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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在等待水声的回响
崔小红 杨道文 何金坤
千年的淮河文明是一首长诗。等待,让淮河有了呼吸感。水声激越,声声落入淮南市的篇章,时光为淮河淮南段按下播放键!
千里长淮左岸的溜子口,是淮河从霍邱县流入寿县的第一处河口,从溜子口这个精准的点位开始,淮河正式进入淮南段。
淮河干流在淮南段自西向东蜿蜒105千米,先后流经寿县、凤台县、潘集区、八公山区、谢家集区、田家庵区、大通区,串联起楚汉故地与能源新城。
淮南段的终点位于窑河入淮口南侧约3千米的淮河主航道上,与之隔水相望的是蚌埠市禹会区新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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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淮河淮南段
淮南段105千米流程是空间的延展,而从寿县东淝河入淮口起至凤台县淮河一桥南侧的黑龙潭止的约16千米距离,更是时间的对折。发生在此河道两岸的战争、治水、农耕与文化交流汇聚成一股青铜般沉重的文明涡流。涡心深处,沉浮着不灭的纪年。列举如下:
一、寿春之役
曹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在洛阳发动高平陵政变,控制了皇帝曹芳,独揽朝政,但权力在法理上仍属曹魏。而寿春(今寿县)一带是曹魏的军事重镇,驻守着忠于曹氏的诸葛诞等将。
八年后的曹魏甘露二年(257年),诸葛诞起兵反对司马氏。司马昭挟皇帝曹髦亲征,派前线指挥官王基等率部包围寿春。
诸葛诞得知后哈哈大笑,他认为寿春濒临淮河,夏季常暴雨如注,水淹至城墙下,司马昭将不攻自败。但自从王基安营扎寨以来,淮河流域却大旱。
寿春之役是三国后期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战役之一。城破后,王基率部进入寿春。当日天降暴雨,被淹的是留在城外的曹魏营房与辎重。
诸葛诞战败后,他麾下的数百淮南人在寿春城里被俘。行刑时,王基的士兵把这些淮南人排成一列,每斩杀一人,就招降下一人,问投降不投降?投降免死!竟无一人投降。
这种集体赴死的决绝,带有强烈的淮南血性色彩。淮河的水文特征也不是温顺的滋养,而是带有极端的反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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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县古城
二、淝水之战
寿春之役爆发前,司马昭的先锋王基率部从陆路包围寿春城,并不是从淮河入东淝河,再兵临城下的。
东淝河作为淮河右岸的一级支流,在寿县老城西北汇入淮河,其河口世称淝口。淝口对岸,是现已淤塞的西淝河故道及其入淮口。
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383年),淝水之战爆发。这是南方汉族政权东晋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前秦之间的一场决战。
前秦君主苻坚主动性扩张,率大军号称百万,南下攻取寿阳(今寿县),意在统一南北;东晋宰相谢安防御性生存,派谢玄率8万由北方流民组建的北府兵迎战。淝口一带是决战的主战场。
淝水之战,东晋以少胜多,南北对峙的政治格局进一步固化并长期延续。苻坚在乱军溃败中身负箭伤,孤身一人一马从淝口附近逃过淮河,途经毛集,向淮北遁走。回首望,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那时,两条淝水隔淮相望,形同大地张开的一双臂弯,将历史的激流揽入怀中。如今,这片曾决定王朝命运的水域,静默一个名叫两河口的村落。
