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2017年的深秋,我永远记得那个灰蒙蒙的下午。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行道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街边堆成一个个小丘。我刚从公司辞职不到一周,前路迷茫得像这雾蒙蒙的天,陈远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找上门来了。
“老林,救命!”他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我靠在出租屋的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又怎么了?”
“省考报名最后一天了,”他把文件往我手里塞,“还差一个人,我们单位报考人数不够就不能单独设考场,得去外地考,那多麻烦。”
我翻看着报名表,苦笑:“你知道我连行测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去做个样子,”陈远双手合十,就差给我鞠躬了,“报了名,考试那天你去露个脸就行。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三百多人报,录取一个,你肯定考不上。”
这话说得实在,却也扎心。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两年,996熬得头发一把把掉,上个月项目被砍,整个组解散了。我拖着行李箱回到这座北方小城,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远是我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听了家里安排,进了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做临时工,一心想考编制。用他的话说,这叫“上岸”——好像我们这些在私企待过的,都是在苦海里扑腾似的。
“就当陪兄弟一趟,”陈远从电动车座下掏出两罐啤酒,“你要是不去,我得坐四个小时大巴去隔壁市考试,万一晕车了,这一年又白准备了。”
我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想起高中时我踢球骨折,他背着我穿过整个操场去医务室的情景。叹了口气,我接过报名表:“就这一次啊。”
“一次就够了!”陈远眼睛亮了,帮我翻开报名指南,“你看,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都很简单的。我这儿有复习资料,你随便看看,重在参与。”
(二)
我没想到陈远说的“复习资料”是整整两个纸箱。
当他把箱子搬进我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时,我惊呆了:“这叫随便看看?”
“反正我都看过了,借你看看。”陈远擦擦汗,“其实公务员考试挺有意思的,能学到不少东西。你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呗。”
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教材、真题、模拟卷,书页边角磨得起毛,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我随手翻开一本申论范文,看到陈远在边上批注:“这段论证不够有力”“此处应该加入具体数据”。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触动。我知道陈远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能进事业单位当临时工已经是托了关系。他常说自己像悬在半空中,没有编制,随时可能掉下来。这些笔记,大概就是他想抓住的绳索。
“行,我看看。”我说。
起初真的只是随便翻翻。每天睡到自然醒,点个外卖,然后窝在沙发里看那些教材。行测的逻辑推理有点意思,像在做智力题;资料分析那些图表,让我想起以前做数据分析的日子。申论的时政文章,虽然有些官样,但看多了,居然能看出点门道。
一周后,我开始每天固定学习几小时。又过一周,我发现自己会主动去找真题做。当第一套行测题得了62分时(陈远说这个分数在他单位历年进面分数线上徘徊),我竟然有点小小的兴奋。
“你可以啊!”陈远比我更兴奋,“要不你认真准备准备?万一呢?”
“万一什么,”我失笑,“三百多个人抢一个位置,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凑什么热闹。”
话虽这么说,我却开始每天学习八小时。我发现这种有明确目标的学习,比在公司做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项目踏实得多。每解出一道难题,每写出一篇还不错的申论,都有种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天,陈远又来找我,神秘兮兮地说:“我搞到了今年这个岗位的内部消息。”
“不是说公平公正公开吗?”
“是公平啊,”陈远压低声音,“但有些信息公告上不会写。这个岗位是市信息中心的,想要有计算机背景的,但又怕只要计算机的写不好材料,所以专业要求放宽到‘计算机类相关专业’,但面试肯定会偏向有技术背景的。”
他看着我:“你有两年大厂经验,这是优势。而且今年申论主题很可能跟数字经济有关,我研究了最近一年的政策文件……”
听着陈远头头是道地分析,我突然觉得这个我以为只是“凑个数”的考试,变得立体起来。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考量,具体的命运。
(三)
考试那天是2018年4月21日,我记得很清楚。春寒料峭,早晨出门时呵气成雾。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老教学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枯黄的藤蔓。校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年轻人占了大半,也有三十多岁面容疲惫的,还有几个头发花白还在坚持的。大家手里拿着最后冲刺的资料,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陈远和我分在不同的考场。进教学楼前,他用力拍拍我的肩:“放松考,就像我们平时模拟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三个月前,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在代码和需求之间打转了,现在却要回答“如何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这样的问题。
上午的行测,时间紧得像打仗。我按照平时练习的节奏,跳过几道卡壳的题,最后蒙了几个答案。交卷时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的申论,材料果然关于数字经济发展。看到“大数据”“云计算”“产业数字化转型”这些熟悉的词汇,我忽然镇定下来。四个小时,我从数字经济的现状、问题,写到对策建议,最后升华到对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性。写完后通读一遍,虽然有些表述还很生涩,但至少言之有物。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暗了。陈远在校门口等我,眼睛发亮:“最后一题是不是写数字乡村?”
“我写了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融合。”
“那个角度也好!”陈远很兴奋,“我觉得今年有戏。走,吃火锅去,我请客。”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我们俩一边涮肉一边对答案。陈远说他行测估了75分左右,我大概70分。申论不好估,但他觉得我肯定不差。
“要是真考上了怎么办?”我半开玩笑地问。
陈远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那就去啊。信息中心,专业对口,稳定,福利好。比你以前996强吧?”
