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躺了整整十八天,直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屏幕总算亮了,上面跳出来的名字,还是苏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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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接通。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酒吧,又像是在谁家办局,音乐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中间还夹着几声笑,有男有女,乱糟糟的。过了一会儿,苏磬的声音才从那堆喧闹里钻出来,带着股不耐烦,也带着她一贯那种理所应当。
“程见青,你到底什么意思?十八天,一条消息都没有,一个电话也不打,你是打算就这么耗着?”
我还是没出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压火,可惜没压住。
“你装什么死?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先低头。程见青,我告诉你,这套对我没用。”
我靠在沙发上,嗓子干得发疼,好半天才问了一句。
“你在哪儿?”
那头立刻冷笑了一声。
“怎么,终于知道问了?我在季桓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故意拿针扎人的痛快。
“你不是嫌我烦吗?你不是不管我吗?行啊,那自然有人管我。季桓这儿比家里舒服多了,至少没你那张冷脸,也没人整天一副谁都欠了他的样子。”
季桓。
这个名字我一点都不陌生。说得好听是男闺蜜,说得难听点,就是我婚姻里那根一直没拔干净的刺。
“你搬过去了?”
我问得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对,我搬了。”她答得干脆,“昨天就把行李都拿过来了。程见青,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离开你照样能过得很好。你要是再不来接我,再不给我认错,你别后悔。”
紧跟着,电话里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吊儿郎当,带着几分得意。
“磬磬,跟他废什么话,没本事的男人都一个德行。来,先喝一杯。”
苏磬应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去,然后又对着我说:“给你三天时间。想明白了,就来季桓这儿接我。记住,是你来求我,不然这事没完。”
说完,她直接挂了。
忙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我却半天没把手机放下。
窗外霓虹亮得很,楼下车流不断,喇叭声、刹车声、行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可那个世界热闹归热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坐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慢慢把手机放到桌上。
然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陆枕戈,是我。”
“怎么了?”
“有件事,得找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那套房子。
门一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清味道迎面扑过来。玄关那几双她常穿的鞋没了,衣帽间空了一半,洗手间台面上那些瓶瓶罐罐也都收得干干净净,连她平时最喜欢摆在窗台的小摆件都没剩。
她这次不是赌气,是真搬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卧室门口,忽然觉得挺讽刺。
以前她老说这地方不像家,说我太闷,说屋里连空气都是冷的。现在好了,她把自己那部分东西拿走了,这里是真的一点家的样子都没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下。
苏磬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件米白色毛衣,靠在季桓肩膀上,桌上摆着牛排、红酒,还有蜡烛。季桓冲镜头举着杯子,笑得春风得意。苏磬则把头偏向他,一脸满足,还带着点炫耀。
下面跟着一行字。
“看见了吗?季桓比你懂我多了。在这里,我才像个被人疼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反倒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到头了,反而麻了。
我把照片删掉,刚把手机放下,岳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见青,你和小磬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跑别人家住去了?你一个当丈夫的,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在外面受委屈?”
她上来就是一通责问,语气跟往常一样,理直气壮,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妈,这事您问她比较合适。”我说。
“我问她?她能说什么?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不还是你这个做老公的没做好?我告诉你,小磬从小就没受过这种气,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好好道个歉,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道歉?”我都听笑了,“我为什么道歉?”
“你还好意思问?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一个大男人,心胸怎么这么小?不就是一个男闺蜜吗?人家季桓我也见过,挺好的孩子,跟小磬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心眼脏,非要往歪处想。”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清清白白。
深更半夜,一个电话就能把已婚女人叫走喝酒,叫清清白白。拿着我们共同账户里的十万块去“创业”,也叫清清白白。现在人都住进去了,还是清清白白。
“妈,她现在住在季桓那儿,您真的觉得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她那是气你,故意让你长长记性。你要是早点去认错,她还能走到这一步?见青,听妈一句,男人服个软不丢人,赶紧把人接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不会去。”
我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
“她自己走的,就自己待着。”
电话那头立马炸了。
“程见青!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去接小磬,以后你也别叫我妈!”
我听完,直接挂了。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纯属浪费口舌。
中午我去了陆枕戈的律所。
他办公室采光很好,落地窗外就是一片高楼,太阳照进来,屋里却还是有股冷静得过头的味道。陆枕戈给我倒了杯茶,看了我一眼,没绕弯子。
“她搬去季桓那儿住了?”
