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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年逃荒到姑姑家,姑父给我8斤红薯面 回家路上打开袋子我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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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1969年逃荒到姑姑家,姑父给我8斤红薯面,回家路上打开袋子我傻眼

第一章 那年春天,万物都在挨饿

1969年的春天,我十五岁。

十五岁是个什么概念呢?搁现在,十五岁的孩子还在为考不上重点高中发愁。可那一年,我发愁的是下一顿吃什么。

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彻底断粮的了。

只记得那年的雪化得特别晚,都三月了,背阴的地方还有积雪。地里的野菜还没长出来,树上的榆钱也还小,全村人都在熬,都在等。

等老天爷开眼,等春天真正来。

可春天来得太慢了。

我们家六口人——爹、娘、我、大弟、二弟、小妹。六张嘴,三根肠子,饿得咕噜咕噜响。

爹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干一天活挣十个工分,可年底分红的时候,刨去口粮钱,只剩下一块六毛八。那块六毛八在爹的口袋里装了半年,愣是没敢花。

不是不想花,是没东西可买。

粮店里的粮食要粮票,黑市上的粮食要高价,我们家既没有多余的粮票,也出不起高价。

娘从一开始的一天三顿饭减到两顿,又从两顿减到一顿,最后连一顿都凑不齐了。她给我们的碗里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面糊糊,自己端着碗坐在灶台后面,拿水涮涮锅底,把那点带着糊味的涮锅水喝了。

大弟十二岁,二弟九岁,小妹才六岁。

小妹饿得直哭,她的哭声不像别的孩子那么响亮,细细的,像蚊子哼,哼得人心都要碎了。

爹那天从生产队回来,脸色铁青。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娘走过去,蹲下来,小声问:“咋了?”

爹把烟头摁灭,声音沙哑:“你哥那边……有没有信来?”

娘愣了一下。她哥——也就是我大舅,在东北,好几年没联系了。倒不是不想联系,是联系不上。那个年头,一封信在路上走个把月是常事,丢信也是常事。

“去年冬天来过一封信,说他们那边也不好过。”娘说。

爹又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建设去他姑姑家看看。”爹终于说出了口,“他姑姑嫁到河南了,那边是平原,兴许日子好过些。”

娘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姑姑嫁到河南十几年了,几乎没回来过。一是路远,二是穷,回一趟娘家花不起那个路费。姑姑跟家里的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托人捎句话,或者偶尔来一封信。

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跑几百里地去求人,娘心里不落忍。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建设,”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你能去不?”

“能。”我没有任何犹豫。

十五岁的男孩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张口就是“能”。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为这个家做事的唯一机会。

第二章 走出那片黄土地

爹跟生产队借了五块钱。

借这五块钱不容易。生产队也没有余钱,队长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拍了一下桌子:“孩子出门不容易,这钱队里出了。记在你们家账上,年底分红扣。”

爹千恩万谢。

娘连夜给我烙了三个杂面饼子,那是把家里最后一把杂面搜刮干净才凑出来的。饼子不大,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硬得像鞋底。娘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我随身带的那个破布包里。

“路上舍不得吃,实在饿得不行了再吃一口。”娘嘱咐我。

“晓得了。”

她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是邻居张婶借的,说好了秋后还。

“鸡蛋给你姑姑带的,别在路上吃了。”娘又说。

“晓得了。”

爹把借来的五块钱对折了又对折,塞进我裤腰带上缝的一个小口袋里。那是我娘专门给我缝的,贴身藏着,怕被贼偷。

“钱藏好,别露出来。”爹说,“到了你姑姑家,看着情况说话。要是人家日子也紧巴,别强求。”

“晓得了。”

我背起布包,穿上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妹趴在门槛上,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不知道她哥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少天。她只知道她哥要走了,于是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建设——”娘叫了我一声,又没往下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娘,我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

“哎。”

我转身走了,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我们村到河南姑姑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火车要倒三趟,走路还得大半天。

说是坐火车,其实大半程是靠两条腿走出来的。那时候的火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逢站就停,等个人等的半个时辰都走不了。可比起走路,火车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没钱买全程的票。爹给我买的票只到临汾,剩下的路程,我打算扒火车。

扒火车这事儿说起来不好听,可那个年头,穷人家的孩子有几个没扒过火车?

我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火车站。其间我把那三个杂面饼子硬撑着没动,只在路过一条小河的时候喝了几口凉水,又在一棵槐树下歇了一会儿,顺手撸了几把刚冒头的槐树叶子嚼了。

槐树叶子苦,涩,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被剌得生疼。但在那个时候,有东西嚼就是天大的幸福。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快黑了。

火车站不大,灰扑扑的站房,昏黄的灯光,稀稀拉拉几个等车的人。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到了我要坐的那趟车。

火车进站的时候,一声长鸣,汽笛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我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布褂子,脸瘦得颧骨高高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饿晕了。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黄土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山丘。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姑姑长什么样来着?

