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着我的面,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检测报告,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安全套包装的撕口,“滋啦”一声撕开。
“你看清楚了,”他说,“这是我的全部。”
——那是2025年冬天的某个下午,我第一次见到阿晏。
01. 我就像一个行走的病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臭
我叫阿晏,今年27岁。我是HIV阳性,确诊已经快四年了。
但你离我这么近,你害怕吗?
确诊那天,我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倒不是多震惊。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有预感。确诊前一个月,我浑身发低烧不退,淋巴肿得像个桃核。我以为是扁桃体发炎,去药店买了大堆消炎药和退烧药死扛。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脖子两侧开始冒出成片的皮疹,痒得钻心。去三甲医院抽血检测,结果当场就被留下了。
医生说:“我们高度怀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需要做进一步的确证实验。”
那一瞬间,就像有一双手直接掐住了我的气管。
真的,呼吸变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我今年才27岁。确诊之前,我觉得我的世界是无限大的。我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市场运营,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能踩着小白鞋做全公司的汇报。我长得不差,周末有人约饭,有空就去健身房举铁。
你们觉得艾滋病毒离你很远?
我也觉得。
我一直有固定伴侣,对方说自己定期体检。我出于信任和侥幸,有时候没有坚持戴安全套。当这种东西一步一步入侵你的身体和灵魂时,你甚至根本来不及呼救,就已经被拖进了深渊。
确诊后,我把家门反锁,拉上了全屋的黑色窗帘。
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耳边万籁俱寂,但我好像能听见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嗡嗡声。我在想,HIV病毒是不是正在疯狂地吞噬我仅存的免疫力?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吸毒的案例、溃烂的皮肤、骨瘦如柴的照片。我脑海里反复冒出一句话:我完了。我彻底完蛋了。
接下来的半年,我暴瘦了近30斤。
我把衣柜里所有亮色的衣服都扔掉。我不敢再穿白色T恤,觉得白色会让我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像一场无处遁形的审判。我跟所有朋友断了联系,微信消息从每天几百条,慢慢变成死寂。我害怕去食堂吃饭,害怕跟同事握手,上个厕所都要用纸巾垫着门把手——仅仅是因为那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恐惧。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不是生病,我是疯了。
那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带着显微镜,在审视我那可怜的CD4细胞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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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跟亲密接触绝缘了
更要命的是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以前我也是个爱玩爱闹的人。确诊之后,我对“性”这个字眼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敌意。
每当熟悉的男生跟我稍有肢体接触,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会竖起来。
我在想,如果他知道呢?如果别人知道跟我走得近一点,就用那种眼光看我呢?
我变成了一个刺猬,拒绝了所有的暧昧和好感。以前暧昧的对象给我发消息,我一个都不敢回。
我试过一个人去跑山。把车开到很陡的山路上,油门踩到底,引擎声轰鸣。我在护栏旁盯着山崖下被分割的城市灯光,看了很久很久。
我一直相信“人活一口气”。但如果这口气散了,尊严呢?
而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好感对象得知真相后的态度。
那时我认识了一个男孩,聊了三个月。他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喜欢我这种若即若离的劲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慢慢变软,虽然我告诉自己不可能。那天我们约在公园见面,黄昏时坐在长椅上,气氛越来越好。我鬼使神差地告诉他,我是HIV阳性。
他愣住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看怪物的眼神。他说:“你是不是在拿这种事试探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我发微信,发现对话框里已经出现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我知道,我都懂,我不怪他。
但我唯一不能释怀的是,他走后的那个夜晚。我把自己蜷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胳膊里。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用力到快要窒息。
我觉得我就像一个会走路的病毒。
我浑身上下,是不是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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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们是泥水里的人,我是在泥水里长出的花
真正让我愿意自救的,是那个在凌晨接我电话的老感染者。
漫长的几个月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等待着最后的器官衰竭。但当我实在撑不住,在一个感染者社群里发了一条求助帖子之后,凌晨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对方的声音很普通,带点中年人的沧桑。
他说他不是医生,他自己就是确诊了七八年的感染者。
在电话那头,他的语调很平淡。他说:“你现在觉得你完了,其实只是你不知道前面有路。”
那一晚,我第一次听到一个新词——U=U(检测不到病毒载量等同于不具有传染性)。
他的声音很粗粝,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加工,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钢针,扎进我干瘪的皮囊里。
他说:“小兄弟,你听着。你现在就是掉到泥水里了。但你要记住,泥水里你别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你要努力想办法在泥水里长出根来,把淤泥当营养。”
他说:“我吃的药比你吃的饭都多了。一年365天,有时候早上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吃了药我就知道我今天还活着。这病早就不是绝症了,你知道吗?我们管这个叫‘慢性病’。你见过哪个糖尿病患者上来就要跳楼的?”