小地名是水文变迁的墓碑,它镌刻着西淝河曾经在此流淌过。
三、八公山里的眉眉俏
永初元年(420年),东晋北府军将领刘裕称帝。同日,东晋王朝宣告灭亡,这一事件标志着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刘宋是南朝的第一个朝代。
刘裕出身寒门,靠军功发迹,一生杀过6个皇帝,灭尽司马家族。这次改朝换代意味着门阀士族垄断政治的东晋时代结束,开启了寒门武将主导的南朝皇权政治。
刘裕与原配只生育了嫡长女刘兴弟。原配臧爱亲获封武敬皇后,是中国古代第一个列入开国皇帝“天子七庙”的女性。
刘兴弟被封为永兴公主。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后,晋封长姐刘兴弟为会稽郡长公主。
刘兴弟的儿子与某事有牵连,宋文帝亲自判案,不日问斩。刘兴弟抓起当年母亲为父亲缝补的破衣服“百衲衣”,一路小跑来到内宫,嚎啕痛哭。宋文帝没有辜负长姐的用心。
刘兴弟释压后在宫里慢走,来到含章殿外,一树树的梅花正在绽放。在这暗香浮动之中,长公主安静地靠在一块巨石旁的梅花树下睡着了。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眉心,出奇在于这花瓣无论如何也去除不掉,形成梅花妆。后来,人们纷纷效仿,在两道黛眉之间点画一个红色的圆点,即眉眉俏。
眉眉俏点画在淮南女儿的眉心,点画在淮河两岸与华夏大地。
刘兴弟被奉为梅花之神,即花靥夫人,葬于八公山十一峰南,在寿县城北十五公里。据1996年出版的《寿县志》记载,花靥夫人墓“今有迹在”。
民间传说并非正史,但属独特的地域标签,是文旅产业中独具魅力的软黄金,带给人沉浸式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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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山
四、店疙瘩采石记
八公山脉有四十余座山峰,最小的一座小到目前几乎已被夷为平地,它的名字叫店疙瘩。
店疙瘩在淝口以北约1千米处的淮河右岸。
店疙瘩几乎被夷为平地,石头去了哪里?去了淮河上游的润河集分水闸工程。这是在新中国“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号召下诞生的淮河干流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时称亚洲最大。1951年春动工,用时4个月建成,是治淮初期的标志性工程。
该工程的砌石工程量约为7.3万立方米。如果一辆长约10米的大型工程自卸卡车的载重量为20立方米。7.3万立方米的石头需要3650车次才能运完。如果将这些卡车首尾相连,车队长度将超过36千米。当时,陆路运输能力有限,石料在店疙瘩就地装船,溯淮河而上运抵润河集工地,用作闸基、护坡的块石砌体。
润河集分水闸工程经1954年大水后,于1958年被彻底拆除,完成试错使命。店疙瘩的石料又随淮河流向,再次沉入下游的临淮岗工程,永远留在了淮河青铜般沉重的文明涡流中,变为淮河从被动泛滥转向主动对话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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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疙瘩采石后的坑口
五、中国现存最早的公路
店疙瘩西傍淮河,东临陆路,这条陆路便是连接寿县与凤台县的寿凤古道,它是古老的“鄂君启车节道”路基的一段。
鄂君名启,是楚怀王之弟,封地在湖北鄂州。车节是青铜铸造的陆路免税通行证,节上的铭文规定了路线、车数、时限及禁运物资。道是青铜规划下的帝国动脉。
鄂君启车节道是世界上最早的有铭古道,也是中国现存最早有文字确证的陆路商道,比秦直道早110年。
在战国楚国的交通图上,陆路干线表现为“高丘(今阜阳)→下蔡(今凤台)→寿春(今寿县),继而南下居巢(今巢湖)、郢都(今湖北荆州)。
