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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静萱,”苏景辰的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平静中带着一贯的矜持,“此去一别,望你珍重。”
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掠而过,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多谢夫君挂怀。”
“莫要再唤夫君了。”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从今日起,你我便只是陌路人。”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马车驶过长街,向着城东林府的方向而去。三年了,终于要离开这座金丝笼了。
“只是,”苏景辰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你终究是我太傅府出来的人,往后行事,切莫再如从前般乖张任性,平白惹人笑话。”
马车缓缓停下。
我转头看他,这位名满京城的太傅嫡子,我名义上三年的夫君,此刻正襟危坐,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疏离与告诫。
“您说的都对。”我温顺地应道,伸手掀开车帘。
车夫已摆好脚凳。
我提起裙摆,踏出马车的那一刻,晨光正好刺破薄雾,洒了满身。
01
林家大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我那位继母王氏领着几个妹妹站在台阶上,表情复杂。父亲林尚书则立在门内,面色沉郁,身旁站着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文轩。
“回来了?”王氏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既是和离归家,便安心住下吧。只是西厢房年久失修,已让下人收拾了南边那间小院,你先将就着。”
我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向父亲。
父亲避开了我的目光,只道:“既已如此,便进来吧。莫在门口站着,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与苏景辰方才的告诫如出一辙。
我微微一笑,提起那只简单的包袱——太傅府的东西,我一样没带,只收拾了几件旧衣和母亲留下的几样首饰。
“多谢父亲,母亲。”我福了福身,举止得体得让王氏都愣了愣。
三年前我嫁入太傅府时,是京城有名的莽撞丫头,因是原配所出,自幼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归来,倒像是换了个人。
“姐姐这一路可还顺利?”二妹林静姝上前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太傅府那般门第,姐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了。”
“是啊,”三妹林静婉在一旁接话,声音细细的,“听闻是姐姐主动求的和离?这倒是稀罕,太傅公子那般人物,姐姐怎舍得放手?”
我轻轻抽回手臂,淡淡道:“缘分尽了,强求无益。妹妹们尚未出阁,这些事还是少打听为好。”
两人脸色微变。
王氏忙打圆场:“都少说两句!静萱一路劳顿,先让她歇着。”说着转向我,“你院子小,只配了一个粗使丫鬟。若不够用,再与我说。”
“够了。”我点点头,径直往府内走去。
经过林文轩身边时,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弟弟忽然低声道:“大姐,母亲留下的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
我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少年眼神清澈,不似王氏所出的两个妹妹那般弯绕。
“多谢。”我轻声道,随即走向记忆中那座偏僻小院。
02
小院确实简陋。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积了厚厚的灰。唯一的小丫鬟名唤小翠,年方十三,见了我怯生生的。
“小姐,奴婢已简单打扫过了。”小翠低着头,不敢看我。
“辛苦你了。”我将包袱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这里原是我生母未出阁时住的地方,她嫁入林家后,院子便一直空着。二十年过去,更显破败。
“小姐,”小翠犹豫着开口,“夫人让传话,说既已归家,月例便按府中未出阁小姐的份例,二十两银子。若有什么额外开销,需得提前报备。”
二十两。
我笑了。三年前我嫁入太傅府时,单是嫁妆就值五万两。虽然大半是母亲留下的私产,但林家也添了不少。如今归来,倒成了需要精打细算的未嫁女。
“知道了。”我摆摆手,“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梳洗一下。”
小翠应声退下。
我打开包袱,取出最底层的一个锦囊。锦囊里不是金银,而是一枚古朴的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房契。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萱儿,若有一日你在林家过不下去,便去城南梨花巷十七号。那里有为娘给你留的后路。”
那时我不过十二岁,不懂母亲话中深意。后来嫁入太傅府,更是将这事忘在了脑后。直到三个月前,我在苏景辰书房外无意中听见他与幕僚的谈话——
“林家那批货,必须截下。林尚书近来与三皇子走得太近,父亲的意思是,要给他些敲打。”
“公子,那批货若是被劫,林家损失不下十万两。少夫人那边......”
“无妨。”苏景辰的声音冷淡,“她既已无用,便不必顾及。”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原来这三年的夫妻情分,不过是一场戏。苏景辰娶我,只因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管国库钱粮。如今三皇子势大,父亲暗中投靠,而苏家支持的却是二皇子。
我成了那颗即将被弃的棋子。
那夜我回到房中,找出母亲留下的锦囊,终于懂了“后路”二字的含义。
03
“小姐,水打来了。”小翠端着铜盆进来,怯生生地放在架上。
我收起锦囊,起身梳洗。
水中倒影的女子,眉眼依旧,却少了从前的张扬,多了几分沉静。三年太傅府生活,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算计。
“小翠,你家中还有何人?”我一边洗脸,一边问。
“回小姐,只有个哥哥,在城西药铺当学徒。”小翠老实回答。
“识字吗?”
“识得一些,哥哥教过。”
我点点头,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银簪递给她:“这个你收着。往后跟着我,用心办事,不会亏待你。”
小翠惊慌摆手:“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拿着。”我将簪子塞进她手里,“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只一点,院里的事,不许对外人多说半句。”
“是,奴婢明白!”小翠紧紧握着簪子,眼圈微红。
这丫头心思单纯,可用。
梳洗完毕,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准备去给祖母请安。
林家老太太是我生母的姨母,当年母亲能嫁入林家,全凭老太太做主。只是这些年来,老太太深居简出,不问家事,我出嫁后更是少见。
刚到寿安堂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祖母,您尝尝这个,孙儿特意让人从江南带来的蜜饯。”是林文轩的声音。
“就你孝顺。”老太太声音慈爱,“你大姐回来了,可见过了?”
“见过了,只是大姐似乎累了,直接回院休息了。”
我站在门外,整了整衣衫,扬声:“祖母,静萱来给您请安了。”
里头静了一瞬。
随即门帘被掀开,一个老嬷嬷探出头来,见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大小姐回来了,快进来,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我走进屋,只见祖母靠在软榻上,林文轩坐在榻边。三年未见,祖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尚好。
“孙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祖母抬手示意,打量着我,“瘦了。太傅府的日子,不好过?”
