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和声音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过去。
《酉阳杂俎》有一个关于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说天宝年间,交趾进贡来瑞龙脑香,李隆基赐给贵妃十枚,香气传出十来步。风吹杨贵妃的领巾,沾了琵琶师贺怀智的头巾,贺怀智回去,发现头巾奇香无比,于是搁进了锦囊。多年后李隆基离开长安又回来,贵妃已不在身旁,贺怀智把锦囊呈上
李隆基一打开锦囊,闻到香味:“这是贵妃的瑞龙脑香啊!”
气味与记忆挂钩。所以许美静以前有首老歌,《你抽的烟》,与男主角分别的女主角在镇上到处跑,找“你抽的烟”。辛晓琪老歌《味道》,也强调“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老友记》里Monica跟Richard分手,也就来回闻Richard喜欢的雪茄味道。
气味好像事关一切动人的记忆,而且决定记忆是否浪漫。烟草、水果、美酒,动人的记忆;被迫早起的尘雾、煤灰渣跑道上的辛苦,那就痛苦得多。
嗅觉直接连到杏仁核和海马体,直找你的情绪与记忆。气味不需要经过理智的逻辑推导,它是侵入式的。
音乐会稍微好一点:毕竟大多数音乐旋律都还美丽动人。一个人静坐,加上背景音乐,忽然就有了电影感。像一杯白水里点进了一滴葡萄酒:凡所过处,皆染了色彩。
当然色彩依然要靠记忆来点染:所以听过许多遍的歌、经历过什么事时听过的歌,和第一次听的歌,厚度全然不同。
如果想记住什么大事,最好顺便听歌,然后闻一点气味:如此,此后,每次听这首歌,或者闻熟悉的味道,就会重新活一遍。比如记忆里的年味,也就是感官记忆:对我而言就是鞭炮声,红烧蹄髈的味道,葱段芫荽的气味,嗑瓜子声,剥花生壳。
记忆里的夏天,就是西瓜、柠檬水、白粥、萝卜干与冰淇淋,以及蝉声。
许多时候记忆不太听话。
我问过一个咨询师朋友:为什么时间流逝,难过的事想起来还是会难过?
他说一种可能是,之前出于自我保护,封存了难过;到后来觉得安全了,于是难过流溢出来了。所以这也许不是坏事:敢回忆了,说明也许还痛苦,但没那么痛苦了。有些人钝感,痛苦也感受不到;有些人敏感,痛苦会剧烈些。
我问敏感是会导致更多痛苦的,算坏事吗?他说,不敏感就不会知晓痛苦来源,就无从治愈;能清晰感觉到痛苦,才是在愈合。只是,许多不配得感很强的人,可能会困在“我做错了很多,所以我该一直痛苦,不配走出痛苦”。
大概,不配得感强的人,会放大自己的错误,但没对他人形成伤害的错误不是错误,只是自我挑剔和惩罚。
许多人会推崇钝感力,觉得冷淡处世,可以解决许多痛楚。然而断舍离不是以冷漠麻木来隐藏内心情感:那就像摆脱自己的影子。
痛苦和欢愉,都是作为活人必备的经验。离弃痛苦也就是离弃乐趣。长期内省、自言自语的自我压抑,依然会带来恐惧和悲伤。
所以,可能我们不必畏惧情感,要保有完整自我,需要了解自己和情感的纠葛和认同。已有的持久痛苦,都和漫长过去有关;面对了过去的本然,此刻的不快也会转化。
大概,人都是脆弱的,会对真受不了的痛苦记忆进行压抑遗忘,甚至会美化修饰得不痛苦。但还有些痛苦的记忆挥之不去。
有些是因为安全了,可以反刍记忆了。
也有些人则是试图依靠记住,与记忆中的某人继续连接。
所以忘不掉一个人或一个地方或一段往事,也许不是因为软弱,而是足够执着与坚强。因为不想忘记,所以宁可坚强一点痛苦下去。
“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王菲《当时的月亮》
许多人年少时,都靠努力去争取反馈,争取过爱与赞美,有成功就必有失败,于是必然有无可奈何的反例,有些痛苦的失败记忆,还成了创伤记忆,之后一遇到坏事,就会连锁出许多隐藏的难过,于是记性好的人,每次难过,都是和以往所有难过的幻影斗争。
但斗争过了,就是面对了一点过去,就会好一点。
所以,每次难过过去了,往昔记忆里也有某些疮疤被平抚了:在某些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一个从事表演的前辈告诉我,说演出前要避免兴奋,让自己沉入好状态,避免忧,也要避免喜。所以不去想不开心的事是对的,甚至连美好记忆也要节制。
我问:是要控制自己的信息摄入和情绪起伏,以保存自己的能量吗?
她说是的,尤其能量低的时候。
大概,回忆坏记忆是面对,是治疗。回忆好记忆则是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款待,是给自己精神吃一点甜品。
好的记忆回忆多了,会好上加好,添上许多过于美好的滤镜:以至于可能没那么美好的事,都被自己一而二,二而一,添油加醋得过于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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