鄂君启车节道的走向与路基在寿凤古道上至今可寻--北起凤台城的南门明远门旧址,过淮河,历李家冲,经寿唐关,过石家湾,至店疙瘩,继续向南延伸,到达寿县北门靖淮门。
尽管有些路基已经野芳浸古道,但寿唐关至店疙瘩一段依山傍水,如一条老鞶带,松而不散地束在山河之间。那固执的走向,仍在八公山下与淮水之滨指向郢都,成为青铜古道在人间的最后卧姿,极具开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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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君启车节大道现状
六、石家湾与便硖段
寿唐关至店疙瘩一段路基的精髓在石家湾,正式名称为凤台县李冲回族乡石湾村,它是1983年淮河便硖段退堤工程的产物,由淮河左岸河滩地搬迁到淮河右岸的山坡上。
1982年与1983年,淮河流域接连发生大洪水,尤其是1983年的洪水,淮河三次出现洪峰,凤台县最高水位达32米多。全县22万亩农作物被淹,河滩里的石湾老村民房损坏严重。
硖山口以上的河道旧堤防体系已无法承受淮河洪峰,1983年冬,水利部门正式启动便硖段退堤工程。”便“指东风湖向淮河排水的通道便民沟,”硖“指硖山口。
便硖段退堤工程是淮河中游治理从”人水争地“转向”人水共生“的关键。通过退堤来扩大河道行洪断面,用物理空间的撤退,换取了防洪安全的战略纵深。
如今的石家湾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被广泛认同背景下的石家湾。它毗邻茅仙洞,紧靠寿唐关,背靠八公山,面向淮河水,寿凤古道穿境而过。
春天这儿十里桃花,村里到处充满人气,是一座活力四射的村庄。冬天,梅花雪阵阵,厨房里飘出馍馍的香味,人们听着松涛入眠。
七、东风湖原名董奉湖
便硖段退堤工程解决的是居住安全问题,而非土地所有权问题。
石湾村从左岸低洼地搬迁至右岸高地后,原有的耕地还在淮河左岸的东风湖里。
东风湖的名字确定于1958年。是年,东风湖农场建立,取东风压倒西风之意。这话本是曹雪芹写在《红楼梦》里的,把它变成时代口号的则是毛泽东。
东风湖原名董奉湖,源于东汉时期建安三神医之一的董奉。传说他曾在此隐居行医,栽种杏林,故此地有董奉岗,湖因岗得名。这是带有医者仁心印记的古老地名。
董奉湖是地名肉身化的产物。学术界可以讨论董奉是否真的来过凤台县?但老百姓已经用心意把他们生活的这片热土取名为董奉湖。在凤台百姓的集体记忆里,历史考据已让位于生活,这是民间的胜利。
在凤台县,董奉已经不再是福建的那个古人,而是董岗村里一个永生的医神。董奉湖一名则是献给这位悬壶济世医神的最朴素感恩。
董奉的精神内核与治淮精神有潜在的共鸣,他的济世情怀与治淮中的奉献精神异曲同工。
八、汪胡桢与淮河大堤
不论是1949年前的导淮,还是新中国建立后的治淮,都绕不开一位中国近现代水利史中的关键人物,他双姓汪胡,名桢。
民国六年(1917年),汪胡桢毕业于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河海大学前身)特科,是近代中国独立培养的第一批水利人才。
汪胡桢在河海读书时,应老师李仪祉的要求,将Reservoir译为水库,被采纳,应用至今已逾百年。民国十三年(1924年),汪胡桢获美国康奈尔大学硕士学位。
中国近现代水利史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与汪胡桢有关。他是同时得到海峡两岸高度评价的水利科学家。
民国二十年(1931年),江淮流域同时爆发特大洪水,全国设十八个灾区工赈局。汪胡桢任皖淮工赈第十二局局长,来安徽举办工赈,负责正阳关至五河县约140千米长度的淮河筑新堤或修旧堤任务。
汪胡桢画下蓝图,淮河儿女计算土方,10万先辈夯下一层层土壤,奠定了今天淮河大堤的实体基础模样。本次大规模、系统性应用了现代水利工程技术,树立起技术范本,对后世治水产生长远影响。
新中国成立后,汪胡桢主持制定《治淮方略》,为淮河治理绘制百年蓝图。他设计并任指挥建设了佛子岭水库连拱坝,如长虹一道已陪伴青山72年,至今还在发挥作用。这位浙江嘉兴人因全力投身于安徽的治淮工程,常被视作与安徽密切相关的标志性科学家。
