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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入冬就封了冻,往年这时候,河上还有渡船来回摆渡。今年不一样,冰封得早,封得结实,渡船早就拖上了岸。
王老本从陈记窑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妻子刘氏把饭端到他面前,坐在对面给他倒茶。
“今日去找大树了!”王老本忽然说。
刘氏抬起头:“不是没盖房的活吗?”
“我跟他说了,窑上要人,叫他来!”
刘氏皱了皱眉:“你不是说窑上活不多吗?怎么还叫他去?”
“活是不多,可大树是我工地上的老搭档,如今盖房的活停了,我不能自己吃饱了不管他!”
“大树也不容易,”刘氏叹了口气,“他那个力气,一天不干活就闲得慌,你叫他去就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王老本远远就看见大树蹲在窑门口。大树这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站起来像半堵墙,一身力气使不完。
王老本头一回见他,是三四年前。那时候大树农闲时在工地上打短工,王老本让他搬砖,他一次搬几十块,走路还带风。王老本当时就相中了他,从那以后,但凡工地要人,头一个就喊大树。
“大树,来了?”王老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傅,昨日你说的那个活,我想了想……”
“想什么想?”王老本打断他,“干一天算一天的钱,今年冬天冷成这样,你不来窑上,去哪儿找活?”
大树没吭声。他低头看着冻僵的土路。
“师傅,”大树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我不是不想干,是怕给您添麻烦。我听说,窑上不缺人,是您跟陈掌柜说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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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本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拍了拍大树的肩膀。
“什么说情不说情的,你有力气,窑上要力气,两下合适。别想那么多,好好干。”
大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老本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窑里走了。大树跟了上去。
大树在窑上干了三天。这天收工的时候,王老本把他叫住了。两个人站在窑厂门口的土路上,北风呼呼地刮,吹得路边的枯杨树枝子嘎嘎响。
“大树,”王老本搓了搓手,“我跟你说个事!”
大树裹紧了棉袄,等着他往下说。
“窑上这个活,你也看到了,就那么些事,搬搬抬抬的。我跟秋生兄商量了,再干两天,你就别来了!”
大树愣了一下:“师傅,是不是我……”
“不是你的事。”王老本摆摆手,“是窑上本来就不缺人!”
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王老本从怀里掏出铜钱,塞到大树手里,“这是今日的工钱,秋生兄多给了些,说是你这几天干得好,多出的那份你拿着!”
大树看了看手心那铜板,“师傅,那我回去再找找别的活!”
王老本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大树的胳膊,他个子矮,拍不着肩膀,说:“回去吧,天冷了,别让你媳妇操心!”
大树应了一声,转身回家了。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里亮着灯,媳妇葵花正在灯下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大树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去灶台前端了碗。今晚吃的是稀饭,就着一碟咸菜。
他蹲在灶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稀饭。葵花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他喝,等他喝完了,才开口问:“今日咋回来得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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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把王老本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葵花听完,没急着接话,低着头把针线收了收,才说:“王师傅这是为你着想。窑上本来就不缺人,他是怕你冬天没活干,才拉你去。如今跟你说实话,是让你别去了!”
“我知道!”大树闷声说,“可这冬天还长着呢,不干活,光在家里蹲着,我心里不踏实!”
葵花看了他一眼,“大树,我跟你说个实底。咱家二十亩地,今年的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够吃一整年的。再加上你前半年挣的工钱,还有我自己绣花挣的那些,家里攒了不少积蓄!”
她顿了顿,看着大树的脸色,又说:“今年冬天冷得出奇,河都封了。你出去找活干,能找着什么?再冻出个好歹来,吃药的钱都不够。”
大树低着头,不吭声了。他知道葵花说的是实话。他媳妇葵花是个有主意的,家里的大事小情,一向是她拿主意,他出力气。两个人成亲七八年了,日子虽说不上富裕,可也没饿着冻着,全靠葵花会算计。
“我的意思是,”葵花把声音放软了些,“今年冬天,你就别出去找活了。在家里歇一冬,把身子养养。开春了地要翻,苗要种,有的是活等着你干!”