“是孙儿不懂事,让祖母担心了。”我没有直接回答。
祖母叹了口气,让嬷嬷扶我起来:“坐。文轩,给你姐姐倒茶。”
林文轩乖巧地倒了杯茶递过来。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少年悄悄在我手心塞了张纸条。
我面不改色,将纸条攥入手心。
“和离的事,我都听说了。”祖母缓缓道,“苏家那孩子,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你离了也好,只是往后打算如何?”
“孙女儿想先在家静养些时日。”我低眉顺眼道。
“静养?”祖母摇摇头,“你继母的性子我清楚,你父亲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你在家里,怕是静不了。”
我没有说话。
祖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娘临终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她。
老太太眼神清明,不似糊涂。
“是。”我老实承认,“母亲留了处宅子,在城南。”
祖母点点头,示意嬷嬷出去,又让林文轩也退下。待屋内只剩我们二人,她才低声道:“那宅子不止是宅子。你娘年轻时,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更有一手好医术。那处宅子底下,有个密室,里头藏着她毕生所学,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
“当年你娘走得突然,许多事来不及交代。”祖母叹道,“我曾答应她,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可你性子莽撞,嫁入苏家后更是......如今你经历这一遭,倒是沉稳不少。是时候了。”
“祖母,那宅子里到底有什么?”我问。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可知道,你娘姓什么?”
“姓沈。”我答。母亲是江南沈家女,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那只是明面上的身份。”祖母压低声音,“你娘本姓慕容,是前朝太医世家之后。前朝覆灭时,慕容家满门被诛,只有你娘因年幼被沈家收养,逃过一劫。”
我震惊地瞪大眼。
“她留下的,不止是医术,还有慕容家世代相传的医书、药方,以及......”祖母顿了顿,“一些皇室秘辛。这些东西若被人知道,必招杀身之祸。所以这些年,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为何现在告诉我?”我声音发干。
“因为苏家不会放过你。”祖母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苏景辰娶你,本就是为了牵制你父亲。如今和离,你以为他会轻易放手?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看似温和,实则睚眦必报。你主动求和离,等于打了苏家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背脊发凉。
“那宅子是你娘留给你的退路,也是你的护身符。”祖母松开手,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这个你收好。若遇危急,可去城东‘济世堂’找一个姓陈的老大夫,他见了玉佩,自会帮你。”
我接过玉佩,温润通透,上刻一个古体的“容”字。
“祖母,您为何......”
“因为你娘对我有恩。”老太太闭了闭眼,“当年我重病垂危,是你娘救了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去吧,凡事小心。记住,在你羽翼未丰前,切莫暴露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我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04
从寿安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我回到小院,屏退小翠,这才展开林文轩塞给我的纸条。
“姐,父亲与三皇子往来书信藏在书房暗格,母亲近日频繁与苏府管事接触,小心。”
短短两行字,却让我心头剧震。
父亲果然已站队三皇子。而王氏与苏府接触,想做什么?是苏景辰的意思,还是苏太傅的授意?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入香炉。
“小姐,二小姐来了。”小翠在门外通报。
“请她进来。”我整了整衣袖。
林静姝端着个食盒进来,笑盈盈道:“姐姐刚回来,厨下做了些点心,母亲让我送些过来。”
“有劳妹妹。”我示意她坐下。
林静姝将食盒放在桌上,却不急着打开,反而打量起屋子来:“这院子是简陋了些,姐姐若缺什么,尽管开口。到底是在自家,比不得太傅府奢华,但也委屈不着姐姐。”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如今处境。
“妹妹有心了。”我神色平静,“我既已归家,自然按家中规矩来,不会给母亲添麻烦。”
“姐姐明白就好。”林静姝笑道,这才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点心,“对了,后日忠勇侯府设宴,母亲说带我们姐妹几个都去。姐姐虽是和离归家,但到底曾是太傅府少夫人,出去走动走动,也好让人知道林家不曾亏待姐姐。”
忠勇侯府?
我心中一动。忠勇侯是朝中少数未明确站队的老臣之一,其夫人与我生母曾是闺中密友。这些年虽往来不多,但情分还在。
“我如今这般身份,去侯府宴会,怕是不妥。”我推辞道。
“姐姐多虑了。”林静姝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母亲说了,咱们林家女儿,便是和离归家,也堂堂正正。况且侯夫人特意提了,想见见你呢。”
特意提了?
我垂下眼:“既然如此,我便随母亲妹妹们同去。”
“那便说定了。”林静姝起身,“姐姐早些休息,妹妹不打扰了。”
送走林静姝,我盯着那碟点心,嘴角浮起冷笑。
王氏会这般好心?怕是宴无好宴。
不过,正好。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05
两日后,忠勇侯府。
宴会设在侯府花园,时值初夏,园中百花盛开,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王氏带着我们姐妹三人到时,已来了不少宾客。见我们进来,不少目光投来,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就是林家大小姐?和离归家那个?”
“瞧着倒端庄,不像传言中那般骄纵。”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听说是在太傅府犯了错,被休弃的......”
王氏脸上笑容不变,领着我们去给侯夫人见礼。
侯夫人赵氏年过四十,气质雍容,见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静萱来了,快过来。”
我上前行礼:“静萱给夫人请安。”
“好孩子,不必多礼。”赵氏拉我起身,仔细端详,“瘦了。这些年,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说得我鼻尖微酸。
“劳夫人挂心,静萱一切安好。”我低声道。
赵氏拍拍我的手,转向王氏:“林夫人好福气,女儿个个出众。”
“夫人过奖了。”王氏笑着应道,话里有话,“静萱能得夫人记挂,是她的福分。只是这孩子命苦,往后还要夫人多照拂。”
“这是自然。”赵氏点头,随即对身边嬷嬷道,“带林小姐们去园子里逛逛,年轻姑娘家,别拘在我这儿。”
我们姐妹三人随嬷嬷离开。
刚走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赵氏压低的声音:“苏家那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苏太傅近日连连上奏,要清查户部亏空,摆明了是冲着林尚书去的......”
