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老皇历,黄皮子一样薄,不经翻,过了小雪,眼瞅着就要进腊月。
河湾镇就一条像样的街,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中间叫独轮车碾出深深一道槽,下雨积水,晴天蹚土。街两边的铺面多数还上着门板,只有供销社门口热闹,一拉溜七八间砖房,门脸上方的水泥浮雕刷着红漆,写的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颜色叫日头晒得发白,可那字儿还硬铮铮的。门口排着长队,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胳膊上挎着篮子,手里攥着票证,脖子伸得老长,跟等着喂食的鹅似的。有人揣着手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抱怨着今年的布票又要作废,有人说红糖来了没有,家里婆娘坐月子就等这一口。
我蹲在对面修车摊旁边,看热闹。
我叫赵长河,那年二十五,光棍一条。爹妈去得早,留给我一间快塌的土房和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街坊邻居叫我“赵二流子”,说我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务正业,但那年头正业轮不着我——国营厂招工要指标,参军要体检,种地吧,我家那几分自留地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喂耗子。我能干的就是给人修修车胎、补补脸盆、戗剪子磨菜刀,挣个块儿八毛的,换两斤散酒喝。三天不喝酒,我这手就抖得像筛糠,端起饭碗都能洒半碗稀粥。镇上人见了我都绕道走,说赵二流子又喝多了,别惹他。
我认命了。人这一辈子嘛,怎么过不是过?好也是一天,赖也是一天。这世上的福分都是有数的,轮不到我这种烂泥坑里打滚的人。酒是个好东西,喝到肚子里暖洋洋的,什么烦心事儿都化了,比亲爹娘还亲。
可我不该那天喝多了去招惹林玉屏。
这事儿后来成了河湾镇流传好些年的笑话。有人说是赵长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说是林主任仁义没把他送派出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林玉屏拧我耳朵那一下子,把我这一辈子都拧过来了。
这话要从头说。
那天下午供销社到了一批处理的的确良布头,不用布票,就是颜色不太正,红的太红绿的太绿,跟野鸡屁股似的。可那年头谁还管颜色?能穿上新衣裳就不错了。消息一传出去,大姑娘小媳妇全涌来了,把供销社柜台挤得咯吱咯吱响,差点没把柜台掀翻。我在对面看热闹,瞅见人群里头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身影,正站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一手撑着柜台,一手指着外头,声音不大却清亮,跟滚珠落玉盘似的——
“别挤!都有都有!王大娘你先退出去,你那么大年纪了挤什么?李二嫂子你抱着孩子呢,出啥事你后悔都来不及。一个一个来,今天卖不完明天还有!”
那女人圆脸盘子,眉毛很黑,眼珠子跟水银似的,又亮又活泛。她梳着齐耳短发,卡着黑发卡,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白净的手腕子,看着利利索索的,像一棵秋天的白杨树。她站在人群里指挥若定,明明个子不算高,偏偏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叫人不由自主地就听她的。
她就是林玉屏,供销社的副主任,全镇最年轻的干部。说起来才比我大两岁,可是人家那日子过得跟我不一样——她是正经八百的高中毕业生,公社书记的侄女,十九岁就入了党,二十三岁就当上了供销社副主任,管着全镇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据说县里领导都夸她是女中豪杰,前途不可限量。
有人嫉妒她,说她靠的是关系。可我知道不是。镇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真是个草包,早让人戳脊梁骨戳死了。林玉屏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可她办事公道,从来不欺负老实人,就是镇长的小舅子来买东西也得老老实实排队。有一回供销社仓库漏雨,她第一个爬上去盖油毡,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往下跑,也不叫一声苦,底下做事的男人们看了都臊得慌。这样的人物,就是放到哪儿都是一根标杆。
说实话我对她没什么想法——不敢有。那就是天上的星星,够不着,也不想够。我这辈子唯一够得着的就是酒瓶子。
那天傍晚我喝了多少?记不清了。反正在王瘸子的小酒铺里赊了半斤地瓜烧,又碰上老刘头带了瓶供销社处理的梨子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舌头都大了。那梨子酒喝着甜丝丝的跟糖水似的,后劲却跟闷棍似的,敲得人脑袋发蒙。老刘头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街上的人差不多散尽了,只有供销社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青石板路面上几片碎纸和瓜子壳。
我晃悠悠站起来,腿软得像面筋,扶着墙往家走。路过供销社门口,不经意往里一瞥,愣住了。
林玉屏还没走。
她就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亮,低着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又快又脆,跟炒豆子似的。她咬着下嘴唇,眉毛微微皱着,灯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显出一种跟白天不一样的、安安静静的认真劲儿。柜台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旁边放着算盘,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
我那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点酒劲儿冲的,也许是那灯光太暖,把她照得太好看,也许就是一个光棍汉长年累月攒下来的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反正我就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木门,走了进去。
“还没走呢,林主任?”我舌头打结,说得含含糊糊,“为人民服务也没这么个服务法呀,这都几点了……”
林玉屏抬起头看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闻到我身上那股能把蚊子熏一跟头的酒味儿。但她没撵我,只是说:“账对不上,差三毛七分钱,我得找出来。你喝了多少?赶紧回家去,别在外头晃荡,回头冻死在街上都没人知道。”
“三毛七分?”我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柜台上,“我给你补上。多大点儿事。”那些毛票是我白天给人补胎挣的,有一毛的、两毛的、五分的,团成一团,还带着一股子汗味和机油味。
林玉屏没看那些钱,拿手扇了扇鼻子底下的空气,不耐烦地说:“收起来。不是钱的事,是账得做平。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事。”
按说我该走的。可我偏偏没走。不但没走,我还扶着柜台往前凑了凑,笑嘻嘻地盯着她的脸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林玉屏大概是叫我盯得发毛了,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手里的笔也放下了,警觉地看着我。
“林主任,”我说,“你说你这么能干,咋还不嫁人呢?都二十七了吧?再耽误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关你什么事?”林玉屏冷了脸,拿起笔继续打算盘,不搭理我了。
