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你怎么也在这儿?”
会场门口,有人先认出了他,语气里带着遮不住的意外。旁边几个人跟着回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不会又是来给领导送材料的吧?”
“那天同学会刚走,今天又跟到这儿了,他倒真会找地方露脸。”
“别乱说,人家现在好歹也是单位里的人,跑会务、拎文件,混个脸熟也正常。”
几句话落下,周围人都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那点突然冒出来的不安压了回去。
毕竟三天前,在金悦楼那个包厢里,周砚还是坐在角落那桌,被人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奚落得一句话都没说。那时候,谁都觉得他这些年还是没翻起来,读书再好,也不过是在单位里混口安稳饭吃。
许清澜坐在前排,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包带。她盯着那道身影,心里莫名发沉,却又说不出到底在慌什么。直到下一秒,几位领导从侧门快步走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可那时候,谁也没想到,真正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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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6年初冬,周砚刚回到临城。
市长调令已经走完,人也正式到岗,只差最后一纸任命还没公开。外面知道他回来的并不多,单位里也没人往外说。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砚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刚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大学同学徐浩。
周砚接通后,徐浩先笑了一声,“回临城了也不说一声,藏得够深啊。”
“刚回来,事情多。”
“那我这电话打得正好。周六晚上同学聚会,来不来?”
周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谁攒的局?”
“许清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徐浩又补了一句,“程子峰也在。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回了,不至于非得见这个面。”
周砚坐回椅子里,没急着开口。
许清澜是他大学谈了四年的女朋友。那几年,他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镇中学教书,母亲在菜市场卖早点,供他读书不容易。他成绩一直很好,大学里也是年年拿奖,毕业前还争取到了一个去外国深造的名额。
那时候,许清澜哭着跟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临城,什么都没有。”
周砚信了,最后把名额让给了她。
结果不到两个月,他就在校门口看见许清澜上了程子峰的车。程子峰家里有钱,在学校里一向高调,开的车、穿的衣服、吃饭的地方,都和普通学生不是一个路子。
后来许清澜也没再藏着,直接把话说明了。
“周砚,你别怪我现实。你读书是厉害,可光会读书没用。”
“你家里帮不上你,路子要自己找,什么都得慢慢熬,说白了,你太穷了,我看不到头,你把名额给我,我跟程子峰就能一块出国深造。”
这些话,周砚一直记得。
电话那头,徐浩见他不出声,低声问:“还在听吗?”
“在。”
“那你到底来不来?”
周砚沉默两秒,语气很平,“地址发我,我去。”
徐浩一愣,“你真去?”
“既然叫了,就见一面。”
“行,周六晚上七点,金悦楼,三楼兰厅。”
挂断电话后,周砚坐着没动。桌上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起身穿上外套。
秘书小陈正好敲门进来,“周主任,明天上午那份材料我又顺了一遍,放您桌上了。”
“好,明早再看。”
“您今天总算能早点走了。”
周砚嗯了一声,关了办公室的灯,往楼下走。
冷风迎面吹过来,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停,很快又朝停车场走去。
该见的人,总要见一面。
02
周六晚上,周砚准时到了金悦楼。
这家酒楼在临城很有名,门口停满了车。周砚穿得很简单,深色外套,黑裤子,鞋也普通,站在人堆里并不起眼。服务员把他领到三楼,包厢门一推开,里面说笑的声音明显停了一下。
有人先认出了他,“周砚?”
紧接着,包厢里响起几声笑。
“还真来了。”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
“混得一般的人,最怕同学聚会,这种场合谁愿意来丢脸。”
周砚像是没听到,只点了点头,“大家来得挺早。”
徐浩起身招手,“过来坐。”
周砚刚走过去,赵凯就打量了他一眼,“这些年在哪儿发财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旁边有人接得很快,“发什么财,你看他这样,像是发财的人吗?”
“我看最多就是找了个安稳工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临城房价这么高,估计房子都还没买吧。”
徐浩皱着眉说:“差不多行了,刚见面就来这套。”
赵凯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
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许清澜和程子峰一起走了进来。
许清澜穿着套裙,妆容精致,程子峰一身名牌,手表很显眼。他一进门,立刻有人起身让位,气氛一下偏到了他们那边。
“程总来了。”
“清澜,今天你可算把人聚齐了。”
许清澜笑着应了几句,目光落到周砚脸上,“周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程子峰走过来,笑着问:“听说你也回临城了?现在在哪儿高就?”