我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果然,苏家开始动手了。
“姐姐,你看那株牡丹开得多好。”林静姝指着不远处花丛,声音甜腻,“咱们去看看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花丛旁站着几位年轻女子,其中一人身着鹅黄衣裙,容貌秀美,正是苏景辰的表妹,柳依依。
三年前我嫁入苏家时,这位表妹可没少给我使绊子。
“呀,这不是林大小姐吗?”柳依依也看见了我,故作惊讶,“听说你和景辰哥哥和离了,我还当是谣传,原来是真的。”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一时间,不少目光聚集过来。
林静姝、林静婉姐妹俩退后半步,一副与我划清界限的样子。
我微微一笑:“柳小姐消息灵通。确是如此,我与苏公子缘分已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柳依依掩唇轻笑,“林姐姐倒是想得开。也是,景辰哥哥那般人物,寻常女子确实配不上。如今姐姐归家,倒也自在,总好过在太傅府......格格不入。”
这话已是明着羞辱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我神色不变,缓步上前,在柳依依面前站定。
她比我矮半个头,不得不仰视我。
“柳小姐说的是。”我声音温和,目光却冷,“苏公子确实非常人可配。只是不知柳小姐这般关心表兄家事,可是有意......”
我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柳依依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我故作惊讶,“那便是我多心了。只是柳小姐,女儿家还是矜持些好,太过上赶着,平白惹人笑话。”
这话一出,柳依依脸涨得通红:“你!你不过是个弃妇,竟敢这般说我!”
“弃妇?”我挑眉,“我是与苏公子堂堂正正和离,一纸文书,两姓皆知。倒是柳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将表兄挂在嘴边,知道的说是兄妹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呢。”
“你放肆!”柳依依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来。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柳小姐,这里可是忠勇侯府。”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一巴掌下来,打的不只是我的脸,更是侯府的规矩。你想清楚。”
柳依依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是闹什么呢?”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锦衣公子缓步走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参见世子。”众人纷纷行礼。
来人是忠勇侯世子,赵明轩。
赵明轩摆摆手,目光扫过我和柳依依:“两位小姐这是?”
我松开柳依依的手,福身道:“世子见谅,与柳小姐说了几句玩笑话,不想惊扰了世子。”
柳依依咬唇,狠狠瞪我一眼,到底没敢再闹。
赵明轩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这位是?”
“小女子林静萱,家父户部尚书林正堂。”我垂眸道。
“原是林大小姐。”赵明轩微笑,“家母常提起令堂,说沈夫人温婉贤淑,才情过人。今日见林小姐,颇有令堂风范。”
“世子过奖。”我低声道。
柳依依在一旁脸色更难看了。
赵明轩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他一走,周围人也散了,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姐姐好厉害,连柳依依都敢怼。”林静婉凑过来,小声道。
我没接话,只道:“我有些乏了,去那边亭子歇歇,你们自便。”
说完,也不管她们反应,径自往湖边小亭走去。
刚坐下不久,就听见脚步声。
抬头,竟是赵明轩去而复返。
“林小姐不介意我坐这儿吧?”他问。
“世子请便。”我起身。
“不必多礼。”赵明轩在对面坐下,打量我片刻,忽然道,“林小姐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如何说?”我问。
“骄纵任性,不识大体。”赵明轩直言不讳。
我笑了:“那世子觉得呢?”
“我觉得,”赵明轩顿了顿,“林小姐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我心头微动:“世子何出此言?”
“柳依依是苏景辰的表妹,在京城闺秀中是出了名的难缠。林小姐方才那番应对,既不失体面,又让她知难而退,分寸拿捏得极好。”赵明轩道,“这不是传闻中那个莽撞的林大小姐能做到的。”
我没说话。
赵明轩继续道:“而且,我听说林小姐与苏景辰和离,是你主动提的?”
“世子消息灵通。”
“苏景辰是我同窗,他的性子我了解。”赵明轩看着我,“以他的骄傲,被你主动提出和离,必不会善罢甘休。林小姐日后,要多加小心。”
这话与祖母说的如出一辙。
“多谢世子提醒。”我真诚道。
“不必谢我。”赵明轩起身,“我帮你,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沈夫人曾救我母亲一命,这份恩情,赵家一直记着。”
说完,他递过一枚玉牌:“若遇难处,可凭此牌来侯府找我。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我接过玉牌,入手温润。
“静萱铭记于心。”
赵明轩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握紧玉牌,望着湖面涟漪,心中渐有计较。
06
从侯府回来,已是傍晚。
王氏在马车上一言不发,脸色不太好看。林静姝、林静婉也安静得很,时不时偷看我一眼。
今日我在侯府的表现,显然出乎她们意料。
回到林府,我刚进小院,小翠就迎上来,神色慌张:“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午后老爷来过,发了通脾气,说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见他。”
我心中一凛:“可知为了何事?”
“奴婢不知,但听前院的丫鬟说,好像是老爷在朝上被参了,心情很不好。”
被参?
我立刻想到白日里赵夫人说的,苏太傅要清查户部亏空的事。
“我知道了。”我整了整衣衫,“我这就去。”
书房里,林尚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面色铁青。见我进来,劈头就问:“你在侯府,可见到苏家的人了?”
“父亲是指?”
“柳依依!”林尚书猛地转身,“你是不是在侯府与她起了冲突?”
“只是说了几句寻常话,谈不上冲突。”我平静道。
“寻常话?”林尚书冷笑,“苏家刚在朝上参我,你转头就在侯府得罪苏景辰的表妹!林静萱,你是不是嫌林家倒得不够快!”
我抬眼看他:“父亲这话从何说起?苏家参您,是因户部亏空,与女儿何干?”