历史中的每一代人,都曾在他们的局限里,为走千走万都不如的淮河两岸付出过真实的努力。这些付出,带着时光的芬芳。
九、寿唐关
在淮河右岸石家湾以北约800米处,有一道古关隘,名曰寿唐关。
”寿“字用在关隘上,取”江山永固、万寿无疆“的政治寓意。
”唐“指南唐。正是那个与后周(柴荣、赵匡胤)反复争夺淮河防线的地方割据政权。今天的淮南地区曾是南唐(937-975年)抵御中原的北部核心疆域。
”关“即关隘。寿唐关位于东楼山与西楼山之间的山口,这里是八公山余脉的一道天然裂隙。关口建在垭口最低处,卡在南北向的寿凤古道上。南绾寿州,北控下蔡,带有扼守咽喉的地缘特征。
在寿唐关名字背后,藏着一段五代十国时期南唐在淮南的防御史。
南唐保大十五年(后周显德四年,957年),周世宗柴荣挥军南下,攻取南唐。赵匡胤作为先锋将领之一,直奔寿州(今寿县),却被围困于寿州城中,士气低落。
故事说,赵匡胤派外甥高琼带领亲兵杀出寿州城,前往开封搬取救兵,途经蒙城双锁山时被占山为王的刘金定招夫。
翌日,刘金定与高琼清点山寨里五营四哨的喽啰驰援寿州,率先攻占了寿州城北的寿唐关。
刘金定在此梳妆披甲,跨马提刀,率兵力斩寿州四门。兵困南唐的赵匡胤,终于得解重围。此役后,寿唐关得别名梳妆台。后赵匡胤班师经此,寿唐关又被称为过驾楼。
如今消逝了刀光剑影,唯余淮水长流,青山依旧,还有寿唐关的青砖拱门在低语那些烽火与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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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唐关
十、马扒泉·大救驾
赵匡胤得解重围后,人马又被南唐援兵锁在八公山里,被截断粮草,人困马乏,口干舌燥。
一天,一匹战马挣脱缰绳,奔到一丛草边用前蹄狠扒地面,扒着扒着,一股清水淌出来,该泉眼被后人名为马扒泉,位于寿唐关东南约2千米处,在驴蹄山脚下。
马扒泉,驴蹄山,这些大白话名字粗粝如淮南的土地,完全是农家视角命名逻辑的产物,成为地方历史传承的载体。
马的生存本能带来超能力。饥肠辘辘的兵士们干脆松开缰绳,任由马匹四处寻食。
只见一些马匹去刨食一种藤秧植物,这些植物的块状根茎被扯出来,马儿也啃食。北周将士拾起这些块状根茎尝了尝,能充饥,这就是芋头。
从那以后,芋头被民间大量种植。许多风物走进生活,并非来自庙堂设计,而是普通人在极端状态下对自然资源的重新发现与定义。换言之,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
伙头军用芋头等食材制作糕饼,北周将士得以续命,最终战败南唐守军。
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后,感念此糕饼的救命之恩,赐名大救驾。大救驾现在的配方为猪油、芋头和小麦等面粉、冰糖等,高油高糖,总是离不开战时应急属性,这也是全世界战备食物的特性。
十一、茅仙洞
如果说八公山是生存战场,那么茅仙洞就是精神避难所。
茅仙洞在寿唐关正西直线距离约800米处,位于三峰山之阳的峭壁上,南临淮水,被誉为皖北第一人文洞府。
茅仙洞有2100多年的历史。西汉时,陕西咸阳的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辞官渡淮,在此洞中采药炼丹、修炼成仙。当地百姓称此洞为茅仙洞。
汉代是道教孕育期,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聚集方士炼丹,著书《淮南子》,将淮南地区打造成当时重要的神仙文化策源地。三茅在此氛围中建立清天观,成为修炼洞府。
唐皇室尊老子为祖,但佛教因武则天时期的政治和社会融合需要而达到鼎盛。天下名山僧占多,灵秀之地茅仙洞被高僧看中建寺。这是唐代佛教扩张后与道教争夺洞天福地的缩影。
茅仙洞独特在于它并非单一教派的道场,而是佛道共存。它的每一次易主,都精准踩中了中国意识形态变迁的步点。这儿简直是一部用香火和寒武纪的石头写就的微观宗教政治史。