“嫁我呗。”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把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歪着脑袋,跟谈一笔大买卖似的,“我赵长河别的不行,疼媳妇肯定行。你跟了我,我不让你干活,你就搁家给我做做饭洗洗衣裳,我给你挣钱……”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我拿啥挣钱?拿那辆破自行车?还是拿我那双一到冬天就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
林玉屏停下笔,把笔搁在账本上,抬头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看一条在大街上窜来窜去的野狗,有一点厌恶,也有一点可怜,但不屑是占了大头的。她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赵长河,”她平平静静地说,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再浑,那会儿也觉出不对味了。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心虚的时候嘴越硬,尤其是在酒壮怂人胆的情况下,那就更没法收场了。于是我挺了挺胸脯,死撑着说:“我说你嫁——”
话没说完。
林玉屏右手一抬,精准地拧住了我的左耳朵,狠狠一拧,跟拧螺丝似的,还带了个旋转的劲儿。
疼——真疼!
我嗷的一声就叫出来了。她的手指头不大,可劲儿不小,拧得我耳朵根子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火辣辣的疼从耳根子一直窜到天灵盖。我歪着脑袋,整个身子都跟着往左边倾斜,脚尖都踮起来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张着嘴直吸冷气,两只手在空中乱舞,想去掰她的手又不敢。
“疼疼疼!林主任!林主任!撒手撒手!”
林玉屏没撒手,反而拧得更紧了一点,另一只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牙根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腊月的冰凌碴子:“赵长河,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配吗?喝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嫁给你?你拿什么娶我?拿你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还是拿你那身酒气?你也配?先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再来跟我说话!就你现在这样子,连街边要饭的都不如!”
她说完猛地一松手,顺手还在我肩膀上一推。
我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后背磕得生疼,耳朵更是火烧火燎的,一摸,都肿了。我在那儿龇牙咧嘴地揉耳朵,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奇怪的是,酒倒醒了大半。被她这么一拧一骂,那股子从胃里往上翻的酒劲儿好像也跟着散了。
抬头看她,她就站在那儿,灯影把她罩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胸脯一起一伏的,大概也是气得不轻。
“滚。”她说,声音不大,但跟钉子一样扎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点面子,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转身推开门,踉跄着走进了夜风里。
外头已经黑透了,风贴着地皮刮过来,跟刀子似的。供销社门口那盏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瘦得像一条破布,拖在青石板路面上。我缩着脖子往家走,耳朵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心里头却比耳朵更难受。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真真切切。
你不是个东西。你配吗?先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
我那些混不吝的面具,那些我用酒和痞气糊弄日子的手段,在她那儿全都不管用。她那几句话像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剥掉了我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个又穷又懒又没出息的赵长河。
我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回了我的破屋。那屋子真叫破,土墙上裂了好几道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屋里漏雨。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就是墙角堆着的几个酒瓶子。我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吧嗒吧嗒地抽。屋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和老鼠在角落里啃东西的咯吱咯吱声。
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我能不能成个家。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长河啊,娘走了你咋办呢,你得争气啊,得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我当时跪在炕前,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点头。我妈走后,我把她的那句话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日子太难了,难到我只能把自己灌醉,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可林玉屏把我拧醒了。
她说我不配。她说对了。就我现在这个样子,凭什么去说那句“嫁给我”?
我配吗?
我不配。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喝酒。我躺在冰凉的炕上,望着黑洞洞的房梁,把二十五年的人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从那天起,我忽然觉得脸皮这个东西,原来也是能要的。
以前我不在乎,是因为没人往我脸上摔过这么响的巴掌。
林玉屏那一拧,拧掉了我所有的混劲儿,也拧出了我心里憋了二十多年的那口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河湾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之中,青石板路面上凝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供销社门前的空地上啄食昨夜散落的谷粒。我起来了,破天荒没去赊酒,而是推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镇东头的老孙头家。
老孙头是镇上有名的木匠,手艺好,脾气臭,六十多岁,花白胡子,一张脸皱得像核桃壳。他有三个徒弟,平时接点打家具修房子的活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木头的清香混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沁人心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刨子都停了。
“赵二流子?你跑我这儿干啥来了?我这儿可没酒给你喝。”老孙头从老花镜上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推刨子,木屑翻飞。
我站在院子当中,搓了搓手,手心里的茧子磨得沙沙响。我说:“孙师傅,我想学木匠。”
老孙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把刨子往木头上搁,摘下老花镜,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你说啥?”