我沉默地涮着一片毛肚。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未来的形状。
(四)
等待成绩的一个多月里,我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网站维护,朝九晚五,不忙,但也没什么意思。偶尔下班早了,我还会翻开那些公务员考试资料看看,已经成了习惯。
陈远比我还紧张,每天刷十几遍官网。出成绩那天凌晨,他直接冲到我家,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可以查了!”
我揉着眼睛打开电脑,输入准考证号时手有点抖。网页转了一会儿,跳出一个分数:行测73.5,申论81,总分154.5,岗位排名第二。
“第二?!”陈远尖叫起来,“你进面试了!我就说你可以!”
我盯着屏幕,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远已经在查自己的成绩了——行测79,申论76,总分155,岗位排名第一。
“我们都进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狭小的房间里转圈,“面试按1:3,咱们岗位招一个,前三名进面试。你是第二,我是第一,还有一个第三名,咱们一起准备面试!”
激动过后,现实问题来了。面试在半个月后,需要报班吗?陈远说他打听过,面试班动辄上万,他舍不得。我说我也没钱,刚上班一个月,交完房租所剩无几。
最后我们决定自己练。每天下班后,在我家或者陈远家,模拟面试。陈远从单位借了个摄像机,录下每次练习,然后一帧帧复盘:表情是不是太僵硬,措辞有没有问题,逻辑清不清晰。
面试形式是结构化面试,三道题,十五分钟。我们找了近十年的真题,一道一道过。我擅长分析问题,但说话容易紧张;陈远表达流利,但有时候内容空泛。我们就互相挑刺,互相打磨。
第三名是个女生,叫李晓雯,我们辗转联系上她,约了一起练习。她比我俩大两岁,已经考了三次,这次笔试第三,压线进面。她说如果再考不上,可能就放弃了,家里压力太大。
三个人,只有一个能上岸。但奇怪的是,我们之间没有敌意,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常常练习到深夜,一起点外卖,聊各自的压力、迷茫、期望。李晓雯说她想考上是因为父母身体不好,需要稳定工作照顾家里;陈远说他想要个编制,让爸妈放心;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被推着走到这里。
(五)
面试前三天,陈远神神秘秘地约我喝酒。大排档里,他闷了两杯啤酒,才开口:“老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单位领导找我谈话了,”陈远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花生米,“说很看好我,如果这次能考上,将来有机会调到局办公室。”
“这是好事啊。”
“但领导暗示,这次报考咱们岗位的有个关系户,笔试第三那个李晓雯,好像有点背景。”陈远抬起头,眼睛发红,“领导说,面试这种事,主观因素很大。让我……让你发挥正常水平就行。”
我愣住了,啤酒杯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知道这不公平,”陈远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老林,我今年二十七了,在这个单位当了四年临时工,每个月三千块钱,看不到未来。如果这次再考不上,我可能真得去南方打工了。”
夜市嘈杂,邻桌在划拳,远处有车驶过。我看着陈远,这个从十六岁就认识的朋友,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涩。
“我本来不想说,”陈远抹了把脸,“但不说我心里过不去。你是我兄弟,我不能坑你。可是我也……真的需要这个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烤串都凉了,才开口:“如果你笔试第一,面试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可你的面试水平我知道,这半个月进步太大了。”陈远苦笑,“而且李晓雯也不简单,她考了三次,面试经验比我们都丰富。”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陈远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不需要说,我们都明白。
“我不会让你为难,”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但我也不能故意考砸,那是对自己不负责。咱们各凭本事吧。”
那晚我们喝到凌晨,说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说大学四年各自的生活,说这半年备考的点点滴滴。最后陈远喝多了,是我把他扛回去的。他趴在沙发上嘟囔:“老林,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是兄弟,对吧?”
“对。”我给他盖好毯子,关灯离开。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我真的想要这个工作吗?
(六)
面试在市人社局的大楼里。我们三个到得很早,在候考室坐着,谁也没说话。李晓雯今天穿了套深色西装,化了淡妆,看起来很干练。陈远一直搓着手,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手还在抖。
抽签决定顺序,我是第二个,陈远第一个,李晓雯最后。陈远站起来时,我拍拍他的背:“正常发挥就行。”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候考室很安静,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从被迫报名,到每天学习,到意外进面,再到此刻坐在这里。命运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我走到一个从未想过的路口。
陈远二十分钟后出来了,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好坏。他冲我点点头,坐回位置上。接着轮到我。
走进考场,七个考官坐成一排,中间是主考官,戴着眼镜,面色严肃。侧面有计分员和监督员。房间宽敞明亮,我却觉得空气稀薄。
“考生请坐。”主考官说。
我坐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主考官宣读引导语,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有些空白。直到第一道题出现:
“当前,数字经济蓬勃发展,但很多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面临‘不想转、不敢转、不会转’的困境。作为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你会如何推动解决这一问题?”
