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激越澎湃到静水流深——赵凯云诗集《抱冰而眠》读后

几经周折，凯云的诗集《抱冰而眠》终于出版发行了。这部诗集凝聚了凯云继两卷本的《豳州书》之后十余年来诗歌创作的心血，是经过了时间煎熬淬炼后生成的生活和思想的结晶体。从诗集的名字《抱冰而眠》上看，反映了凯云在创作这部诗集时的心路历程和多维的精神向度，未深入阅读诗集之前，扑面而来的“抱冰而眠”四个字放射出的孤寒的心境，陡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但是决绝的悲壮感。

《抱冰而眠》共分“大道将行、辽阔大地、秦地有光、北方之下、风过秦岭、时光之翼、恩光浩荡、无人之境、抱冰而眠”九个小辑，从滚滚长江到关中平原和巍峨连绵的秦岭，从黄土高原的粗犷到生活日常的人生况味和百转柔肠，都荡漾在凯云“抱冰而眠”的梦幻中，依我看那些山川大河的浸染和生活的击打是亦真亦幻的，它们在凯云的苦行砥砺的意志中变成了或饱满激越或柔情似水的诗行。收录在这部诗集里的诗，大多是长诗组诗，凯云诗歌创作的最大特点就是他从初心时就有着大格局的规划，这便使他的许多诗歌有着系列性，从一个点出发，一生二、二生三，桑蚕吐丝一样直至把心中的万般情思倾吐干净，然后静待下一个蝶变。这是一个十分辛苦甚至痛苦的过程，我看到他的好多诗歌抒情高亢起来时如机关枪、迫击炮一样紧凑密集，而有时候，飓风过后，比如来到乡情和亲情中，他又柔情似水温婉如月，读他的很多诗歌大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感觉，阅读的情绪也跟随他诗歌的情绪潮涨潮落。

一、凯云的诗，立意是高远超拔的。他往往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世间万物，这就让他的诗具有强烈的家国情怀和现代反思，他在抒情和叙事中注入现代情感，以一颗赤子之心投入到宏大叙事的场景中，并在宏大叙事中没有忘记自己扮演的角色，人在诗中，诗在恣意汪洋的情绪里一泻千里，读来让人心潮澎湃。比如《长江，一条攥紧历史头颅的河流》这首诗，我节选一小节：

比夜晚还要黑暗的

不是扎进双眼的钉子

而是白天的腐朽

洪流一次又一次封住失声的喉咙

哦，我苦难的母亲

你的悲悯和慈祥

在眼泪里昏迷过多少次

旷野里，我是一株秕谷

母亲！你忘记收割我了吗？

冥冥注定，我们要昂首走路

但眼睛和手，像蝼蚁那样，搜索每一粒

饱满的果实

要幸福，就要憋住长夜和冷

这首诗洋洋洒洒160行，以长江为精神母体，将历史创伤、民族苦难与个体生存痛感熔于一炉。凯云用 “攥紧历史头颅”“燃烧的疼痛”“失声的喉咙” 等极具冲击力的意象，把长江塑造成既承载苦难又心怀悲悯的母亲形象，在雄浑苍凉中透出坚韧的生命意志。语言浓烈而克制，意象奇崛又饱含深情，直面苦难与艰辛，最终落脚于倔强求生、隐忍向光的生命姿态，其语言表达抑扬顿挫，余味沉重而不屈，很贴合书名“抱冰而眠”的寓意。再有组诗《楚辞上的白发》：

先生，当刚硬的骨头

砸碎脆弱的血肉、腐朽的

河山；你倔强里的坚强

抵达江水，抵达散乱的竹简

从铺满泪水、开满玉兰的路上

逆风而上。你挥舞的理想

淬刀的热血、热爱的王

和城郭，是否与我

爱恨的长安一样浮夸、飘渺

——《今天，我要攥紧一截骨头说不》节选

我的体内呈现白和剑气

我的体内住着一个人，他身穿白袍

怀揣利器和火 高举不朽的诗篇

他蒙面持剑 擅以气场杀人

面对善良侠义之人

他会小心翼翼按住

骨头中的不安和尖锐

——《我的体内呈现白和剑气》节选

这组《楚辞上的白发》虽仅五首，但我目测篇幅也有一百五六十行，足见凯云开阔充沛的创作格局和状态，其诗风如纵声长啸，山谷回声，虽一气呵成，读来却丝毫不显拖沓冗长，反而一气贯通气贯长虹，读后酣畅淋漓快意过瘾。这首诗立足楚辞文脉，在历史苍茫的烟云中穿行，借屈原风骨叩问和丈量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诉说家国与个人的牵绊，笔力刚健挺拔，通篇风骨凛然气节充盈，既有对历史先贤的精神追慕，也有对自我内心的审视，沉郁处见深情，凌厉处见坚守，读罢令人怆然。

