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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时他讽我无所出,我笑着签字。他不知,马车刚出城我就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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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宁王府派人送来请柬。”

春桃捧着烫金请柬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屋内地龙烧得正暖,窗外的腊梅开了几朵,香气混着药味,说不出的复杂。

榻上的人懒懒翻了个身,丝绸被面滑落一角,露出半截藕臂。她没接请柬,只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是、是宁王殿下……”春桃咽了口唾沫,“三日后大婚,迎娶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为侧妃。送请柬的嬷嬷说,王爷特意嘱咐,请您务必到场观礼。”

榻上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当是什么大事。”

她伸手从床头小几上拈了颗蜜饯,慢条斯理地含进嘴里,半晌才开口:“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乏,不去了。”

“可、可王爷那边……”

“就说——”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弧度,“我刚生完三胎,得养着。”

门外廊下,一双云纹锦靴猛然顿住。

01

两年前的春天,林晚棠还是宁王妃。

那日也是这般光景,宁王赵珩从宫中回来,面色沉静如水。他屏退下人,在花厅里坐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说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晚棠,我们和离吧。”

林晚棠正在插花的手顿了顿,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溅开的血。

“王爷说什么?”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赵珩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兵部尚书有意将二女儿许给我做侧妃,但婉晴性子刚烈,不愿为人妾室。尚书的意思是……若要结这门亲,需得先腾出正妃之位。”

“所以王爷要休了我?”

“是和离。”赵珩纠正道,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文书,“你嫁我五年,未曾有孕,此乃七出之一。但念你主持中馈有功,我会对外宣称是你主动求去,并予你丰厚补偿。城西那座三进宅子,还有东街的两间铺面,都归你。”

林晚棠看着那封和离书,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五年……”她轻轻重复这个数字,“我十六岁嫁你,如今二十一岁。赵珩,我林家虽不及兵部尚书势大,可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人家。当年你求娶时,是怎么说的?”

赵珩眉头微蹙:“晚棠,时移世易。”

“时移世易。”林晚棠点点头,接过和离书,看也不看就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好一个时移世易。王爷既要攀高枝,妾身岂敢阻拦?”

她放下笔,从发间拔下那支赵珩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海棠玉簪,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也还给王爷。”

赵珩看着那支簪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三日后,宁王府侧门悄然驶出一辆青布马车。林晚棠只带了贴身丫鬟春桃和夏荷,以及几箱简单的衣物。她走时没有回头,就像她来时一样安静。

只是京城里很快传开了消息:宁王妃因无所出,自请下堂。宁王仁义,赠宅赠铺,全了夫妻最后的情分。

无人知道,那日马车驶出城门时,林晚棠在车厢里吐得天昏地暗。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王妃,您这是……”

“别叫王妃了。”林晚棠擦去嘴角秽物,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神采,“从今往后,我只是林晚棠。”

她顿了顿,手轻轻抚上小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有,我怀了身孕。”

02

城西的宅子确实不错,三进三出,带个小花园。林晚棠搬进去的第二天,就让春桃去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妇科圣手陈大夫。

陈大夫把脉把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夫人这脉象……”他欲言又止。

“大夫但说无妨。”

“夫人已有两月身孕。”陈大夫压低声音,“只是脉象虚弱,胎气不稳,似是受过巨大情绪波动。且夫人体内有寒,原本就难以有孕,这一胎能怀上已是奇迹,若要保住……”

林晚棠的手轻轻抚上小腹:“我要这个孩子。”

“可夫人的身子——”

“无论用什么药,花多少钱,都要保住。”林晚棠打断他,从妆匣里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陈大夫,此事还请保密。”

陈大夫看着银票上的数额,倒吸一口凉气,最终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林晚棠深居简出。对外只称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她遣散了宅子里大半的下人,只留了几个签了死契的心腹。

春桃和夏荷日夜轮流守着她,熬药、炖补品,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孕三月时,害喜的症状终于减轻。林晚棠开始有精神处理些外头的事。她让夏荷找了个可靠的掌柜,将东街那两间铺面重新装修,一间开了胭脂水粉铺,一间开了绸缎庄。

“小姐,咱们现在不缺钱,何必这么辛苦?”夏荷一边帮她揉着浮肿的小腿,一边不解地问。

林晚棠靠在软枕上,手里翻看着账本:“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已是初夏,园子里的海棠谢了,换上一丛丛栀子,香气浓郁得腻人。

“况且我得给孩子留点东西。”

她没说的是,有些事必须早做打算。赵珩既已休了她,将来若知道她有了孩子,会是什么反应?皇家血脉流落在外,是绝不允许的。要么孩子被夺回王府,她这辈子再见不到;要么……更糟。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孕六月时,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林晚棠不再见外人,连陈大夫来诊脉,也只在厢房隔着帘子。

那日陈大夫把完脉,沉吟许久才说:“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夫请说。”

“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陈大夫的声音透着疑惑,“夫人的脉象……似是有双脉之相。”

林晚棠一怔:“双脉?”