听到“数字经济”四个字,我忽然平静下来。这半年看了多少资料,写了多少文章,和陈远讨论过多少次。那些东西从记忆深处涌出来,自然而然地组织成语言。
我从政策引导讲到技术服务,从典型示范讲到人才培训,最后提到要形成“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市场运作”的协同机制。说完后,我看到主考官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题是关于应急处理,第三题是人际关系。我越答越顺畅,那些模拟练习时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沉着。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我鞠躬离场。
走出考场时,脚步有些虚浮。陈远在走廊等我,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我冲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等李晓雯也考完,我们一起走出大楼。外面阳光灿烂,晃得人睁不开眼。成绩要下午才公布,陈远提议找个地方等。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各自点了杯咖啡,却都没怎么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我们三个,注定有两个要失望。这种等待,比考试本身更煎熬。
(七)
下午两点,我们回到人社局。成绩贴在一楼公告栏,已经围了不少人。我们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考号。
陈远:面试成绩85.6,总成绩80.28,排名第一。
我:面试成绩86.2,总成绩80.34,排名第一。
李晓雯:面试成绩84.1,总成绩79.52,排名第二。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考号。没错,我比陈远高0.06分,总分第一。
陈远的脸瞬间白了。他盯着榜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李晓雯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又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人群熙攘,不断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我和陈远像两尊雕像,站在喧闹中一动不动。许久,陈远才哑着嗓子说:“恭喜。”
“陈远,我……”
“你考得好,”他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面试比我高0.6分,应该的。”
“那个关系户……”
“李晓雯第三,没考上。”陈远摇摇头,“领导说的‘关系户’可能不是她,也可能领导消息有误。不重要了。”
他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我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表情。
“你知道吗,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说已经看好了一套房,等我考上就付首付。”陈远的声音很轻,“我爸在厂里跟同事吹牛,说我马上就是公务员了。我们全家……都等着这个结果。”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这0.06分,对我意味着什么?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对陈远呢?可能是整个家庭的期望,是四年等待的结果,是人生轨迹的转折。
“我放弃。”我说。
陈远猛地抬头,烟灰掉在手上都没察觉:“你说什么?”
“我放弃体检和考察。”我重复一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会写自愿放弃声明。”
“你疯了?”陈远抓住我的胳膊,“你知道这个岗位多少人抢吗?你知道考上公务员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抢了兄弟的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意味着以后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今天。意味着我这辈子心里都得压块石头。”
陈远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眼圈红了:“可是老林,这是你的本事,是你自己考上的……”
“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报名。”我笑笑,“这半年,是你拉着我复习,给我资料,陪我练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找工作,或者去了另一个城市。这个成绩,有一半是你的。”
“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我顿了顿,“而且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份工作。我学计算机,喜欢写代码,喜欢创造东西。公务员很稳定,但也意味着另一种生活。我还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开始。”
陈远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就当是兄弟还你个人情。高中时你背我去医务室,现在我扶你一把。扯平了。”
(八)
放弃资格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写一份声明,签字按手印,交上去。工作人员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大概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从人社局出来,我给爸妈打电话。他们还不知道我考公的事,听说我放弃了公务员录取资格,我妈在电话那头差点晕过去。我解释了半天,说找到更适合的工作了,他们才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
然后我买了张去北京的车票。在火车上,我收到陈远的短信:“老林,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回复:“好好干,以后我去办事,给我开绿色通道。”
他回了个哭笑脸。
到北京是晚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流如织的南广场,忽然觉得轻松。这半年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还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我进了一家初创公司,做人工智能相关的项目。很忙,经常加班,但做的每件事都让我兴奋。我和陈远保持着联系,他顺利通过体检考察,成了市信息中心的正式员工。他说领导对他很器重,可能过两年能提副科。
2019年春天,陈远来北京出差,我们约着吃饭。他胖了点,穿着衬衫西裤,有点公务员的样子了。聊起近况,他说在准备结婚,女方是老师,家里介绍的。
“你呢?有对象没?”他问我。
“忙,没时间。”我笑。
“上次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
“打住,”我举起酒杯,“再说就没意思了。”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车流如河。两个从同一个北方小城走出来的年轻人,在偌大的都市里,走上了不同的路。
“其实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陈远放下酒杯,眼神有些躲闪,“当时面试,我听说有个考官是你大学校友,就托人打了个招呼。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
我愣住了。他继续说:“所以我总觉得,你面试分高,可能不完全是凭实力。这也是为什么你放弃后,我特别难受的原因。我觉得是我欠你的,但你不给我还的机会。”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半晌,笑了:“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难受?”
“不是,”陈远急忙摇头,“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而且……而且那个李晓雯,后来我打听到了,她确实有点关系,但没用在面试上,是用在笔试上了。她申论分有问题,被人举报了,不过没影响到她,因为笔试成绩复核没问题。”
“所以呢?”