我其实没见过姑姑几面。上一次见她是六年前,她带着表弟表妹回娘家过年。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姑姑说话带着一股河南腔,笑起来声音很大,干活利索,一个人在灶房里能忙活出一大桌子菜。

她还给我塞过一把花生。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我都还记得。

花生在那个年代是稀罕东西,我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最后被娘发现了,没收了,说留着过年吃。

后来那花生是不是过年吃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把花生的味道——香,脆,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天,到了临汾。

我下了车,没出站,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翻过一道矮墙,跳到了另一条铁轨旁边。

接下来我要扒一辆往南去的货车。

货车不比客车,没座位,没窗户,有时候连车门都没有。运气好的时候能钻进空车厢里避避风,运气不好就得趴在车顶或者车底的栏杆上,风呼呼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到一列往南去的货车。

货车进站的时候速度不快,我瞅准时机,跟着跑了几步,抓住车厢外面的铁梯子,一个翻身爬了上去。

车厢是空的,锈迹斑斑的车底板上散落着一些稻草和煤渣。我缩在角落里,把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铁轮子轧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我不知道这趟车会把带到哪里。我只知道方向是对的——往南,往河南。

天亮的时候,车停了。我跳下车一问,已经到了河南境内。

剩下的路得靠走了。

第三章 姑姑家

我从天亮走到天黑,走了整整一天。

中间问了好几次路,拐了好几个弯,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那些村庄跟我们村差不多——土墙,茅草顶,灰扑扑的,没什么生气。

村子里的狗叫得凶,我绕着走,不敢惹它们。

走到最后,我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棍。脚上磨出两个大泡,泡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走一步疼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姑姑家所在的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汉,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红薯面糊糊。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老汉问。

“我找我姑姑,刘秀英。”我说。

“刘秀英?”老汉想了想,“她男人是不是叫赵德厚?”

“对,赵德厚,我姑父。”

“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老汉说完,低头喝糊糊,不再理我。

我谢过老汉,拖着两条腿往前走了三家,果然看见一棵枣树。

枣树不高,枝枝丫丫的,刚冒出一点嫩芽。树下是一个土墙院子,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关得不严实,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

说实话,我有点怕。

我怕姑姑不认我,怕姑父嫌弃我,怕他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怕自己白跑一趟,更怕回去以后没法跟爹娘交代。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我娘的样子。

是姑姑。

“姑姑!”我叫了一声。

姑姑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瞪大了眼:“你是……建设?”

“是我,姑姑。”

“老天爷啊!”姑姑一把拉开门,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拉,“你这是打哪儿来的?你咋来了?你爹你娘还好不?”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她拉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靠墙堆着一捆柴火,墙角有个鸡窝,鸡窝里窝着两只瘦骨嶙峋的母鸡。

堂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腰背挺得直直的,脸四四方方,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我姑父,赵德厚。

“德厚,这是建设,我侄儿,我大哥家的孩子!”姑姑赶紧介绍。

姑父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身打了补丁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姑父。”我叫了一声。

“进屋坐。”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姑姑拉着我跟进去,让我坐在凳子上,又忙着去倒水。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是白开水,烫嘴,但心里暖烘烘的。

“建设,你爹你娘身体咋样?”姑姑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都还行,就是……”

我没说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饿了,说自己走了几百里路来,就是为了找口吃的。

姑姑是聪明人,她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

“还没吃饭吧?”她站起来,“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姑姑,不用——”

“坐着别动。”姑姑不容分说地去了灶房。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姑父。

姑父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地抽。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太真切。

“你多大?”他问。

“十五。”

“一个人来的?”

“嗯。”

“走了多久?”

“两天。”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姑姑端着两碗东西进来了。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姑父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碗红薯面糊糊,稠稠的,能立住筷子。糊糊上面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绿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我端起碗,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

红薯面糊糊有点涩,带着一股红薯特有的甜味。热乎乎地灌进肚子里,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暖得我眼眶发酸。

姑姑在旁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慢点吃,别烫着。”她说着,声音有点发抖。

我一口气把一碗糊糊喝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了。

“还要不?”姑姑问。

我看了一眼姑父,他碗里的糊糊还没怎么动。

“不要了,吃饱了。”我说。

姑姑又去灶房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半碗咸菜,放在桌上:“就着吃点,光喝糊糊没味道。”

姑父把他碗里的糊糊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帮我吃了。”

我看了一眼姑父,他面无表情地低头抽烟。

我知道他不是吃不了,是让给我吃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碗,把那碗糊糊也喝了。

说实话,我那时候真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两碗糊糊下肚,也就垫了个底。但我不能再吃了,那是姑姑姑父的口粮,我吃多了,他们就少了。

吃完饭,姑姑给我打了盆热水,让我泡脚。

我把鞋脱了,袜子黏在脚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块皮,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姑姑看见我脚上的血泡和水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怜的娃啊,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一边哭一边帮我把脚擦干净,又找了块干净的布给我包上。

姑父站在门口,叼着烟,看着这边,什么也没说。

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条凳上。姑姑给我铺了一床被子,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见隔壁屋里姑姑和姑父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只恍惚听见姑姑说了一句“他就个孩子”,姑父回了句什么,然后就没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姑姑已经做好了早饭。

还是一锅红薯面糊糊,但比昨天稀了不少,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端着碗,心里明白了——昨天的两碗糊糊,是姑姑姑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白天,姑父去生产队干活了,姑姑在家里忙活。我闲着没事,帮着姑姑劈柴、挑水、扫院子。

姑姑不让我干活,说我是客人。我没听她的,该干嘛干嘛。吃人家的饭,不干活我心里不踏实。

劈柴的时候,姑姑在旁边跟我说话。

“你爹……”姑姑欲言又止,“他身子骨还行?”