“就是双胎。”陈大夫道,“只是其中一脉极弱,几乎难以察觉。老夫也不敢断言,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帘子后的林晚棠沉默了。她的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双胎。

若是两个男孩,赵珩会更想夺走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陈大夫,今日的话,还请烂在肚子里。”

03

入秋时,林晚棠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陈大夫终于确认,确实是双胎,而且很可能是龙凤胎。

“夫人身子弱,双胎生产风险极大。”陈大夫面色凝重,“老夫建议提前请好稳婆,最好再寻一位擅长千金科的同仁一同候着,以防万一。”

林晚棠点头,让春桃封了厚厚的红包,又托人暗中寻访可靠的稳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九月十六那夜,离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林晚棠突然发动了。

当时她正在看铺子的账本,忽然觉得下身一热,羊水破了。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还是夏荷冷静,一边扶林晚棠躺下,一边让人快去请陈大夫和稳婆。

那一夜,宅子里的灯火亮到天明。

林晚棠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嘴里咬着软木,汗水浸透了衣衫。稳婆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夫人,用力啊!看到头了!”

可她实在没力气了。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她嫁给赵珩的那天。少年王爷红衣白马,在人群中对她微笑。洞房花烛夜,他执起她的手说:“晚棠,此生定不负你。”

不负。

原来所谓的不负,就是五年后一纸和离书。

“啊——”剧烈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林晚棠不知哪来的力气,最后猛一用力。

婴儿嘹亮的哭声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可林晚棠的肚子依然高高隆起,疼痛没有丝毫减弱。陈大夫脸色一变:“还有一个!”

第二个孩子出生得更加艰难。林晚棠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是个小姐……可是……”稳婆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大夫连忙接过孩子,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无妨,只是瘦弱些,好生将养着就能活。”

林晚棠勉强抬起头,看着被洗干净包在襁褓里的两个孩子。哥哥红润健壮,妹妹却瘦小得像只小猫,哭声细若蚊蝇。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小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春桃和夏荷也在一旁抹泪。稳婆和陈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这样的凶险,母子三人平安,真是奇迹。

“夫人给孩子们取个名字吧。”夏荷轻声说。

林晚棠看着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穿过窗棂洒在床前。

“哥哥叫晨光。”她哑着声音说,“妹妹……就叫熹微。”

晨光熹微。

是黑暗将尽,光明初现的意思。

04

坐月子的那段时间,林晚棠几乎没下过床。双胎生产损耗太大,她元气大伤,整日昏昏沉沉。两个孩子全靠奶娘和春桃夏照料。

陈大夫每日来诊脉,开的补药一碗接一碗。林晚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咬牙全喝了。她得好好活着,为了晨光和熹微。

满月那天,林晚棠终于能下床走动。她让春桃抱着两个孩子到跟前,仔细端详。

晨光长得快,一个月就胖了一圈,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赵珩。熹微还是瘦瘦小小的,但脸色红润了些,睡着时会无意识地咂嘴,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小姐,外头有人送贺礼。”夏荷进来禀报,面色有些古怪。

“谁?”

“说是宁王府的人。”夏荷压低声音,“送了些补品和布料,还说……王爷问您安好。”

林晚棠的手顿了顿,继续轻轻拍着熹微的背:“收下吧,按惯例回礼。”

“小姐,王爷他是不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林晚棠打断她,“如今我和宁王府,已无瓜葛。”

话虽如此,夜里哄睡孩子后,林晚棠却失眠了。

赵珩为什么会突然送贺礼?他知道她生了孩子吗?若是知道,会来抢走晨光和熹微吗?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里盘旋,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之后几个月,宁王府又陆续送了几次东西,有时是时令鲜果,有时是珍稀药材。每次都说是王爷吩咐的,但赵珩本人从未露面。

林晚棠来者不拒,全收了,回礼也规规矩矩。但她心里的警惕丝毫未减,甚至暗中托人在江南物色宅子,打算必要时带着孩子离开京城。

与此同时,她的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

胭脂铺推出了几款独家配方,很快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传开。绸缎庄进的苏杭新料,花样别致,价格公道,引来不少老主顾。两间铺子每月进账能有上千两,足够她们母子三人过得富足。

林晚棠还偷偷买了两个小田庄,记在可靠的下人名下。这些都是留给孩子们的退路。

晨光六个月时,会坐了。熹微虽然还是比哥哥瘦小,但也能咯咯笑出声。林晚棠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陪着两个孩子玩耍。

有时她会想,如果没有和离,现在该是什么光景?也许她还是宁王妃,在深宅大院里,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

而现在,她有孩子,有自己的宅子、铺子,自由自在。

这么一想,竟觉得和离也不是坏事。

05

孩子满周岁那日,林晚棠在宅子里办了简单的宴席,只请了陈大夫一家和几个铺子的管事。

晨光抓周时,一手抓了毛笔,一手抓了算盘。熹微则抓了个小绣绷和一本诗集。众人都夸两个孩子将来必有出息,林晚棠笑着应和,心里却酸涩——若他们的父亲在,该多好。

宴席散后,林晚棠哄睡了孩子,独自在院里坐着。

月色很好,海棠开了第二茬,疏疏落落的。她想起从前在宁王府,也有这样一株海棠。赵珩曾说,她名中有棠,所以特意在院里种了海棠,盼她如花长好。

如今花还在,人事已非。

“小姐,外头风大,进屋吧。”春桃拿了披风出来。

林晚棠接过披风,忽然问:“春桃,你说王爷为什么一直送东西来?”

