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自己补，出门坐公交，童年阴影容嬷嬷，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01

李明启的演艺生涯，是从售货员开始的。

1936年，她出生在辽宁丹东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家里五个孩子，她是长女。11岁那年，父亲得了重病，家里没钱治，眼睁睁看着人走了。母亲那年37岁，一个人要养活五个孩子和一个老人。

李明启是老大，小学二年级没读完就辍学回家，帮母亲撑起这个家。

她什么都干过。在工厂糊火柴盒，一天几百个，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如此反反复复，手指上的皮硬得像砂纸。在粮库挑选坏掉的黄豆，弯腰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不敢动，翻身都疼得冒冷汗。

她在卷烟厂包香烟，手速要快，慢了就挨骂。到后来，她闭着眼睛都能包，比机器还利索。为了多赚钱，她甚至打扮成男人模样去干体力活。头发剪短，用布把胸口勒平，压低嗓子说话。那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一到冬天，没钱买厚衣服，浑身冻疮，手上脚上全是紫红色的肿块，挠破了就流脓。

年起时的李明启

新中国成立后，李明启进了丹东一家卷烟厂，当正式工，后来调到烟酒批发部，当售货员。日子终于安稳了一点。

有一天，她在柜台后面，唱当时流行的民歌，声音不大，调子很准。丹东铁路抗美援朝宣传队的领导正好路过，站在柜台外面听了好一会儿。等她唱完，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去宣传队。

15岁的李明启，就这么跟着宣传队走了。

演出地点在丹东附近的铁路工地，条件极其恶劣。住工棚，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白天表演，晚上排练，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还会遇到敌机轰炸，警报一响，所有人就往防空洞里跑。

抗美援朝结束后，宣传队解散。她被分配到铁路疗养所当清洁工。扫地、擦窗、倒垃圾，她都没觉得有什么。

1954年，建国五周年文艺汇演，她表演的二人转节目《一辆车》获得一等奖。铁路文工团歌舞团看中她，把她调到北京，专门练美声。刚到北京时，她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一张嘴就是东北口音。老师教她发音，她一字字地练。

唱歌时期的李明启老师

偏偏这时候，命运又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因为身体原因，她声带出了问题，不能再唱美声。

团里安排她去演话剧。她没学过表演，从头开始，一点点磨。第一次上台，紧张得腿都在抖，台词都说错了好。下台后，她躲在化妆间里哭，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没想到，这一演就是几十年，她成了国家一级演员。

1993年，李明启凭借话剧《人生感受》获得第三届文华奖表演奖。

那一年她57岁。很多人以为她会就此退休。

万万没想到，她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

02

1996年，央视筹拍《水浒传》，李明启被选中演王婆。

王婆是什么人？撮合潘金莲和西门庆，谋财害命，阴险毒辣。拿到剧本后，李明启没有急着背台词。她先给王婆写了一份人物小传。

一个恶人，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恶吧？

这个人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写了好几页纸，从王婆的出身写起：年轻时，嫁了个不成器的丈夫，丈夫死后，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市井里讨生活，开茶坊勉强度日，见惯了人情冷暖，慢慢变得势利、贪婪、心狠。她认为王婆不是天生的坏，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想通这一层，她开始给王婆加细节。她给自己设计了许多小动作、小眼神，把王婆市井、算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全演出来了。

《水浒传》播出后，王婆成了观众最恨的角色之一。李明启走在大街上，有人认出她来，指指点点。她不以为意，还觉得挺好：

“观众恨王婆，说明我演对了。”

真正让她成为“全民公敌”的角色，还在后面。

1997年，《还珠格格》开拍。剧组原定的容嬷嬷演员临时来不了，有人推荐了李明启。导演不同意，说她长得“慈眉善目”，不像坏人。推荐人说，你看过《水浒传》吗，你去看看她演的王婆再说。

导演找来片段一看，就她了！

演容嬷嬷这样的小角色，服装组给的鞋不合脚，她想换一双，年轻的剧务爱搭不理，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就这双，爱穿不穿”。她看出来了，这剧组里有人瞧不起她这个“替补老太太”。她也不在意。

等到正式开拍，李老师“请神上身”一样，突然就变了个人，雷霆嗓门，青筋毕露，把容嬷嬷的跋扈嚣张演得栩栩如生。那个年轻剧务都给吓傻了。导演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这下没人拿她当一个普通老太太看了。

为了演好容嬷嬷，她也给这个角色写了人物小传。她认为容嬷嬷所有的“坏”，根源是对皇后的愚忠。她是皇后的乳母，从小把皇后奶大，皇后就是她的命。她不是为自己作恶，是为她的主子作恶，哪怕自己遭天谴，她也觉得可以。

如此一来，容嬷嬷的每一次使坏，都有了心理依据。在容嬷嬷眼里，紫薇和小燕子不是无辜、纯真的小女孩，是威胁皇后地位的敌人。

看过《还珠格格》的都知道，容嬷嬷拿针扎紫薇那几场戏，真让人看得牙痒痒。可实际上班，拍摄时，针是捏在李明启自己手里的，针尖对着她的掌心，碰到紫薇的，只有她的指关节。镜头里，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可疼的是她自己。拍完后，她手心被针尖戳的全是红印。

还有一场容嬷嬷跪地掌嘴的戏。为了演出效果，她真的一巴掌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当天晚上回家，脸就肿了。还有一场戏，一个演员踹门而入，用力过猛，两米高的实木门被踹翻，直接砸在她脑袋上，她当场晕厥。醒来后，为了不耽误进度，李老师强忍剧痛坚持拍完，才去医院检查。