“还行,就是吃得少,瘦了不少。”

姑姑叹了口气。

“你娘呢?”

“也瘦,但她不让我们看见。”我说,“她把吃的全给了我们几个小的,自己喝涮锅水。”

姑姑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这个人爱哭,说两句就哭。

“日子难啊。”姑姑抹着眼泪说,“哪儿的日子都难。你姑父在生产队一天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红能分个百把块钱,可粮不够吃。你们在山西难,我们在河南也一样难。”

我没说话,低头劈柴。

“你姑父那个人,”姑姑顿了顿,“你别看他话不多,心不坏。就是这几年日子紧巴,他心里头急,脾气不太好。”

“我晓得的。”

“你来的事儿,昨晚我跟他商量了。”姑姑看了我一眼,“他……”

“他咋说?”我忍不住问。

姑姑犹豫了一下:“他说……看看再说。”

我不知道“看看再说”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敢再问了。

第四章 八斤红薯面

我在姑姑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尽量少吃饭,多干活。姑姑端上来的糊糊,我每次都只喝半碗,剩下半碗推给姑父。姑父每次都看我一眼,然后把碗推回来。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

“你再吃。”

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往往是姑姑把这半碗糊糊分了,一人几口,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第三天的晚上,姑姑对我说:“建设,明天我让你姑父去大队借点粮食,你带回去。”

“借?”我说。

“嗯,先借着,以后慢慢还。”

“别借了。”我说,“姑姑,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别再给我们添负担了。”

“你这话说的,”姑姑不愿意了,“你是我的侄儿,我能看着你们一家饿死?”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姑姑和姑父在隔壁屋里说话。这次声音比前两天大了一些,我能听清几个字。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有什么办法?大队那边我也说不上话。”姑父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跟大队书记熟吗?你跟他说说——”

“说啥?说我侄儿从山西来了,让我们借点粮食?大队又不是我开的,我说借就能借?”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建设空手回去?”

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姑父说。

第二天一早,姑父没去上工。

他吃了早饭,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然后出门了。

“你姑父去大队了。”姑姑跟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上午,心一直悬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姑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没说话,径直进了堂屋。

姑姑跟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没敢跟进去。但堂屋的门没关,他们的对话我能听得一清二楚。

“咋样了?”姑姑问。

“大队说没有余粮。”姑父的声音很冷。

“一点都没有?”

“有一点,但不敢动。说是要留到夏收,怕万一青黄不接的时候断了顿。”

姑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姑姑又说:“那……咱自己家的呢?”

“咱自己家还有啥你不知道?”姑父的声音提高了,“咱家就剩下那点红薯面了,给了建设,咱吃啥?”

“咱省着点吃——”

“省?你告诉我怎么省?”姑父的声音越来越大,“咱俩已经一天两顿了,再省就是一顿。一顿你能撑得住,我能撑得住,那两个孩子呢?他们也跟着饿?”

我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姑姑和姑父有两个孩子,表弟赵小军八岁,表妹赵小燕五岁。这三天我见过他们,两个瘦巴巴的孩子,眼睛又大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也没吃饱过。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不该来。

我来之前想的是找姑姑帮忙,可来了以后才发现,姑姑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这不是求人帮忙,是给人添堵。

我应该走的。

我转过身,想去屋里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就走。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姑姑的哭声。

“德厚,我求求你了。我大哥一家在山西都快饿死了,建设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跑了这么远的路来,你就忍心让他空着手回去?”

“我没说不给他——”

“那你倒是给啊!”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姑父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去找个袋子,把咱家那点红薯面分一半出来,给建设带上。”

“一半?”

“一半。”姑父说,“给建设一半,咱留一半。”

我能听出来,“一半”这两个字,姑父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下午,姑姑找了一个布袋子,开始往里面装红薯面。

红薯面是装在缸里的,掀开盖子,一股红薯特有的甜味飘出来。姑姑一瓢一瓢地舀,每舀一瓢,缸里的面就少一截。

姑父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姑姑装了大概有七八斤的样子,把袋子口系好,递给我。

“建设,这是八斤红薯面。你带回去,让你娘掺点野菜,能撑一阵子。”姑姑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也压在心上。

“姑姑,姑父,谢谢你们。”我说,声音有点哑。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姑抹了把眼泪。

姑父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两块钱。

“拿着。”姑父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姑父,我不要——”

“拿着。”姑父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容拒绝,“路上要吃饭,不能饿着肚子往回走。”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两块钱。

钱是皱巴巴的,有股烟味。

我攥着那两块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姑父,姑姑,等我回去了,以后日子好过了,我一定还你们。”

姑父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去院子里抽烟了。

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姑姑送我到村口,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路上小心,看好东西,别让人偷了。饿了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别硬撑着。”

“晓得了,姑姑,您回去吧。”

“慢点走。”

“哎。”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下,姑姑还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晨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

回家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远,但我的心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

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抱着希望,想着到了姑姑家,或许能带回一些粮食,让全家老小吃上几顿饱饭。

现在粮食是有了——八斤红薯面。

八斤,听起来不少,可那可是全家人几天的口粮啊。拿回家掺上野菜,最多能吃十来天。十来天以后呢?