“你!”林尚书指着我,气得发抖,“若不是你与苏景辰和离,苏家怎会忽然发难?我早说过,让你在苏家安分守己,你倒好,竟主动求和离!如今可好,苏家撕破脸,三皇子那边......”
他忽然住口,意识到说漏了。
“三皇子那边如何?”我问。
林尚书脸色变幻,半晌,颓然坐下:“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安分待在府里,不许再出门。更不许与苏家、与侯府有任何往来!”
“父亲是要软禁我?”我挑眉。
“是为你好!”林尚书拍案,“苏景辰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他既已出手,必不会轻易罢休。你这些日子,就老实待在院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父亲,您与三皇子的事,苏家知道多少?”
林尚书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女儿是否胡说,父亲心里清楚。”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苏家既然敢在朝上发难,必是握有把柄。父亲此时该想的,是如何应对,而不是关着女儿。”
“你懂什么!”林尚书低吼,“朝堂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
“女儿是不懂朝堂,但女儿知道,”我直视他,“若父亲倒了,林家上下,谁也跑不了。包括女儿,包括文轩,包括王氏和两位妹妹。”
林尚书脸色煞白。
“父亲若信得过女儿,不妨与女儿说说,苏家可能握有什么把柄。”我放缓声音,“女儿在苏家三年,对苏景辰的行事作风,多少了解一些。”
林尚书盯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三个月前,三皇子曾让我从户部挪一笔银子,说是急用。我......我照办了。”
我心头一沉:“多少?”
“三十万两。”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三十万两!这若是被查出来,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银子可还了?”我急问。
“还了二十万,还差十万。”林尚书颓然道,“三皇子说手头紧,要再缓一缓。可如今苏家要查账,这十万两的缺口......”
“账目可做了手脚?”
“做了,但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苏家既然敢发难,必是得了风声。”林尚书揉着额角,“如今只能盼三皇子尽快将银子补上,否则......”
否则林家就是弃子。
我明白了。苏家这次出手,不仅要打击父亲,更是要斩断三皇子的一条臂膀。
“父亲,”我缓缓道,“三皇子那边,怕是靠不住了。”
林尚书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苏家敢公然发难,必是算准三皇子不会保您。”我一字一句道,“这十万两,三皇子恐怕不会还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林尚书哑声道:“那......那该如何?”
“女儿有一计,或许可解燃眉之急。”我道。
“你说。”
“主动请罪。”
“什么?!”林尚书瞪大眼。
“父亲连夜写请罪折子,向皇上坦白挪用公款之事,但要说,是为填补军饷缺口。”我快速道,“就说北疆战事吃紧,军饷迟迟未到,您不得已挪用库银,先行垫付。如今战事平息,正设法筹钱补上。”
林尚书愣住了:“这......这可是欺君之罪!”
“挪用公款也是死罪。”我冷静道,“但军饷之事关乎国本,皇上就算生气,也会顾忌前线将士。只要父亲承诺限期补上银子,再主动辞官,或许可保住性命,保住林家。”
“辞官......”林尚书喃喃。
“这是唯一的生路。”我看着他,“父亲,当断则断。”
林尚书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知道他一时难以决断,也不催促,只道:“父亲好好想想,女儿先告退。”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了,父亲可知道,母亲在城南有处宅子?”
林尚书茫然抬头:“什么宅子?”
看来他不知道。
“没什么,女儿随口一问。”我推门离开。
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我抬头望天,月隐星稀。
林家这艘船,要沉了。我得尽快为自己,为文轩,找到出路。
07
三日后,早朝。
林尚书当朝呈上请罪折子,坦承挪用十万两库银垫付军饷,并自请辞去户部尚书一职,限期三月内补齐亏空。
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当场摘了林尚书的顶戴,但念其初衷为公,且主动请罪,未下狱,只令其闭门思过,限期补银。
消息传回林府,王氏当场晕厥。
“老爷,您糊涂啊!”醒来后,王氏哭天抢地,“辞了官,咱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林尚书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我站在廊下,听着屋内哭闹,神色平静。
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了。至少,命保住了,林家暂时无恙。
“姐姐好手段。”林文轩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低声道。
我侧头看他。
少年眼神清亮:“父亲那折子,是姐姐的主意吧?”
“何以见得?”
“父亲若有这般决断,也不会走到今日。”林文轩道,“姐姐,你变了。”
“人总是要变的。”我望着院中落叶,“文轩,若有一日姐姐要离开林家,你愿不愿跟姐姐走?”
林文轩毫不犹豫:“愿意。这家里,只有姐姐真心待我。”
我心中一暖,拍拍他的肩:“好。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喧哗。
“苏公子,您不能进去!老爷吩咐了,不见客......”
“让开。”
是苏景辰的声音。
我瞳孔一缩。
他怎么来了?
苏景辰一身月白长衫,面沉如水,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苏府家丁,推开拦路的下人,直往正厅去。
王氏闻声出来,见到苏景辰,脸色一变:“苏......苏公子,您怎么来了?”
“岳母大人。”苏景辰拱手,语气却无半点恭敬,“小婿来探望岳父。”
“岳父”二字,他咬得极重。
王氏脸色发白:“老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苏公子还是......”
“是不便见客,还是不敢见客?”苏景辰打断她,目光扫过庭院,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化为温和笑意:“静萱也在。”
我福身:“苏公子。”
“还叫公子?”苏景辰缓步走来,在我面前站定,“一日夫妻百日恩,便是不做夫妻,也不必如此生分。”
这话说得暧昧,周围下人纷纷低头。
“礼不可废。”我退后半步,“苏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两件事。”苏景辰道,“一,来看看岳父。二,来取回一样东西。”
“何物?”