“所以这个世界,有时候比我们想的复杂,有时候又比我们想的简单。”陈远给自己倒满酒,“我当上公务员后,才发现以前把编制看得太重了。稳定是稳定,但也有很多束缚。有次我去你们公司网站看过,你们做的那个AI项目,真的很酷。如果你当时进了信息中心,现在可能在写材料,而不是创造可能改变世界的技术。”
“哪有那么夸张。”我笑。
“真的,”陈远认真地说,“老林,你属于更广阔的世界。我当时拉你考公,其实是有点私心的,觉得你要是也回来了,咱们兄弟还能在一起。但后来想想,那太自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如果没这半年,我可能也不会来北京。那段时间的学习,让我沉淀下来,想清楚了很多事。所以陈远,你不欠我的,我们是互相成就。”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最后陈远说,他可能年底结婚,让我一定回去当伴郎。我说好,一定。
(九)
陈远的婚礼在国庆节,我提前三天回去了。小城变化不大,街道两旁的树更高了,新开了几家连锁店。陈远的新房是贷款买的,两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新娘是小学数学老师,温温柔柔的,看陈远的眼神里都是光。
婚礼上,我作为伴郎站在陈远身边。他穿着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司仪让他发表感言,他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父母,看着新娘,忽然哽咽了。
“我……我一直是个普通的人,”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普通家庭,普通学校,普通工作。有段时间,我觉得人生可能就这样了。但很幸运,我有支持我的家人,遇到了我爱的人,还有……一直陪着我的兄弟。”
他看向我,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所有在迷茫时拉你一把的人。”
我举起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眼睛发酸。
婚礼结束后,我去了一中门口。老教学楼还在,爬山虎郁郁葱葱。我想起一年半前那个春天的早晨,我和陈远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准考证,对未来一无所知。
如果当时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还会跟他走进那个考场吗?
我想我还会。有些路,只有走了才知道通向哪里。有些人,只有并肩过才知道能走多远。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说项目有了新进展。我回复“马上回来”,然后叫了辆车去高铁站。
车窗外,小城的街景向后飞驰。我想起陈远婚礼上说的话,想起这半年在北京的日子,想起那些挑灯夜战备考的夜晚。人生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哪个选择会带你到哪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真诚的、努力的、带着温度的瞬间,会在记忆里永远闪光,照亮前路。
高铁启动,加速,驶向远方。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着老歌,是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未来还长,路还远。但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提醒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而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子,那些互相扶持的温暖,那些在人生十字路口共同面对的选择,最终都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自己。
这就够了。
(十)
从陈远婚礼回到北京,生活重新进入快节奏轨道。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为一家电商平台搭建智能推荐系统,我作为技术骨干,带着五个人组成的攻坚小组,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开发。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公司。凌晨两三点下班是常态,有时候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同事们开玩笑说,咱们这是用命换前程。但我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每一行代码都能看到效果,每一次调试成功都有实打实的成就感。这和备考公务员时那种抽象的、指向未来的努力不同,这是立竿见影的创造。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我正在调试一个棘手的算法问题,手机忽然震动,是陈远。
“老林,睡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公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可能要离婚了。”
我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我问他怎么回事。陈远断断续续说了半个小时,大致是他们结婚才两个月,矛盾就层出不穷。妻子嫌他下班回家只知道刷手机,不做家务;嫌他应酬多,回家晚;最严重的是,丈母娘想让他们尽快要孩子,但陈远觉得自己经济基础还不够,想过两年再说。
“她今天回娘家了,”陈远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我不上进,说我不体贴,说我不像个男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忆里,陈远一直是阳光的、乐观的,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只是焦虑,不曾如此颓丧。婚姻这座围城,他满怀期待地走进去,却发现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温暖港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苦笑,“老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一个人自由自在,想拼事业就拼事业,想熬夜就熬夜。我有时候加班晚一点回家,她就不高兴。可是不加班,工作怎么做?我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我听着他倾诉,想起他婚礼上幸福的笑容,恍如隔世。挂断电话前,我说:“周末我回去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挂断电话,站在公司22楼的落地窗前,北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我想起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关于“上岸”的话题——陈远以为考上公务员就是上岸,从此安稳;我以为找到喜欢的工作就是上岸,从此自由。可现在看来,人生是一片无边的海洋,根本没有真正的岸。每一个看似安稳的停泊处,都可能暗流涌动。
(十一)
那个周末,我还是没能回去。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客户突然要求提前两周交付。作为负责人,我无法离开。我给陈远打电话道歉,他说理解,让我先忙工作。
挂断电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高中时我有次发高烧,陈远逃课翻墙出学校,走了三条街给我买我想吃的绿豆糕。现在他需要我,我却因为工作脱不开身。
“林哥,你来看看这个参数设置。”组里的实习生小杨叫我。
我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工作。可心里总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晚饭时,我和项目经理老赵在楼下抽烟,顺口说了陈远的事。
老赵比我大十岁,离过一次婚。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婚姻这事,外人说不清。但有一点,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节奏要一致。一个想往前冲,一个想求安稳,时间长了肯定出问题。”
“可陈远的工作已经很安稳了。”
“安稳是相对的,”老赵弹了弹烟灰,“在体制内,你不往上走,就可能往下掉。而且越是稳定的环境,人际关系越复杂。你朋友刚进去,肯定得拼命表现。可他老婆不理解,觉得都稳定了还折腾什么。这就是节奏不一致。”
我想起陈远说的那些应酬,那些加班。以前我以为公务员就是朝九晚五,一杯茶一张报纸,看来是误解了。
“那你觉得我该劝和还是劝分?”