春桃犹豫了一下:“许是……心里对小姐有愧?”

“愧疚?”林晚棠笑了,笑容有些凉,“他若真愧疚,当初就不会写那封和离书。”

正说着,夏荷匆匆从外头进来,面色慌张:“小姐,出事了!”

“慢慢说。”

“宁王府……宁王府要办喜事了!”夏荷喘着气,“奴婢刚才去铺子,听客人议论,说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守孝期满,宁王府已经下了聘,下月就要过门!”

林晚棠手里的披风落在地上。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真听到消息,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听说那位二小姐一过门就是侧妃,但王爷许诺,只要生下子嗣,立即扶正。”夏荷越说声音越低,“小姐,王爷他……”

“他如何,与我无关。”林晚棠弯腰拾起披风,拍了拍上面的灰,“明日开始,宁王府送来的东西一概退回。就说不便收受外男馈赠,免得引人非议。”

“是。”

那夜林晚棠又失眠了。她坐在两个孩子床边,看着他们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赵珩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庆幸她早早离开了那个牢笼。

庆幸她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晨光,熹微。”她轻声说,“娘有你们就够了。”

06

宁王府的喜事办得盛大。

虽然只是娶侧妃,但谁都知道兵部尚书家的分量,再加上赵珩深受皇上器重,这场婚礼几乎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去了。

林晚棠自然没去。她对外称病,闭门谢客。实际上,那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城外的庄子,摘果子、抓蝴蝶,玩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回城,马车经过宁王府所在的街巷,远远能听见里头的丝竹声、欢笑声。林晚棠放下车帘,对怀里的熹微柔声说:“乖,咱们回家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宁王娶侧妃后,果然再没往林晚棠这儿送过东西。听说那位新侧妃很得宠,过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宁王府上下欢天喜地,连皇上都赐了贺礼。

林晚棠听到这些消息,内心已无波澜。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两个孩子和生意上。

晨光两岁时,林晚棠又开了间酒楼。位置选得好,菜式新颖,很快成为京城新贵。她亲自琢磨的几道招牌菜,连宫里的御厨都悄悄来学过。

生意做大,应酬难免多了。有次在酒楼雅间招待几位江南来的布商,恰巧遇到赵珩陪兵部的人来用饭。

两年未见,赵珩似乎清瘦了些,但气度更沉稳了。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子,小腹微隆,应该就是那位侧妃苏婉晴。确实生得美,眉眼间带着骄矜,是尚书府千金的派头。

两拨人在走廊擦肩而过。

赵珩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复杂难辨。

林晚棠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微笑着对布商们说:“各位里边请,今日特意备了陈年花雕。”

她转身进雅间,裙裾翩跹,背影决绝。

赵珩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苏婉晴扯了扯他的袖子:“王爷,怎么了?”

“没什么。”赵珩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吧。”

那晚林晚棠多喝了几杯。回到宅子,她挨个亲了亲熟睡的孩子,然后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一岁和离,如今二十三岁。两年时光,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从前的青涩,添了几分从容气度。

她忽然想起今天赵珩看她的眼神。

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林晚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后悔有什么用呢?路是自己选的,她选了离开,他选了新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07

又过了一年。

晨光三岁,熹微也三岁——虽然生辰比哥哥晚一刻钟,但林晚棠坚持让他们同一天过生日。

两个孩子性格迥异。晨光活泼好动,整日跑来跑去,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过人的聪慧。熹微文静爱笑,喜欢黏着娘亲,最爱听故事。

林晚棠的酒楼生意越发红火,她又陆续开了两家分号。胭脂铺和绸缎庄也扩大了规模,如今在京城已是小有名气的字号。

有媒人上门说亲,都被她婉拒了。理由是专心抚育幼子,无心再嫁。

实际上,她是真没这个心思。经历过赵珩,她对婚姻已无期待。现在有孩子、有事业,日子充实得很,何必再找个男人来添堵?

这年秋天,陈大夫来诊脉时,神色严肃。

“夫人近来是否常感疲惫,食欲不振?”

