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077）一个人人都很忙的年代

（接上文）

王子平参加了两次班里组织批判会，批判对象是一个叫郑坚的同学。

郑坚是右派，不过，他到底说了什么，并没人告诉王子平。

王子平和郑坚很熟，没人告诉，他也没有打听。

毕业后，郑坚被发配到内蒙古一个县级单位，很快和一位农村姑娘谈起了恋爱，上世纪六十年代，郑坚和爱人回到河北老家，却没了工作。

郑坚给王子平写信求助，让他帮忙找份工作。

一个右派，在那个年代，怎么可能找到工作。王子在河北财经学院当老师，自身都难保，实在帮不上忙。

时间来到1958年，王子平在学校参加了轰轰烈烈的除四害运动。

为消灭老鼠，王子平和同学们到中关村一带找老鼠洞，采用挖洞的办法打老鼠。

对四害之一的麻雀，则采取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办法——疲劳战术。

全校师生齐动员，每人手里拿个东西，这东西只要满足一个条件：能发出声响，越大越好。

所以，有拿脸盆的，有拿铜锣的，还有敲鼓的，一边敲打一边高喊。

各种各样的声音吓得麻雀满天飞，根本不敢歇脚，时间一长就累得从天上掉下来，于是，成车的麻雀被拉到长安街示众。

就连搞卫生也都采取了极高标准。

比如，用抹布擦洗桌椅床腿和地面接触部分，检查卫生的同学要戴白手套，甚至有的先进班级用牙刷刷墙缝儿。

离校前，毕业班留校开挖了一座校内游泳池，另外的同学去十三陵修水库。

王子平因血压高可免于劳动，就做起了通讯报道。

八月下旬，王子平抽空回了趟老家，那里，大跃进氛围更加浓厚：

大弟已经当上生产队长，有一次，午夜时分接到通知：立即去县城开会。

大弟已连续几天没睡过一次觉了，走地路上，累得一下子扑倒在地，睡了过去，结果，错过了开会时间。

父母都在村南修水库，也是昼夜不停。

王子平只在家待了三天就回到学校。

1958年8月底的一天下午，学校一位工作人员通知王子平：明天一早去系办公室领取派遣证、派遣费。

王子平被分到河北财经学院当老师，校址在天津。

天津这个城市与河北有缘，不仅因为它在河北怀抱之中，更因为它当过一段时间的河北省省会。

河北财经学院成立于1958年。

它合并了原天津财经学校、天津外贸干校，又把南开大学的计统、财会两个专业的全部师生调来组建而成。

开学没几天，还没来得及给学生讲课，王子平便投入到轰轰烈烈地大炼钢铁运动中。

所有在天津市内居住的教职工，都有一个任务——找废铁。

不管是你把家里的锁头、铁盆、秤砣拿来，还是到别的什么地方找，总之，你要把用于炼铁的材料集中到学校。

王子平光棍一根，连个家都没有，只要出力就行。

炼铁的方法是先在地上挖个半米深的土坑，旁边放一台鼓风机，把鼓风机通过管道延伸到土坑边，用泥土固定好。

第二步，用木柴点燃煤炭，把搜集来的“原料”放进去。

鼓风机一刻不停地吹，直到铁器融化，这样，所谓的“一炉钢”便炼成了。

由于是土法炼制，只能等待自然冷却，然后再挖第二个坑，炼第二炉。

直到现在，王子平还保留着当时的一张照片：

在财经学院东院，六七个人鏖战了整整一夜，因秋天夜晚天气凉，几个人都穿着棉袄。

1958年12月初，王子平奉命带领刚刚招进来的专修科学生到农村搞调查，调查内容是人民公社的好处。

为此，王子平特意买了本书，书名叫《人民公社的生产、分配和交换》，提前学习了一遍。

调查组从邯郸地区坐汽车赶赴成安县。

一路上，一片又一片还没采摘的棉田在眼前铺陈开来，棉花因没未时采摘，很多都垂到地上，经过几次霜打，本来洁白的棉絮都有些发红了。

王子平不解，借停车的机会问当地村民。

村民说：“大跃进大家都太忙了，反正也是集体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摘呢。”

那位村民还说，不光棉花，连花生、白薯也在地里长着呢。

王子平问：“那，大家都忙什么去了？”

村民说：“炼钢铁、修水库、翻土地。”

调查组领队叫韩兰根，实际干活的却是王子平，包括调查内容、工作步骤、人员分工等等全都要管。

到成安县后，王子平给同学们做了一次辅导报告，题目是《人民公社带来的变化及其对财贸工作的影响》。

然后，各小组分头到县政府有关部门查阅材料，再深入农户搞调查，先后跑了十几个村庄。

调查完毕，还要写一份调查报告。

原本这项工作应该由学生干，但在大家的一致推举下，由王子平执笔，起草了题为《农村人民公社的伟大意义——成安镇人民公社调查报告》。

报告满怀热情地歌颂了人民公社的伟大意义和成功实践。

23年后的1981年，王子平参加了一个名为“安徽滁县农村责任制”国家级专题调查，用大量事实揭示了人民公社走向消亡的历史必然性。

后来，王子平一直在思考：

人民公社诞生时，自己为它唱赞歌，它行将就木时，又为它题写挽联，这到底是自己的学术品质出了问题，还是历史开的一个玩笑？

从成安返回天津时，中途经过望都，王子平想给奶奶买二斤蛋糕，走了六七家食品店，不是没货，就是只有山药面做的蛋糕。

回到家里，只有奶奶一人在家，父母、弟弟都到水库工地搬石头去了。

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王子平又来到望都县城看望上初三的三弟。

当时，天色已晚，三弟全考却和同学们热火朝天地用排子车拉砖头。

三弟说，这些砖是学校建土高炉用的。

1959年春，三弟给王子平写信，说在学校吃不饱。

王子把平时攒下来的二十斤粮票用信封给他寄过去，结果，三弟却一斤粮票也没收到，不知是被哪位同学或老师半路给“截胡”了……

（本文主人公王子平，男，1934年出生，河北望都人，195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河北矿冶学院教授，中国灾害社会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