还有下跪戏，她膝盖有烫伤，为了拍摄效果，硬是“扑通”跪地，伤口直接破裂流血。演完后，需要工作人员搀扶，她才顺利起身。

这些事，她从来没对外说过。是剧组的人后来讲出来的。

她只觉得，拍戏受伤是常事，这有什么可说的？

这不是一个演员的本分吗？

拿陈道明的话说：你吃的就是这碗饭，你有什么可矫情的？

03

《还珠格格》火遍全国之后，李明启成了全民最恨的女人。

不得不说，由于演得太恶，观众们实在太入戏了。

她去菜市场买菜，摊主认出她来，有钱也不卖，还朝她扔菜叶。她转身走了。背后居然有人骂：“死老婆子，你太坏了！”。还有一次，她打车，司机从后视镜里认出她的声音，板着脸说“早知道是你，我就拒载了”。

甚至有一回，她坐公交车，一个乘客直接说：“哟，这死老婆子也坐公交车啊。”全车的人都看过来，看得她非常不好意思。

有小孩子在菜市场看到她，当场吓哭。也有小孩看到她，说“容嬷嬷，我要把你打成肉酱！”。她丈夫想上前理论，被她拉住了。有段时间，她自己的孙子都不愿意让她去学校接送。同学会说，你奶奶是容嬷嬷。

她上北京电视台录节目，互动环节刚上台，台下的小朋友齐声高喊“打死她”。她连连解释：“我是好人，我姓李，叫李明启。我只是演的容嬷嬷那个坏人的角色，那不是我本人。”

一切只能怪李老师把容嬷嬷演得太过深入人心，那种恶太讨人厌了。

实际上，生活中的李明启，和容嬷嬷判若两人。

她收养流浪猫和流浪狗，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房子拆迁后，她想尽办法给这些动物找新家，送不走的，就自己养着。最多的时候，家里养了十几只猫狗，客厅里、阳台上、卧室里，到处都是猫窝狗窝。

邻居嫌吵，投诉了好几次，她只能把大部分送走，留下几只老弱病残。在剧组拍戏，她每天把演员们吃剩下的盒饭收集起来，拿去喂流浪猫、狗，有时候连流浪汉也一起照顾。剧组的人一开始不理解，后来都被她影响，主动把剩饭留给她。有人问她为什么对流浪动物那么好，她说：

“我们小时候也是饿过来的，饥肠辘辘，吃了很多苦，知道饿的滋味。”

生活里，非常朴实

在物质上，李明启老师也很朴素，简直和我们爷爷奶奶那一辈人一样一样的。她住一个60平米的老房子，住了几十年。用了三十年的布艺沙发，磨出了包浆也舍不得换，沙发扶手上，被她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衣服破了，她就自己缝补，不怎么好看，但非常耐用。曾有人在北京的菜市场拍到她，穿着布鞋，挎着菜篮，挤公交车，和蔼地和路人交谈。

后来，随着年纪增大，李明启老师演的少了。她拒绝了许多高额片酬的真人秀邀约，却默默把话剧演出的片酬捐给贫困儿童。

04

现如今，李明启已经90岁高龄。

她身体依然硬朗，偶尔被网友偶遇。还是一个人出门，布鞋，菜篮，挤公交，像北京城里最普通的老太太。有一回她独自去医院检查，在院里迷了路，被网友拍下来发到网上。照片里她茫然地站在路口，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评论区有人说，容嬷嬷老了。

是啊，容嬷嬷老了，当初看她的那些小孩子，如今都步入了中年。

一个演员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演了一两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还会想起容嬷嬷，想起她塑造的整个立体形象。

实际上，除了王婆、容嬷嬷这两大恶人，李明启也演过好多正面形象。《家有九凤》里，一个含辛茹苦养大九个女儿的母亲，温柔、坚韧。《男媒婆》里谈黄昏恋的老太太，害羞的时候双手捂脸，从指缝里偷看对方。《青衣》里的面瓜妈，《没事偷着乐》里张大民的母亲，《警察有约》里的毛奶奶……

她其实还塑造过许多可亲可敬的人物。

只不过《水浒传》和《还珠格格》的影响力，太大了。

如今非常慈祥一老太太，还自己坐公交

记者问她，一辈子演那么多戏，明明演了那么多好人，却总被记住这两个，心里会不会有点别扭，觉得太遗憾了？李明启老师说：

“演员应该是块橡皮泥，能捏出各种各样的形象，捏什么像什么。我演坏人，观众恨我，说明我演得像。”

记者又问，如果让你重新选一次，你还会演容嬷嬷吗？

“会。演员不挑角色，给我什么，我就演好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老戏骨，真正尊重艺术和敬畏艺术的人。她要的不是名利，不是万众瞩目，不是多少粉丝，而是认真对待手上的人物，把那个虚构的人物，当成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去理解，去塑造，哪怕是一个坏人，也要去理解她的动机，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感受他们存在的意义。

前段时间，爱奇艺说到AI会代替真人演员，此言一出，全网炸锅，都说爱奇艺疯了。如果看过李明启老师是怎么塑造人物的，我们就知道，一个AI做出的表演永远无法超越乃至与人类齐平，因为它所缺乏是，正是李明启老师这样用人类深度情感，去理解人物的能力。它们无法将自己放进一个恶人的生命体悟中，演绎这些千变万化的角色，心灵深处的丰富。

所以说，就算AI再怎么能耐，李老师这样的老艺术家们，都会是守住人类创造力和共情能力的最后一道门，也是机器和算法，永远无法跨越的一道门。

只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样的守门员，会越来越多，否则，演员们放弃了作为人类深层次的情感塑造，咱们以后，真的就只能看AI预制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