“学木匠。”我咽了口唾沫,“您收我做徒弟,我给您白干活,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老孙头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胡子直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学木匠?你赵长河能拿得动刨子?你那手除了端酒杯还会干别的?别跟我这儿逗闷子了,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我干活。我还得给供销社打一批货架子,赶工呢。”
我没走。我就站在院子里,不吭声,看着他干活。
老孙头不理我,自顾自地锯木头、刨木板。他的徒弟们陆续来了,看见我都挺奇怪,交头接耳地嘀咕。有个叫顺子的小徒弟还冲我挤眉弄眼,意思是让赶紧走,别惹师傅生气。我没动。老孙头横了我一眼,也没再撵我。
到了中午,老孙头进屋吃饭,我就蹲在院子里啃随身带的干粮——一块棒子面饼子,凉水就着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老孙头端着饭碗掀帘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着我那样子实在可怜,又或者是觉着我这个二流子能蹲一上午不跑有点稀罕,叹了口气,冲我招招手:“进来,吃口热乎的。”
那是师娘做的手擀面,白菜熬的卤子,滴了几滴香油,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我端起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冒汗。吃完饭我把碗刷了,继续蹲在院子里看他们干活,看他们怎么使锯、怎么推刨、怎么打榫卯。那木头在他们手里仿佛有了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看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到了傍晚,老孙头大概是被我的倔劲儿磨得没脾气了,冲我一努嘴:“把那堆刨花给我扫了。”
我赶紧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耗了三天不说话不挪窝,老孙头终于松了口。他叹了口气,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卷,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行吧,你小子要是能熬过头一个月,我就教你点真东西。”他弹了弹烟灰,“但你小子要是半途撂挑子,以后就别在我跟前晃悠。”
“谢师傅。”我说,声音有点发颤。
学木匠的日子有多苦,说出去都没人信。老孙头是旧社会过来的手艺人,带徒弟的规矩大,性子又急,骂起人来那叫一个难听,比我以前听过的所有骂人话加起来都损。他嫌我手脚笨,嫌我眼里没活儿,嫌我锯木头锯不直,刨木板刨不平,凿榫眼凿得跟狗啃的一样。他骂得唾沫星子乱飞,急了还拿木尺敲我的手背,打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要搁从前,我早撂挑子走人了,可这回我咬着牙忍了,把牙根都咬酸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可每回想要放弃的时候,耳朵根子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痒,仿佛林玉屏的手指还拧在那儿,她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响——“先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再来跟我说话!”
这口气撑着我,撑过了头一个月,又撑过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我搬到了老孙头家的偏房里住,把那间破土屋锁了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劈柴烧水,再打扫院子。老孙头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工具都给他摆好了,刨刃磨得锃亮,锯条也上了油。干活的时候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生怕漏了哪个细节。下了工别人都去歇着了,我还在那儿练推刨,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木板光滑得像绸子面一样,用手摸过去一点毛刺都感觉不到。手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握刨子的时候再也不觉得硌了。
老孙头嘴上不说什么,可我能觉出他对我的态度在变。骂还是骂,可骂完了会叹着气手把手地教。有一回我做坏了一个榫头,正蹲在地上懊恼,他走过来,破天荒没骂我,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往我手里塞了半包纸烟:“慢慢来,不着急。这东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功夫到了自然就出活儿。”
我接过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很少再见到林玉屏了,供销社那边我还是会去,买个盐打个酱油什么的,可每回都是低着脑袋进去低着脑袋出来,不敢正眼看她。偶尔远远看见她夹着账本从街上走过去,还是一身灰布褂子,浑身有一种让我不敢直视的飒利劲儿,我就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心口却突突地跳。
有一回在供销社门口碰上了,躲不过去了。她排队买盐,我正好扛着一捆木料路过,打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大概发现我身上没了酒气,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脸上也多了一点血色。她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然后擦身而过。我扛着木料走出去老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扎在黑发卡里的发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子,我心里翻腾了半天。
她都不多看我一眼。
也是,谁让我之前是那副德行呢?我一锛一凿地把那股子失落攒下来的劲儿全用在了木匠活计上。
转眼到了开春,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也变得软和了。这天老孙头接了个大活儿——给镇上新恢复的初中做一批课桌椅。这是镇上今年的重点项目,上头拨了钱,要求做一百套,工期紧,要求高。老孙头带着我们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干,从选料到下料,从开榫到组装,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老孙头说了,这是给娃娃们用的东西,不能含糊,一个榫头对不准都不行。
累是真累,可心情不一样。我看着那些木料在自己手里变成椅子、变成桌子,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匀净得像水波一样,心里头熨帖得不行。
就在课桌椅快交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给最后一批桌面打磨上漆。夕阳斜照,木屑在光柱里飞舞,院子里弥漫着桐油混着木屑的特殊气味。忽然就听见镇子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供销社着火啦!快救火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砂纸掉在地上。我扔下手里的活儿,撒腿就往镇上跑,跑得肺都快炸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等我跑到供销社门口,火已经起来了。浓烟从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里滚滚地往外冒,黑压压的烟雾冲天而起,半条街都笼罩在呛人的焦煳味中。街上到处都是人,乱成一锅粥,有人端着脸盆泼水,有人扛着水桶往来穿梭,可那点水泼上去跟闹着玩似的,火势不但没小,反而越来越猛,火苗子从仓库的窗户里窜出来,映红了半条街。有人喊小心,里头有煤油和鞭炮,要炸了!