大树抬起头,看了葵花一眼。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很耐看。“行,听你的!”大树点了点头。
葵花笑了,站起来去收拾碗筷。大树坐在灶台边上,听着锅碗瓢盆的声响,心里头那点不踏实慢慢散了。
从那天起,大树就真的在家猫了冬。葵花在里屋纳鞋底、做棉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日子过得平淡,也踏实。
这天上午,大树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他妹妹小草。
小草穿一件新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手里拎着个包袱,一进门就喊:“哥!”
大树放下斧头,迎上去:“小草?你咋回来了?”
小草把包袱往哥哥怀里一塞:“咋的,我还不能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嫂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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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小草,脸上露出笑来:“小草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小草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葵花去灶房给她倒了碗热水。小草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四下里看了看。
“哥,你今日没出去干活?”她问。
大树在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木屑:“今年冬天不干了,在家歇着。”
小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你嫂子说了,家里有些积蓄,够吃,叫我别出去冻着!”
小草把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哥,那你帮我个忙!”
大树愣了一下:“啥忙?”
“东家家里买了几大车硬柴,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老榆木、老槐木的疙瘩,又粗又硬,斧头砍上去直蹦。家里那几个长工砍了两天,砍不动,斧刃都崩了好几把。夫人气的不行!”
“东家说了,谁能把这些硬柴劈完,重重有赏!”小草看着大树,眼里带着笑,“哥,你这身力气,不去劈柴可惜了!”
大树挠了挠头,没接话。他扭头看了看葵花。葵花正在给小草续水,感觉到大树的眼光,直起身来,想了想,说:“去也行。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也好。不过……”
她转向小草:“得跟你东家说清楚,你哥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当长工的。劈完了就回来,别到时候又安排别的活!”
“不多,”小草站起来,“你是没看见那些柴,硬得跟铁似的!”
大树看了看葵花,葵花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大树站起来,“啥时候去?”
“就今日,”小草笑着说,“我来的时候跟夫人说了,我哥要是答应,下午就过去。哥,你吃了饭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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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应了。葵花去灶房热了饭,兄妹俩围着桌子吃了。大树多吃了两个窝头,又灌了一大碗稀饭,抹抹嘴,跟着小草出了门。
大树进了王家大门,穿过前院,到了后院柴房跟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几车硬柴。
确实够硬的,木头上全是疙瘩节子,纹理扭曲,斧头砍上去肯定崩刃。旁边堆着一小堆劈开的柴,稀稀拉拉的,旁边搁着几把斧头,有两把的刃口已经卷了。
“就这些,”小草指了指那几车柴,“哥,你看行不行?”
大树没说话,走过去翻了翻那些木头,挑了一根中等粗细的槐木段子,立在地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拿起一把还算完好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圆了劈下去。
咔嚓一声。那根槐木段子从中间裂开,齐刷刷地分成两半,像掰一块干饼。
旁边几个长工看呆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大树没理他们,把劈开的柴码到一边,又捡起一根更大的,照样立好了,一斧头下去,又是齐刷刷的两半。
小草站在旁边,拍着手笑:“哥,我就知道你行!”
自此,大树每天都从上午劈到傍晚。到第五天下午,最后一根木头在他斧下裂成两半,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放下斧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北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
“劈完了!”他对旁边的小草说。
“大树,好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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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憨憨地笑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木刺:“东家客气了。这柴确实硬,劈了好几天!”
大树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连忙作了个揖:“多谢东家!”
“行,东家说啥时候就啥时候!”大树应了。
大树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笑着说:“知道了。”
葵花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她没数,把布包收好,拉着大树进了灶房。“快吃饭,我给你留了菜。”
大树坐下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葵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明日我去集上,再买些柴炭和肉!”
“买那么多干啥?家里不是有吗?”
“今年冬天还长着呢,”葵花说,“李先生都说了,这是三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多备些,心里踏实!”
大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灶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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