑什么?”
“还说,你这人认准了就不撒手,像他年轻时候。”
“他真这么说?”
“嗯。”
“那你怎么回的?”
楚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我说,挺好。不撒手的人,靠得住。”
杨青松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在办公楼外头等到很晚,等楚月开完会出来。
“教官,我有话跟你说。”
楚月看他那样,像是早猜到了:“说吧。”
“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他耳朵都热了,胸口却一下松快了。
楚月没立刻接,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才缓缓开口:“杨青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你教官。”
“我知道。”
“部队有纪律。”
“我也知道。”杨青松声音很稳,“所以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不逼你答应,也不给你添麻烦。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楚月忽然笑了,不是平时训练场上那种带点锋利的笑,是很轻很暖的一下。
“憋得够久的。”
“嗯。”
“行,那我也说句实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杨青松,我对你不是没感觉。可现在不行。等新兵训练结束,等你真正站稳了,咱们再说后头的事。”
“真的?”
“我像拿这种事逗你的人?”
“不像。”
“那就回去睡觉。”她瞥他一眼,“明天照样五公里,少一米都不行。”
杨青松笑了。
那是他进部队以后,头一回笑得那么痛快。
后面的日子,训练照旧,楚月对他也照旧严格,甚至更严格。可他心里有底了,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一样。
新兵考核那天,他拼了命。
五公里、射击、障碍、战术动作,他样样冲在前头。最后成绩出来,总分全连第一。
授衔那天,列兵军衔别到肩上的那一刻,杨青松眼眶都发热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熬出来了,而是——得让他爸看看。
当天晚上,他拿着证书和奖章去了医院。
杨大海靠在床头,手都有点发抖,却把那张证书看了又看。
“好小子。”老头嗓子还是哑,可笑意一点不假,“没白跑这一趟。”
说完,他抬头看向楚月:“楚教官,我儿子没给你丢人吧?”
楚月站在边上,答得利落:“没有。叔,他是个好兵。”
这句话一落,杨大海眼眶也红了。
人活一辈子,求的有时候不就是这个。儿子走正路了,站住了,自己也就能把那口提着的气放下了。
再后来,杨大海在军区医院养了一个多月,情况稳了不少,出院回了家。
杨青松留在部队,训练、比武、学习,一步步往上走。楚月带完新兵后调去了别的连,但俩人的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没怎么轰轰烈烈,反倒很实在。
她出任务前会叮嘱一句“照顾好自己”,他夜里巡逻回来会给她留一瓶热水。她脾气急,他有时候犯轴,吵也吵过,可吵完了谁都不往心里死搁。
杨青松慢慢发现,喜欢一个人不是整天说多少好听话,而是你累的时候想到她,心里就稳了;她难的时候看见你,也知道有人能一起扛。
两年后,杨青松去军校进修。
走那天,楚月没说什么肉麻话,只帮他整了整衣领:“学好了回来,别给我丢脸。”
“知道。”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回来以后,去你家提亲。”她说得特别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杨青松怔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个傻子:“好。”
军校那两年,他学得很拼。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往前走得越稳,以后就越有底气站在她旁边。
等他毕业回来,肩上多了新军衔,人也更沉稳了些。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楚月去给她爷爷扫墓。
墓碑前,山风很大,吹得草一阵阵伏下去。
楚月蹲下,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好,低声说:“爷爷,我找到人了。”
杨青松站在旁边,心口发热,鼻子也有点酸。
他郑重其事地朝墓碑鞠了三个躬:“爷爷,您放心,我会对楚月好。”
回村提亲那天,杨大海穿了件中山装,精神头比之前都好。
李春燕那桩事过去几年了,村里人也早翻篇了。如今看着杨家儿子穿着军装回来,还领了个英气利落的女军官,个个都说老杨家有福气。
酒桌上,杨大海喝了点,却没多,咳嗽也比从前轻了不少。他端着杯子,看着杨青松和楚月,脸上全是遮不住的高兴。
“这回,是青松自己选的。”他说,“我服。”
一句话,把屋里人都说笑了。
婚礼没铺张,就在部队礼堂办的。
战友们闹腾得厉害,刘建军嗓门最大,站那起哄:“楚连长,杨排长,这回谁也跑不了了啊!”
楚月笑着回了一句:“谁跑谁站十小时军姿。”
全场笑成一片。
杨青松看着她,忽然想起新兵营第一天,她走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说的那句——有本事你接着逃啊。
兜兜转转,他还真没逃掉。
可这回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
婚后日子忙,但踏实。
两个人都在部队,聚少离多是常事。有时一个出任务,一个在营里;有时半夜才见一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可越是这样,越知道这份日子不容易,也就越珍惜。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
杨大海抱着孙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开了,嘴里一遍遍念叨:“这下好了,这下是真好了。”
再后来,杨大海还是走了。
病到底没能全压住,可他走的时候很安静,也不算太遭罪。临走前,他拉着杨青松的手,眼睛里那点倔强已经淡了,剩下的全是安心。
“青松,”他说,“你这条路,走对了。”
杨青松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
人走后,山上的风很大。
楚月一直陪在他身边,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跟当年一样,暖,稳,有劲。
日子往后推,像河水一样,急有急的时候,缓也有缓的时候。
杨青松后来提了干,楚月也一步步往上走。孩子长大了,会站在门口学着敬礼,脆生生喊“爸爸妈妈”。
有一回,傍晚训练结束,营区的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得厉害。
杨青松和楚月并肩往回走,孩子在前头追着球跑。
他忽然笑了,偏头看她:“楚月。”
“嗯?”
“你当初那句话,还算数不?”
“哪句?”
“有本事你接着逃啊。”
楚月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像被晚霞揉开了。
“你不都站这儿了吗?”她说,“还逃什么。”
是啊,还逃什么。
他从那个被婚约堵得喘不过气的夏天,一路走到今天。中间有吵闹,有病痛,有离别,有熬出来的硬日子,可说到底,命运也没真把他往绝路上逼。
它只是先推了他一把,再把一个叫楚月的人送到他跟前。
往后很多年,杨青松再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堂屋里那张红纸,想起自己背着包走出村口的夜色,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
但也正因为有那一步,后来的每一步,才都算数。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路窄,怕的是连迈出去的胆子都没有。
好在当年,他迈出去了。
也好在,楚月一直在前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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