二、凯云的诗，是根植于土地具有崇高理想的。从“大道将行”里的《颂词》，到“辽阔大地”“秦地有光”“北方之下”“风过秦岭”里的游历，再到“时光之翼”“恩光浩荡”里的亲情乡情，我们可以看到，凯云的诗歌情怀一如《豳州书》一样，根植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心里面充满了热爱和感恩，这就更加印证了我对凯云是一位有着强烈的家国情怀的诗人的判断。凯云的诗虽然外表硬朗实则内在灵秀，他很勤奋诚实，他肯于下“苦功夫”，一组诗他竟然能写上二三十首，其实这已经超出组诗的概念了，这是一个个系列，每一个系列完全可以代表凯云的诗歌创作的某一个方面创新体验和思想、艺术高度。

高唱天籁的河流

你壮丽的脚步令世界失色

就在这大开大合的性灵里

让我把一只眼交给天下另一只交给你

让你的身影慢下来让时光慢下来

在速朽面前在壮大面前

在阳光花朵的笑容面前

让光阴看见流水让流水看到你

——《黄河的歌唱》节选

今晚在人世的河道上奔跑咆哮或漂流

一边滚烫一边破碎

那些幸福的草木背着赶路人的魂

太阳不分四季

仍从东方升起

我的泪水隐忍

漫不过秋的桥梁

——《丹江：做一滴水，贴着心脏，融入你》节选

我之所以选出这两首诗，是因为这两首诗都是以河流为精神载体，一写黄河之雄浑壮阔，一写丹江之深情内敛，它们在意象与情感上形成鲜明对照又共通的诗意表达。《黄河的歌唱》以大开大合的笔触，将黄河塑造成兼具天地气魄与性灵温度的生命意象。“天籁”“壮丽脚步” 勾勒出黄河磅礴气势，“一只眼交给天下，一只交给你”则在宏大叙事中融入个体赤诚，以慢下来的时光对抗速朽，让流水与光阴相互映照，既有对自然伟力的礼赞，也蕴藏着深情的凝望与精神皈依；《丹江：做一滴水，贴着心脏，融入你》更偏向内敛的生命体悟，以“奔跑、咆哮、破碎” 抒写人世与河流的共生与挣扎，在“滚烫”与“破碎”的矛盾中，道尽了生命的坚韧与脆弱。整体上看，《黄河的歌唱》雄庄豪迈，《丹江：做一滴水，贴着心脏，融入你》细腻凝重，这两首诗都是借河流寄寓对自然、生命与时光的思考，意象鲜活，情感真挚，闪现着诗性美感的光泽和一种不驯的精神力量。

三、凯云的诗，始终贯穿着深沉的人生思辨，更自带一种向内生长的灵魂自我修复功能。对凯云而言，诗歌不是简单的文字抒情，而是疗愈自我、安顿内心的良药，凯云正是在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里，以诗为眼、以诗为口，去发现世界、解释世界，同时也与世界、与自己和解。凯云就是这样一位以诗立身、以诗救赎的诗人，他将现实生活带来的挤压、困顿与磨砺，转化成充满力量和韧性的诗行，他在字句间行走、思索、沉淀，那些人世浮沉的百般况味、生命起落的复杂滋味，经由他的咀嚼与淬炼，最终都化作了滋养灵魂、实现自我救赎的精神药方。