周砚淡淡回了一句:“在单位做事。”
赵凯马上追问:“什么单位?一个月多少?”
周砚没接。
旁边立刻有人替他说了,“看他这样,撑死几千块,图个稳定。”
“这种收入,也就够自己过日子,想在临城扎根难。”
程子峰笑着说:“安稳也不错,至少不担风险。”
许清澜顺势扫了一眼桌上的位置,“主桌坐满了,你先去旁边那桌吧。那边都是司机、助理,你过去坐也自在点。”
这话一落,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那桌合适。”
“都是给人办事的,有共同话题。”
徐浩想开口,周砚却已经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脸色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忽然推门进来,直接走到周砚这边,客客气气问了一句:“周先生,今晚招待上要是有什么不周到,您随时吩咐。”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周砚只说:“按安排来就行。”
经理点头后退了出去。门一关上,赵凯先笑了,“我还当怎么回事,原来是跟着领导来过几次,经理认脸了。”
“在单位跑腿的人,不都这样,借领导的面子也能抖一抖。”
这几句话一落,众人又都松了下来。许清澜看向周砚,眼里的那点意外也淡了,反而更觉得他不过是在沾别人的光。
03
周砚坐到角落那桌后,主桌那边反倒更放得开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先上的是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
冰盘一落下,赵凯就笑着抬了抬下巴。
“周砚,这道菜你认识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他哪认识这个,平时食堂和小馆子吃惯了,见过金枪鱼都算不错了。”
另一个人扫了一眼菜单。
“这一盘够他忙大半个月了。”
桌上顿时笑了一片。
周砚没接话,只低头端起茶杯。
紧接着,黑松露焗澳洲龙虾、清蒸东星斑、黄焖花胶、鱼子酱配鹅肝,一道接一道摆上来,主桌那边的话也越说越顺。
赵凯用公筷指了指那道花胶。
“这个知道吗?美容养胃,贵得很,一盅下去,顶你平时好几个月饭钱。”
另一个男同学夹起一块鹅肝,故意笑着看向周砚。
“这个你估计也没吃过吧?别说吃了,名字你都未必叫得全。”
旁边有人接得很快。
“你别问他这些,他平时接触不到。”
“这种桌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人和人过的本来就不是一种日子,你拿这些问他,不是为难人吗?”
许清澜这时候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打圆场。
“你们也别这么说。周砚这些年一直在单位里做事,日子过得规矩,和你们不一样,不认识这些菜也正常。”
这话一落,桌上的笑声反而更明显了。
赵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倒是,单位里拿死工资,哪有机会碰这些。”
“今天这一桌,周砚算是来长见识了。”
“平时吃不到,今晚就多看看,多尝尝。”
程子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其实菜贵不贵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常不常坐这种桌子。常坐的人,一眼就知道什么该先动,什么该慢慢吃。不常坐的人,再装镇定,也还是看得出来。”
这话一出,主桌那边的人都笑了。
赵凯干脆从主桌夹了一块东星斑,放到周砚面前的小碟里。
“来,尝尝。这个鱼一斤就够你半个月生活费了,今天不吃,回去可碰不到。”
周砚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李明辉见气氛不对,小声说了句。
“差不多行了,都是同学,吃个饭而已。”
赵凯回头看他。
“我们这不是照顾他吗?怕他坐一晚上,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清澜没有反驳,只慢慢切着盘里的龙虾肉,隔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周砚。
“你别多想,他们说话直,但也没恶意。只是这种场合,你以前本来就少来。今天既然来了,就别太拘着,能尝的都尝一尝。”
她说得客气,桌上那些人却都听明白了。
不是在替周砚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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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替他们把话说圆,好让这场羞辱继续下去。
赵凯笑着举起筷子,朝满桌菜点了一圈。
“周砚,你也别怪大家说话直接,我们毕竟都接触惯了,怕你不认识,给你介绍介绍。”
周砚一听这些话,从头到尾都没反驳,只夹了两口离自己最近的凉菜。
可主桌那边的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更有底了。
04
菜刚上没多久,服务员又开始往桌上摆酒。
先开的是两瓶飞天茅台。酒一上桌,赵凯就先拿起来看了看,故意提高了声音。
“今天这酒可以啊,一瓶就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话。
“你拿这个去吓别人还行,周砚在单位待久了,估计平时陪领导吃饭,也能见着两回吧。”
另一个人马上补了一句。
“见着归见着,喝不喝得起是两回事。单位里的酒又不是他买单。”