我挤进人群,四下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玉屏在仓库门口。
她正指挥着几个职工往外搬东西,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烈,嗓子都喊哑了,灰色褂子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烟灰。一箱一箱的布匹,一袋一袋的红糖白糖,还有成捆的作业本、火柴、肥皂,都是全镇人等着用的紧俏物资,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摆上货架。她死守着那扇门,说什么也不肯撤,像一枚钉在河岸上的桩子,任凭浪头怎么打都不松动。
“玉屏!出来!危险!”有人在喊。
她不听。火舌已经舔到了仓库的房梁,木结构的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随时可能坍塌。可她还在往里冲,怀里抱着一摞账本——那些账本是供销社的家底,要是烧了就全完了。
我冲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大概是三个月木匠活儿练出来的膀子力气终于派上了用场,一把拽住林玉屏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死命挣扎,力气也不比我小,一边挣一边喊:“撒手!还有两箱药品没搬出来!那是救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倔得要命。
我往仓库里看了一眼,火已经烧到门口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上的皮肤生疼。那两箱药品在最里面,想搬出来除非往火里钻。
我一咬牙,把她拦腰一抱,扛在肩上就往外跑。她在后背上又踢又打,用拳头捶我的背,骂我混蛋,骂我撒手,可我就是不松手。跑出十几步远,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房梁塌了,火星子溅得满街都是。
所有声音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火的噼啪声和屋顶垮塌的闷响。我把她放下,她还挣扎着要回去,我死死地摁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不要命了你!”我吼她,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命都没了要那些东西有屁用!”
她愣愣地看着火场,看着那间仓库在火光中塌成一堆冒烟的废墟,脸上的灰黑一道白一道,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就是不掉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身子也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那个从来不服输的林玉屏,那个拧我耳朵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林玉屏,那个在人群面前吆三喝四雷厉风行的林玉屏,这会儿像一只刚从鹰爪下逃出来的麻雀,浑身颤抖,却还是倔强地仰着下巴。
过了一会儿,救火车终于来了,是县里派来的那辆老式消防车,警笛呜呜地响,穿过了大半条街。可仓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消防员们费力扑灭了余火,把损失控制在仓库那一间,没有殃及前面的门市部。可仓库里的东西,基本上全完了。
事后一盘点,损失惨重。
烧掉的物资价值好几千块,在那年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更要命的是,那些布匹、红糖、肥皂、作业本,都是等着过年前供应给乡亲们的。现在一把火烧了,这个年让全镇的人拿什么过?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整个河湾镇都炸了锅。
有人埋怨供销社管理不善,有人说林玉屏太年轻不顶事,还有人说应该追查责任,把林玉屏撤职查办。更难听的话也有,说她是公社书记的侄女才这么横,现在出事了看她怎么办。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镇上飞来飞去,割得人生疼。
我把那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堵得慌。
凭什么呀?那天救火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她。她一个姑娘家,死活不肯从火场出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两箱没搬出来的药?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背黑锅?
可我没资格替她说话。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刚学木匠的学徒,一个月挣二十块钱,还是因为师傅可怜我才给的。我替她说话,那是给她抹黑。我只能闷着头在老孙头院子里使劲推刨子,把心里的憋屈全使在一根根木头上,推一下咬一下牙,推一块木板跟推一座山一样。
课桌椅倒是按时交了。镇教育组的领导来看,摸了摸桌面,又摇了摇椅子腿,夸老孙头手艺好,东西做得结实,还说要给评优。老孙头摆了摆手,拉着脸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好夸的,这批活儿是我徒弟长河带着人做的,你们要夸就夸他。”领导看了眼我,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我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让我意外的是,这批课桌椅交工之后,老孙头把我叫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钱。他把钱推到我面前,又从墙上取下一套刨子和一把锯,搁在钱旁边。
“这是你的工钱,扣掉你吃喝,还剩三百块。”老孙头取下嘴里的烟卷,在桌沿磕了磕烟灰,“这刨子和锯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大半辈子了,送你了。”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喉咙发紧:“师傅……”
“别叫我师傅,以后别叫了。”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有点红,“你再给我干一段,攒点钱,就可以自立门户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老话说得也不错,可我不怕,你赵长河不是那种人。”
我从老孙头屋里出来,怀里揣着三百块钱,手里握着那套刨子和锯。这辈子头一回凭手艺挣钱,这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我从哪儿弄来的所有钱都踏实。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燕子在天上剪来剪去。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怎么花这笔钱,我想的是林玉屏。
她现在怎么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对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像我从前那样?
