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坚城因为这块纪念碑，成为嫩江农场家喻户晓的知青 | 二湘空间

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桂坚城

黑龙江嫩江农场知青故事系列

一位嫩江农场家喻户晓的知青

文/小草

黑龙江嫩江农场森林公园边上矗立着一块知青纪念碑，这块纪念碑是2019年知青下乡50周年，为纪念那段无法被抹去的青春岁月，由嫩江农场一千六百多名知青捐款三十余万元建立起来的。而这块纪念碑的设计者之一及具体施工者就是我要讲述的主人公：桂坚城。

作者提供

桂坚城是66届初中毕业生，毕业于上海南市区的某市重点中学。66年的文革让他像所有66届高、初中毕业生一样梦断升学路。桂坚城家兄弟姐妹五人，他排行老三，他的哥姐早就在上海参加了工作，68年毕业分配时，四个面向，留在上海绝无可能。本来他还能争取到上海市郊崇明农场的机会，但随着12月21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最高指示的下达，市郊农场的门也关了，尚未来得及分配的66–69届高、初中毕业生一片红全部到外地农场或农村插队落户。桂坚城的弟弟是68届初中毕业生，为了相互有个照应，他和弟弟一起报名去了黑龙江嫩江农场十一分场。

嫩江农场地处我国极寒地区，当地流行着一种地方病：出血热，这种病极为凶险，鼠类为最主要的传染源，会造成严重的肾脏损伤。当地的卫生条件很差，很多知青感染上了此病，非常不幸的是桂坚城的弟弟也感染上了。经过九死一生，送回上海治疗才捡回一命。当然这样的过敏性体质不适合再回黑龙江，医院开具证明病退回了上海。从此后只留下桂坚城独自一人在北大荒战天斗地，整整十年。

1979年由云南知青掀起的返城浪潮席卷全国，黑龙江的知青也不例外纷纷回城。当时回城有几种途径，一是回城让父母提前退休子女接班顶替工作，这是最好的一种；父母年老早就退休没有工作可顶替的知青回城就成了大问题。桂坚城的父母早已退休，而他也已在1976年与同是上海知青的妻子结婚并育有一子。要回城怎么办？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办理病退。那时知青大返城已是滚滚洪流不可阻挡，办理病退也是应运而生的一种手段。1979年最后一次回上海探亲，桂坚城将妻儿在上海安顿好，独自一人回嫩江农场办妥了两个人的病退手续，回了上海。

50后知青这一代是最艰苦的，命运随着各种运动跌宕起伏，长身体的时候遇到三年大饥荒，吃不饱穿不暖；到读书求知的时候又遇上文革停课闹革命，还未毕业就以知识青年的名义被发配到农村接受大字不识一个的贫下中农再教育。等到返城的时候又要为生存殚精竭虑，命运将他们像海浪般一次又一次抛向谷底和浪尖。

那时上海有许许多多集体所有制的街道工厂，成了吸纳回沪知青的海绵。回沪后桂坚城在街道工厂缝纫机台板厂谋了一份干一天拿七毛钱工资的临时工。夫妻俩都在街道工厂干活，微薄的工资还要抚育一个孩子，为了省钱不敢在食堂就餐每天自己带饭。也是命运眷顾，1979年上海需要大量人才，针对回沪待业青年举行了文化考试，桂坚城凭着66届重点中学毕业的扎实功底获得了优异成绩，被市园林局录取为国企正式员工，有了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

进了园林局先从假山堆叠工做起，说白了就是高级艺术泥水匠。他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重活苦活抢着干，得到了同事和领导的一致好评。这也为他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一年后被派往公司下属的苏州吴县苗圃工作。当时去苏州就等于去了外地，许多人都不愿离开上海，尤其是坐办公室的财会人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离开上海意味着让出了位置，所以都不肯去。机会来了，领导看中了桂坚城的踏实肯干，他的聪明和知识储备，让他去吴县苗圃担任会计。

会计是一份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对一个门外汉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没有学过专业知识，没有老师傅手把手的带教，要准确设立会计科目，建立明细账、总帐、进行园林成本核算，固定资产和低值易耗品的分摊，资金来源和资金运用，会计报表的编制，听听都望而生畏。桂坚城是属虎的，有着一股虎劲，他不能放过这个人生第一次跨越的机会。