老赵笑了:“这能劝吗?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你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少给建议,多听他说。婚姻里的事,外人越掺和越乱。”
我点点头,把烟摁灭。回到工位,我给陈远发了条微信:“这周末实在走不开,下周一定回去。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过了很久,他回复:“没事,你忙。我自己能处理。”
(十二)
项目最终提前一周交付,客户很满意。老板一高兴,给我们组放了一周假,还发了笔奖金。我第一时间买了回家的车票。
再见陈远,我几乎没认出他。才三个月,他瘦了一大圈,眼袋很深,胡子拉碴的。我们在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坐下,他闷头喝酒,不说话。
“嫂子呢?”我试探着问。
“回娘家住了,”他灌了一口啤酒,“提离婚了,协议都拟好了。”
“这么严重?”
陈远苦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家的客厅,茶几上堆满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衣物和书本,窗帘紧闭,一片狼藉。
“她走的第二天我拍的,”陈远说,“以前她在家,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她走了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会过日子。”
“那你收拾啊。”
“收拾了,”陈远又翻出另一张照片,家里整洁了,但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可收拾干净了又怎么样?家里空荡荡的,还不如乱着有点人气。”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陈远自顾自地说:“结婚前,我觉得自己能给她好生活。有稳定工作,有房子,虽然不大,但总归是个家。可结了婚才发现,她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她要陪伴,要关心,要细节里的温暖。可我给不了,我真的给不了。”
“我每天上班,面对领导、同事、办事群众,笑脸给了一天,回家真的只想瘫着。她说我不跟她说话,可我该说什么呢?说今天写了三份材料都被打回来了?说同事在领导面前给我穿小鞋?说那些无聊的应酬和酒局?”
陈远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她教师工作也累,回家还要做饭做家务。我说请个钟点工,她说我乱花钱。我说那就我做,可我做的她嫌难吃,我洗的衣服她嫌不干净。老林,我真的尽力了,可怎么做都不对。”
我给他倒满酒:“那你爱她吗?”
陈远愣住了,眼神有些迷茫:“当初相亲时觉得挺好的,温柔,贤惠,工作稳定。我爸妈喜欢,她爸妈对我也满意。可‘爱’……我们认识半年就结婚了,说爱太奢侈了,就是觉得合适,能一起过日子。”
“那现在这日子还能过吗?”
“我不知道,”陈远摇头,“我想挽回,去她学校找她,去她娘家道歉。可她不见我,说她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她说她要的是知冷知热的丈夫,不是个合租的室友。”
那一晚,陈远喝多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以为自己上岸了,人生就会一帆风顺。没想到婚姻这关,他可能过不去了。我送他回家,那个曾经温馨的小家,现在冷得像冰窖。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拉着我不让走:“老林,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答不上来。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我想起我们二十岁时的豪言壮语,说要改变世界,要闯出一片天。现在他三十岁,在婚姻的泥潭里挣扎;我二十九岁,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熬夜加班。我们都曾以为,某个选择、某个转折点能解决所有问题,后来才明白,人生是连绵不断的挑战,翻过一座山,还有无数座山。
(十三)
我在家待了三天,白天陪陈远,晚上回父母家住。第三天,陈远妻子回来了,说要谈谈。我知趣地离开,给他们留出空间。
傍晚,陈远打电话让我去他家。到他家时,妻子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谈好了,”陈远出奇地平静,“房子归我,存款大部分给她。下周一去办手续。”
“这么快?”
“拖下去对谁都不好,”陈远点了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她说她想过温暖的日子,我说我给不了。她说她耗不起,我说我也累了。那就离吧,好聚好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他坐着。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给客厅镀上一层金色。这个他们精心布置的家,才住了不到半年,就要散了。
“其实她说得对,”陈远忽然开口,“我可能真不适合结婚。我这样的人,自私,无趣,工作就是全部。跟我过日子,是挺没意思的。”
“别这么说。”
“是真的,”陈远笑了,笑得很苦,“老林,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在北京,赚得多,是羡慕你能全心全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我选这条路,是因为稳定,因为父母期望,因为大家都说好。可我从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被问住了。我想要什么?想要事业成功?想要财务自由?想要被认可?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现在做的事,能让我兴奋,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陈远掐灭烟,“可我连这个都没有。我不讨厌我的工作,但也不热爱。我每天上班,只是为了那份工资,那个编制。我就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不能出错,不能停歇。有时候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会突然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这是陈远第一次跟我说这些。以前他总是说“稳定就好”“父母放心就好”,现在他终于承认,这种稳定背后,是无尽的空虚。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我问,“不为了别人,就为你自己。”
陈远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三十岁了,除了考试,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那就去学,去找。”
“说得容易,”陈远苦笑,“我有房贷,有父母要养,有单位那一摊子事。我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能停。”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渺茫的未来。凌晨两点,我起身告辞,陈远送我到门口。电梯门关闭前,他说:“老林,下次见面,我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你永远是我兄弟。”我说。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我在想,人这一生,要经历多少次告别?告别青春,告别爱情,告别曾经的自己。每一次告别都像蜕皮,痛苦,但必须经历。
(十四)
回到北京,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项目成功交付后,我在公司有了些名气,开始带更大的团队,负责更重要的项目。薪水涨了,加班却没少。有时候凌晨走出写字楼,看着依然灯火通明的城市,我会想起陈远,想起他说的“像个机器”。
十二月初,陈远发来消息,说手续办完了,他离婚了。文字很简短,没有任何情绪。我打电话过去,他说没事,都过去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元旦假期,我又回去一趟。陈远看起来好些了,虽然还是瘦,但精神不错。他带我去了他新发现的咖啡馆,说离婚后,他经常来这里看书。
“看什么书?”