心里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一样疯长,割都割不完。
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看她。
可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见了面说什么?她会不会以为我又是喝多了来耍酒疯?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让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我想明白了,管她怎么想呢,我就是想去看看她,哪怕被她再拧一次耳朵,我也认了。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把头发用清水仔细抿了抿,去了供销社。火烧的痕迹还在,后院那间仓库只剩下几面熏得乌黑的墙,地上的瓦砾还没清理干净,但前面的门市部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透过窗玻璃看进去,货架上的东西稀稀拉拉的,可至少还在运转。
我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林玉屏没在柜台里,而是在后面的办公室里。我隔着窗户看见了她的背影,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桌面上摊着一大摞材料和表格。屋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着她瘦削的肩膀,几天不见,她好像憔悴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隐隐可见。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犹豫再三,我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干脆。
我推门进去,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有事?”她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兜放在桌上,里头是一包红糖,还有一盒雪花膏。那是我专门去隔壁镇上买的,没敢在河湾镇的供销社买,怕人看见说闲话。红糖补身子,雪花膏嘛……
“听说你最近不好过,”我搓着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来看看你。那个,红糖补气血,你脸色不太好。雪花膏……擦脸的,你别嫌弃。”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喝酒了?”她问。
“没有!”我赶紧抬起头,直视她,“三个月没沾了,一滴没喝,骗你是王八蛋。”
“我听说你在学木匠。”
“嗯。”
“出师了?”
“快了,还差点火候。”我说,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她,“林主任,那天在火场,我对你态度不好,我不该那么粗鲁,我跟你道歉……”
她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布兜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扭开头,看着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天,谢谢你。”
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林玉屏跟我说谢谢?这好像比她骂我还让人不适应。
“要不是你拉我出来,”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能就……”
她没说完,可我懂她的意思。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赶紧咧嘴笑,故作轻松地说:“谢啥,应该的。再说了,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谢我,不着急,咱们来日方长。”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头有一种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不见了,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涟漪。
“你这个人吧,”她说,“倒也不是没救。”
从供销社出来,我走路都在飘。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话。她说我倒也不是没救,这句话在我心里反复响着,比什么样的好话都好听。
可我没飘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回到老孙头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师娘和隔壁的王婶在唠嗑,两个老太太的嗓门大,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屏那丫头可惜了,摊上这么大的事,公社那边说要处分她呢。”这是师娘的声音。
“处分倒不怕,反正她叔叔是公社书记,顶多写个检查。”王婶的声音压低了,却反而更清晰了,“要紧的是她家里头给她说了门亲,你没听说?”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亲事?哪家的?”
“县里的,姓郑,叫什么郑远桥。听说是县商业局的干部,大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好。两家老人已经见过面了,就等着过了年办事。”
“那林家丫头同意了?”
“这么大的事,轮得着她同不同意?再说了,人家郑干部多好的条件,她还有啥可挑的?这回出了事,说不定还得指着人家帮忙摆平呢……”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钻进了一大群蜜蜂。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在身上,透心凉。那口在肚子里烧了三个月的热乎气儿,好像一下子被吹散了。我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倒还是那几颗,可看起来一点都不亮了。
我回到偏屋,坐在床沿上,望着墙上的刨子和锯发呆。林玉屏要嫁人了,嫁的是县里的干部,大学生,一表人才。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我呢?我不过是个刚刚不喝酒了的木匠学徒,就算出了师,也不过是个手艺人,一辈子跟锯子刨子打交道。
她嫁到县里去,吃商品粮,住楼房,当干部太太,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我一个穷木匠,拿什么跟人家比?就凭我兜里那三百块钱?这在人家看来可能就是一个月的工资。
我该替她高兴的。可我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
接下来那些日子,镇上关于林玉屏的闲话越来越多。有人说她已经被停职了,有人说她叔叔在公社也受到了影响,还有人说她跟那个姓郑的干部根本没见过几面,是家里头硬撮合的。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供销社那边我去过两回,都没见到她的人。柜台后面的那个位子换成了原先管副食的老刘。我问老刘林主任去哪儿了,老刘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几天没见人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八仙桌装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长河!长河!有人找你!”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羊角辫,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找我?”我问。
“你是赵长河?”小姑娘问。
“是我。”
“林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了。
我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没写收信人,也没写寄信人。我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
打开,是林玉屏的字。她的字很硬朗,一笔一划都跟刀子刻出来似的,完全不像一个女人家写的字,板板正正,方方正正。
“赵长河,听说你课桌椅做得不错,老孙头也夸你有出息。看来你也不是朽木一块。有人说我要嫁到县里去了,我知道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不想解释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仓库着火的原因,不是我的责任。是电线老化,我之前三次打报告要求维修,都没批。这些报告我都留着底,我不怕他们查。我林玉屏没有对不起河湾镇的人,也没有对不起这顶副主任的帽子。可这些天没有人听我说话,他们只想让我背黑锅。我把这封信给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那天你在火场拉住我,我嘴上骂你,心里记了。你要真是个有出息的,就别辜负了你那双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她说电线老化,她打过三次报告,都没人管。现在出了事,却要她来背黑锅。怪不得她这些日子没露面,原来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还有那个姓郑的亲事,她信里一个字都没提——但就因为是没提,反倒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我把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在胸口按了按。
然后我拿起刨子,继续装那张八仙桌的腿。可我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转着,想着一件事——
我得帮她。
可我怎么帮她?我一没权二没势,就是一个小木匠,连公社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我去跟谁说?谁会听我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天,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人。老孙头的二儿子孙卫民,在县里供电局当技术员。老孙头一向不爱提这个儿子,说是父子俩脾气不对付,可我知道他们父子感情并不差,逢年过节孙卫民还是会拎着东西回来看他。
我去找了老孙头。
“师傅,”我把他请到屋里,关上门,“我想求您件事。”
老孙头点了根烟,眯着眼看我:“说。”
“您儿子在供电局,能不能请他帮忙查一查供销社仓库的电线情况?出具一份专业的技术报告?”