林晚棠点头:“许是最近生意忙,累着了。”

陈大夫摇头:“请夫人再让老夫诊一次。”

这次诊了更久。陈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夫人,您……又有身孕了。”

“什么?”林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凿无疑,已两月有余。”陈大夫看着她,“只是夫人当年生双胎时伤了根本,本不宜再有孕。这一胎……风险极大。”

林晚棠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两年她清清白白,从未与男子有染,怎么会……

忽然,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晚。

那日是她名下最大酒楼的开张三周年庆,她在店里待到很晚,喝了不少酒。回家时醉得厉害,是掌柜亲自送她回来的。那掌柜姓周,跟了她三年,办事一向稳妥。

难道……

林晚棠脸色瞬间煞白。

陈大夫以为她是担心身体,忙安慰道:“夫人也不必过于忧虑,好生调养,未必不能平安生产。只是这次千万要当心,切不可再劳累。”

送走陈大夫,林晚棠独坐良久。

春桃进来添茶,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陈大夫怎么说?”

林晚棠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春桃,我好像……做错事了。”

08

怀孕的事,林晚棠谁也没说。

她照常打理生意,照顾孩子,只是更注意休息。孕吐来得凶猛,她只能借口胃口不好,躲着人吐。

三个月时,小腹微微隆起,她用束腹带仔细缠好,外面穿宽松衣裙,倒也看不出来。

只是心里的焦虑一日胜过一日。

这孩子来得不明不白,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将来出生,要怎么解释?晨光和熹微问起,她该如何回答?

更让她不安的是,宁王府那边又有了动静。

苏婉晴半年前生了个女儿,宁王府大摆筵席。可听说赵珩并不太高兴——他想要儿子。而且有传言,苏婉晴生产时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

所以最近京城里又在传,宁王可能要纳妾了。

林晚棠听到这些,只觉得讽刺。当年赵珩为了子嗣休了她,如今新人照样生不出儿子。真是天道好轮回。

孕五月时,身子越来越重,束腹带也遮不住了。林晚棠索性以养病为由,将生意暂时交给几位管事,自己深居简出。

晨光和熹微很懂事,见娘亲“病”了,不吵不闹,还学着给她捶腿。林晚棠看着一双儿女,心里又暖又酸。

“娘,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宝宝了?”有天晨光突然问。

林晚棠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见春桃姑姑和夏荷姑姑说话。”晨光眨着和赵珩极像的眼睛,“她们说娘要生小弟弟小妹妹了,让我们乖一点。”

林晚棠将孩子搂进怀里,不知该怎么解释。

那晚她辗转难眠,最后做了个决定:等孩子生下来,就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京城,去江南定居。那里有她早先置办的宅子,有田庄,足够他们安稳度日。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孕七月时,宁王府突然派人送来请柬。

大红洒金的帖子,上面写着宁王要迎娶新侧妃,请林晚棠过府观礼。送请柬的嬷嬷态度倨傲,话里话外透着施舍的意味:

“王爷说了,虽然您已不是王妃,但终究夫妻一场,这样的喜事该请您去看看。新侧妃是镇北侯的侄女,年轻貌美,与王爷正是良配。”

林晚棠当时正孕吐得厉害,勉强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就丢在桌上。

“回去告诉王爷,心意领了,但我身子不适,不便前往。”

嬷嬷却不走,继续道:“王爷特意嘱咐,请您务必到场。还说……若您不去,他就亲自来请。”

这是威胁。

林晚棠忽然笑了。她靠在榻上,因为孕吐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诮:

“嬷嬷回去复命吧,就说我刚生完三胎,身子乏,不去了。”

嬷嬷一愣:“三、三胎?”

“是啊。”林晚棠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语气轻描淡写,“所以实在不便走动,还请王爷见谅。”

嬷嬷狐疑地打量她,最终没说什么,行礼退下了。

人一走,林晚棠立刻让春桃夏荷收拾细软。

“今晚就出城,去江南的庄子。”

“小姐,这么急?”

“赵珩若是知道我怀孕,绝不会善罢甘休。”林晚棠咬牙,“必须马上走。”

09

然而还是晚了。

马车刚驶出巷口,就被一队人马拦住。为首的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抱拳行礼:

“林夫人,王爷有请。”

林晚棠的心沉到谷底。她撩开车帘,神色平静:“我已经回绝了。嬷嬷没传达吗?”

“传达了。”统领面无表情,“但王爷说,务必请夫人过府一叙。若夫人不肯,属下只好得罪了。”

这是要用强了。

林晚棠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好,我去。但我的丫鬟和孩子要回府。”

“王爷说了,请夫人携家眷同往。”

家眷。这两个字让林晚棠心头一紧。赵珩知道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马车调转方向,朝宁王府驶去。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护着林晚棠,两个孩子被这阵势吓到,紧紧依偎在娘亲身边。

“娘,他们是谁?”晨光小声问。

“是……”林晚棠不知该怎么解释,“是娘从前认识的人。”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林晚棠摸摸儿子的头,“别怕,有娘在。”

宁王府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换了主人,连下人都陌生了。林晚棠被引到花厅,一进门就看见赵珩坐在主位上。

两年多不见,他变化不大,只是眼神更加深沉,看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棠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赵珩站起身,声音发紧,“你真的……”

“王爷请我来,有何贵干?”林晚棠打断他,语气疏离。

赵珩挥退下人,花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肚子:

“几个月了?”

“与王爷无关。”

“林晚棠!”赵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皱眉,“这孩子是谁的?”