桌上又是一阵笑。
服务员给主桌倒酒时,程子峰摆了摆手。
“茅台先放一边,今天同学聚会,还是喝点红的。”
他说完,服务员又开了两瓶拉菲。
赵凯端起酒杯,冲周砚那边晃了晃。
“周砚,这个认识吧?拉菲。”
旁边有人故意笑着说:“他可能听过名字,真喝未必喝过。”
“平时也就是路边摊喝啤酒的人,你让他喝这个,他舌头都未必分得出来。”
许清澜这时笑着接了一句。
“你们别逼他了。周砚以前就不太碰这些,啤酒倒是喝过不少,红酒和洋酒,估计真没什么机会。”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他解围,可“没什么机会”几个字一落,桌上的气氛顿时更热了。
赵凯立刻顺着往下说。
“那今天更得尝尝了。要不然以后跟人说起来,连拉菲什么味都不知道。”
程子峰靠在椅背上,又笑着朝服务员点了点头。
“把那瓶也开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把后面那瓶酒拿了上来。瓶身一亮出来,桌上有人先吸了口气。
“罗曼尼·康帝?”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这瓶得十万往上了吧?”
“今天这桌真是下本了。”
赵凯笑着看向周砚。
“周砚,这个你总没喝过吧?别说喝,平时听都未必听过。”
另一个人低头笑了一声。
“这种酒,他一年的工资都未必够一瓶。”
周砚一听,并没有过多争执,只说了一句:“我不喝洋酒。”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赵凯最先开口:“不是不喝,是平时根本喝不起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也是,平时喝惯啤酒的人,突然让他喝十几万的酒,他哪接得住。”
程子峰也笑了:“其实不喝也好。这种酒,不是谁都压得住。真让一个平时只喝啤酒的人来喝,糟蹋了。”
桌上哄地一声笑开了。
周砚坐在那里,脸色始终没变,只把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可他越是这样,主桌那帮人越觉得他今晚已经彻底被压住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响了。
周砚的手机响起时,包厢里正笑得最热闹。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门边,低声说了两句:“好,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赵凯最先不乐意,端着酒杯笑了起来。
“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完呢。”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人家忙,说不定是单位那边又催着去写材料了。”
“也是,他这种人,平时不就干这个的吗?领导一个电话,饭都不敢多吃两口。”
程子峰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笑意。
“周砚,老同学聚一次不容易。你现在这工作,倒是真够听使唤的。”
许清澜也抬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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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别人坐着吃饭,你急着去办事。难怪一直上不去。”
周砚没接这些话,只淡淡说了一句:“单位有事,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出了包厢。
门一关上,里面的笑声反而更大了。
赵凯放下酒杯,啧了一声:“看见没有,这就是差距。咱们在这儿喝酒,他还得赶回去伺候领导。”
有人笑着附和。
“说白了,还是命。读书好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给人跑腿。”
许清澜听着这些话,没再开口,只低头抿了一口红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周砚离开前那副过于平静的样子,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闷。
可这种不舒服,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压了过去。
05
三天后,临城市会议中心要开干部大会,新来的市长会第一次公开露面。
程子峰托了关系,拿到了旁听的名额。许清澜知道后,特意提前准备了衣服,连头发都重新做了一次。
她心里很清楚,能不能在这种场合露个脸,和谁坐在一起,和谁说上话,分量完全不一样。
干部大会那天,许清澜和程子峰来得很早。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多是市里、区里的干部和家属,后面也有一些旁听人员。灯光很亮,气氛比那天金悦楼正式得多,连说话的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赵凯和李明辉也到了,位置正好离他们不远。
赵凯一坐下,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场合就是不一样,看来今天真能见到大人物了。”
程子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压低声音说:“听说这位新市长年纪不大,履历很硬,临城这边好多人都在打听。”
许清澜顺着他的话问:“还没到?”