老孙头抽烟的动作停了,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锥子。
“你小子,是为了林家那丫头?”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烟卷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掉在了桌面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家丫头是个好样的。”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慢慢地说,“火场那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要往里冲,是你把她拽出来的。这姑娘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人,不该背这个黑锅。行,我给卫民打电话。”
两天后,孙卫民回了一趟河湾镇。他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他爹的暴脾气截然相反。他去了供销社后院的火灾现场,在瓦砾堆里翻了半天,找到了几截烧焦的电线头,用报纸包好带了回去。
几天后,一份盖着供电局公章的鉴定报告送到了公社。
报告写得很专业,也很清楚:起火原因是电线严重老化,绝缘层多处剥落,导致短路引发火灾。根据供销社留存的维修申请底档,林玉屏同志在半年内先后三次提交维修报告,均未得到批复和处理。因此,此次火灾的直接责任不在供销社管理人员,而在负责审批维修的上级部门。
这份报告的威力,不亚于一枚炸弹。
它一下子把整个事情的走向扭了过来。原先那些叫嚷着要处分林玉屏的声音,突然间就哑了。公社那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板着脸训人的领导,现在见了林玉屏也会点点头打个招呼。虽然最后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可风向已经变了,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镇上人对林玉屏的态度也变了。原先说闲话的、看笑话的,都换了一副面孔。有人在街上碰见她,老远就打招呼;有人在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会特意多跟她聊几句;还有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受委屈了。人心这种东西,说变也快,可至少说明公道还在。
林玉屏不知道这事儿是我在背后张罗的。我也没打算告诉她。我只是继续在老孙头的院子里做我的木匠活儿,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做,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地打,手上的功夫越来越扎实了。老孙头说,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出师单干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新打的书桌打磨上漆。漆是清漆,刷上去之后木纹清晰可见,在阳光下一照,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磨得桌面跟镜面似的平滑。
忽然听见有人进了院子。我没抬头,以为是顺子他们回来了。
“忙着呢?”
我手一抖,砂纸差点掉了。
是林玉屏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她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底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还是那双黑布鞋,可整个人的气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红润,眼睛里头也有了光,不再是那种恹恹的、疲惫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林……林主任。”我有点结巴,下意识地把沾满木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别叫我林主任了,”她走进院子,打量着满地的刨花和木料,目光最后落在我刚打磨好的那张书桌上,眼睛亮了亮,“我现在停职了,是不是主任还不知道呢。”
“那,那叫你啥?”
“叫林玉屏就行。”她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赞许地微微点头,“这是你做的?”
“嗯。”
“手艺不错嘛,”她弯下腰仔细端详桌面上的木纹和接缝,“你看这个桌面,严丝合缝的,磨得跟镜子一样。赵长河,我小看你了。”
我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被夸的感觉很不适应,尤其夸我的人是林玉屏,我这心里头甜丝丝的,可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只好低下头拿砂纸在桌面上又磨了两下。
她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的笑容敛去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她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长河,我听说供电局那份报告,是你让老孙头的儿子帮忙出的。”她说。
啊?
她知道了?
“我没什么。”我低下头,拿砂纸在桌面上瞎擦,“我就是觉得,不该让你背黑锅,太不公平了。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能让人家一个女同志扛着。”
林玉屏没说话。我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声,一轻一重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那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不用被处分,不用背黑锅,不用……”她顿了一下,“不用为了摆平事情,去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我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个笑容很浅,却很真,像是压在石头底下的草芽终于拱出了地面。
“你说的那个郑干部,”她慢慢地说,“是我二婶给介绍的,我压根没点头。我二婶说人家条件好,我爹也说好,就我一个人没说话。那几天你以为我为啥脸色不好?压力大嘛,又是仓库的事,又是家里的压力,觉都睡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跳得砰砰砰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赵长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拂过柳梢,“你以前喝醉了跟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起了那句话——“嫁我呗。”
她说的是这句话吗?