“乱七八糟的,”他笑,“心理学,哲学,小说,什么都看。突然有大把时间,不知道干什么,就看书。”
咖啡馆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陈远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拿铁。我们坐在角落里,看窗外行人匆匆。
“单位里都知道我离婚了,”陈远搅动着咖啡,“领导找我谈话,暗示离婚影响不好,让我注意个人生活作风。同事们在背后议论,说我肯定有问题,不然好好的为什么离婚。有时候想想真可笑,我连婚姻自由都没有了。”
“别理他们。”
“怎么能不理?”陈远说,“体制内就是这样,你的私事也是公事。离婚不光是感情破裂,还可能是‘不稳定因素’‘性格缺陷’。今年提拔副科,我本来有希望,现在肯定没戏了。”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陈远用四年时间换来一份稳定工作,却发现这份稳定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多。
“我打算考研,”陈远忽然说。
我惊讶地看他:“考研?”
“嗯,跨专业,考心理学,”他说得很平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我这几个月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很有意思。我想系统学学,不是为了换个工作——换不了,我有服务期——就是觉得,该学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了。”
“单位允许吗?”
“在职研究生,应该没问题,”陈远说,“而且心理学对工作也有帮助,群众工作,不都需要懂点心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久违的光。那是备考公务员时,他谈起理想岗位时的光;那是婚礼上,他看向新娘时的光。我以为这光熄灭了,原来只是藏起来了,在某个角落默默燃烧,等待重新点亮。
“我支持你,”我说,“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陈远笑了,真正的笑:“谢谢。不过这次,我想自己来。”
(十五)
春节我留在北京加班。陈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年夜饭,一桌子菜,只有他和父母三个人。他说爸妈老了,做不动那么多菜了,他学着做了几道,味道还行。
初一早上,我接到陈远电话,他声音很急:“老林,你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五万。我爸住院了,心梗,要做手术。”
我二话不说,把钱转了过去。陈远说手术很顺利,但后续治疗还需要不少钱。他这些年没攒下什么,离婚时又给了前妻大部分存款,手头很紧。
“要不我再打点?”
“不用,够了,”陈远说,“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谢谢。”
那之后半个月,陈远没再联系我。我偶尔发微信问情况,他总是回复“还好”“稳定了”。我知道他性格,不愿多麻烦人,也就没多问。
二月底,陈远突然来北京了。见到他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我爸出院了,恢复得不错,”他说,“我来谢谢你,顺便办点事。”
我带他去吃饭,他吃得很少,说胃不太好。饭后,他说想去我公司看看。我带他去,他站在我们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很久没说话。
“老林,我想辞职。”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陈远转过身,背对窗外灯火,“我爸这次生病,我请了半个月假,单位已经很不高兴了。领导说,要么请护工,要么请长期事假。我说我可以晚上陪护,白天上班,他说这样影响工作效率。”
“后来我找了关系,领导才勉强同意。但各种暗示,说我这样不行,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可我以工作为重的时候,他们说我不顾家;现在我顾家了,他们又说我工作不积极。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在发抖:“我爸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些生老病死,突然想通了。我为什么要为一个编制,把自己活得这么憋屈?我还不到三十一岁,可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可你辞职了能干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房贷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房贷我已经在想办法了,”陈远说,“房子挂出去了,虽然亏点,但能还清贷款。我爸妈那边,我跟他们坦白了,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你自己的人生,自己选吧。”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陈远诚实地说,“但我想先停下来,好好想想。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按别人的期望活:考好大学,找稳定工作,结婚生子。现在工作没了,婚离了,我反而轻松了。就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突然放下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在人生的第三十一年,决定重新开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眼里的光,是真实的。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已经够了,”陈远拍拍我的肩,“你借我的钱,我会尽快还。这次来北京,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不一定留北京,就是看看,感受感受。我投了几份简历,有回音了,明天去面试。”
“什么工作?”
“一个教育机构的课程顾问,一个心理热线的话务员,都是基础工作,工资不高,但我觉得有意思。”陈远笑了,“很奇怪,以前我觉得月薪一万以下的工作根本不考虑,现在觉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拿五千也行。”
那天晚上,陈远住在我家。我们聊到深夜,像小时候那样,并排躺在狭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说了很多,说他这半年的心路历程,说他看心理学的感悟,说他未来的计划——不确定,但充满可能。
“老林,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黑暗中,他问。
“我以前以为,是成功,是认可,是安稳,”我说,“现在觉得,可能是‘不后悔’吧。在死之前,能说一句,这辈子我按自己的想法活过,哪怕失败,哪怕狼狈,但我不后悔。”
“对,不后悔。”陈远重复。
那一夜,我很久没睡着。听着身边陈远均匀的呼吸声,我想,人生真是奇妙。一年前,我还在为考公务员而焦虑;一年后,陈远放弃了编制,开始了新的人生。我们像是交换了位置,又像是各自找到了方向。
(十六)
陈远在北京待了一周,面试了四家公司,最终选择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的话务员工作。工资确实不高,但提供培训,有系统的学习体系。他说他想从最基础做起,真正进入这个领域。
送他去火车站的那天,北京下起了小雪。陈远穿着略显单薄的外套,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说大部分东西还在老家,等稳定了再寄过来。
“房子卖出去了,”他告诉我,“扣掉贷款,还剩十几万。够我支撑一阵子了。”
“租好房子了吗?”