“快了。”
她下意识朝前面看去,中间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还空着。她盯着那边,心里莫名有些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就在这时,会场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许清澜也跟着抬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走进来的人,竟然是周砚。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正装,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还跟着两名工作人员。可许清澜只愣了一瞬,心里那口气很快又松了下来。
赵凯也看见了,忍不住低声笑了。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他。”
程子峰也笑了笑。
“看来那天还真没说错,他就是来给领导跑会务的。这种场合,他倒是比咱们来得还早。”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接话。
“估计是来摆材料、认座位的吧。”
“他那天不是接了电话就走了吗?说不定就是回来忙这个。”
“在金悦楼坐司机桌,在这儿跑会场,倒是挺对路。”
几个人低声说着,神情都放松下来。
许清澜看着周砚,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异样,也被这几句话压了下去。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的紧张有些可笑。
周砚不过是周砚。
就算穿得再正式,也不过是站在边上替人做事的小职员。
可就在下一秒,原本还坐在前排的几位市领导忽然先后起身。
紧接着,一道身影快步朝周砚走了过去。
副市长从前面走了出来。
程子峰眼睛一亮,立刻整了整衣领,快步迎了上去。赵凯也反应极快,连忙跟着站起身,脸上堆满笑意。许清澜见状,也赶紧起身,跟在旁边。
“王市长,您好您好,我是程子峰,之前和市里几个项目打过交道。”
“王市长,久仰了,今天总算见到您了。”
“王市长,我是许清澜,之前就听说您今天要来。”
几个人围上去,语气一个比一个客气,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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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市长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连脚步都没停,像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程子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副市长突然神色紧张,整理了一下衣服,脚步略显匆忙,绕过他们,径直朝前面走去。
几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去看。
副市长脚步明显快了些,直接走到了周砚面前,神情恭敬地开口:“市长!”
会场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清澜紧蹙眉头,盯看着两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这……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06
“市长!”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场前排像是一下被按住了。
许清澜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包带,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她还觉得自己多心了,还在心里笑自己想太多,可现在,副市长就站在周砚面前,态度恭敬,连声音都压得很稳。
赵凯整个人都懵了,脑子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来。
程子峰更是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刚才还抢着上前打招呼,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报两遍,结果副市长只是随意点了下头,连步子都没停,转头就走向了周砚。
这一瞬间,刚才所有的热情、客气、套近乎,都像巴掌一样抽回到了自己脸上。
会场里不少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有人显然认出了副市长,也看见了他刚才绕开程子峰几人的那一幕,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打量。程子峰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腿像是发僵,连挪都挪不动。
周砚却只是朝副市长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都到了?”
副市长回道:“基本到了,常委会那边的人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主持稿和议程表,秘书那边刚核过一遍。”
“好。”
周砚应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会场,像是根本没看见不远处那几张已经发白的脸。
可许清澜却觉得,他这一眼像是从自己脸上轻轻掠了过去。
不重,却足够让她心口发紧。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金悦楼的包厢里,自己端着酒杯,看着周砚坐去那张小桌时,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得意。她那时以为,他这些年到底还是没翻起来,哪怕回了临城,也不过是在单位里做点杂事,给人写材料、跑腿、听吩咐。
她甚至还亲手把他推去了角落。
可现在,站在会场最中央的人却是他。
她脑子里一片乱,耳边却还能清楚听见赵凯和程子峰刚才低声说过的话——“来摆材料的吧”“跑会务的”“小职员”。那些话在这一刻全变了味,像是针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副市长陪着周砚往前走。
会场两侧的人开始陆续起身,不少人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前排几个市直部门的负责人更是立刻迎了过去,低声问候。周砚点头回应,没有停太久,很快走向了最中间那个位置。
直到他在位置前停下,转身坐下,整个会场才真正意识到——新来的市长,就是他。
许清澜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呼吸都乱了。
赵凯脸上的笑早就没了,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细汗。他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问程子峰,“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不是在单位写材料吗?”
程子峰脸色难看得厉害,声音也发干,“我怎么知道。”
赵凯还不死心,“会不会……会不会是搞错了?”