我不敢想。

更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八斤红薯面是怎么来的。

那是姑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姑父咬着牙从自家口粮里分出来的一半。我拿走了那八斤面,姑姑一家人就得饿肚子。

表弟小军八岁,表妹小燕五岁,他们也要跟着饿。

我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五岁的男孩子,饿了两天肚子,走了几百里路,没哭过。可想到那两个瘦巴巴的孩子,想到他们或许会因为少了这八斤面而饿得更瘦,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没出息。

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两边有一些店铺——供销社、邮局、铁匠铺、一个小饭馆。

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香味从里面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里。

是面的味道。

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叫得又响又长。

我咽了口唾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姑父给的那两块钱。

要不要买个馒头吃?

来的时候,娘给我烙的三个杂面饼子,我在路上省着吃,每顿只咬一小口,一共吃了两天。最后一个饼子在昨天下午吃完了。今天早上在姑姑家喝了半碗红薯面糊糊,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早就消化干净了。

我饿了,饿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可我又舍不得花那两块钱。

那两块钱是姑父给的,不是我的。我花了,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爹娘要是知道我路上把钱花光了,会怎么想?

我咬了咬牙,从小饭馆门口走过去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个村庄。村口有口井,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我走过去,跟一个大婶说:“大婶,能给口水喝吗?”

大婶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背上的布袋子,又看了看我脚上破了洞的解放鞋,叹了口气。

“等着。”她拿了个破了边的碗,从桶里舀了一碗水递给我。

“谢谢大婶。”

“不谢。”大婶上下打量我,“你打哪儿来?”

“河南。”

“往哪去?”

“山西。”我说。

“哎哟,那可远着呢。”大婶咂了咂嘴,“你这娃娃胆子不小啊,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喝完水,把碗还给大婶,继续赶路。

太阳越来越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把布包从背上取下来,换了只手拎着,腾出一只手遮太阳。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手里的袋子,好像比姑姑刚给我那会儿轻了不少?

我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地上,仔细看了看。

袋子口系得好好的,没有松开。袋子上也没有破洞。可我就是觉得轻了。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蹲下来,解开袋子口的绳子。

然后我就愣住了。

袋子里的红薯面,少了。

不是少了一点,是少了一大截。

我往袋子里看了看,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没错,面少了很多,大概只剩下一半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一路上都没打开过袋子,面怎么会少了?

难道是谁偷了?什么时候偷的?谁偷的?

我脑子嗡嗡的,拼命回想这一路上的经过。

从小饭馆门口路过的时候,我把袋子拎在手里,没放下过。在村口跟大婶要水喝的时候,袋子也一直在我手里,没有离过身。

不对,有一次,袋子离过身。

我想起来了——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我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墙根打了个盹。

就是那一次!

我在火车站睡着了,大约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袋子还在,系得好好的,我就没打开检查。

一定是那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在袋子上扎了个小洞,用什么东西把里面的面给掏走了。

我赶紧翻过袋子,仔细找,果然在袋子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口子。口子不大,像是用刀子划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浑身一下子凉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八斤红薯面啊,那是我姑姑姑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救命粮啊!

我蹲在路边,抱着那个少了一半的布袋,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不是怕自己挨饿,是怕回去没法跟爹娘交代,更怕对不起姑姑姑父。

人家从嘴里省出来的粮食,我还没到家就给弄丢了一半。我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儿子?算什么侄子?

我蹲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地站起来,把手伸进袋子里,把剩下的面掏出来看了看。

大概还有三四斤的样子。

三四斤,连姑姑给的一半都不到。

我把袋子口重新系好,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趟。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娘蹲在灶台后面喝涮锅水的样子,想到了爹坐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抽烟,想到了小妹趴在门槛上看着我离开的那个眼神。

想到了姑姑哭红的眼眶,想到了姑父咬着牙说出“一半”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想到了那两块钱。

两块钱还在口袋里。

我突然站住了。

两块钱。

姑父给我的两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那两块钱还在。

如果把这两块钱花了,能买多少红薯面?

我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了。

不行。

往回走太远了,天黑之前赶不到那个镇子。而且这个年代,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供销社里的粮食是要粮票的,我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

黑市倒是能买到,可两块钱在黑市上能买多少?顶多一两斤。

而且我没有门路,找不到黑市在哪里。

我又蹲了下来,抱着脑袋,使劲想。

想了一会儿,我决定先把袋子里的面倒出来看看,到底还有多少。

我把袋子里的面小心地倒在一张油纸上——那是娘包饼子用的油纸,我一直没扔,叠好了放在布包最底下。

面倒在油纸上,成一个小堆。我用手比划着估了估,大概有三斤半左右。

三斤半红薯面,加上娘之前那三个杂面饼子被我吃了,口袋里只剩两块钱。

这就是我带回家的全部。

我蹲在路边,面前是那堆红薯面,口袋里是那两块钱,脑子里是爹娘和弟妹的脸。

十五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第六章 袋子里的秘密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个赶路的从旁边经过,看我一眼,又匆匆走了。没人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这个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谁也没多余的力气管别人的闲事。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又慢慢往西边偏了。