在当地农家视角里,教义之争并不重要,只要有求必应就行。于是,处于淝水三湾第一湾怀抱中的茅仙洞便形成了洞内供三茅真君、洞外有寺院的佛道共存局面。
每年农历二月十九的庙会才是淮上盛事,百姓用虔诚融合文化生态,茅仙洞成为中国民间宗教的现实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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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仙洞
十二、黑龙潭
从茅仙洞顺流而下约10.6千米(凤台一桥南,凤台造船厂旧址),在淮河右岸山崖下有一个黑龙潭。
山崖名紫金山,属八公山余脉,崖临淮水。县志记载,从石崖向下约十几米处是黑龙洞,能同时容纳约百人。洞前形成深潭,即为黑龙潭。
淮水涨落时,水流撞击石壁和山洞,产生”咣咚“回响,被民间传为龙啸之声。风平浪静之夜,明月倒映在石壁旁的河面上,似一颗硕大瑰丽的骊龙珠。
一代文宗、北宋政治家欧阳修曾两次路过黑龙潭。第一次是他被贬知滁州,接家眷从颍河入淮河,经过此地。
第二次是他由扬州赴颍州任知州,经运河溯淮而上,船至此处。他触景生情写下”今夜东风吹客梦,清淮明月照孤舟。“
欧阳修官居高位时,举荐了一大批才俊,如文坛巨匠苏轼、旷世大儒张载、程颢、政治家包拯、司马光等人。
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赴杭州任职,也途经黑龙潭,他吟道:”山鸦噪处古灵湫,乱沫浮延绕客舟。“
二人都采用了”舟“的意象。舟,漂泊不定,离群索居,却永远向着目标行进,这应当贴切了他们的处境和内心感受吧。
1960年蚌埠闸建成蓄水,黑龙洞与潭被掩藏在淮水中,难得一见。但它们作为由自然奇观、民间传说与文人创作共同塑造的文化地标地位,并不会因此消失。因为在最熟悉的地方,时空会重合,让人们有幸遇到最辽阔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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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潭
十三、西淝河改道
黑龙潭是本文重点叙事的淮河16千米河段的最北端。
由此折返,溯游向上约6.3千米,便抵达淮河左岸西淝河如今的入淮口。历史上,西淝河原在东淝河对岸注入淮河,两河隔水相望,共同位于硖山口上游。
西淝河古称夏肥水,夏者,大也,指夏季水量丰沛。它上承河南省鹿邑县清水河。《汉书·地理志》记载它的长度为”六百二十里“,这意味着在夏季淮河流域雨量集中时,西淝河广大的流域会汇聚大量来水。
东淝河、西淝河合流入淮,淮河上游更是来水汤汤。每逢雨季,两淝并流,水量叠加,导致水势在硖山口壅塞难泄,寿州城常受水患。
明万历三年至四年(1575-1576年),凤阳府寿州(今寿县)知州郑珫勘察水情,郑珫督吏目开凿”硖石新河“分洪道,把西淝河的入淮口从硖山口的上游改到下游,以缓解硖山口的湍流,既缓解了寿州城的防洪压力,又利于航行。
后任寿州知州庄桐又对西淝河加以疏浚。清嘉庆时,凤台知县李兆洛亦屡有修治。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江淮大水后,皖淮工赈第十二局在局长汪胡桢主持下,于西淝河东岸系统修筑堤防,开启了现代科学治淮的先声。1951年,新中国又对其进行了全流域治理,治理后全长约151千米。
从明代开凿西淝河之新河,到加深维护,再到清代续加疏浚,至民国修筑堤防,直至当代统筹治理,治水始终是贯穿这片热土的时代命题。
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接力而行,在流淌的河床与叠加的工程之间,续写着人与水共生的漫长历程。
十四、淮河第一峡:硖山口
从西淝河入淮口溯流而上1.6千米,便是”淮河第一峡“硖山口。”峡“是两山夹水的地方,呈现出八公山余脉夹峙淮河的壮阔意象。”硖“是凤台县的地质实体”硖石山“。
东、西硖石夹峙淮河要口,形成石山锁长淮的险关,束水成湍。