“嗯,合租,一个月两千,离公司不远。”他看看我,“别担心,我能行。”
我点点头,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口袋:“里面有五万,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他想推辞,我按住他的手:“兄弟之间,不说这个。你当年拉我考公的情,我一直记着。”
陈远眼眶红了,转过头去。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了。
火车快开了,他拍拍我的背:“走了,等我安顿好了,请你吃饭。”
“好好干。”
“你也是。”
他走进检票口,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单薄,但挺直。我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背着我,穿过操场,走向医务室。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以为长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我们长大了,却发现问题比想象的更多,但我们也比想象的更坚强。
(十七)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悄然而至。我和陈远偶尔联系,知道他通过了心理咨询师三级考试,从话务员转成了助理咨询师。虽然还是基础工作,但他学得很投入,说每天都有新收获。
七月,公司接了新项目,要我带队去深圳驻扎三个月。出发前,陈远说要来送我,我说不用,但他还是来了,提着两盒点心。
“我妈做的,带上路上吃。”
我们在机场的咖啡厅坐下,陈远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肉,眼神也明亮了。
“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他说,“上周独立完成了一个案例,虽然简单,但很有成就感。而且我发现,听别人的故事,能更好地理解自己。”
“你爸身体呢?”
“恢复得不错,现在天天去公园下棋,比我还忙。”陈远笑,“我妈也看开了,说只要我健康快乐,做什么都行。”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陈远说:“老林,我要恋爱了。”
我惊喜地看他:“真的?什么人?”
“我们机构的咨询师,比我大两岁,离过婚,有个女儿,”陈远说得很坦然,“一开始是工作接触,后来发现很聊得来。她前夫家暴,她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很坚强,也很温柔。”
“你喜欢她?”
“嗯,”陈远点头,“但还没表白。我想等我再好一点,等我能真正对一个人负责的时候。现在的我,还在重建自己,不适合开始新感情。”
“你比以前成熟了。”
“摔过跤,总得长点记性,”陈远苦笑,“以前觉得,恋爱结婚是任务,完成了就安心了。现在觉得,感情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能跟别人好好在一起。”
登机广播响起,我提起行李。陈远送我到安检口,忽然说:“老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可怜我,谢谢你一直把我当平等的兄弟,谢谢你在我想改变的时候支持我,”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的,“那五万块钱,我下个月就能还你了。”
“不急。”
“要还的,”陈远认真地说,“这不是钱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我懂他的意思。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扛。朋友能做的,不是替你负重,而是在你负重前行时,陪在你身边。
(十八)
深圳的项目很顺利,但也很累。三个月的封闭开发,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团队里有个女孩叫苏晴,是产品经理,工作起来不要命,经常和我因为方案吵架,吵完又一起加班到凌晨。
项目结束时,我们在一起了。很自然,像一起打过仗的战友,突然发现彼此不只是战友。苏晴是广州人,但在北京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她说喜欢北方的四季分明,虽然空气干燥,但痛快。
“就像你这个人,”她说,“直来直去,不矫情。”
我把这话告诉陈远,他在电话那头笑:“挺好,你也该有个人管管了。”
“不是管,是互相陪伴。”我纠正。
“对,陪伴,”陈远说,“这个词好。”
十月,我从深圳回北京,苏晴去机场接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陈远说的“重建自己”。不是因为有了爱情才完整,而是完整的自己,才能拥有健康的爱情。
我和苏晴的关系发展得很平稳。我们都忙,但会尽量抽时间见面。周末一起做饭,看剧,或者就各自工作,但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这种相处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假装热情,就像认识了很久。
年底,陈远来北京培训,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顿饭。他和苏晴很投缘,聊心理学,聊工作,聊生活。饭后苏晴先走了,说留时间给我们兄弟聊。
陈远看着她的背影,说:“这个姑娘不错,你要珍惜。”
“知道。”
“我那个咨询师,我表白了,”陈远忽然说,“她答应了。我们打算慢慢来,先处着,不着急结婚。她女儿七岁,很可爱,叫我陈叔叔。”
“恭喜。”
“同喜。”
我们相视而笑。餐厅窗外,北京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碎的光。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但此刻,一切都很平静,很好。
(十九)
2019年春节,我带着苏晴回家见父母。陈远也回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周医生(他这么称呼她,虽然她不是医生,是心理咨询师)。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气氛很好。
我爸和陈远的父亲是老同学,喝着喝着就聊起我们小时候的糗事。我妈和周医生很聊得来,讨论养花和烹饪。苏晴和陈远的女友也一见如故,交流心理学和产品设计的共通之处。
饭后,我和陈远溜到阳台抽烟。屋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屋外寒气逼人,但星空很亮。
“真没想到,”陈远吐出一口烟,“一年前,我还在闹离婚,你还在北京加班。现在,你有了苏晴,我有了周医生。生活真是……”
“峰回路转。”我接上。
“对,峰回路转。”他看着远方,“老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你没放弃那个岗位,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在写材料,可能在应付检查,可能在准备晋升,”我说,“然后你离婚了,辞职了,我们可能慢慢疏远,因为不在一个世界了。”
“也许吧,”陈远说,“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后悔辞职吗?”