“我苏家祖传的玉佩。”苏景辰盯着我,“静萱,那玉佩该还我了。”
我心头一跳。
他说的,是那枚订婚时他给我的玉佩,说是苏家传给长媳的信物。和离时,我已将聘礼嫁妆悉数归还,唯独那枚玉佩,因母亲说留着防身,我便私藏了下来。
“玉佩我已交还苏府管家。”我面不改色。
“管家说未曾见到。”苏景辰微笑,“静萱,那玉佩对我苏家意义重大,还请归还。”
“我说了,已交还。”我坚持。
苏景辰笑容渐冷:“既如此,那我只能搜了。”
“你敢!”林文轩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这是我林家,岂容你说搜就搜!”
“文轩弟弟。”苏景辰俯视他,语气轻慢,“我与你姐姐虽已和离,但苏林两家到底曾是姻亲。今日我来,是好言相商。若真闹起来,怕是不好看。”
“你......”
“文轩。”我拉住弟弟,看向苏景辰,“苏公子当真要搜?”
“玉佩乃祖传之物,不得不慎。”苏景辰道。
“好。”我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若搜不到,苏公子当如何?”
苏景辰眯起眼:“你想如何?”
“我要苏公子当众赔礼道歉,并立字为据,从此苏林两家,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我一字一句道。
苏景辰盯着我,忽然笑了:“若搜到呢?”
“那我任凭苏公子处置。”
“姐姐!”林文轩急道。
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苏景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依你。”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我转头吩咐小翠,“取纸笔来。”
小翠很快取来纸笔。我当场写下契约,双方签字画押。
苏景辰收起自己那份,淡淡道:“现在,可以搜了?”
“请便。”我侧身让开。
苏景辰一挥手,家丁立刻冲进我的小院。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瓷器碎裂声。
王氏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没敢说话。
林尚书始终没露面。
一炷香后,家丁们空手而出。
“公子,没有。”
苏景辰脸色沉了下来。
“苏公子,可要继续搜?”我问。
他盯着我,眼神如刀:“你藏哪儿了?”
“我说了,已交还。”我拿出契约,“现在,该苏公子履行承诺了。”
苏景辰脸色变幻,最终,拱手一礼:“今日是在下唐突,向林小姐赔罪。”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字据呢?”我追问。
苏景辰咬牙,当众撕毁契约:“从此苏林两家,恩怨两清。”
“苏公子慢走,不送。”我侧身。
苏景辰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王氏才松了口气,随即瞪我:“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真搜出来......”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转身回院。
一进房,我就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那枚玉佩,此刻就藏在我贴身荷包里。方才若苏景辰执意要搜身,我必输无疑。
幸好,他还要脸面。
只是,经此一事,我与苏景辰,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08
苏景辰走后第三天,林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济世堂的陈大夫。
“老夫人旧疾复发,老朽特来诊治。”陈大夫对门房道。
祖母病了?
我心中一紧,忙赶去寿安堂。
屋内,祖母靠坐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太好。陈大夫正在为她诊脉,神色凝重。
“陈大夫,祖母如何?”我问。
陈大夫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祖母。
祖母摆摆手:“但说无妨,萱儿不是外人。”
陈大夫这才道:“老夫人这是心气郁结,加之旧疾,需好生调理。老朽开个方子,按时服用,静养为宜。”
说着,他提笔写方子,写罢,将方子递给我:“林小姐,这方子需用上等药材,有几味药济世堂暂缺。城南有家药铺,药材齐全,小姐可去那里抓药。”
我接过方子,目光扫过,心头一震。
方子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地址:梨花巷十七号。
是母亲留下的那处宅子。
“有劳大夫,我这就去。”我稳住心神,将方子收好。
陈大夫又交代几句,便告辞离开。
我送他出府,在门口,他忽然低声道:“林小姐,那处宅子,该去看看了。”
“多谢大夫提点。”我颔首。
回到寿安堂,祖母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
“萱儿,你过来。”她招手。
我上前。
祖母握住我的手,低声道:“陈大夫是我的人,可靠。那处宅子,你尽快去一趟。记住,小心行事,莫让人发现。”
“祖母,您的身体......”
“老毛病了,不碍事。”祖母摇头,“倒是你,苏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父亲辞官,十万两亏空要补,家里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王氏已经在打你嫁妆的主意了。”
我早料到了。
“祖母放心,嫁妆我已转移。”我道。
出嫁时,母亲留下的嫁妆,除明面上的田产铺子,还有一笔隐秘的银两,存在通宝钱庄,只有我和祖母知道。和离后,我已将这笔银子取出,另存他处。
“你心里有数就好。”祖母欣慰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只带小翠一人,从后门出府。
马车在城南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才拐进梨花巷。
巷子幽深,两旁是高墙,少有行人。十七号是座不起眼的小院,门楣斑驳,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
我按陈大夫给的提示,在门环上叩了三长两短。
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老苍探出头来。
“找谁?”
“沈大夫让我来取药。”我道。
老苍浑浊的眼睛打量我片刻,侧身让开:“小姐请进。”
进门后,老苍关上大门,引我穿过庭院,来到正堂。
“小姐稍等。”他说着,在堂中博古架某处按了几下。
只听“咔哒”轻响,地面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小姐请。”老苍递过一盏油灯。
我接过,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下。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但整洁干燥,靠墙摆着几个大箱子。
我点亮密室的灯,看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温婉秀丽,眉眼与我七分相似。是母亲。
我对着画像拜了三拜,这才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是医书,厚厚的几十本,有些纸张已泛黄,但保存完好。第二个箱子里是各种药方、手札。第三个箱子......
我打开,倒抽一口凉气。
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箱底压着一封信。我取出,展开。
“吾儿静萱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萱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而你,也走到了需要这处退路的时候......”
信很长,母亲在信中交代了一切。
慕容家的来历,她的身世,这些医书药方的价值,以及,箱中财宝的用途。
“......这些金银,是为娘毕生积蓄,留给你应急。但切记,财不可露白,人心难测。医术可济世,亦可招祸,慎用之。若遇大难,可寻陈大夫相助,他是为娘故人,可信......”