没人规定泥水里不能开出花来。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开了,不想那些没用的念头了,你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做检测,我带你去拿药。”
挂了电话,我拉开了尘封许久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挤进来,晃得我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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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盒开了封的药,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诚意
我已经服药快四年了。目前病毒载量很低很低,坚持服药,定期复查。日常的亲密接触绝对安全。
或许在别人眼里,我是个背负黑暗秘密的行尸走肉。但在我自己眼里,我是个普通人。
我甚至开始重拾恋爱的勇气。
说实话,对于一个感染者来说,告知伴侣真的是一种很残忍的考验。
但你知道吗?我国的法律是矛盾的。一方面《艾滋病防治条例》规定,只要病毒载量检测不到就不具备传染性;但另一方面,它又规定如果你不行使告知义务,伴侣有权利申请婚姻无效。
所以我站在各种灰色地带里,却必须向着光的地方走。
我没有像某些人一样选择逃避或故意隐瞒。我甚至在做一件看起来非常笨拙、甚至带点悲壮的事情。
现在的我,每次确定要和一个关系亲近的对象步入亲密关系时,我会做两件事。
首先,我会在一个非常放松平静的下午,坐下来泡壶茶,然后当着那个人的面,从包里拿出刚去医院取来的病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因为U=U,我必须让他看到那些数字。
然后——也是最疯的事情——我会清空床上所有的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安全套包装的撕口,“滋啦”一声撕开。在昏暗的橘色灯光下,我将安全套递到他手边。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盔甲。”
阿晏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藏着的郑重。
他不是在作秀。
他心里有一个底线:哪怕对方不能接受一个HIV感染者的恋爱,他也必须在事前让对方清清楚楚看到一切,而不是在事后求人原谅,或者带着不可挽回的恨意。
“我知道有一种爱,叫做永不让渡风险。”
05. 这些坦诚让我被拒绝了无数次,但我变得更加坦然
阿晏晃了晃桌上的水杯,目光变得有些游移。
他说,他因为这个身份被拒绝过不下五次。
有一次甚至还没到撕包装那一步——只是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三甲医院公卫系统的随访提醒。那个人看了一眼,脸就白了,直接赤着脚跳下床,反锁了卫生间。
阿晏说,那一刻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种恐惧。因为这种恐惧本身就是社会对艾滋病污名化的恶果。
反而,正是在这些小屋子里经历过的尴尬与冷漠,让他对“我是谁”有了更加清醒的认知。
比起某些人恶意摘掉安全套、企图拉无辜的人下地狱,他这种撕开包装递出去的真诚,竟然在某一刻,换来了生命中最浓厚的一抹暖色。
去年跨年夜,他遇到了小宋(化名)。
小宋知道他的所有事情。在阿晏小心翼翼撕开那个包装的时候,小宋没有躲开,眼神里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心疼。
小宋说:“你干嘛搞得跟上刑场一样?不要把这种东西当作你的负担。每个人生命里都有那个小撕口,只不过你把撕口写在明面上了。”
那天晚上阿晏没有哭,但他把小宋抱得很紧,很紧。
他曾以为爱情需要隐瞒才能长久。现在他发现,隐瞒只能获得暂时的亲密,而真诚的告知,才能真正换来余生里的踏实。
这个病或许破坏过他的免疫力,但它摧毁不了他的生活。只要他每天早上睁开眼,把床头柜上那一小把白色、蓝色、紫色的药片咽下去,他就知道,自己还能赢得尊严。
对方的眼神、对方的拒绝,是对方的人生智慧。
而把自己的一切坦诚地放在对方面前,是他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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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有两个家,一个是给我生命,一个是给我命