我不能再蹲下去了。再蹲下去,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我把油纸上的红薯面小心地重新装回袋子里。袋子底下有个口子,我把那个口子打了个结,系紧了,又把袋子口捆好,背在身上。

走吧。有三斤半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偏西了。天边起了一片云,灰蒙蒙的,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

要变天了。

我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土墙茅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

看见炊烟,我的肚子又叫了。

今天一整天,我就喝了半碗红薯面糊糊。从早上走到现在,走了快十个小时了,肚子里那点糊糊早就消耗光了。

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讨口水喝。

进了村,沿路走了几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择菜。菜是野菜,蔫巴巴的,大概是刚从地里挖回来的。

“大娘,”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能给口水喝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我。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院子,老太太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谢谢你,大娘。”

“不谢。”老太太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背上的布袋子上,“娃娃,你一个人?打哪儿来?”

“河南,回山西。”

“哟,那可远。”老太太说,“还没吃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碗,碗里是半碗红薯面糊糊,稀稀的,能看见碗底。

“吃吧。”老太太把碗递给我。

我想说“我不饿”,可肚子不争气,又“咕噜”叫了一声。

“别客气了,吃吧。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老太太说着,把碗塞到我手里。

我端着碗,鼻子发酸。

“大娘,谢谢您。”

“谢啥,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老太太摆了摆手。

我端起碗,喝了那半碗糊糊。

糊糊很稀,几乎就是一碗带点面味的水。可就是这样一碗稀糊糊,喝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喝完糊糊,我把碗还给老太太,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毛钱。

“大娘,这钱给您——”

“拿走拿走!”老太太把钱推回来,“我一个老婆子要你的钱干啥?你自己拿着路上花。”

“可您给了我吃的——”

“半碗糊糊值什么钱?别跟我客气了。”老太太把钱塞回我手里,又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心善。”

我不觉得自己心善,我只觉得自己欠了好多人的人情。

跟老太太道了别,我继续赶路。

走了一会儿,起风了。风很大,卷着地上的尘土,打得人脸生疼。我缩了缩脖子,把布袋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前走。

按照来时的记忆,再走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到火车站。到了火车站,就能坐上往北去的货车。坐上货车,再走一天多,就能到家了。

我加快了脚步。

可没走多远,天边那团灰云就压过来了。云很低,很厚,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整个天空。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咔咔作响。

然后就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夹着风的、斜着往下砸的雨。雨点又大又密,砸在脸上生疼,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

我来不及找地方躲雨,只能抱着布袋往前跑。雨越下越大,土路很快变成了泥路,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费好大的劲。

我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摔得结结实实,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我来不及管自己,第一反应是去看怀里的布袋。

布袋在我摔倒的时候飞了出去,掉在了泥水里。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布袋捡起来。布袋湿透了,沉甸甸的,袋子口系的绳子松了,泥水灌了进去。

完了。

红薯面完了。

我把袋子口重新系紧,抱着布袋,蹲在雨里,浑身发抖。

雨哗哗地下,雷轰隆隆地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破天空。

我蹲在路边,泥水没过我的脚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浑身湿透了,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十五岁的我,蹲在雨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压着声音的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雨。

我哭,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让全家人失望了。

是因为我辜负了姑姑姑父。

是因为我辛辛苦苦走了几百里路,最后带回家的,只剩下两块钱和一袋子灌了泥水的红薯面。

我哭了好一会儿。

雨慢慢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也远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

布袋上面全是泥,脏得不像样子。袋子底部的那个结还在,但被水泡得松了,泥水就是从那里面渗进去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袋子打开,想看看里面的红薯面还能不能要。

袋子里的红薯面已经不成样子了——泥水灌进去,和红薯面搅在一起,成了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根本分不清哪是面哪是泥。

我捧起那团东西,闻了闻。

有红薯面的味道,也有泥腥味。

能吃吗?

能吃。

但那不是给人吃的,那是给猪吃的。

我把那团东西重新放回袋子里,抱着袋子,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办?

回去?怎么回去?带着一袋子泥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就在我站在路边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从雨雾里走过来。

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雨中散步。

他走到我跟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娃娃,咋一个人蹲在这儿?”老头问。

“大爷,我……我要回家。”我说。

“家在哪儿?”

“山西。”

“山西?”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这是从哪儿来?”

“河南,看我姑姑。”

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袋上。

“袋子里装的啥?”

“红薯面。”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红薯面?”老头看了看布袋上的泥巴,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泪痕,“让雨给浇了?”

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路边的一棵大树——那棵树很大,枝叶茂密,树下有一块干爽的地方。

“去那儿坐坐吧。”老头说。

我跟着老头走到树下,把布袋放在脚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老头也坐下了,把竹篮子放在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慢慢地抽。

雨还在下,但大树的枝叶像一把大伞,把雨水挡住了。树下很安静,只能听见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老头抽了一会儿烟,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这娃娃,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你把那袋子打开给我看看。”老头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袋打开了,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捧给他看。

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大爷,您有办法救救吗?”我几乎是带着哭腔问的。

“救?”老头摇了摇头,“泥都搅进去了,救不出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你袋子里的东西,你仔细看过了没有?”

