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女今年三十三岁,昨天去医院体检,直接给医生留下来住院了。
她叫林晓,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是家常便饭,熬夜是常态,外卖是主要食物来源。她总说自己年轻,身体好,扛得住。她一年四季很少生病,感冒都少有,偶尔头疼脑热,睡一觉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上班。她朋友圈全是加班照,凌晨的写字楼、空荡荡的地铁车厢、堆成山的外卖盒。配文永远是“又是充实的一天”“奋斗的青春最美丽”。
前几天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这一年没进过医院,省了不少钱。她妈在底下评论说,别乌鸦嘴。她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上周她跟我说,最近总觉得累,爬楼梯喘,有时候心跳还快。我说你是不是该去体检了?她说单位下个月才组织,不急。我说你不舒服就去查查,别等。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昨天她终于去体检了,提前请了半天假。心电图结果出来,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皱了。然后让她去做心脏彩超。
彩超做完,医生的表情更严肃了。跟她说,你这个心脏问题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她愣住了,说我还约了客户,下午要改图。医生说,你现在这样不能工作,必须住院。
她打了电话给我。声音在电话那头发颤,说姑姑,医生让我住院。我问什么病,她说还没查出来,说是心脏有杂音,彩超显示瓣膜有问题。可能需要手术。我让她别慌,我马上来。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办好住院手续了,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说姑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别瞎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她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她爸妈在外地,离婚很多年了,各自重组家庭,对她关心不多。她放假就来我家,跟我女儿玩,跟我聊天。她考上大学那年,我送她去学校,帮她铺床、买日用品、请她室友吃饭,拜托她们照顾她。她妈没来,说工作忙走不开。她爸也没来,说有事。
她跟她爸妈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她生病住院,第一个通知的是我。我不敢告诉她爸妈,怕他们来了,她更难过。他们来了,她还要照顾他们的情绪。她一个人扛惯了。
当天下午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X光、心电图、心脏彩超、CT,抽了好几管血,胳膊上全是针眼。做CT的时候,要打增强剂,针扎进血管很疼,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我站在外面等着,看见她从检查室出来,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走路都晃。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的眼眶红了,没哭。
第二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林晓的情况比较明确,先天性主动脉瓣二叶畸形,现在已经发展为重度主动脉瓣狭窄。左心室明显肥厚,如果不及时手术,随时有猝死风险。需要尽快做换瓣手术。
他拿出心脏模型,给我讲解。正常人的主动脉瓣有三个瓣叶,她天生只有两个。长期血流冲击,导致瓣膜钙化、狭窄。现在瓣膜开口已经很窄了,心脏要把血液泵出去,需要费很大力气,所以左心室越来越肥厚。长此以往,心脏会失代偿,出现心衰,甚至猝死。
我问手术风险大吗?医生说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但现在技术很成熟,成功率很高。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应该也快。不过手术费用不低,各种费用加起来至少需要十几二十万。而且术后需要终身服药,定期复查,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不能熬夜。她的工作性质,恐怕要调整了。
我点点头,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医生说尽快决定,不能拖。
回到病房,林晓正跟同事打电话,说请假的事。她看我进来,挂了电话,问我医生怎么说。我照实说了,不瞒她。她的病在医生那里,是他看过那么多病例里,年轻的。年轻的病例在他那一摞厚厚的病历本上,又多了一页。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做手术?我说要做。她说要多少钱?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姑姑想办法。她说我存了一些钱,不多,能有几万块。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她爸不知道攒了多久。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哭了。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那些年一个人扛着、咬着牙、硬撑着,没喊过累,没叫过苦。今天她撑不住了,她怕了。
我抱住她,说别哭,手术做了就好了。她说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我怕下不了手术台,怕以后不能再加班了,怕被公司辞退。
我笑了,说你还想着加班。她说我不加班,谁给我发工资?我还有房贷要还。我说命都要没了,还惦记房贷。她哭着说,房贷不还,房子就被银行收走了。我奋斗好几年才买的房子,不能没了。
她的那套小公寓,很小,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她的贷款还有不少没还完,每月工资大半用来还贷,剩下的刚够生活。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的口红只有一支,还是前年买的,快用完了,想买新的,一直不舍得。
我替她擦干眼泪,说房贷的事你别担心,姑姑帮你想办法。她说你怎么帮?你退休工资也不高。我说我有积蓄。她说那是你养老的钱,我不能用。我说你的命重要还是我的养老钱重要?她不说话了。
我给她爸打了电话。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照顾她。我说你闺女要动手术,你都不来?他说她妈呢?我说她妈也没来。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第二天,她爸来了。带了一束花,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林晓看见他,叫了一声爸。他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说疼不疼?她说不疼。
他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女儿这些年很少见面,生疏了。他离了婚,又结了婚,又生了孩子,很少管她。她的学费、生活费、房贷,都是自己挣的。他欠女儿的,这辈子还不完。今天他来了,带着他那份没给过的父爱,来了。
她爸后来给了我一笔钱,说这是他凑的,不够他再想办法。我说够了,剩下的我来。
手术定在一周后。术前那几天,林晓反而平静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她跟护士聊天,跟病友聊天,脸上看不出害怕。
手术前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姑,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应该的。她说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比我妈还亲。
我哭了。
她替我擦眼泪,说别哭,我都没哭。她说如果明天我下不了手术台,你帮我照顾我爸妈。我说你一定能下手术台。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我会好好的,你要好好的,等我出来。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们都站在门口。她朝我们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小,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还撑着。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很长,灯很白。我的腿发软,她的嘴还在那儿,一直没停过。
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瓣膜置换顺利,现在在ICU观察,等麻醉醒了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她爸蹲在走廊上,捂着脸哭了。她妈站在旁边,也哭了。
我握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手术顺利,别担心。很快回了,好的。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她不知道那些年她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吃过的外卖,全在那间手术室、在那盏无影灯下,一笔勾销了。她还活着,命保住了。
她在ICU待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看见我,笑了,说我还活着。我说你当然活着。她说我好饿,想吃东西。我说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等排气了才能吃。她说我快饿死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她瘦了,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多了。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想喝水,不能用吸管,不能喝多。
她爸回老家了,她妈也走了。又只剩她一个人。那个身影在那间病房里,从ICU到普通病房,从手术室门口到电梯口。她以为她会一直疼下去,从手术刀口到引流管拔掉的那一瞬间,她的疼还没完。她以后不能加班、不能熬夜、不能劳累。她的工作怎么办,房贷怎么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不怕了。
我每天去看她,给她带饭,陪她聊天。我说你以后不能加班了,她说那我辞职算了。我说你辞了职房贷怎么办?她说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或者租房子住。她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要好好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她那根弦绷了那么久,终于松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帮她收拾东西,办手续,叫了车。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太阳。她说今天的太阳真暖和。
那个她住了很多天的病房,以后会被别人住。那行字,她后来把它删了。她的那些加班照、奋斗语录、深夜里对着镜头比耶的手,全删了。她换了微信头像,新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向日葵向着太阳,花瓣是黄色的,她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换上的,她不知道它会被一个人看了很久。向日葵的花盘上,那根扎在她心里的刺,慢慢变软了。她不再折腾那根刺了。花还开着,刺还在,不动它了。她不翻了,翻不动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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