“她自己亲口说的。”我说。
“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神情很沉。
“见青,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想让我劝和吧。”
“不是。”我说,“我想离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下头。
“这才算真醒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其实陆枕戈早就提醒过我。
结婚前,哥几个喝酒,他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我说过,苏磬这人被家里宠得太顺了,很多事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至于季桓,他更是从来没觉得那人安分过。
那时候我不信。
我总觉得,苏磬只是小孩子脾气重一点,爱闹一点,哄哄就好了。至于季桓,顶多就是边界感差,不至于真出什么事。
现在回头看,我是真蠢。
“房子什么情况?”陆枕戈问。
“婚前我爸妈全款买的,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后一起还过装修贷,大概五年。共同存款差不多还有五十万,但是半年前,苏磬从里面转了十万给季桓,说他创业急用,算借的,没欠条。”
陆枕戈皱起了眉。
“她自己转的?”
“对。等我出差回来,她才告诉我。”
“你当时没拦?”
“我拦了,吵了三天。”我笑得有点发苦,“她说我侮辱她和季桓之间的友情,说我不信她,也不信季桓。还说等季桓公司起来了,连本带利都会还。”
陆枕戈冷笑了一声。
“听着就不像人话。”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离婚没问题,房子本身你占优势。麻烦的是那十万和她现在住去季桓家的事。咱们得把证据收扎实了,不然对方一口咬死只是普通朋友暂住,法院虽然未必信,但认定起来总归麻烦。”
“你说,我怎么做。”我看着他。
“第一,保留她跟你电话里的录音,还有她发给你的照片、信息,别删。第二,查季桓。查他那个所谓创业到底是真是假,查钱的流向,也查他最近的生活状态。如果那十万根本不是去创业,而是被他挪作私用,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听明白了。
“你怀疑他骗钱?”
“不是怀疑,是八成跑不了。”陆枕戈说,“一个正常男人,要是真坦坦荡荡,不会掺和进别人婚姻里,更不会让一个已婚女人搬去自己家。图感情,图钱,或者两样都图,反正不可能图清白。”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见青,这次你别心软。你要么不出手,既然出手,就一步到位。”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以后,我没回那套房子,而是去了自己婚后一直空着的一间小公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平时当备用房放着,几乎没住过。打开门的时候,屋里有点闷,家具上浮着一层薄灰。我撸起袖子收拾了一下午,拖地、擦桌子、铺床、换灯泡,忙完出了一身汗,反倒轻松了。
这里没苏磬的香水味,也没她乱丢的发圈和化妆棉。
安静得很。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磬。
我想了想,接了。
“程见青,你什么意思?”她一开口就冲,“我今天刷卡怎么刷不出来?你把副卡停了?”
“停了。”我说。
她像是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火气更大了。
“你凭什么停?那是你给我的卡!”
“我给你的,不代表你可以一边住别的男人家,一边花我的钱。”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她提高了声音,“我是你老婆,我花你点钱怎么了?再说了,我住季桓这儿只是暂时的,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吗?”我问,“更难听的我还没说。”
那边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从今天起,家用停了,卡也停了。你既然觉得季桓那么懂你,那么会照顾你,那你就让他照顾到底。别一边跟我闹离家出走,一边拿我当提款机。”
“程见青,你疯了吧?”她明显急了,“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
“做绝的人不是我。”
我靠着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苏磬,你既然提了法律,那我也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按法律来。你要继续闹,可以,法庭上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声音才发虚。
“你……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你觉得呢?”
“就因为这点事?”
我笑了。
这点事。
她跟另一个男人住一块儿,拿夫妻共同存款给人家花,发亲密照来刺激我,到她嘴里成了这点事。
“对,就因为这点事。”
说完,我挂断,把她号码拉黑。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一个陌生号一直打进来,挂掉又打,打得跟催命似的。我只好出去接。
“见青,是我,季桓。”
他声音放得很沉,像是故意想装成熟稳重。
“有事?”我问。
“别这么大火气嘛,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他笑了笑,“你和磬磬之间有误会,我呢,作为朋友,也不想看你们走到这一步。”
我一听这腔调就想笑。
“她住你家里,这叫误会?”