“什么东西?”

“我不是说你灌了泥的面。”老头指了指布袋,“我说的是袋子本身。你这袋子是哪儿来的?”

“我姑姑给我的。”

“你姑姑给你的?”老头眯起眼睛,“你自己做的,还是她做的?”

“我姑姑做的。”

老头不说话,把烟袋锅在树干上磕了磕,然后又凑近看了看那个布袋。

“你过来看看。”老头指着布袋底部那个我打结的地方,“你仔细看看这里面。”

我凑过去,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去。

布袋底部是双层的,我刚才打结的地方,是外层的一个小口。可老头的目光盯着的,是内层。

我翻过布袋,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忽然觉得不对。

内层的布料,手感不一样。外层是粗麻布,粗糙扎手。内层是一种细棉布,光滑柔软,像是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而且内层好像……不是一个完整的袋子?

我沿着内层的边缘摸了一圈,发现内层的边缘缝了一层细细的针脚,针脚很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我抬起头看老头。

“你再摸摸,里头有没有东西。”老头说。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我把手伸进内层和夹层之间,沿着布料慢慢摸索。

然后我摸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扁扁的,像是一个小纸包。

我心里一惊,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纸包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磨毛了边。纸包不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报纸,里面包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和一张——

我愣住了。

和一张十斤的粮票。

十斤。

全国通用粮票。

在那个年代,粮票就是命。地方粮票只能在本地用,但全国通用粮票,走到哪儿都能买粮食。

十斤粮票,能换十斤粮食。

我把那张粮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抖得不像样。

“这……这是……”

“看看那纸条上写的啥。”老头说。

我哆嗦着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建设:

这十斤粮票是姑父年轻时攒下的,一直没舍得用。你来了,姑父不能让你空手回去。面是面上的,粮票是粮票上的。你现在不要看,等回去了再看。别让你姑姑知道。(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路上小心,别弄丢了。

姑父 赵德厚”

我拿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原来姑父给我装的那个布袋,是特制的。外层是红薯面,内层的夹缝里,藏着这张粮票和那张纸条。

怪不得他要把面装在这个袋子里,怪不得他要嘱咐姑姑“用这个袋子装”。

他不是舍不得那八斤红薯面。

他是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

八斤红薯面,加上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在那个饿殍遍地的年代,十斤粮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斤粮食,意味着几十顿稠的,意味着一个人的命。

姑父说,这是他年轻时攒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攒了多少年?五年?十年?

他不知道这个年头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这几张粮票。他舍不得用,留着,留着救命,留着以防万一。

但他给了我这个侄儿,一个十五年没见过面、从几百里外跑来的侄儿。

他给了。

雨水顺着树叶滴下来,滴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捧着手里的粮票,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不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是嚎啕大哭,是再也忍不住的那种哭。

老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又点了一锅烟,慢慢地抽。

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第七章 到家

我把粮票和纸条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塞回布袋的夹层里。

剩下的那些混了泥水的红薯面,我没舍得扔。我把它们从布袋里倒出来,用油纸包了几层,塞进布包最底下。

面虽然混了泥,但回去洗洗,把泥沉淀掉,红薯面还是能吃的。这个年头,谁还在乎泥不泥的?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我谢过老头,继续赶路。

老头看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娃娃,路上小心!”

“哎!”我回头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接下来的路程,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我是心里揣着希望,但脚底下没劲儿。回去的时候,我是脚底下有劲儿了,心里也踏实了。

十斤粮票揣在身上,比什么都管用。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黑了。

我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布包抱在怀里,靠在墙上,不敢再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想姑父。

姑父这个人,话少,脸冷,看起来不好接近。他在姑姑家那几天,一共没跟我说几句话。我以为他不待见我,以为他嫌我白吃白住。

可他背地里,把能给的都给了我。

八斤红薯面,十斤粮票,两块钱。

那两块钱,大概是他兜里仅剩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块钱,攥得紧紧的。

等了两个多小时,来了一列往北去的货车。我趁着天黑,翻上火车,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抱着布包,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

我听着铁轨的声音,心里默默算着路程。

还有一天多,就能到家了。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我们县城。

从县城到我们村,还有三十多里路。天快黑了,我本来想在县城住一宿,明天再走。可我又舍不得花钱,也等不及了。

我想回家。

我想把粮票交给爹娘,想告诉他们,姑父给了我们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十斤啊。

我咬咬牙,迈开了步子。

三十多里路,我走了将近五个小时。

天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一个人走在土路上,四周黑漆漆的,偶尔有风吹过路边的庄稼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不怕。

心里有底,就不怕黑。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

那点亮光在黑暗里一摇一晃的,像是一个人提着一盏马灯。

我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是谁。

是我爹。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手举着马灯,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朝路上张望。

“爹!”我叫了一声。

马灯晃了一下,爹看见了我。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那个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多少担心。

“回来了。”我说。

爹举起马灯照了照我。我浑身是泥,裤腿上全是泥浆,解放鞋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上也脏兮兮的,像个泥猴。