信末,母亲写道:“萱儿,为娘只愿你平安喜乐。但若世道不允,便拿起刀,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我攥紧信纸,泪如雨下。
母亲,您为我筹谋至此,女儿必不负所托。
我将信贴身收好,又查看了其他物品。除金银外,还有几样精巧的机关暗器,以及一些珍稀药材。
最后,在密室角落,我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刻着复杂纹路,背面一个“容”字。
这是什么?
我正疑惑,忽听头顶传来脚步声。
“小姐,有人往这边来了。”是老苍的声音。
我忙收起令牌,将密室恢复原状,快步上去。
刚出密室,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查案!”
是官差的声音。
我与老苍对视一眼。
“小姐从后门走,老奴应付。”老苍低声道。
“不行,会连累你。”我摇头,快速扫视四周,看见墙边的大水缸,灵机一动,“老伯,得罪了。”
我摘下头上簪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涌出。又将头发扯乱,往脸上抹了把灰,这才躲到水缸后。
老苍会意,颤巍巍去开门。
门一开,几个官差闯进来。
“官爷,这是......”老苍佝偻着背,一副老迈模样。
“奉命搜查逃犯!”为首的官差环视院子,“你这儿可有什么可疑人物?”
“回官爷,就老朽一人,哪有什么逃犯......”老苍话未说完,忽然指着水缸后,“呀,那儿好像有人!”
官差立刻冲过去,发现了蜷缩在缸后的我。
“什么人!”
我抬起头,满脸灰土,手臂鲜血淋漓,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官爷饶命......民女只是路过,听见动静害怕,才躲进来......”
“路过?”官差怀疑地打量我,“这巷子偏僻,你一个女子,为何来此?”
“民女......民女是来抓药的。”我将陈大夫开的方子递上,“祖母病重,急需用药,可药铺关门,民女听说这儿有大夫,才找过来......”
官差接过方子看了看,又看看我的伤:“这伤怎么回事?”
“翻墙时摔的......”我低头啜泣。
老苍忙道:“官爷,这姑娘可怜见的,方才老朽听见动静开门,她就倒在外头,还以为是......”
“行了。”官差不耐烦地摆手,将方子还我,“赶紧抓了药走人,最近城中不太平,少在外头晃荡。”
“是,是,多谢官爷......”我连连点头。
官差又在院里搜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这才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我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小姐没事吧?”老苍扶我起来。
“无碍。”我看了眼手臂的伤,只是皮外伤,“老伯,方才那些官差,真是搜逃犯?”
老苍摇头,压低声音:“老奴看着不像。倒像是......冲着小姐来的。”
我心下一沉。
是苏景辰?还是......三皇子?
“这里不能久留。”我当机立断,“老伯,这些日子,您也避避风头。这些银两您拿着,找个安全地方住下。”
我将一锭银子塞给老苍。
“小姐,这......”
“拿着。”我坚定道,“母亲既将此处托付给您,您便是萱儿的亲人。我不能连累您。”
老苍接过银子,老眼含泪:“小姐保重。若有需要,老奴随时回来。”
我点点头,简单包扎了伤口,从后门离开。
回到林府,天已擦黑。
我刚进小院,小翠就迎上来,神色惊慌:“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说等您回来,立刻去书房!”
又去书房?
我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09
书房里,气氛凝重。
林尚书坐在主位,面色铁青。王氏立在一旁,眼圈红肿。林静姝、林静婉也在,见我进来,眼神躲闪。
“跪下!”林尚书厉喝。
我依言跪下。
“你今日去哪儿了?”他问。
“去给祖母抓药。”我答。
“抓药?”林尚书冷笑,“抓药抓到城南梨花巷去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显:“父亲何出此言?”
“还装!”林尚书猛地拍案,“今日有人看见你进了梨花巷十七号!说,那宅子里有什么?你娘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果然,被盯上了。
“只是一处旧宅,母亲留下的念想。”我平静道。
“念想?”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尖利,“什么念想值十万两银子?静萱,你父亲如今有难,急需银两补亏空。你若真为林家着想,便将那宅子卖了,解家中燃眉之急!”
原来是为了钱。
我看向林尚书:“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林尚书避开我的目光:“家中困难,你既为林家女儿,自当出力。”
“女儿出嫁时,嫁妆已悉数留给家中。”我缓缓道,“和离归来,身无长物,仅剩母亲留下的一点念想。父亲也要夺去吗?”
“你!”林尚书恼羞成怒,“你这不孝女!林家养你这么多年,如今有难,你竟一毛不拔!”
“女儿并非不愿出力。”我抬眼看他,“只是父亲可知,今日有人跟踪女儿至梨花巷?”
林尚书一愣:“什么?”
“若非女儿机警,此刻那宅子已被搜了个底朝天。”我站起身,“父亲,您真以为,卖了宅子,补上亏空,苏家就会放过林家?三皇子就会保您?”
“你......你什么意思?”
“女儿今日在梨花巷,遇到了官差。”我一字一句道,“说是搜逃犯,可女儿看着,倒像是冲着那宅子去的。父亲想想,谁会对一处旧宅如此感兴趣?”
林尚书脸色变了。
“是苏景辰?”王氏脱口而出。
“或是三皇子。”我补充道,“父亲辞官,十万两未补,对三皇子来说,您已是弃子。弃子,自然要物尽其用。母亲留下的东西,或许对他们有用。”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林尚书哑声道:“你娘......到底留了什么?”
“女儿不知。”我摇头,“但女儿知道,那东西若落入他们手中,林家才是真的完了。”
这不是假话。慕容家的秘密,一旦曝光,必是灭顶之灾。
林尚书跌坐椅中,面如死灰。
“那......那该如何是好?”王氏也慌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我缓缓道,“父亲,分家吧。”
“分家?!”众人皆惊。
“是。”我点头,“父亲辞官,家中入不敷出,迟早坐吃山空。不如趁早分家,各谋生路。父亲母亲带着文轩回祖籍,两位妹妹也已到婚龄,寻个妥当人家嫁了。至于女儿......”