他买来了会计学原理这本入门专业书籍，硬是自学着将苗圃的会计账目，从总帐到明细账、银行及现金日记帐都建立了起来。光自学还远远不够，每周六从苏州赶回上海参加成人教育，从会计学原理开始学习专业知识，以优异成绩完成了中专阶段的学业，通过上海人事局的考试获得了会计师资格证书。三年后从苏州苗圃调回上海，桂坚城已经成了一个专业人才，从基层调到了公司财务科工作，并被储备为下一任财务科长。

苗圃主任是他的第一个贵人，每次与客户洽谈合同实地考察都会带着他去，在主任的传帮带下使他迅速成为一个复合型人才。

1986年上海市政府成立了漕河泾开发区，这是一个吸引外商投资大型项目，建立了许多高科技工业园区，当然与之配套的还有绿化工程。要将工业园区建成公园般美丽怡人，需要一个既懂园林艺术又懂财务核算的专业人才担纲此重任。桂坚城恰巧就是这样的专业人才。他人生中第二个贵人出现了，市园林局计财处原处长顾天德退休后到漕河泾开发区担任顾问，顾处长将他推荐了过去，担任绿化处施工经理，从此开启了人生历程的转折点。

为出色完成这项艰巨而富有挑战性的工作，他又报考学完了园林大专班课程，真正成为了园林艺术内行专家。因园林种植的需要，就如农民一样，没有朝九晚五，而是披星戴月。他每天早晨七点就来到了工作岗位，往往要到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在这个工作岗位上，他完成了从工程预算、采购、施工、民工安排、决算结账的全过程参与，他的踏实肯干任劳任怨领导和职工都看在眼里。因为工作优秀，受到了开发区领导的表扬，入了党并被奖励了一套房。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一个初入园林的假山堆叠工蜕变成了一个全能园林艺术专家。

站在了专业工作的顶峰，眼界不一样了，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发现潜在的商机。工业园区引进了一个外资企业，为外资企业的厂区设计施工绿化工程，在签署施工设计谈判过程中，他发现与外资合作有着巨大的利润空间，外商对品质要求高，但也愿意支付高出国内数倍的价格，他的心动了。这时候正是城市建设大兴土木房地产开发的黄金时期，每一个工程都离不开园林绿化，市场潜力巨大，触发了他自主创业的愿望。1991年桂坚城辞职成立了自己的园林绿化公司，开启了个人创业之路。

作者提供

凭借着公司始终如一的合理定价与过硬的质量保证，他在上海园林系统内逐渐积累了深厚的口碑。客户们口耳相传，信任他的诚信与专业，项目邀约接踵而至。从承载城市交通脉络的浦东龙东大道，到都市绿肺世纪公园；从寓教于乐的东方绿洲，再到举世瞩目的世博会中国馆——这些上海重大工程项目，无一不镌刻着他团队的汗水与匠心。每一次交付，都是一次信誉的沉淀；每一处景观，都是实力的见证。正是在这一个个地标项目的历练中，他终于稳扎稳打，挖到了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第一桶金。这桶金不仅是财富的起点，更是他事业腾飞的坚实基石。

作者提供

2003年春节前夕，桂坚城从电视新闻节目中获悉上海的汽车租赁市场非常红火，特别是在三大长假五一、国庆、春节期间，一车难求，需要提前二十天左右预订，且价格昂贵。这条信息被敏锐的他捕捉到了，这又是一个机遇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当时100米长的马路有好几家房屋中介，而整个上海的汽车租赁门店加起来也没有十家，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私人汽车租赁公司，他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用他从园林绿化公司获取的第一桶金做杠杆，挖掘人生的第二桶金。

2003年4月桂坚城用50万元登记注册成立了“上海坚城汽车租赁有限公司”，实际投入200多万元。没有营运模版和合同范本，他就以客户的身份向国有汽车租赁公司借车签订租赁合同，取得样本以后再根据自己公司的实际情况不断完善。当他把公司红红火火的运营起来，十几辆车加上牌照全部投入使用时，半年的营业执照试用期已到。当他去工商局换取正式营业执照时，却被告知要继续运营必须要有汽车租赁许可证才能办理。

这是当头一棒，脑子嗡的一下僵在了原地。没有许可证，意味着他的200多万元投资全部打水漂，他的汽车就不能再用作营运。汽车租赁营运牌照要向市交通委申请，他没有任何关系没有门路，况且汽车租赁是国企垄断行业，不向私企开放。走投无路之际，他给当时的上海市市长韩正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上海是国际大都市，是改革开放的标杆，走市场化道路国有企业与私企并举是发展的需要，私企是国企的重要补充，也是解决就业的主渠道。由于政策原因，正面临灭顶之灾，倘若问题无法解决，我们这些四零五零后用一生心血所做的投资就会打水漂，就业人员也将再度失业。我知道您日理万机，但看到您说‘人民的事无小事’便鼓起勇气向您求助。一个星期后，他收到了市长的亲笔回信，让他直接去延安路的交通委找欧阳局长安排落实。

