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张,今年六十,退休刚好五年。今天想跟大伙儿说说我在农村养老这三年,用半条命换来的教训。
前几年我还在上班的时候,手机上天天给我推送田园生活的视频。什么“逃离城市,回乡养老”,什么“花几万块改造老宅,过上神仙日子”,什么“农村空气好,蔬菜自己种,比城里长寿”。我越看越心动,越看越觉得城里的电梯房像个水泥盒子,噪音大,空气差,楼上楼下住了几年都不知道对门姓什么。我老家在贵州农村,虽然出来几十年了,但户口还在村里,老宅还在。我盘算着,趁还能动,回去把房子修一修,种种菜,养养鸡,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比在城里等死强。
我跟老伴商量,她不太愿意,说农村看病不方便,买东西不方便,冬天冷得要命。我说你这个人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城里有什么好?出门就是车,抬头就是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伴拗不过我,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想,不去就不去,我先去收拾收拾,等弄好了你再来看。
退休手续办完第三天,我就开着那辆旧车回了老家。一千二百公里,开了整整两天。进村的时候正是傍晚,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稻田里刚灌满水,映着晚霞,亮闪闪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炊烟,吸一口,肺都舒展了。我摇下车窗,路边有几个老头在抽烟,认出我来,喊了一声“老张回来啦”,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老宅二十年没住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的瓦碎了一大半,墙皮脱落,木门都朽了。我请了村里的施工队,花了将近二十万,把房子翻修了一遍。换了门窗,铺了地砖,建了冲水厕所,装了热水器,厨房里打了新灶台,卧室里摆了新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种了两棵桂花树,砌了一个小花圃,准备开春种月季。我在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归园田居”,心里美得不行,觉得自己过上了陶渊明的生活。
头三个月,确实是神仙日子。每天早晨被鸟叫醒,不是闹钟那种刺耳的铃声,是画眉在窗外唱歌,声音婉转,把人从梦里慢慢托出来。推开窗,空气是甜的,能见度好得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松树。我泡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白天种种菜,浇浇水,菜地里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全是自己吃,吃不完的送邻居。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书,写写字,傍晚沿着村里的水泥路走一圈,从村头走到村尾,跟路边坐着的老头老太太们打个招呼,递根烟,聊几句。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心想那些还在城里吸尾气的同事们,你们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好景不长。真正的问题,是在第三个月开始出现的。
先是买东西。村里没有超市,只有一个小卖部,卖些盐、酱油、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东西,品种少得可怜。我想买瓶好一点的酱油,没有;买点像样的水果,更没有。最近的镇子离村子十五公里,路不好走,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我每个星期开车去镇上采购一次,米面粮油、肉蛋奶、日用品,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有一次下大雨,去镇上的路被山上冲下来的泥石堵了,我硬是等了三天才买到菜,冰箱里只剩下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更麻烦的是快递。我在网上买的东西,快递只送到镇上,不送村里。每次取快递要专门跑一趟,来回三十公里,油钱比东西还贵。有一次买了个小家电,跑到镇上快递点一看,包装箱被雨淋湿了,里面的机器受了潮,刚用就坏了。我跟卖家理论,人家说签收的时候为什么不检查?我说我签收的时候包装是好的,卖家说那不管。几百块钱打了水漂。
医疗是大问题。我出发之前特意带了降压药、降糖药,备了三个月的量。三个月后药快吃完了,我去镇上卫生院开药,医生说这些药我们这里没有,你得去县医院。县医院离镇上三十公里,从村里到镇上十五公里,到县里四十五公里,来回就是九十公里。我一大早就出发,开车一个多小时到县医院,排队挂号,排队看医生,排队缴费,排队拿药,折腾到下午三点才弄完。回来的路上在车上啃了两个馒头,那馒头是早上出门时带的,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噎得我直翻白眼。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县医院,每次都是一整天。有一次半夜突然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来。我撑着起来翻药箱,找了半天没找到对症的药。想去医院,看了看外面乌漆嘛黑的,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自己开车万一在路上出事了怎么办?给邻居打电话,邻居年纪也大了,说老张你等等我去找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来,骑着摩托车,冻得嘴唇发紫。他驮着我往镇卫生院赶,到了以后人家说看不了,让我转县医院。又往县医院赶,到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医生检查完,说是心绞痛,再晚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那次回来以后,老伴在电话里哭了,说你别一个人待在那儿了,赶紧回来。我说我再想想。
社交问题更让我难以承受。我这个人不孤僻,在城里的时候朋友不少,退休前同事经常聚会。到了农村,我才发现跟村里人不是一类人了。他们聊的是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谁家孩子在外面挣了多少钱,谁家老人走了埋在哪里。我说的话题他们不感兴趣,他们说的话我也接不上。不是谁看不起谁,是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一起喝酒可以,但喝完酒聊什么?聊完天气聊庄稼,聊完庄稼就沉默了,各自低头看手机。