他话音刚落,主席台上已经有人开始介绍。
“下面,请周市长讲话。”
这一句,比刚才副市长那声“市长”更直接,也更彻底。
赵凯彻底没声了。
许清澜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周砚。和那天同学会不一样,他今天穿着深色正装,坐姿很稳,神情平静,身上没有半点局促。他低头翻开面前的材料,抬手压了压话筒,声音透过会场音响传出来,沉稳清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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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一句,许清澜却听得手脚发冷。
她忽然明白过来,金悦楼那天晚上,周砚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解释,为什么被安排去小桌也没争,被他们轮着挤兑也没发火,被人拿菜、拿酒、拿见识往下压的时候,始终只是低头喝茶。
不是因为他真的低到要忍着。
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们拼命想把他按在桌边,证明他这些年过得不好,证明当年自己没有看错人。可人家根本就没把那场饭局放在眼里。
许清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重的羞耻感,比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还难受。
她坐下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周砚的讲话并不长,内容都是围绕临城后面的发展和几个重点工作安排,语气平稳,没有一句废话。会场里不断有人低头记笔记,也有人不时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重视。
许清澜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大学时那个冬天。周砚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从校外买回来的热粥,等了她快一个小时,只因为她随口说了句胃不舒服。也是那个周砚,在她哭着说不想和他分开的时候,把已经到手的深造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她转身上了程子峰的车,还亲口告诉他:“你就是个穷小子,读书再好也没用。”
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
如今台上那个神情沉稳、说一句话全场都要安静下来的人,也是周砚。
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
散会前,会场里有人开始陆续往前挪位置,显然都想等结束后去混个脸熟。程子峰也终于缓过一点劲来,低声说:“一会儿别乱说话,先看看情况。”
赵凯忙点头,“对,先把关系缓一缓。他总不至于因为同学会那点事记仇吧?”
许清澜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最可怕的不是周砚记仇,而是他根本不在意。
一个人若还愿意记着你,至少说明你在他心里还占点位置。可如果连记都懒得记,那过去那点关系,也就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会一散,果然有不少人起身往前走。
程子峰整了整衣领,也想跟着过去。可他刚迈出去两步,就看见周砚身边已经围上了几位局长和部门负责人,秘书、工作人员也都围在一旁,根本没有空隙。
副市长站在旁边,低声和他说着什么,周砚边听边往外走,脚步不快,却没人敢拦。
程子峰在原地站了几秒,终究没敢硬挤上去。
就在周砚快走到侧门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往会场后方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落在许清澜这边。
许清澜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可周砚只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一句话都没有。
许清澜站在那里,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07
会场外面的风比里头还冷。
散会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刚才还一本正经坐着的人,一出了门,声音就压不住了。许清澜站在台阶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刚才那几个人,不是上赶着去跟副市长打招呼的吗?结果人家看都没多看一眼。”“那个姓程的,脸都绿了。”
她听得耳根发热,脚下却像钉住了一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凯先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清澜,现在怎么办?”
许清澜抿着唇,没接话。
程子峰脸色还沉着,显然也没从刚才那口气里缓过来。他看了一眼出口方向,低声说:“先别慌。都是老同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凯忙点头,“对对对,再怎么说,大家也是同学。那天饭桌上说的,都是玩笑话。”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许清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发干,“你自己信吗?”
赵凯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程子峰皱了皱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像是下了决心,“我去试试,先把话说开。”
副市长和几位部门负责人陪着周砚从另一侧出来时,门口已经停好了车。秘书先一步上前拉开车门,周砚刚走下台阶,程子峰便迎了上去,脸上迅速堆出笑。
“周市长。”
周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同学会之后,两人第一次正面站得这么近。程子峰明明比周砚高一点,可真对上那道平静的目光时,竟莫名生出一种被压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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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有些僵,“刚才会场里人多,也没来得及正式打个招呼。没想到,您就是新来的市长,真是……真是让人意外。”
周砚语气平淡,“有事?”