幸运之神降临了，写给市长的信竟然有了回音，他太兴奋了。第二天他怀揣着信来到了市交通委，向门卫请求见交通局长。门卫问他有预约吗？他说没有，他被拦在了门外。他对门卫说你打个电话给局长，就说桂坚城求见。电话打过去，局长说让他进来。一切难题迎刃而解，他拿到了上海市第一张私人汽车租赁营运许可证。

他的车都租给了外企，有了长期合同，资金回收有了保障。桂坚城充分发挥上海人的精明，他注意到台商在每逢重大节日都会回台湾与家人团聚，他就对台商说，你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将车开回我公司，趁此机会我公司为汽车做一下保养，而且开回来的这几天时间扣除你们的租赁费用。台商听了当然高兴，既能省租赁费，车子又得到了保养，何乐而不为？其实保养花一天时间就够了，余下的时间桂坚城将汽车投向了节日租赁市场，短短几天的时间，收到的租赁费相当于台商一个月的费用。原计划三年半收回的投资，提前一年回收了，余下的年份都是净利润，二十年下来赚了个盆满钵满。

创业成功了，生活富裕了。事业有成的桂坚城没有忘记十年知青的艰苦岁月，没有忘记北大荒。2010年当他得知嫩江农场场部新开发的职工住宅小区“滨湖嘉园”需要全面规划绿化，他主动与农场取得联系，愿意不收取任何费用免费承揽绿化项目。此时他年已六十，不顾北大荒寒冷的气候，亲力亲为奔波劳碌，以先进的设计理念，根据北大荒特殊的地理气候，带领园艺队施工，并将一块35吨重形状奇特的太湖石从江苏运到嫩江农场卧放在小区中心花坛中。小区内遍植四季花木，使四季都能鲜花盛开，不是江南堪比江南。2011年农垦九三管理局在小城镇绿化检查评比时，“滨湖嘉园”的绿化项目被评为全局第一。

作者提供

嫩江农场前身是劳改农场，是一万多名知青用十年青春年华，开荒种粮用汗水和泪水浇灌成了现在的国营大农场。回城后的知青忘不了曾经的第二故乡，魂里梦里都要回去看看，然而嫩江农场的农场史，仅仅几十个字就把一万青年的艰苦岁月给概括了。

时光流逝，隔不断当年的情怀；岁月沧桑，抹不掉心头的记忆。2019年为纪念知青下乡五十周年，由嫩江农场的上海知青陈怡、哈九如两位成功人士发起，倡导曾经的知青们集资为农场建一座纪念碑。当年的嫩江农场汇聚了来自上海、天津、哈尔滨、齐齐哈尔四地知青一万多人，如今他们已经分散在全国乃世界各个角落。消息一经传开，散居各地的老知青们纷纷响应，一千六百多人捐款三十余万元。那一刻，钱已不仅仅是钱，而是一颗颗依然牵挂着那片黑土地的心。资金到位了，设计图案定好后，由谁来施工落实成了难题，组委会广发英雄帖，无人接盘。这时年已七十的桂坚城站了出来，自告奋勇由他来负责施工。

作者提供

发起人陈怡派了一位他公司的员工做助手协助并照顾桂坚城的生活。桂坚城和组委会成员不辞辛劳奔波于上海、浙江桐庐石材基地及嫩江三地。

作者提供

嫩江农场位于黑龙江极寒地带，施工期很短，春季土地解冻翻浆期对吨位巨大的纪念碑会造成巨大的伤害。必须打四米深的钢筋水泥基桩，而且地基要一次灌浆成功，还不能使护板开裂。经过他的精心计算，在最适当的温度和时间内保质保量顺利完成。这块纪念碑宽六米高二米重达二十多吨，从浙江千里迢迢运来，稳稳当当吊装在了地基上，为2019年8月8日纪念碑落成典礼划上了最完美的句号。让一万多名知青的蹉跎岁月，逝去的青春以纪念碑的形式永远留在了黑土地上。

作者提供

也因为这块纪念碑，桂坚城成了嫩江农场一万多知青家喻户晓的人物。

作者：周毓龙，笔名“小草”，祖籍湖南长沙，出生上海的50后。退休财务工作者，文学爱好者，喜爱阅读，书法和运动。微信公号：子规探春。

~the end~

投稿请加微信：duijiudangge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