林晚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反正不是王爷的。”

“你——”赵珩气极反笑,“好,很好。与我和离不过两年,你就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是三胎?林晚棠,我真是小看你了。”

“王爷既已另娶,我嫁人与否,怀孕与否,都与王爷无关。”林晚棠挣开他的手,“若王爷今日请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告辞了。”

“站住!”赵珩挡在她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晨光和熹微,是不是我的孩子?”

林晚棠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赵珩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扔在桌上,“这两年我一直让人暗中照顾你。你生产那日,陈大夫深夜出入你的宅子。后来你深居简出,身边却多了两个孩子。时间对得上,林晚棠,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林晚棠看着那些纸张,有药方,有产婆的记录,甚至还有孩子满月时她抱着他们坐在院里的画像。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这两年的不闻不问,只是假象。他一直在监视她。

“是又如何?”林晚棠抬起下巴,“王爷不是已经休了我吗?我的孩子,自然与王爷无关。”

“那是我的骨肉!”赵珩低吼,“你竟然瞒着我,偷偷生下他们,还想带着他们远走高飞?林晚棠,谁给你的胆子!”

“是我自己给我的胆子。”林晚棠毫不退让,“当年王爷一纸和离书,将我扫地出门时,可曾想过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如今王爷娇妻美妾在怀,又来认什么孩子?”

赵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当年我不知道你怀孕……”

“知道又如何?”林晚棠冷笑,“王爷会为了我,不要兵部尚书的支持吗?会为了我,放弃娶苏婉晴吗?”

赵珩沉默。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他不会。

“所以王爷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林晚棠转身要走,“从你写下和离书那刻起,我们之间就一刀两断了。晨光和熹微是我的孩子,肚子里这个也是。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不可能。”赵珩斩钉截铁,“皇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晨光和熹微必须认祖归宗,至于你……”

他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眼神复杂:“若你愿意,我可以接你回府。虽然正妃之位已有人,但侧妃……”

“侧妃?”林晚棠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珩,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贱吗?当年你为了苏婉晴休了我,如今又要我回去做小?你看我林晚棠,像是会吃回头草的人吗?”

“那你要如何?”赵珩也动了怒,“带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让孩子叫别人爹?”

“那是我的事!”

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是熹微,她被吓醒了。

林晚棠心头一紧,想出去看孩子,却被赵珩拦住。

“今日你走不了。”他说,“我已经禀明父皇,不日就会接晨光和熹微入王府。至于你……若执意不肯留下,我不勉强。但孩子必须归我。”

“你休想!”林晚棠红了眼,“赵珩,你敢抢我的孩子,我就敢跟你拼命!”

“那就试试看。”赵珩冷声道,“看是你一个弱女子厉害,还是我宁王府厉害。”

10

林晚棠被软禁在了宁王府。

赵珩将她安置在西院,派了重重守卫,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囚禁。晨光和熹微被带到她身边,但一步不许出院门。

春桃和夏荷急得团团转,林晚棠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硬碰硬没用。赵珩是王爷,是皇子,要抢她的孩子易如反掌。她必须想办法。

三日后,宁王大婚。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西院却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林晚棠坐在窗前,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孩子已经八个月了,最近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

“娘,外头好吵。”熹微揉着眼睛走过来。

林晚棠将女儿搂进怀里:“熹微乖,再忍忍,娘很快就带你们走。”

“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林晚棠柔声说,“以后就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晨光也凑过来:“娘,那个凶巴巴的叔叔,真的是我们的爹吗?”

林晚棠沉默良久,才道:“是。但他不要我们了,所以我们就当没有这个爹,好不好?”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夜深了,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林晚棠哄睡孩子,独自坐在黑暗中。

门忽然开了,赵珩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酒气。

他没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外,看着烛光里的她。

“今日我大婚。”他说。

“恭喜。”林晚棠语气平淡。

赵珩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婉晴她……很像从前的你。”赵珩忽然说,“温柔,乖巧,说话轻声细语。”

林晚棠笑了:“王爷错了,我从来都不温柔乖巧。只是从前爱你,愿意为你装。现在不爱了,自然就原形毕露。”

赵珩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王爷希望我怎么说话?”林晚棠抬眼看他,“感恩戴德谢谢王爷还记得我?还是痛哭流涕求王爷别抢我的孩子?”

赵珩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从前的林晚棠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样看他。从前的林晚棠看他时,眼里有光。

现在那光灭了。

“晨光和熹微,我会给他们最好的。”赵珩说,“请最好的先生,习文练武,将来封爵授官,一世荣华。至于你肚子里这个……若是男孩,一样是王府公子;若是女孩,我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然后呢?”林晚棠问,“我怎么办?”

赵珩迟疑了一下:“你若愿意,可以留在王府照顾他们。我保证,没人敢怠慢你。”

“以什么身份?”林晚棠追问,“从前妻变成乳母?还是从下堂妇变成妾室?”

“林晚棠!”