程子峰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客气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同学多年没见,今天知道您回来了,心里是真高兴。前几天饭桌上,大家说话没轻重,您别往心里去。”
周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饭桌上的话,我没放在心上。”
程子峰一听,心里先是一松,连忙接道:“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计较小事的人。改天有时间,我单独做东,再请您吃顿饭,也算给您接风。”
周砚淡淡道:“不用了。我工作忙,私下不参加这些局。”
这话说得很平,可拒绝得也很彻底。
程子峰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刚想再说点什么,赵凯已经陪着笑凑了上来,“周市长,那天真是我们不懂事,都是老同学,一时口快,您千万别见怪。”
周砚目光转到他脸上,停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赵凯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可周砚只是平静地说:“你们吃你们的饭,我做我的事,没必要扯到一起。”
赵凯听得心里发空。
这话表面上没什么,实际上却把界限划得再清楚不过。过去那层同学关系,在周砚这里已经没了分量。
许清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知道,再不说话,今天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迈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周砚。”
周砚看向她,没有应声。
许清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乱,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有几句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周砚看了眼时间,“就在这儿说吧,我还有安排。”
许清澜脸上一白。
她原本还想着,哪怕只是借一步说话,也算给自己留点余地。可周砚一句“就在这儿说”,等于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程子峰的脸色也变了变。
许清澜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开口,“那天同学会……我说的话,确实过了。我没想到会闹成那样。周砚,过去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一出口,连赵凯都愣了一下。
他们认识许清澜这么多年,很少见她主动低头,尤其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可周砚听完,只点了点头。
“说完了?”
许清澜愣住。
她显然没想到,周砚会是这个反应。
她本能地往前追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怪我,当年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好,可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年轻不是理由。”
周砚终于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不重,却很稳。
“你要选什么样的路,是你的事。可你既然做了选择,就没必要再回来替自己解释。”
许清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周砚看着她,声音仍旧平静,“大学那几年,我没欠你什么。后来的事,也早过去了。你现在说这些,对我没有意义。”
这几句话,不算狠,却比任何难听话都更让人难堪。
因为它不是发泄,不是翻旧账,而是彻底划清界限。
许清澜嘴唇发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都接不上。
周砚没有再看她,转身对秘书说:“走吧。”
秘书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周砚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程子峰。
“还有一句,补给你。”
程子峰心里猛地一紧。
周砚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别打着同学的名义来找我走关系。该按规矩办的事,就按规矩办。谁都一样。”
说完,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离了会议中心。
留下台阶边那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门口灌过来,许清澜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周砚刚才没有骂她,没有羞辱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彻底推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程子峰站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转身往停车场走。
赵凯想跟上去,又不敢说话,只能快步追在后头。
李明辉站在最后,看着几人的背影,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复杂。
三天前那场饭局上,所有人都在拿周砚当笑话看。可谁也没想到,真正成了笑话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08
干部大会过后,消息在临城传得很快。
“新来的周市长年纪不大,做事却很稳”“刚到任就连开了几场会,要求把几个卡了很久的项目全部重新过一遍”“不吃私局,不见闲人,连副市长约饭都推过一次”——这些话很快就在临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程子峰听得越多,心里越发堵得慌。
他本来还想着,周砚就算不给同学情面,也总不至于真的一点旧账都不认。可自从会议中心那天之后,他让人递过两次话,都被周砚那边客客气气挡了回来。理由很统一:工作上的事走正式流程,私下见面不方便。
这就等于把所有门都堵死了。
更让程子峰心烦的是,他手里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好卡在市里审批这一关。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路子不少,这个项目拿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临城换了市长,风向明显变了。原来那些可以打招呼、能周旋的地方,一下都严了起来。
他接连跑了几趟,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材料不完整,规划还要细调,环保评估得重做。
程子峰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整你,最怕的是对方根本不给你走后门的机会。
因为不给机会,就意味着你只能真按规矩来。
而他这个项目,偏偏经不起细查。
这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越想越烦,最后还是把电话打给了许清澜。
“出来见一面。”
许清澜到的时候,程子峰已经喝了半杯酒。
她这几天也过得不顺。自从干部大会那天之后,她整个人一直发空,夜里睡不实,白天上班也总走神。她不是没想过再找周砚一次,可真拿起手机时,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号码都没有。
他们之间,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程子峰抬头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你再去找周砚一次。”
许清澜愣住,“我找他?”