爹什么都没说,接过我手里的布包,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踩着马灯投下的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说是饭,其实就是一锅红薯面糊糊,比我们走的时候还稀。糊糊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青黄不接的颜色。

但娘在糊糊里加了几块红薯,那是我们家最后几块红薯了。

小妹趴在桌边,眼睛盯着碗里的糊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弟和二弟也在,两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建设!”娘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上下打量了好一阵,“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我说。

娘不信,但还是笑了。

“赶紧吃饭。”娘把一碗糊糊端到我面前,碗里那几块红薯,都挑到了我这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红薯,心里酸得不行。

“娘,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把碗放下,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布袋。

爹娘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把布袋翻过来,指着底部那个夹层的位置。

“爹,娘,你们看看这个。”

我用手指把夹层的线挑开,把手伸进去,摸出那个报纸包。

爹眯着眼睛看着,娘凑过来,一家人的目光都盯着我手里的纸包。

我打开报纸,把那张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姑父写的纸条,一起放在桌上。

粮票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十斤。

全国通用。

娘看见那张粮票,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瞪大,然后嘴开始发抖。她伸出手想摸那张粮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

“这是……”娘的声音在发抖。

“姑父给的。”我说,“他把粮票藏在布袋的夹层里,我没发现。回来路上袋子让贼偷了,面被人掏了一半,又摔了一跤,泥水灌进去,把面全糟蹋了。”我说着说着,嗓子又有点哑,“我以为什么都没了。可后来有个大爷提醒我,我才发现里面还有个夹层,夹层里头藏着这个。”

“十斤……”爹拿起那张粮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也在抖。

“全国通用的。”我说,“走到哪儿都能用。”

爹把粮票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姑父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建设:这十斤粮票是姑父年轻时攒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爹念出声来,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他放下纸条,转过身,面朝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爹是个硬气的人,在生产队干再重的活,从不喊一声累。家里断了顿,他一声不吭,把稠的让给我们喝,自己喝涮锅水。

我从没见过他哭。

但那天晚上,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娘拿过纸条,看完以后,眼泪哗哗地流。她把粮票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姑父……”娘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姑父这个人……”

她没说完。

小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娘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弟和二弟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

但我没哭。

我把眼泪咽了回去,端起那碗红薯面糊糊,几口喝了个精光。

“爹,娘,”我说,“咱们有粮票了。明天我去镇上,买十斤粮食回来。”

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嗓子哑得厉害:“明天……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哎。”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

我摸着口袋里的那两块钱,想着姑父把粮票藏进布袋时的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大概是在姑姑装面之前。他先找了一块细棉布,缝了一个小夹层,把粮票和纸条塞进去。然后让姑姑往袋子里装面,装满了,系好口子。

从头到尾,姑姑都不知道。

他不是信不过姑姑,是不想让姑姑知道。

姑姑心软,要是知道他把粮票也给了,一定会跟他闹,说他不要命了。可他还是给了。

给了以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拿着”那两块钱。

他大概是想,八斤红薯面加上两块钱,已经够了。那张粮票,是额外多给的。

是背着所有人,偷偷塞给我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暖的眼泪。

姑父,谢谢你。

那张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我们家用了一个多月。

爹第二天一早就拉着我去了镇上,在黑市上换了十斤玉米面。十斤玉米面掺上野菜、榆钱、槐花,我们一家六口吃了整整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是我们家半年来过得最好的日子。

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用喝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了。每顿饭都能吃上稠的,虽然稠里掺着不少野菜,但能顶饿。

小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大弟二弟也不喊饿了,一个个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就去院子里玩。

娘看着弟妹们的样子,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你姑父这个人,”娘老念叨,“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爹不说话,但他的碗里永远是最稀的。

他把自己碗里稠的挑给我们,自己喝汤。我们让他吃,他说他不饿。

我知道他不是不饿,他是舍不得。

我爹就是这样的人。

秋收的时候,我跟爹商量了一下,从收成里挤出一点粮食,凑了十斤玉米面,托人捎去了河南。

不是还债,是还情。

我知道十斤玉米面跟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没法比,但那是我们家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

姑姑后来托人捎了话回来,说收到了,说姑父让他转告我们:“别惦记,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一句话。

但我知道,姑父说“别惦记”的时候,心里头是惦记的。

第八章 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长了。

那年秋天,雨水好,庄稼收成比往年强了不少。加上爹在生产队多挣了些工分,年底分红的时候,我们家第一次分到了超过二十块钱。

日子慢慢缓过来了。

第二年春天,娘把存下来的那点钱买了一头小猪崽,养在后院的猪圈里。小妹天天守着猪圈看小猪,看得比谁都仔细。

“等猪长大了,杀了卖钱,给你买新衣裳。”我跟小妹说。

小妹摇摇头:“不要新衣裳,我要吃肉。”

全家人都笑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头猪长到半大的时候,得了一场病,死了。

小妹哭了好几天。

猪没了,日子还得过。

那年夏天,爹跟生产队申请了一块荒地,带着我和大弟开荒种菜。荒地贫瘠,石头多,土质不好。我们一镐头一镐头地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捡出去,又从别处运来好土填上。