最难受的是过生日。六十大寿,老伴说要过来给我办,我说不用了,我自己简单过就行。那天我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喝着,喝到半醉,对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声音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问吃什么,我说鸡。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我说等天暖和了再说。挂了电话,我往杯子里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酒苦了,以前不觉得苦的。
到了夏天,又有新问题。蚊子多得吓人,农村的蚊子跟城里不一样,个头大,叮人狠,隔着裤子都能咬。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腿上十几个包,痒得受不了,抹什么药都不管用。屋里装了纱窗,但开门的时候总有蚊子跟进来,晚上睡觉耳边嗡嗡嗡的,一巴掌拍死一个,床单上全是血点。我买了电蚊香,买了灭蚊灯,买了蚊帐,效果都不太好。
最严重的是潮湿。老宅翻修的时候做了防水,但贵州的夏天不是一般的潮湿,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墙皮又开始脱落了。卧室的墙角长出了霉斑,被子摸上去潮乎乎的,盖在身上像敷了一块湿毛巾。我的关节炎就是那时候犯的,膝盖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下楼梯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挪。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我跟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打牌、聊天,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生病、住院、被子女接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个邻居赵大爷,七十五了,一个人住,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他儿子从广东赶回来,把他接走了。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张,你别在这儿待了,回城里去吧,农村不是养老的地方。我当时还嘴硬,说我觉得挺好。他说你才六十,你不知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
今年春天,老伴又打电话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劝我,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爸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
我爸是去年冬天走的。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没见上最后一面。我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叫你。我在电话这头也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爸生前说过,他想回老家,但是他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稻田,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我走了很久,走不到头,天快黑了,我急了,想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心脏怦怦跳,好半天才缓过来。
终于,在清明节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老伴,我说你把房子收拾一下,我过两天回来。老伴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声音有些哽咽。
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老宅里那些东西归置好。菜地里的菜该拔的拔了,该送的送了。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我舍不得挖掉,就留给邻居了。我把院门口那块“归园田居”的木牌摘了下来,擦了擦,放在屋里柜子上。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回来。大概不会了。
临走那天,邻居们来送我。赵大爷的儿子不在家,他自己拄着拐杖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这次没劝我,只说了一句:“老张,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把车开到村口,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稻田还是绿油油的,炊烟还是袅袅的,路边还是坐着几个抽烟的老头,其中一个大爷冲我挥了挥手,喊着问我:“老张,啥时候再回来?”我没回答,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摇上车窗,发动引擎,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子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被山遮住了,看不见了。我上了高速,一路往东开了十多个小时才停下来。服务区的灯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想不起叫什么名字。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服务区的广场上停满了车,休息室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吃泡面,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没有人注意我。我哭了几分钟,擦干眼泪,重新发动车子。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多公里。已经开了大半了,剩下的路不管多堵、多累,都得自己走完。
农村的空气确实好,水确实甜,菜确实香。但这些好东西,在你生病的时候,在你孤独的时候,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它不能当药用,不能当亲人用,不能当120用。偏远农村,青山绿水,看着美,住着难。它不是为养老准备的,它只是看起来很美而已。就像有些人,看起来很好,但过不到一块儿去。
六十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了。还有半条命,留着好好活吧。在城里,在儿子身边,在能看得见医院的地方,在能叫得来救护车的地方,在快递能送到家门口的地方。至于那片田园,留在心里看看就好了。不用拿命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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