我看着他们:“女儿愿自立门户,从此与林家,再无瓜葛。”
“胡闹!”林尚书拍案而起,“分家?你想让京城人看我林家笑话!”
“是笑话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我反问,“父亲,苏家不会罢休,三皇子更不会。您真以为,十万两补上,就能万事大吉?”
林尚书不说话了。
“姐姐说得对。”一直沉默的林文轩忽然开口,“父亲,分家吧。儿子愿随姐姐。”
“文轩,你......”王氏急道。
“母亲,儿子已十五,该担起责任了。”林文轩平静道,“姐姐说得对,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回祖籍,至少能保住性命。”
林尚书看着儿子,又看看我,许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你们。”
“老爷!”王氏还想再劝。
“别说了!”林尚书摆手,瞬间老了十岁,“就按静萱说的办。分家。”
10
分家的事,进行得很快。
林尚书将家中产业清点,田产铺子折现,分成五份。王氏、林静姝、林静婉各一份,林文轩一份,我一份。
我的那份,我只要了现银,其他一概未取。
“宅子我留给你。”林尚书道,“到底是你母亲留下的。”
“不必。”我拒绝,“那宅子女儿已另有用处。父亲带着银两,早日离京吧。”
林尚书深深看我一眼,最终点头。
三日后,林家举家离京,回江南祖籍。
我没去送,只站在城门口,远远看着马车远去。
“姐姐,我们真的不跟父亲一起走?”林文轩问。
“文轩,”我转身看他,“姐姐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要跟着我?前路艰难,生死难料。”
“跟着姐姐。”少年目光坚定。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好。那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林家少爷小姐。我是你姐姐,也只是你姐姐。”
“嗯。”
“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对,回家。”我望向城南方向,“回我们自己的家。”
梨花巷十七号,我重新修葺,挂了新匾:沈氏医馆。
开张那日,赵明轩来了。
“林小姐这是......”他看着匾额,有些诧异。
“世子唤我沈大夫就好。”我笑道,“从今往后,京城没有林静萱,只有沈大夫。”
赵明轩了然:“需要帮忙吗?”
“需要。”我直言不讳,“医馆初开,需有人坐镇。听闻济世堂陈大夫医术高明,不知世子可否请他过来,暂住几日?”
“小事。”赵明轩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苏景辰近日动作频频,似在查城南一带的旧宅。你......小心些。”
“多谢世子提醒。”
送走赵明轩,我回到后院。
林文轩正在整理药材,见我进来,递上一封信:“姐姐,刚收到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信,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子时,城隍庙见。落款是一个“容”字。
是母亲留下的那枚令牌上的字。
我攥紧信纸,心头涌起不安。
三日后,子时,城隍庙。
我独自赴约,怀中揣着那枚令牌。
庙内破败,蛛网密布。月光从破窗照入,映出一个人影。
“你来了。”那人转身,是个白发老妪,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阁下是?”我警惕地问。
老妪不答,只伸手:“令牌。”
我犹豫片刻,取出令牌。
老妪接过,仔细端详,忽然老泪纵横:“没错,是慕容家的家主令......小姐,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你是?”
“老奴容婆婆,是慕容家的旧仆。”老妪抹去眼泪,“当年慕容家满门被诛,只有夫人和几个忠仆逃出。夫人嫁入沈家后,我们便隐姓埋名,暗中守护。夫人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小姐需要,便持令牌来寻。”
“你们?”我抓住重点。
“是。”容婆婆点头,“除了老奴,还有几人,都是慕容家旧部。我们在京城开了几家铺子,暗中经营,等的就是今日。”
我心跳加速:“你们能做什么?”
“但凭小姐吩咐。”容婆婆跪地,“慕容家虽败,但人脉尚在。钱庄、药铺、镖局......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人。只要小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扶起她,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您为我留下的,不止是金银,更是一支力量。
“婆婆请起。”我沉声道,“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小姐请讲。”
“苏景辰在查我,三皇子那边也不安分。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是,老奴这就去查。”容婆婆顿了顿,又道,“小姐,还有一事。苏景辰近日与二皇子走得很近,似在密谋什么。老奴怀疑,与前朝遗宝有关。”
“遗宝?”
“是。传闻前朝覆灭时,留下一批巨额财宝,藏于某处。开启宝藏的钥匙,是一枚玉佩。”容婆婆看着我,“小姐可曾见过?”
玉佩......
我猛地想起苏景辰来要的那枚。
“可是龙纹玉佩?”
“小姐知道?”容婆婆惊讶。
“那玉佩现在何处?”
“在我这儿。”我道,“但,那不是苏家祖传的吗?怎会与前朝遗宝有关?”
“苏家祖传?”容婆婆冷笑,“那玉佩本是慕容家之物!当年苏景辰的父亲苏太傅,是负责查抄慕容家的官员。定是他私藏了玉佩,谎称祖传!”
我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原来苏景辰娶我,不只因我是户部尚书之女,更因我是慕容家后人,是唯一可能知道玉佩秘密的人!
三年夫妻,全是算计。
“小姐?”容婆婆见我脸色不对,担忧道。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婆婆,继续查苏景辰和二皇子的动向。另外,派人盯着三皇子那边。”
“是。”
“还有,”我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手札,“这些,你拿去,找可靠的人誊抄研究。慕容家的医术,不该蒙尘。”
容婆婆双手接过,郑重道:“老奴明白。”
从城隍庙出来,月已西斜。
我走在寂静长街,心中一片冰凉。
苏景辰,好一个苏景辰。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局。
回到医馆,天已微亮。
林文轩一夜未睡,在等我。
“姐姐,没事吧?”他迎上来。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文轩,从今日起,医馆交给你打理。姐姐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讨债。”
三个月后,沈氏医馆在京城声名鹊起。
坐诊的虽是年轻大夫,但医术高明,收费低廉,贫苦百姓皆称“活菩萨”。
与此同时,京城暗流涌动。
二皇子与三皇子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苏家全力支持二皇子,不断打压三皇子一党。
而三皇子,因户部亏空案受牵连,势力大损。
这日,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大夫,我家公子旧疾复发,请大夫过府诊治。”来人是苏府管家。
我正给病人抓药,头也不抬:“医馆规矩,不出诊。让你家公子亲自来。”
“这......”管家为难,“我家公子身份尊贵,不便前来。大夫,诊金好说。”
“身份尊贵?”我抬起头,微微一笑,“可是太傅府的苏景辰苏公子?”