我不敢信。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到答案。她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小姑娘的羞红,而是成熟女人坦坦荡荡的红,眼睛却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扭捏,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我。
“林……林玉屏同志,”我的声音抖得厉害,话说出来都变了调,“你别拿我开玩笑。我赵长河现在就是个木匠学徒,啥也没有,就一张嘴,手艺还不精,手里头就师傅给的三百块钱,你想清楚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清楚了。三个月不喝酒,学手艺能吃苦,火场里头敢往里冲,事后还悄没声儿地帮人,做了好事也不张扬。这样的人,比那些穿四个兜干部服只会说空话的强。”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又是那个我熟悉的、倔强的林玉屏了:“以后日子苦不苦,我心里有数。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
我肯不肯?
我他妈太肯了!
我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里的砂纸掉在地上,我也顾不上捡。我想往前走两步,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可眼眶却热了。
我使劲点了一下头。
林玉屏看着我那副傻样,也笑了。她伸出手来,我以为她要跟我握手,赶紧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两下,伸过去。
她的手没有握我。而是伸到我左耳边,捏住了我的耳朵,轻轻拧了一下。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你给我记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这辈子都不许再喝酒了。你那双手是拿刨子的手,不是端酒杯的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嗓子眼紧得发不出声来。
她把手松开,替我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了无数遍。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夕阳刚好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金边。她冲我摆了摆手。
“好好干活,不许偷懒。”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摸着刚才被她拧过的耳朵,傻笑了半天。
天边的落日红彤彤的,又大又圆,像是谁在那里挂了一盏大红的灯笼。河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带着落日的倒影往东去了。几只落单的燕子归了巢,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河湾镇还是那个河湾镇。青石板路、老房子、供销社门口那行掉了漆的红字。可我好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林玉屏仓库的事彻底查清了,上头有人被问责,她的停职处分撤销了,官复原职,还兼任了镇上青年创业小组的组长。有人说她因祸得福,可我知道,那是她自己扛过来的。她留着的那些申请报告底稿,她三番五次找领导反映情况的执着,还有她宁可被停职也不肯糊里糊涂嫁人的倔强,哪一样都不是运气。
我呢,在老孙头的院子里又干了大半年,手艺越来越精,打出来的家具在十里八乡都有了名气。八一年开春,我正式出师,在镇东头盘下一个小院,挂上了“长河木器”的牌子。开业那天,老孙头来了,亲自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炸了一地的红纸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眼里有泪光,却非要仰着头说是叫炮仗给熏的。我说师傅您放心,我绝不给您丢脸。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和林玉屏的事,慢慢地在镇上传开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反对的人并不多。大概是我这一年多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又大概是火场那件事让大家对我有了新的认识。连原先最瞧不上我的几个老街坊都改了口,说赵长河这小子浪子回头,出息了。老孙头的评价最让我受用——“这块榆木疙瘩,让林家丫头给雕出来了。”
最高兴的是我妈的坟。我提着一瓶酒——没开封的,一次都没喝过——去给我妈上坟。我把酒洒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您儿子没给您丢人。我要娶媳妇了,是好女子。您放心吧。”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摇摇晃晃的,像是她在点头。
不过也不是没人说闲话。有人说林玉屏是下嫁,一个供销社主任怎么能嫁给一个小木匠,这不是自降身份吗?还有人说赵长河配不上她,这不过是一时脑子发热,等他本性难移又去喝酒,有她哭的时候。这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我自己过的,我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所有质疑最好的回答。
林玉屏对这些闲话的态度更干脆——“谁爱说说去,我嫁谁是我自己的事。”她这个脾气,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我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你这暴脾气除了我谁敢要,她就拧我耳朵,比头一回拧得轻多了,轻得像轻轻的摸。
我们是一九八一年的十月结的婚。
婚礼很简单,就在河湾镇办的,没搞什么排场。她穿了一件红格子上衣,是供销社新到的布料她自己做的,针脚细密,式样朴素却格外合身。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穿新衣裳,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差点认不出自己。老孙头当的证婚人,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长河啊,你是我这辈子收的最有出息的徒弟。”我说师傅您别说了,再说我也要哭了。
林玉屏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那天的她特别好看,眉眼之间少了一些往日的凌厉,多了一点柔和的、温暖的东西,像冬天里刚晒过的棉被那样让人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婚后的生活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我们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男耕女织,甜甜蜜蜜。可实际上,我们俩都忙得脚不沾地。她继续当她的供销社主任,每天早出晚归,管着全镇的物资供应,尤其是农村土地承包之后,化肥农药的需求量一下子大了,她得四处联系货源,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我呢,木器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订单排到了好几个月以后,有时候要加班加点地赶活儿,刨花堆得院子里都没地方下脚。
可再忙,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
饭是我做的。她不会做饭,第一次炒菜把锅都烧穿了,弄得满屋子烟,邻居以为着了火,差点报了警。从那以后,厨房就成了我的领地。我做木匠活练出来的手,切菜也切得整整齐齐,炖的排骨汤她能喝两大碗,喝完了还要拿馒头把碗底擦干净。她说这是对我手艺的最高评价,比什么奖状都强。
吃完饭,她批她的文件,我画我的家具图纸,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种安静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一棵树找到了适合它的土壤,稳稳当当地扎下了根。
当然也有吵架的时候。她性子急,我脾气倔,两个犟种碰在一起,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有一回为了在院子里种什么树吵了一架——她说要种枣树,我说要种柿子树,谁也不让谁。吵到最后她气得门一摔回了娘家,我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去她娘家门口蹲着,等她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图纸——我把院子里规划了一下,左边种枣树,右边种柿子树,两棵都种。她看着图纸,忍不住笑了,拧了我耳朵一下,说就你鬼主意多。于是两棵树都种上了,后来年年都结果子,枣子甜,柿子也甜。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们有了孩子。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她妈,下巴像我。林玉屏给她取名“赵念”,说这名字有念想的意思,也有念书的意思。我抱着闺女,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一点空隙都没有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身边熟睡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她们俩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却都让我觉得踏实。
我常常想起那天在供销社的夜晚,想起林玉屏拧我耳朵的那个瞬间。如果那天我没有喝多,如果我没有走进供销社,如果她没有拧我那一下子——我赵长河这辈子,会是啥样?