“不后悔,”他毫不犹豫,“虽然现在赚得少,工作不稳定,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我能帮到人,能学到东西,能感受到自己在成长。以前在体制内,是活着;现在,是生活。”
屋里传来笑声,苏晴在教陈远的女儿折纸。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你信命吗?”陈远忽然问。
“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我说,“但不是那种被安排好的命,是选择之后的命。每个选择,都引向一条路。我们以为选错了会万劫不复,其实每条路上都有风景,都有荆棘。重要的是,选了就别回头,好好走。”
陈远点点头,把烟掐灭:“我下个月要去上海培训,三个月。周医生支持我去,说机会难得。”
“好事,去吧。”
“你呢?和苏晴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那么远,”我说,“先处着,顺其自然。可能明年,如果感情稳定,考虑一起买个小房子。北京的买不起,燕郊也行。”
“挺好,”陈远拍拍我的肩,“一步一步来。”
我们回到屋里,大人们还在聊天,电视里播着春晚。苏晴折了个纸飞机,陈远的女儿追着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幸福很简单,就是爱的人都在身边,平安,健康,有希望。
(二十)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先是武汉,然后是全国各地。北京也紧张起来,公司全员居家办公。我和苏晴的小区都封控了,只能视频联系。
陈远在上海,培训中断,困在出租屋里。他说物资紧张,但还能应付。周医生在老家,带着女儿,也出不来。我们三个建了个群,每天报平安,互相打气。
那段时间,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我每天在家工作,之余学做菜,看书,和苏晴视频。有时会想,如果没有疫情,我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加班,可能在出差,可能在不同的城市奔波。疫情强迫所有人停下,重新审视生活。
陈远在群里说,隔离期间,他系统地学了家庭治疗的理论,还做了几场线上公益咨询,帮助因疫情产生心理问题的人。他说,这是最忙也最充实的一段时间。
苏晴的产品因为疫情,需求大增,她也忙得不可开交。但再忙,我们每天都会视频,哪怕只是互相看着,各自工作。这种陪伴,在特殊时期格外珍贵。
四月,疫情稍缓,小区解封。我和苏晴戴着口罩见面,在她小区门口,隔着两米,像高中生一样傻笑。她说我胖了,我说她瘦了。然后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等疫情彻底过去,我们结婚吧。”我说。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没有浪漫的仪式。但在空荡荡的街头,在口罩后面,在刚刚经历生离死别的恐惧后,这个承诺格外真实,格外重。
我告诉陈远,他在视频那头跳起来:“太好了!什么时候?我要当伴郎!”
“等你能自由流动的时候,”我笑,“不着急。”
五月,陈远从上海回来了,隔离十四天后,我们终于见面。三个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很久没松开。劫后余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二十一)
2020年国庆,我和苏晴结婚了。很简单,只请了最亲的家人和朋友。陈远是伴郎,忙前忙后,比我还紧张。
婚礼上,我看着苏晴穿着白纱走来,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北京的孤独,想起备考的日夜,想起陈远拉着我去报名的那天。所有的曲折,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偶然和必然,都指向这一刻,这个人。
陈远致辞时,又哭了。他说:“我见过老林最迷茫的时候,也见过他最拼的时候。今天,我见证他最幸福的时候。苏晴,我把兄弟交给你了,他有时候很倔,很直,但他是最好的男人。祝你们幸福,一直幸福。”
敬酒时,陈远偷偷告诉我,他也要结婚了,明年春天。周医生怀孕了,两个月。他说这次是意外,但也是惊喜。他们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也决定结婚,好好过日子。
“不怕重蹈覆辙?”我问。
“怕,”陈远诚实地说,“但更怕因为怕,错过对的人。这次不一样,我们都准备好了,心理上,经济上,情感上。而且,”他摸摸苏晴的肚子,“有这个小家伙督促,不敢不认真。”
我用力抱了抱他:“恭喜,真的。”
婚礼结束后,我和苏晴去海南度蜜月。碧海蓝天,阳光沙滩。我们牵着手在海边散步,什么也不说,就觉得很满足。
晚上,苏晴睡了,我站在阳台上看海。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照片,是他和周医生的B超单,一个小小的孕囊。他说:“你看,新生命。”
我回复:“真好。”
放下手机,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不断告别,不断遇见。告别青春,遇见责任;告别迷茫,遇见方向;告别错的,遇见对的。
而真正的幸福,不是在风暴中找到避风港,而是学会在风雨中跳舞。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了面对问题的勇气和能力。不是不经历失去,而是失去之后,依然相信,依然去爱,依然勇敢地开始。
海浪拍打沙滩,周而复始。就像生活,有高潮有低谷,有得到有失去。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海浪带不走的,比如爱,比如希望,比如那些陪你走过风雨的人。
远处,灯塔的光划过海面,为夜航的船指引方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该有座灯塔,在迷茫时,在黑暗时,提醒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而此刻,我很确定,我就在该在的地方,和该在一起的人,走向该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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