“赵珩。”林晚棠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和离,不是你另娶,而是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你觉得给我锦衣玉食就是恩赐,觉得让孩子认祖归宗就是仁慈。可你问过我要什么吗?问过孩子们要什么吗?”

她站起身,因为怀孕而笨拙,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不起,给不了,我不怪你。但我不会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委屈自己做小伏低,更不会让我的孩子,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

赵珩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他忽然说,“如果我不娶苏婉晴,不纳妾,只要你一个人,你愿意回来吗?”

林晚棠愣住了。

这是她等了五年的话,在她心死之后,终于从他口中说出。

多么讽刺。

“太迟了,赵珩。”她轻轻摇头,“我的心死了,在你写和离书的时候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林晚棠,是晨光和熹微的娘,是肚子里孩子的娘,但不再是你的妻子。”

赵珩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放我们走吧。”林晚棠跪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下跪,“看在夫妻五年的情分上,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发誓,这辈子不会让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不会让他们威胁到你的地位。就当我们从未相识,从未相爱,从未有过这些牵绊。”

赵珩没有扶她。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嫁给他那日,也是这样跪在喜堂上。那时她盖着红盖头,偷偷从盖头下看他,眼神羞涩又欢喜。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起来。”他说。

林晚棠不动。

“起来!”赵珩提高声音,“我让你起来!”

林晚棠缓缓起身,因为跪得久,身子晃了晃。赵珩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两人又陷入沉默。

许久,赵珩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可以放你走。但晨光和熹微必须留下。他们是皇室血脉,不能流落民间。”

“不可能。”林晚棠寸步不让,“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我们一起死。”

“你——”赵珩气得拍案而起,但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硬生生压下怒火,“你非要逼我吗?”

“是王爷在逼我。”

僵持不下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来:

“王爷,不好了!王妃……苏侧妃她……她小产了!”

赵珩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说是多喝了几杯,摔了一跤,就……”

赵珩看了眼林晚棠,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你在这儿等着,我处理完就回来。”

“王爷。”林晚棠叫住他,“若今日我也摔一跤,王爷会先来看谁?”

赵珩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答,大步离开。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看,这就是她爱了五年的男人。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取舍。苏婉晴出事了,他立刻就去。而她林晚棠,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个。

也好,这样她才能彻底死心。

11

苏婉晴的孩子没保住。

太医说是摔得太重,回天乏术。赵珩在那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才来西院。

他来时,林晚棠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件随身衣物。

“你要走?”赵珩问。

“王爷不是要接晨光熹微入府吗?我一个外人,还留在这儿做什么?”林晚棠头也不抬。

赵珩沉默片刻,道:“婉晴的孩子没了。”

“节哀。”林晚棠语气平淡。

“太医说,她以后很难再有孕。”赵珩继续说,“所以晨光和熹微,对我很重要。”

林晚棠终于抬起头:“所以呢?”

“所以,他们必须留下。”赵珩说,“但你……可以走。”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要等你生下孩子。”赵珩看着她,“你身子重,现在走不安全。等生完孩子,做完月子,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京城。但孩子必须留下,三个都是。”

“赵珩!”林晚棠终于控制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你还是人吗?!”

茶盏擦着赵珩的耳边飞过,碎在墙上。赵珩动也没动,只是看着她:

“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还年轻,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给你足够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钱,你可以再嫁,过寻常日子。”

“那我的孩子呢?!”林晚棠浑身发抖,“你要让他们叫别人娘?让他们在勾心斗角的王府长大,成为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待他们。”

“你不配!”林晚棠嘶声道,“赵珩,你不配做他们的父亲!你不配!”

赵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才道:“三日后,我会接晨光和熹微去主院。你好好养胎,需要什么跟下人说。”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晚棠,别恨我。这世上很多事,由不得我们选择。”

门关上了。

林晚棠瘫坐在地上,终于哭出声。

春桃和夏荷冲进来,见她这样,也跟着哭。晨光和熹微被吵醒,懵懂地看着娘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春桃哭着问。

林晚棠擦干眼泪,抱起两个孩子,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们走。今晚就走。”

“可是外头那么多守卫……”

“我有办法。”

夜深人静时,西院忽然走水。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很快就蔓延开。守卫们慌忙救火,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晚棠带着两个孩子和丫鬟,从后门溜了出去。

那里早有一辆马车等着。赶车的是周掌柜。

“快上车!”周掌柜压低声音。

林晚棠先把孩子抱上车,自己也爬上去。春桃夏荷紧随其后。马车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小姐,咱们去哪儿?”春桃问。

“出城,去码头。”林晚棠紧紧抱着孩子,“我安排好了船,直接下江南。”

“那宁王那边……”

“他发现时,我们已经走远了。”林晚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心脏狂跳。

希望一切顺利。

然而马车刚到城门,就被拦下了。

火把照亮了夜色,赵珩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侍卫。他看着马车,脸色铁青:

“晚棠,你要去哪儿?”

林晚棠的心沉到谷底。她掀开车帘,平静地看着他:“王爷不是答应放我走吗?”