大概还是那个蹲在街边喝酒的二流子吧,混一天算一天,等着哪天喝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被人在收尸的时候叹一句“赵二流子死得真是不值”。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手艺,有家,有媳妇,有孩子。镇上的人见了我,不再绕着走,而是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师傅”。我从一个谁都看不起的二流子,变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手艺人。从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酒鬼,变成了一个能养家糊口、能替人遮风挡雨的爷们。
这中间的转变,全靠林玉屏拧我耳朵那一下子。
后来我跟她说过这话。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了之后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跟什么似的:“那我是不是该再多拧几回?说不定你还能当上厂长呢!”
我说:“拉倒吧,再拧耳朵就掉了。”
她走过来,习惯性地捏了捏我的耳朵,动作很轻很柔,跟当年那一下子完全不一样了。她的手上有洗衣裳留下的皂角味儿,凉丝丝的。
“不掉,”她说,“拧下来了我也给你缝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阳光从院子上方照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枣树和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替我们高兴。
说起来,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一九八零年那个冬天,林玉屏在供销社后院的废墟里翻找那两箱没来得及搬出来的药品时,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后来伤口好了,留下了一道疤,在左手虎口的位置,细细的,白白的。
有一回我握着她的手,摸到了那道疤,问她疼不疼。
她说:“早不疼了。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痒。”
我说:“我给你做个小木盒吧,放你的首饰。”
她笑我:“我哪有什么首饰,就一个银镯子还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说:“那就放银镯子。”
后来我真的给她做了一个小木盒,用的是枣木,打磨得光滑温润,盒盖上刻了一朵小花。她把银镯子放进去,盖好,放在梳妆台上。有时候我看见她打开那个盒子,把镯子拿出来擦一擦,对着光看看,然后再放回去,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呵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一回我闺女赵念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老是看你?”
我说:“因为我好看呗。”
赵念撇撇嘴,跑去找她妈告状,说爸爸又臭美了。林玉屏抱着闺女笑,看着我,那眼神里头有好多东西,有笑,有嗔,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还有一大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眼神,和当年在供销社灯光下看我的那个眼神,原来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那时候我瞎,没看出来罢了。
日子真快,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
河湾镇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供销社的房子还在,可已经不营业了,改成了一间小小的镇史陈列室,里头摆着当年的算盘、账本和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老照片。我的木器铺也早就传给了徒弟,现在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鼓捣鼓捣小玩意儿。
林玉屏的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头还跟当年一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拧开收音机听新闻,然后在院子里做一套广播体操。她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走路带风,说话带劲儿,镇上的人见了她还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主任”,虽然她早已经退休十来年了。
我呢,耳朵还在,就是左耳朵比右耳朵大了一圈——让她拧的,一辈子都没消下去。
有时候我们俩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会忽然伸手摸摸我的耳朵,笑着说:“还在呢。”
我说:“在呢,你可真下得了手。”
她说:“不下手你没救。”
我就嘿嘿地笑。
有一回赵念带着小外孙回来,孩子在院子里疯跑,把我晒的木料踢得乱七八糟。我假装生气去追他,追了两步就喘不上气,坐在台阶上歇着。小外孙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好奇地看着我的耳朵。
“姥爷,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大?”
林玉屏在旁边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拿手背擦着眼角。
“你姥爷的耳朵啊,”她忍着笑说,“是我拧大的。”
小外孙瞪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我,将信将疑。
我摸摸耳朵,也笑了。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枣树和柿子树的枝丫在头顶上交错着,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了碎碎的、跳跃的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这就叫好日子吧。
好日子不是你当多大官、挣多少钱,而是身边有一个能拧你耳朵、也懂你为什么能让她拧耳朵的人。这个人用她的手,把你从烂泥里拽了出来,给你擦干净脸上的泥巴,然后牵着你的手,往前走,走了一辈子。
我呢,从那天在供销社被她拧住耳朵开始,就注定要跟她走一辈子了。
挺好。
有人问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开了木器铺,不是赚了多少钱,也不是把闺女培养成了大学生。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那天晚上喝醉了酒,跟林玉屏说了一句“嫁我呗”。
以及后来,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让这句话变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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