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的前三天,阿古拉在一条干涸的河槽里发现了那条蛇。
蛇不大,通体雪白,蜷缩在一块风化的牛头骨旁边,身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脖颈一直划到腹部,暗红色的血渗进沙土里,已经快干了。阿古拉蹲下来,用马鞭轻轻拨了拨它,蛇动了一下,抬起的脑袋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跟这条蛇对视了一眼。
蛇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在阳光里缩成一条细线,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有一种快要熄灭的生息。阿古拉在牧区活了四十七年,见过无数条蛇,草原上的、戈壁滩上的、山岩缝里的,但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
“阿爸,别碰它。”身后的小儿子巴特尔把马往后退了两步,“白色的蛇,不吉利。”
阿古拉没理他,从腰上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往蛇身上浇了些水。蛇被水一激,身子弹了一下,又伏下去,那道伤口翕动着,血又开始往外渗。
“伤得太重了,”阿古拉自言自语,“扔在这儿也是个死。”
他脱下羊皮袄,小心翼翼地垫在地上,用马鞭的柄端轻轻把蛇拨到皮袄上,裹紧,抱在怀里上了马。巴特尔追在后面喊:“阿爸你疯了!那东西咬人怎么办!”
“它没力气咬人。”阿古拉头也没回。
毡包里已经生了火,奶茶在铜锅里咕嘟嘟滚着。阿古拉把羊皮袄摊在灶火旁边,蛇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雪浸透的哈达。他老婆萨日娜看了一眼,手里的铜勺差点没端稳。
“你弄个这东西回来做什么?”
“救一救,活了就放走。”
萨日娜没再说话,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旧羊毛毡,剪下一小块,又倒了半碗马奶酒。游牧人家谁都会点粗浅的治伤手艺,马奶酒能消毒,羊毛毡能止血。阿古拉蹲在灶火边,用削尖的木棍挑着羊毛毡的纤维,一点一点糊在蛇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在擦马鞍上的灰尘。
蛇全程没有挣扎,只有尾尖偶尔微微颤抖一下。
那晚雪白的蛇就蜷在灶火边。阿古拉半夜起来添了一次牛粪,看见蛇把脑袋埋在自己身体里,像一个紧绷的弹簧。他往灶里又塞了两块干牛粪,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蛇的鳞片上闪过一层极淡极淡的虹彩。
第二天蛇没死。第三天开始微微动弹。第四天用嘴拱着羊皮袄,翻了个身。那道伤口结了痂,黑褐色的血痂像一条蜈蚣趴在白色的鳞片上。
第五天夜里,暴风雪来了。
阿古拉在牧区大半辈子,不是没见过白灾,但这次来得太猛。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雪粒子和沙砾,打在毡包上像有人在拿鞭子抽。牛群挤在圈里发出焦躁的低哞,马在拴马桩上不断踏蹄,耳朵一耸一耸地捕捉风里的信息。巴特尔用绳子把毡包的门帘和围毡又加固了一遍,风雪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灶火忽明忽暗。
阿古拉把那卷裹着蛇的羊皮袄往灶火边又挪了挪。蛇这几天恢复了不少,昨晚还喝了两口羊奶,此刻竖瞳微微睁开,望着毡包的门。
“睡吧,”阿古拉对着蛇说,声音淹没在风声里,“明天雪停了就送你走。”
蛇没有闭眼。
后半夜,风小了些,但雪还在下。阿古拉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风声,不是牲畜的动静,是一种细密的、有节奏的窸窣,像有人把一层层绸布撕裂。
巴特尔也醒了,十三岁的少年眼睛瞪得溜圆:“阿爸,你听。”
萨日娜点亮了酥油灯。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毡包的门帘开始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法,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在拱帘子,一个、两个、几十个,力量不大,但密密麻麻。
阿古拉伸出手,慢慢握住靠在铺边的马鞭。
巴特尔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狼群?”