种了白菜、萝卜、南瓜,又种了几垄红薯。

秋天的时候,菜地丰收了。白菜长得又大又瓷实,萝卜脆生生甜丝丝的,南瓜黄澄澄的,红薯挖出来一看,个个都有胳膊粗。

菜地的收成,加上生产队的工分,这一年,我们家终于没再断顿。

冬天的时候,娘把白菜腌成酸菜,萝卜晾成萝卜干,红薯切成片晒在房顶上。院子里摆满了一缸一缸的咸菜,灶房里堆满了柴火。

那个冬天,是我们家最踏实的一个冬天。

过年那天,娘包了一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猪肉是跟村里王屠户赊的,不多,两斤。娘把肉剁得细细的,拌上白菜,调了一大盆馅。

饺子出锅的时候,小妹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饺子,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娘,能吃了吗?”

“再等等。”

“我等不及了。”

娘笑着盛了一碗递给她:“小心烫。”

小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又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泪掉下来了。

“咋了?”娘吓了一跳。

“好吃。”小妹呜呜地哭,“好吃死了,娘。”

全家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红了眼眶。

我看着满桌的饺子,心里头忽然想起了姑父。

想起了那个话不多、脸冷、但心里比谁都热的姑父。

不知道他们家在河南,过年吃了什么饺子。

我把这个念头放进心里,没说出来。

过完年,我找了一个信封,从小学的作业本上撕了张纸,给姑父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总觉得写不好。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几行字:

“姑父:我是建设。我们家的日子好过些了,您别惦记。我和爹商量了,开春以后,我跟我爹去河南看您和姑姑。您给我那十斤粮票的事情,我这辈子都记得。建设。”

信寄出去以后,我就盼着回信。

可等了两个月,也没等到回信。

我心里开始不安。

又过了些日子,我托了一个去河南那边办事的远亲帮忙打听。远亲回来以后,带回来一个消息。

姑父病了。

那天秋收,姑父在生产队干活,从坡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还伤了肺。养了几个月,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姑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又要照顾姑父,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还难。

爹知道以后,二话没说,把家里存的二十斤白面装上车,带着我去了河南。

二十斤白面,在那个年头,是我们家攒了大半年的家底。

爹推着独轮车,我背着布包,父子俩走了三天,到了姑姑家。

推开门的时候,我和爹都愣住了。

姑姑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表弟小军和表妹小燕站在姑姑身后,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但眼睛里还有光。

“哥!”姑姑看见我爹,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爹把独轮车推进院子,从车上搬下那袋白面,放在灶房门口。

“秀英,”爹叫了姑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我来晚了。”

姑姑哭得说不出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我爹磕了个头。

我爹也跪下了,兄妹俩跪在院子里,抱头痛哭。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绞一样。

姑父躺在里屋的炕上,盖着一床破被子,脸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看见我和爹进来,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

“德厚。”爹走到炕边,握住姑父的手。

姑父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目光看着我爹,又转到我身上。

“建设……”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风里的蛛丝,随时会断。

“姑父,我在这儿。”我凑过去。

姑父看着我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来了就好。”

就四个字。

“来了就好。”

我攥着姑父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青,手背上全是针眼。

“姑父,您好好养病,”我说,“我们还指望着您呢。”

姑父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苦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姑父。

三个月后,姑姑托人捎信来,姑父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里干活。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爹出来看了我三次,每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娘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脚边,也回去了。

面凉了,我没吃。

我想起了姑父给我装的那袋红薯面,想起了那张藏在夹层里的十斤粮票,想起了纸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建设:这十斤粮票是姑父年轻时攒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没舍得用,却舍得给我。

一个十五年没见面的侄儿。

后来我才从姑姑嘴里知道,姑父当年把那十斤粮票给我的时候,自己偷偷哭了半宿。

姑姑说:“你姑父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他心里装着事,全憋在肚子里。给了你粮票以后,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可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头哭。”

姑姑还说:“你姑父老跟我说,建设那孩子实诚,是个好娃。他说,他要是有办法,就想多帮帮你们家。可他没有办法,他也就那点家底,全给你了。”

我听着姑姑说这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父,你不欠我的。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是我欠你的。

尾声

很多年以后,日子好了。

不愁吃了,不愁穿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通了电,买了电视机。

小妹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不错。大弟二弟也成了家,各自有了自己的日子。我妈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精神还好。我爹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爹,脸上皱纹多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我没去城里。我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养了二十多年鱼。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姑姑寄一张汇款单,不多,一千两千的。

姑姑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说:“建设啊,你姑不花钱了,你别寄了。”

我说:“不花就存着,存着以后给小军小燕娶媳妇嫁闺女用。”

姑姑在电话那头哭,说:“你这孩子,跟你姑父一个样,闷头做事,不吭声。”

听到这话,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1999年,我专程去了一趟河南,给姑父上了坟。

姑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大,一座土坟,坟头长满了草。墓碑是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刻着:赵德厚之墓。

我跪在坟前,摆上供品,烧了纸钱。

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我磕了三个头。

“姑父,我来看您了。”我说,“您给我的那十斤粮票,我这辈子都记得。”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姑父在天上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但我相信他能。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坟头上,那些草绿得发亮。

姑父,您在那边,应该不缺粮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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