在万物欢畅的春天

在阴霾重重的隆冬

一只光阴的豹子盘踞我内心多年

一次次用铁头撞击我

一次次用利齿撕咬我

一次次用匕首刺疼我

直至撞疼我熟睡的悲伤

——《一只光阴的豹子盘踞在我内心多年》节选

这个秋天 我的悲伤多过虫鸣

我荒芜的心腔长出菊花和阳光

这个秋天 我慌乱的思想长成母腹原初的宁静

这个秋天 我的眼睛长出了两条河流

劲猛的浪花搬走无数忏悔的石头

石头上刻满了碑铭

——《我的悲伤多于秋天的鸟鸣》节选

我内心的花园长满青草

我无法选择在妥协和守候之间诗意地活着

但我有劲勇的翅膀在长风中高翔

我有骄傲的花朵在罂粟树上生长

河面上燃烧着光明的烛火

颂词迎接黎明的霞光

我在黄昏将孤独的忧伤紧紧收缩

我在一汪水中捧紧自己镜子一样易碎的心

我在所有的光阴中

越活越简单

我在此生的岁月中

越活越明白

——《此生书》节选

其实凯云的许多诗，我是不忍猝读的，虽然我也主张诗歌是要有疼痛感的，但是凯云的生命体验和感悟太过沉重、太过真切，有时候压得我透不过气来。那只盘踞内心多年、不断撕咬撞击的光阴豹子，不是虚幻的意象，而是他必须面对的精神磨难；那多过秋日虫鸣的悲伤，不是轻浅的抒情，而是从心里漫出来的苍凉与荒芜；那在妥协与守候之间的挣扎、在风中高翔又在黄昏收拢忧伤的灵魂，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真实。凯云把生命的钝痛、岁月的锋利、内心的挣扎，一字一句摊开在纸上，没有修饰，没有躲闪，这般赤诚而沉重的灵魂独白，读来令人动容，更令人心疼。

四、凯云的诗，有着强烈的抒情性和吸引读者进入“沉浸式”阅读的特质。上面我多次提到凯云诗歌的抒情性，可能当下诗歌一提起抒情就会被划归到传统，好像是诗歌的抒情已经是过时的、陈旧的、不合时宜的一种诗歌表达方式，正确与否我们在这里暂且不去讨论。当我们读完凯云的诗就会发现他的抒情性语言不是空洞的口号式的僵硬的抒情，他的抒情藏于景物、寄于物象、融于场景，我把凯云的抒情看作“软抒情”，虽然情绪饱满热烈激昂，有的地方还用了大段的排比，但是凯云的诗歌抒情语言是用意象说话，用叙事说话，用诗歌的气韵和气脉说话，也就是说他的抒情语言是色彩斑斓的万花筒，是凯云在多年诗歌创作中形成的具有独立诗歌语言风格的创造性转化，是一种传统底蕴与现代质感相融合、内敛克制与热烈真挚共生的新抒情范式。

还有一点，就是凯云的诗歌有了这种现代抒情性的基础，再加上他的诗歌篇幅体量足够大，给读者制造了广阔的沉浸式阅读的空间和氛围。凯云诗歌的沉浸式体验，是依托于传统意象的当代重构，实现意象沉浸式的审美介入的。传统诗歌中的山水、草木、农具等意象，在凯云的笔下被赋予当代情感与现实意义，不再是脱离生活的符号化存在，而是成为引导读者进入文本情境的媒介。比如在《乾坤湾》中，黄河涛声、山梁歌谣等意象，构建出具体可感的陕北乡土场景，“河水拍打着河岸，像时光愤怒的呼喊”将自然之声与当代人生存的焦虑感相连，“女娃娃唱毛眼眼、二后生唱兰花花”则以乡土民俗场景，搭建起读者与文本情感共鸣的桥梁，读者在这些具象化意象的引导下，仿佛置身于乾坤湾的山水之间，进而实现由意象层面引发的，让读者身入其境、心临其境，在无隔阂的阅读中实现情感与精神的双重沉浸式的深度共鸣。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凯云的诗是激越的，也是柔软的；凯云的诗歌是传统的，也是先锋的。其激越性集中体现于宏大叙事的书写中，而其柔软性则藏于亲情乡情的细腻描摹与生命困境的深度体悟中，以温婉的笔触消解苦难的沉重，实现自我精神的疗愈与安放。从凯云的创作谱系上来看，凯云的诗歌深植于传统乡土文学的土壤，延续了古典诗词山水咏怀、家国寄情的创作传统，将传统意象进行当代转化，同时他又突破传统抒情的桎梏，以现代性的思辨视角观照个体生存，创新抒情范式，融入先锋性的表达手法，实现了传统底蕴与现代质感的有机融合。这种双重的诗歌特质，构成了《抱冰而眠》的独特艺术魅力，也彰显了凯云在诗歌创作中对传统与现代、激越与温婉的平衡与超越。（文/长安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