管家一愣:“大夫认得我家公子?”
“认得。”我放下药秤,“苏公子的病,我治不了,请回吧。”
“你!”管家怒道,“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竟敢......”
“送客。”我淡淡道。
小翠上前:“请吧。”
管家愤愤离去。
林文轩从后堂出来,担忧道:“姐姐,这样会不会......”
“无妨。”我擦擦手,“他既来请,说明已到穷途末路。等着吧,他还会再来。”
果然,三日后,苏景辰亲自来了。
他脸色苍白,由人搀扶着,进了医馆。
“沈大夫......”他虚弱道,“久仰大名,特来求医。”
我坐在诊案后,抬头看他。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全无往日风采。
“苏公子请坐。”我示意。
苏景辰坐下,伸出手腕。
我搭上他的脉,片刻,收回手。
“苏公子这病,是心病。”我缓缓道,“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药石罔效。”
苏景辰苦笑:“大夫说的是。近日确有些烦心事。”
“烦心到夜不能眠,食不下咽?”我问。
“是。”他点头,忽然盯着我,“大夫看着,有些眼熟。”
“医者父母心,看谁都眼熟。”我面不改色,“苏公子这病,需心药医。不知公子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苏景辰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直找不到。”
“何物?”
“一枚玉佩。”他看着我,眼神深邃,“龙纹玉佩,对我,对苏家,都至关重要。”
“哦?”我挑眉,“既是重要之物,为何会丢?”
“因为......”苏景辰缓缓道,“我错信了人,也错看了人。”
“那还真是可惜。”我起身抓药,“苏公子,心病还须心药医。您丢的东西,或许就在身边,只是您没发现。”
“大夫何意?”
“没什么。”我将药包递给他,“按时服用,可缓解症状。但根除,还需公子自己看开。”
苏景辰接过药,却不起身,反而道:“大夫,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吧。”我微笑,“京城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的一位故人。”他缓缓道,“她也姓沈,医术高明,性子......倔强。”
“那真是巧。”我面不改色,“药好了,苏公子请回吧。”
苏景辰终于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夫贵姓?”
“沈。”
“沈大夫。”他点头,“后会有期。”
“但愿后会无期。”我轻声道。
他走了。
林文轩从后堂出来,低声道:“他是不是认出姐姐了?”
“认出来又如何?”我望向门外,“如今的我,是沈大夫,不是林静萱。而他苏景辰,也快不是苏公子了。”
“姐姐何意?”
“二皇子与三皇子斗法,苏家押错了宝。”我淡淡道,“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开始。”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二皇子谋逆事发,被圈禁宗人府。苏太傅牵连其中,革职查办,苏家满门下狱。
唯有苏景辰,因“卧病在床”,未参与谋逆,逃过一劫,但也被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病人诊脉。
“听说了吗?苏家倒了!”
“真是报应!那苏太傅平日作威作福,活该!”
“苏景辰呢?不是京城第一才子吗?怎么也......”
“什么才子,听说病得快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病人议论纷纷。
我开完方子,递过去:“按时服药,忌辛辣。”
“多谢沈大夫。”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洗净手,对林文轩道:“关门,今日歇业。”
“姐姐要去哪儿?”
“去接个人。”
“谁?”
“一个故人。”
苏府已被查封,朱门贴上封条,一派凄凉。
我在后巷等了许久,才见一个身影蹒跚而来。
是苏景辰。
他一身布衣,形容枯槁,哪还有半分昔日风采。
见到我,他愣住:“是你......”
“苏公子,别来无恙。”我微笑。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他苦笑。
“是,也不是。”我道,“我来,是想问苏公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枚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景辰瞳孔一缩:“你......你知道?”
“我知道它是慕容家之物,知道它关系前朝遗宝。”我盯着他,“我还知道,你娶我,就是为了它。”
沉默。
许久,苏景辰哑声道:“你何时知道的?”
“重要吗?”我反问。
“不重要了。”他颓然,“苏家已败,我也......命不久矣。那玉佩,你留着吧。只是我要提醒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东西,是福也是祸。”
“不劳费心。”我转身欲走。
“静萱。”他忽然叫住我。
我顿住。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有回头,只道:“苏景辰,我不恨你。但也不原谅你。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说完,大步离去。
走出巷口,阳光刺眼。
林文轩等在马车旁:“姐姐,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我掀帘上车。
马车驶过长街,窗外是喧嚣的市井,鲜活的人间。
我闭上眼,想起母亲信中的话:“若世道不允,便拿起刀,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母亲,我做到了。
从今日起,林静萱已死。
活着的,是沈大夫,是慕容家最后的血脉,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姐姐,”林文轩忽然道,“陈大夫说,祖母的病好多了,想见你。”
“好,明日我们去请安。”
“还有,容婆婆传来消息,说找到当年参与查抄慕容家的几个旧人,问出了些东西。”
“让她继续查。”
“另外,赵世子递了帖子,邀姐姐明日过府,说是侯夫人想请姐姐诊脉。”
“应下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清脆。
前路还长,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刀在我手,路在脚下。
总结
和离那日,前夫谆谆告诫要我谨言慎行,我含笑应下转身却踏入全新人生。从深宅弃妇到悬壶济世的女大夫,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到执棋的弈者,我拾起母亲留下的遗产与力量,在皇权斗争与家族恩怨中杀出血路。当往事秘密层层揭开,当前夫家族轰然倒塌,我终于明白:女子的归宿从来不是宅院,而是自己亲手开拓的天地。那些曾轻视我、算计我的人,终将看我扶摇直上。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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