“我答应的是你生下孩子之后。”赵珩下马,走到车前,“现在,回去。”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瞬间紧绷。

这时,林晚棠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啊……”

“小姐!”春桃惊呼。

赵珩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肚子……好痛……”林晚棠额上冒出冷汗,不像是装的。

赵珩立刻上前查看,却见林晚棠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颈上:

“别过来!”

“你干什么?!”赵珩厉声。

“放我们走。”林晚棠的手在抖,但剪刀已经划破皮肤,渗出血珠,“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一尸两命!”

“你疯了!”

“我是疯了!”林晚棠哭着喊,“被你逼疯的!赵珩,我再说最后一遍,放我们走!否则你就等着给我们收尸!”

赵珩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这个曾经温婉柔顺的女人,如今为了孩子,可以连命都不要。

对峙良久,赵珩终于让步。

“好,你走。”他让开路,“但晨光和熹微必须留下。”

“不可能!”

“林晚棠!”赵珩也火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要么你自己走,要么你们都别走!”

林晚棠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看赵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绝望。

“赵珩,你记住。”她一字一句说,“今日你若逼死我们母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举起剪刀,狠狠朝自己心口刺去——

“住手!”赵珩目眦欲裂,飞身上前夺下剪刀,但已经晚了。剪刀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娘!”晨光和熹微吓得大哭。

林晚棠倒在赵珩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赵珩惊慌失措的脸。

原来,你也会为我着急啊。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12

林晚棠昏迷了三天。

太医说剪刀刺偏了,没伤到要害,但她受了惊吓,又动了胎气,恐怕要早产。

赵珩守了她三天。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

想他们刚成婚时,她给他绣荷包,针扎了手,他心疼地给她吹气。想她第一次掌家,忙得焦头烂额,却从不跟他抱怨。想她每次看他时,眼里亮晶晶的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灭了呢?

是他一次次因为公务冷落她的时候?是他纳第一个妾室的时候?还是他写下和离书的时候?

赵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把剪刀刺向自己时,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不能呼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爱她。

不是对苏婉晴那种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的爱。只是他明白得太晚,晚到已经无法挽回。

第四天,林晚棠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赵珩,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在隔壁,春桃夏荷看着。”赵珩声音沙哑,“你感觉怎么样?”

林晚棠不答,只是看着他:“王爷想好了吗?是放我们走,还是逼死我们?”

赵珩苦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

“难道不是吗?”

赵珩沉默良久,道:“等你生下孩子,我送你走。晨光和熹微……你可以带走。”

林晚棠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有个条件。”赵珩继续说,“每年让我见他们一次。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就这些?”

“就这些。”赵珩看着她,“晚棠,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敢求你原谅,只希望……只希望你和孩子,往后都能平安喜乐。”

林晚棠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还有,”赵珩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她枕边,“这是我母妃留下的,说是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当年……我没给你。现在给你,算是……留个念想。”

林晚棠看着那块玉佩,终于哭出声。

五年夫妻,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可等到了,却已经太迟了。

“赵珩,我恨你。”她哭着说。

“我知道。”赵珩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也恨我自己。”

13

一个月后,林晚棠早产生下一个男孩。

因为不足月,孩子很瘦弱,哭声像小猫。太医说好生将养着,应该能活。

赵珩来看过孩子一次,隔着帘子,远远看了一眼。

“取名字了吗?”他问。

“叫平安。”林晚棠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赵珩点头:“好名字。”

又过了两个月,林晚棠做完月子,准备启程南下。

赵珩遵守诺言,没有阻拦。他给她准备了丰厚的银两,安排了可靠的护卫,还写了一封信,让她遇到困难时,可以去找他在江南的旧部。

临走那日,赵珩来送行。

晨光和熹微已经跟他熟悉了些,会叫他“爹爹”,但还是很生疏。赵珩蹲下身,挨个抱了抱他们,眼眶发红。

“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知道。”两个孩子乖巧点头。

赵珩又看了看平安。小家伙睡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但眉眼像极了林晚棠。

“好好照顾自己。”他对林晚棠说。

“你也是。”林晚棠看着他,“苏侧妃那边……”

“我会处理。”赵珩说,“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娶,也不会再纳妾。宁王府,有晨光和熹微两个子嗣,够了。”

林晚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车启动,渐行渐远。赵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动。

侍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真的就这样让王妃走吗?”

赵珩苦笑:“她从来都不是我的王妃。从我在和离书上签字那刻起,就不是了。”

“那您……”

“我爱她。”赵珩轻声说,“所以,放她自由。”

马车里,林晚棠抱着平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泪无声滑落。

春桃小声问:“小姐,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后悔爱他?还是后悔离开他?

