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深秋,省人民医院。
我提着保温桶穿过走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母亲住进来第三天了,急性阑尾炎手术,恢复得不算快,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推开病房的门,三张床,母亲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中间那张床上是个老太太,鼾声震天。门口那张床是空的,床单掀着,昨晚明明有人。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母亲醒了,看见我就皱眉:“又请假了?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不用天天来。”
“没请假,今天调休。”我撒了个谎。车间主任那张脸我已经能想象出来了,但管不了那么多。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慢得很。一个人影挪进来,是个姑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左手撑着拐杖,右手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脸盆和搪瓷缸子。她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看起来是从水房那边回来的。
母亲喊了一声:“哎哟,闺女你慢点。”
话还没说完,她脚下一个趔趄,拐杖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石膏很沉,她那一歪带着不小的惯性,我另一只手赶紧托住她的腰,才把人稳住了。
她整个人靠在我臂弯里,喘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抬起头看我的时候,脸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不好意思,红了个透。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沙哑,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那种微微的杂音。
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帮她接过手里的网兜。搪瓷缸子还是凉的,壶里根本没有水。她大概是去打水来着,但水房的水龙头高,她撑着拐杖根本够不着,白跑了一趟。
我把保温桶里的粥给母亲倒出来一碗,又把保温桶腾空洗了,灌上开水,拎到她床头。
“这是给——”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我姓沈。”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沈秀兰。”
“沈同志,这壶水给你用。我每天都要过来送饭,明天顺便帮你也打一壶。”
她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几下,好半天才说:“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多走几步路的事。”母亲在床上搭腔了,“我们家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最在行。”
沈秀兰抿着嘴笑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她长得很白净,眉眼细细的,像个念过书的人。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二十一岁,在纺织厂上班,骑自行车的时候被一辆三轮车撞了,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医生说最少得住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路过她的床头,她正在看书。不是小说,是一本很厚的《机械制图》,书页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注意到我在看,合上书笑了笑:“厂里在选拔技术员,我想试试。”
从那以后,我每天来送饭,都会多带一份。有时候是母亲吃不完的,有时候是我特意多做的。头几天她死活不肯接,说怎么能吃你们的东西。母亲就假装生气:“你不吃我就倒了,浪费社会主义粮食。”她才红着脸收下。
熟了以后我发现,沈秀兰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她不怎么说自己受了多少罪,也不抱怨食堂饭菜难吃,每天就是看书、做笔记、练题。偶尔跟母亲聊两句家常,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但有一种让人觉得踏实的东西。
有一天她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是厂里的钳工,跟机械打交道。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一定看得懂图纸。”
“凑合。”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图纸,指着一个地方说:“这个剖面线画得对不对?我跟师傅争论了好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接过来看了看,说实话,她画得很不错,比我们厂里有些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还规范。但有一个细节确实有问题,我指出来,她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高兴,像解出一道难题的学生。她把图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说了一句:“你比我们师傅讲得清楚。”
我说是你底子好。
她又红了脸,这次红到了脖子根。
住了十来天,母亲出院了。出院那天我办完手续,回来收拾东西,路过沈秀兰的床前,她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提着大包小包要走,她把书放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回到家,帮母亲安顿好,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在医院,腿断着,没人送饭,怎么弄?
第二天一早,我骑了一个小时的车,又去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还睡着,书摊在枕头边,灯还亮着,大概是昨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冷馒头,咬了一口的那种,硬得能砸核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水房,把她的壶灌满,又去医院门口买了份热粥和两根油条,放在她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第三天下班,我又去了。这回她醒着,看见我进来,整个人愣住了。好半天才说:“昨天……昨天的早饭,是你放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把饭盒放在她床头,打开是两份菜和两份米饭。她看了几秒,突然用手背挡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但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抖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有些东西不用问,问出来就变味了。
她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晴天。石膏拆了,右腿还是有点跛,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没怎么梳,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那天不是我值班,也不是我陪母亲复查的日子。但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去了。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北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围巾吹得直飘。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碾,碾出一个小坑。
“你说我叫沈秀兰,”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没告诉过我。”
我说了我叫什么。
她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转身拄着拐杖就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我低头看,是一本《机械制图》,她一直在看的那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帮我打的那壶水。”
后面是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我后来看了很多遍,直到把那行字背下来。
“明年开春,来看我画的图纸。”
那本《机械制图》我留了三十年。扉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次翻开,还是能看见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打着石膏,撑着拐杖,在医院的白炽灯下,一笔一划地写。
那壶水打出来的时候,我只是顺手。
后来才知道,有些顺手的事情,会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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