萨日娜吹灭了灯。黑暗中,三个人屏住呼吸。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风雪的白光,而是无数道细小的、流动的光点,淡金色的,在黑暗中像碎掉的星星。
“是蛇。”巴特尔的声音飘了。
阿古拉掀起帘子的一角。
外面是蛇。整个毡包被蛇群围住了,最近的距离他的靴尖不到两尺。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百上千条,密密匝匝铺满了帐前的雪地,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的地方。草黄色的、灰褐色的、带着深色环纹的,大大小小粗细不一,像一条活的河流从荒原上涌过来。
最前面几条最大的蛇昂着头,嘴里衔着什么暗色的东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
但最让阿古拉僵住的,不是蛇的数量,而是它们的状态。牧区的春天,蛇还在冬眠。就算白天偶尔有回暖的日子会爬出洞口晒晒太阳,也是昏昏沉沉的,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而眼前的这些蛇,每一条都是清醒的,活跃的,眼睛里闪着那种不属于冷血动物的灼热的光。
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巴特尔从阿古拉腋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直接瘫坐在地上。萨日娜在黑暗中低声念着什么,阿古拉听出那是外婆教给她的祝祷词,小时候他跟着外婆念过,后来信了别的,早就不念了。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左手攥紧门帘。
蛇群没有进攻。
它们只是整整齐齐地围着毡包,把它围成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圆。风雪从它们头顶掠过,雪花落在它们的鳞片上,但没有一条蛇往帐篷里冲。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命令着,或者说,守护着什么。
阿古拉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猛地掀开灶火边那卷羊皮袄。
白蛇不见了。
羊皮袄空空荡荡,只有雪白鳞片上脱落的几片旧皮,和一团已经干透的血痂。他伸手摸了摸,皮袄还是温的——不是灶火的温度,是蛇体温留下的余热。
就在这时,外面的蛇群忽然骚动起来。所有的蛇同时直起上半身,像一阵无声的波浪在雪地上翻涌。然后它们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毡包门口。
那条白蛇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它变大了。五天前它的长度不过一臂,现在至少有两臂长,通体雪白的鳞片在风雪中映着月光,像是被银箔一片片贴上去的。竖瞳里的金色比五天前浓了很多,像是两枚铜钱在燃烧。它身上那道伤痕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它的头顶上,有一小块鳞片微微隆起,像一只正在生长的角。
白蛇游到毡包门口,昂起头,正对着阿古拉。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把脑袋低下去,触地,再抬起来,再低下去。
三次。
巴特尔的嘴巴张成一个圆,说不出一个字。
萨日娜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灶火边。她看了阿古拉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阿古拉,你救的不是蛇。”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慢慢蹲下来,和白蛇平视。
白蛇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毡包顶上那盏酥油灯的微光。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东南方,过了山梁,有一条他夏天放牧时经常经过的河谷。
那个河谷的崖壁上,阿古拉的阿爸在世时曾经带他去看过一个山洞。洞口被落石封死了大半,阿爸说那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忘了是什么了。
阿古拉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的细节像雪水一样涌进脑子里。他记得阿爸把耳朵贴在落石上听,然后说了半句话:“底下是空的,全是水声。”剩下的半句被风刮跑了。
他当时才十一岁,转眼就忘了。
白蛇还望着他。竖瞳里金色的光温和地亮着,像一个人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的眼神。
蛇群在它身后无声地铺展开来,银白的、黄褐的、环纹的,层层叠叠,在风雪中像一幅活的唐卡。
风停了。
雪也停了。
荒原上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都听得见。牛圈的牛全部跪卧在地,脑袋朝向蛇群的方向,马在拴马桩上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浑身发抖。
阿古拉站直了身体。
“巴特尔,去把铁锹拿来。”
“阿爸——”
“拿来。”
巴特尔抖着腿从毡包后面找出铁锹,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哆嗦。阿古拉接过铁锹,挎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萨日娜。萨日娜从铺上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那条白色的哈达从佛龛上取下来,递给他。
阿古拉把哈达缠在铁锹柄上,走出了毡包。
白蛇在他前面滑行,速度不快不慢,尾巴尖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笔直的痕迹。蛇群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大道,然后又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支沉默的仪仗队。
巴特尔站在毡包门口,看着阿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后的黑暗里。蛇群跟着他,一个挨一个,像一条流动的河流汇进了荒原的夜色。只剩下那条白蛇还隐约可见,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把雪亮的弯刀劈开黑暗。
萨日娜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念完了那句外婆教过的话。
“万物有灵,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后来牧区的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阿古拉从来不提。
只有巴特尔偶尔跟人说起,说他阿爸第二天天亮才回来,铁锹上的哈达不见了,铁锹头上沾的泥土是黑色的,含着水汽,跟周围的沙土颜色不一样。铁锹扛回来的时候,阿爸的右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被什么光滑的东西缠过。
至于那个河谷、那个山洞、山洞底下到底有什么,阿古拉说自己也没搞清楚。落石太大了,凭一把铁锹搬不动,等他攒够力气、找齐人手再去的时候,河谷的样子变了。那年春天雪水大,山体塌了一角,洞口彻底埋了,连阿爸当年听过的水声也听不见了。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年春天,阿古拉家的母羊下了双羔,成活率是这些年最高的一次。旱獭和老鼠忽然少了,草场比往年返青早了大半个月。巴特尔在山梁上放羊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一条白色的蛇影,在岩石缝间一闪而过,像一道光。
白灾再也没有进过阿古拉的牧场。
至于那条白蛇后来去了哪里,阿古拉从不回答。有人问急了,他就咂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它来过,又走了。这不就跟人一样么,能遇见就是缘分。”
火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虎口那道白印子还在,一年比一年淡,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像一个轻轻的、不打扰任何人的记号。
巴特尔的儿子满月那天,阿古拉喝了不少酒,抱着小孙子在毡包门口晃悠。毡包的门帘撩着,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帐房染成橘红色。小家伙的手在外面胡乱抓着,忽然揪住了一样东西——一根草,不是普通的草,茎秆上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鳞片。
阿古拉把那根草从孙子手里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拔草要连根拔,”他笑着跟孙子说,眼睛却看着很远的山梁,“留下根,明年还会长。”
夕阳沉下去了,山梁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又像是什么极老极老的生灵,在时间的另一头,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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