“对。”
程子峰语气发沉,“你们毕竟有过那层关系。你去见他,把姿态放低一点,把过去那些事说开,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许清澜的脸一下就冷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程子峰烦躁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明摆着在躲我们。你不去试试,难道让我去一次次碰钉子?”
许清澜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在会场外,程子峰还满脸堆笑,想拿同学关系去套近乎。现在碰了壁,就想把她推出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低个头,他就还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程子峰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清澜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发涩。
她这才真正明白,当年她为什么会选程子峰,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她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他身上那层能让自己过得轻松的东西。可当这些东西开始摇晃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也不过是怎么再拿她去换一次机会。
“我不去。”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很硬,“你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
程子峰脸色一下沉了,抓起桌上的酒杯就砸进了垃圾桶里。
事情并没有因为这场争执停下来。
半个月后,市里开了一次重点项目碰头会。会上,周砚点名提了几个项目,要求全部按新标准重新审。程子峰那个商业体项目,就在名单里。
消息传出来后,圈子里不少人都开始猜,是不是程子峰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新市长。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不是得罪。
是以前那些靠关系、靠模糊空间往前推的做法,到了周砚这里,行不通了。
他没有故意卡谁,也没有特意放过谁。
他只是把规矩重新摆正了。
而这恰恰比针对谁更让人无话可说。
许清澜后来还是见了周砚一次。
不是她约到的,是在一场公开调研活动上。那天周砚去临城老城区看民生改造项目,她们单位正好负责对接一部分社区服务工作。她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周砚沿着巷子一路往里走,边听边问,和身边的工作人员核对数据,神情认真,语气平稳。
他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停了半秒。
许清澜心口猛地一跳,以为他至少会看自己一眼。
可周砚只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问旁边的人:“这一片老旧小区的排水改造,什么时候能全完工?”
那一瞬间,许清澜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反反复复的后悔、难堪、不甘,全都变得很轻。
轻到周砚根本不需要再对她说什么。
活动结束后,她一个人站在老街口,看着车队离开,忽然想起大学里的一件小事。
那年冬天,她发高烧,宿舍门都出不了。周砚冒着雪,从校外药店给她买药,又排队买了热粥送过来。她那时躺在床上,觉得这个人真傻,傻得一点不计较得失,傻得只知道对她好。
后来她嫌他穷,嫌他慢,嫌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于是转身走了。
再后来,她终于看见他站到了很高的位置上,却也终于明白,有些人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位置,而是他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身上那股认真往前走的劲。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临城那年冬天特别冷。
街边的风一阵阵往脸上扑,许清澜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她没有再去找周砚,也没再试着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解释到最后,也不过是替自己找补。
而周砚早就不需要了。
几个月后,程子峰那个项目最终还是没过。不是因为谁故意压他,而是重新审查时,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消息一出来,之前围着他转的人一下少了大半。赵凯也像是突然消失了,再没敢主动提过那场同学会。
至于周砚,仍旧忙得很。
他很少再出现在那些私人场合里,也从不提过去的事。偶尔有人说起金悦楼那顿饭,他也只是淡淡带过,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闻。
只有一次,秘书在车上随口问了句:“周市长,您和程总他们以前真是同学啊?”
周砚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才平静地回了一句:
“以前是。”
车子沿着临城主干道一路往前开去,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前面还有会,还有文件,还有一堆等着他去处理的事。
至于那些旧人旧事,走到今天,也该翻篇了。
结尾
有些人当年看不起你,是因为只看见了你手里有没有钱,脚下站在什么位置。他们以为,一个人起点低,往后也就那样了;以为一句“你不行”,就能把别人一辈子定死。
可真正能走远的人,从来不是靠一顿饭、一瓶酒、一张桌子撑起来的。
周砚没在金悦楼替自己争一句,也没在会议中心回头羞辱谁。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更高的地方,然后把过去那些轻视和嘲讽,连同那些试图靠旧情再来套近乎的人,一起留在了身后。
而许清澜后来才明白,她当年丢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穷小子。
她丢掉的,是一个会在最难的时候也认真往前走的人。
《昔日校花问我职务,我说在市委打杂,她让我去坐司机桌,3天后市里开干部大会,我坐在台上正中间,看着台下的她瑟瑟发抖》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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