林晚棠摇摇头:“不后悔。”

爱过,恨过,如今都过去了。往后余生,她有孩子,有自由,足够了。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疼。

毕竟,那是她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14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林晚棠在苏州安顿下来,买了一座临水的小院,开了间绣庄。她绣工好,设计的绣样新颖别致,很快就在当地贵妇圈子里传开了。

晨光和熹微进了私塾,平安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但很健康。

日子平静如水。

赵珩遵守诺言,每年秋天会来苏州一趟,住上三五日,看看孩子们。他不进林晚棠的门,只在客栈落脚,让侍卫接孩子们过去团聚。

晨光和熹微渐渐跟他亲昵起来,会缠着他讲故事,要他教骑马射箭。赵珩也宠他们,有求必应。

只有平安,因为从小没见过父亲,对赵珩很陌生,总是躲在林晚棠身后,怯生生地叫“叔叔”。

赵珩也不勉强,每次来都给平安带很多玩具,耐心地陪他玩。几年下来,平安终于肯让他抱了。

第三年秋天,赵珩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

“我要去北疆了。”他说,“边境不安,父皇命我领兵镇守,这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

林晚棠正在绣花,手一顿:“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哦。”她低下头,继续绣花,“一路平安。”

赵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他走那日,林晚棠没去送。但她在佛前上了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

春桃说:“小姐既然放心不下,为什么不留他?”

林晚棠摇头:“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不相守,不相忘,各自安好。

15

赵珩去北疆的第四年,平安病了。

是天花,来势汹汹。苏州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凶多吉少。

林晚棠几天几夜没合眼,守着平安,整个人瘦脱了形。春桃急得直哭:“小姐,给王爷捎个信吧?”

“他在打仗,别让他分心。”林晚棠声音嘶哑。

可平安的病越来越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林晚棠走投无路,终于提笔给赵珩写信。

信送出后第三天,赵珩竟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甲胄未脱,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一进门就冲到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平安,眼睛都红了。

“怎么样了?”

“大夫说……看今晚。”林晚棠已经哭不出来了。

赵珩握住平安的手,轻声说:“平安,爹回来了。你要撑住,知道吗?”

也许是父子连心,那夜平安竟然退了烧。虽然还没醒,但脉象平稳多了。

大夫说,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赵珩和林晚棠守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像很多年前。

“谢谢。”林晚棠忽然说。

赵珩摇头:“我是他爹,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

“仗打完了?”林晚棠问。

“差不多了。”赵珩说,“剩下的事交给副将。我请了旨,回来看看你们。”

“皇上准了?”

“嗯。”赵珩看着她,“我说,我夫人和孩子在江南,我得回去看看。”

林晚棠一愣:“夫人?”

“我跟父皇说了。”赵珩笑了笑,“说我在江南有个夫人,生了三个孩子。父皇骂了我一顿,说我胡闹,但最终还是准了。”

林晚棠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棠。”赵珩忽然握住她的手,“等平安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晚棠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做回从前的宁王妃。我们就做寻常夫妻,在江南,守着孩子,过寻常日子。”赵珩看着她,眼神认真,“这次,我绝不负你。”

林晚棠的眼泪掉下来。

五年了。从和离到现在,五年了。她以为她早就不爱他了,可当他握住她的手,说“我们重新开始”时,心还是会痛。

“赵珩,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赵珩擦去她的眼泪,“等平安好了,你慢慢想。多久我都等。”

平安是三天后醒的。

睁开眼看见赵珩,小家伙眨了眨眼,小声叫:“爹爹?”

赵珩愣住,随即红了眼眶:“哎,爹爹在。”

那是平安第一次叫他爹爹。

后来林晚棠问平安,怎么突然改口了。平安说,生病的时候,梦见爹爹一直守着他,跟他说要撑住。

“所以我知道,爹爹是爱我的。”平安说。

林晚棠抱着儿子,泪如雨下。

16

赵珩在江南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林晚棠的小院里,陪孩子们读书写字,教他们骑马射箭。偶尔也陪林晚棠去绣庄,看她教徒弟。

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

一个月后,京城来旨,召赵珩回朝。北疆大捷,皇上要论功行赏。

赵珩走前夜,和林晚棠在院里喝茶。

“我这次回去,会把宁王府的事处理干净。”他说,“苏婉晴愿意和离,我已经给她安排了去处。王府里的妾室,也都遣散了。”

林晚棠没说话。

“晚棠,我知道我欠你太多。”赵珩看着她,“余生很长,我想慢慢还。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林晚棠看了他很久,终于轻轻点头:“好。”

赵珩喜出望外,一把抱住她:“真的?你答应了?”

“嗯。”林晚棠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但是赵珩,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负我,我就带着孩子走,走到天涯海角,让你永远找不到。”

“不会了。”赵珩紧紧抱着她,“再也不会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赵珩辞去所有职务,只留了个闲散王爷的虚衔,长住江南。

他们在苏州办了场简单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排场,只有三个孩子做见证。

拜堂时,晨光和熹微撒花,平安抱着他们的衣摆,咿咿呀呀地笑。

礼成后,赵珩掀开林晚棠的盖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夫人,余生请多指教。”

林晚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微风拂过,花瓣如雨。

就像很多年前,她嫁给他那天。

还好,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还好,余生还长,他们还有时间慢慢相爱。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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