自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签订《绍兴和议》,至金朝1234年灭亡,宋与金划淮水中流为界,南北各有一寿州。宋的寿州治所在寿春(今寿县),金的寿州治所在下蔡(今凤台县)。
宋金边界上的南北寿州呈双子城格局,是边界对峙型双子城的经典案例。这里是边境最前沿的军事堡垒和贸易关卡。
金朝灭亡后,这里又成为南宋抗击元军的军事要塞。硖石山上至今还有南宋的摩崖石刻,抗元将领夏松于此题文《筑城记》。
1991年,淮河爆发流域性特大洪水。硖山口上游的水位高于下游三尺浪头。上游水流拥堵,船行到此处几乎是跌入下游,惊心动魄。
1992年,有关部门经过论证,决定削峰硖石山,拓宽水道。本方案听取了文化部门的意见,对南宋摩崖石刻所在的石山和清光绪年间凤台知县颜海飏主持修建的慰农亭予以保留。
慰农亭旁一棵400年树龄的皂荚树也因此而继续存活,惯看淮水安澜,硖石拱秀。
在硖山口的文字里,最温暖的词语是”保留“。在以效率和工程思维主导的现代治理中,保留的不仅是南宋摩崖石刻和慰农亭,还是战争与坚守的记忆,庇护生命的意识,以及治理为民的初心,愿春耕恒足,秋稼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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硖山口
十五、年灯
从硖山口继续溯游而上,站在茅仙洞的三峰山上翘首南望,目光掠过东风湖,视线落在焦冈(岗是误用)湖上。
1972年夏天,焦冈湖军垦农场人员参加淮河抗洪抢险,在午休间隙,一名上海女知青学习游泳,不慎游入深水区。上海女知青黄观顺去解救,却被卷入深沟,不幸罹难,年仅20岁。
黄观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她的故事被《人民日报》报道,成为那个时代”学雷锋“精神的典范,各地组织许多学生去祭奠学习。
她的墓地至今仍在焦冈湖南岸。当所有的宣传标语褪色后,只剩下一座水泥坟墓,还有她扎着大辫子的上身雕像。夜凉如水,一轮清月,周遭寂寥。
春天的傍晚,打碗花几朵,用水红色点缀在黄观顺的墓地周围。从湖上吹来不带任何解释的风,在替人们说出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希望记忆成为她墓前不灭的香火。
年前的夜晚,雪花飘在焦冈湖上。旷野静穆,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是年灯。淮河流域的习俗,过年前,在亲人的墓地上点亮一盏灯,照亮亲人回家团圆的路。漫天风雪,黄观顺带着淮河岸边的泥土气息也会回家的。她的梦中一定有淮河的水声与八公山的轮廓。
习俗是一套无声而强大的社会操作系统,它让人的存在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从过去到永恒从个人到宇宙的温暖归途。
结语
淮河不仅是地理的分界线,更是中国历史的中轴与熔炉。在南北过渡、东西贯通的独特区位中,由战争、治水、农耕与文化交流共同熔铸为中华文明核心支系。
《历史在等待水声的回响》所完成的,是一次对淮南水文化基因的深度测序。以”治水“为不变的核心,以”共生“为终极的智慧。
在淮南段105千米河床与三千年时光中,尤其是从寿县东淝河入淮口起至凤台县淮河一桥南侧的黑龙潭止的约16千米距离,是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不灭纪年。
淮南的篇章是安徽水文化巨著中最为跌宕、厚重的一节。它告诉人们,水文化建设,其最高境界并非单纯的保护与展示,而是启动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历史的水声从未停歇,它正在规划勾勒的河道里,等待一场更为壮阔、更为深沉的回响。淮南,已准备好发出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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