说到这里,阿晏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伸出右手捉住我的胳膊,指给我看他手臂上抽血留下的针眼。
“你知道吗,”他说,“我身体里流着两个人的血。一个是老爸老妈给的,一个是那个接线员‘大哥’给的。”
他对药物的依从性极好,每天雷打不动打卡吃药。
但比起药,他更依赖的是那两个知情人。
一个是小宋。不管他撕多少次包装,小宋都会帮他收好那个撕开小洞的包装纸。
另一个是那个凌晨接他电话的老大哥。四年前拉他出泥潭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他无话不谈的师父,还在继续拉别的后来者。
阿晏说,他开始重新思考死亡的意义。
以前他觉得活着就是等死。现在他觉得,活着还能让对方放心,才是真正的成年人。
走到现在,他反而成了红丝带组织里的心理疏导员。有刚确诊的年轻人口齿不清地问他:“阿晏哥,如果撕完包装对方还是跑掉了怎么办?”
他说:“跑了吗?跑了就撕下一个呗。”
如果有一天,所有住在泥水里的人,都能像我一样,把手摊在大众面前,不羞愧,也不乞求——那么我就能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个悲伤的隐疾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怎么在废墟里,一勺一勺把废墟蒸成馒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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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希望能活到把这个污名打碎的那一天
阿晏说,他觉得人生像一种传染病本身。
当一个群体被打上“脏”的烙印时,与之相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活着。
所以他坚持吃药,坚持好好生活。
在这三年多里,他的病毒载量始终低于检测下限。根据严格的流行病学标准,U=U让他对伴侣和身边人没有威胁。这话是CDC的白纸黑字写的。
采访快结束时,阿晏去了一趟洗手间。
我透过玻璃窗往外望,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一对即将发生亲密关系的人,都能清晰地告诉对方——“看,这就是全部的我,这是我的检测单,我要当着你的面撕开这个安全套”——那不是因为悲哀,而是因为勇敢。
阿晏回来了,继续戴着口罩,挤在墙角,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问他:“如果明天你去排队做免费治疗体检,结果被人认出来了,被骂了,怎么办?”
他认真看了我一会,从随身的牛皮包里掏出那盒崭新的安全套,推到我的咖啡杯旁边。
我沉默了一瞬。
他说:“没事,大不了我就说我是皮肤溃疡,慢性病而已。就算被认出来,我也不会改变。我回到家里,小宋给我做一顿红烧排骨,我就又有力气把泥水蒸成花了。”
阿晏最后站起来,像来时那样戴上口罩,背着那个不大的背包,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背有点微驼的背影里,藏着一个被撕裂过、又被一针一线缝合起来的故事。
据中国疾控中心近年数据,我国现存活的HIV感染者及AIDS患者已超过百万例。他们可能就在我们对面的工位,可能就在超市的货架前,可能就是我们早上通勤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依然蜷缩在阴暗的泥水里,不敢撕开那个象征伤口的包装。
只有偏见被击碎,每一个活在U=U下的感染者,才能像阿晏这样,把盔甲穿在明面上。
不知道你听完这个故事,是否愿意告诉我,你的回答。
因为在那些撕开包装的瞬间,不止他们在等待裁决,他们的灵魂也在反观对面局促的你。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阿晏、小宋均为化名。本文基于对多名感染者的采访素材改编,部分情节经过艺术加工,不代表任何特定个人的真实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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