“你这就狭隘了。她跟你吵架,心情不好,我收留她几天怎么了?她一个女孩子,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吧?”
“她是你什么人?”我直接问。
“朋友啊,最好的朋友,跟亲妹妹差不多。”
“你会让你亲妹妹住你家?”我问。
他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
我没给他缓神的机会。
“季桓,半夜把有夫之妇叫出去喝酒的人是你吧?从我们共同账户拿走十万的人是你吧?现在让她搬进你家的人还是你。你跟我说,你对她没想法?”
“程见青,你说话别太难听了。”他声音沉下来,“我这次给你打电话,是看在磬磬的面子上。说到底,是你自己没本事,没把人留住。她跟我在一起,比跟你开心多了,这怪谁?”
我听到这句,反倒彻底冷静了。
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行啊。”我说,“那你就接好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
“你不是觉得自己比我懂她吗?那你就好好照顾她。只是有一点,属于我的东西,你一分都别想碰。不属于我的,我也不稀罕。”
说完,我直接挂了。
会议开完没多久,前台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说,楼下有人闹事,说是我岳母。
我走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她。
她坐在公司门口地上,一边拍腿一边哭,声音穿过玻璃都听得见。
“大家来评评理啊!女婿有钱就翻脸,把我女儿赶出去不管死活啊!”
“我女儿跟了他五年,什么都没有,结果他为了外头那点破事,就要逼她离婚!”
“停她卡,断她生活费,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拿着手机拍了。
我下去的时候,部门总监脸都黑了。
“赶紧处理,公司不是菜市场。”
我点了点头,下楼。
刚到门口,岳母看见我,嗓门更大了。
“你总算下来了!程见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凭什么停小磬的卡?凭什么卖房子逼她?”
我一愣。
“谁跟您说我要卖房子?”
她眼神闪了闪,但还在硬撑。
“你别管谁说的!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小磬接回去,不把卡恢复,不把工资卡交给她,这事没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愤怒,是累。
以前每次有矛盾,她们一家人就是这么一套,轮番上阵,逼我低头。只要我退一步,她们就默认自己赢了,下次再来。
可这次,我不想退了。
“妈,我最后说一遍。”我盯着她,“苏磬住去季桓家,是她自己选的。卡是我停的,钱我不会再给。至于接她回来,不可能。”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得这么绝。
“你……你真要这么无情?”
“无情的人不是我。”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她还在喊,还在骂,可我一步都没停。
回到办公室,气氛明显不对了。
同事们虽然都假装忙着,可那种偷偷瞟过来的目光,躲都躲不开。没多久,总监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公司群里的聊天记录,还有楼下那段视频,不知道谁发了出去。
“见青,我不管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总监揉着太阳穴,“但事情闹成这样,对你对公司都不是好事。你自己私生活有问题也好,家里人不懂事也罢,总之尽快处理干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本来下个月项目总监的名额,公司很看好你。”他看着我,话没说满,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你别再出岔子。”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那点最后的迟疑也没了。
回工位后,我直接给中介打了电话。
“王经理,我之前咨询那套房子,现在可以挂了。尽快卖。”
既然她们这么在意房子,那我就先把这张牌抽掉。
晚上陆枕戈给我回了电话,问我今天公司门口那场大戏怎么样。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
“真够不要脸的。”
“还行,习惯了。”我说。
“你房子真挂了?”
“挂了。”
他啧了一声,随即笑了。
“这步走得对。既然撕破脸,就别给她留念想。对了,季桓那边我让人查了,有点意思。”
我立刻坐直了些。
“怎么说?”
“他那个所谓的创业公司,注册信息都不全,办公地址压根没人。简单说,就是个空壳。还有,你那十万转过去第二天,他就分几笔取了现金,根本不像拿去做正经事。”
“继续查。”我说。
“当然要查。”陆枕戈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不止坑了你们这一笔。”
接下来几天,苏磬那边反常地安静了。
没电话,没短信,连她妈都没再来闹。
我知道,这不是她们消停了,是在憋着下一口气。她们大概还觉得,我迟早会像以前一样心软,会去把苏磬接回来,再把一切都揭过去。
可惜,这次不会了。
周末,中介带人去看房。我把价格压得低了点,就是图快。果不其然,来看的人不少。
也是在那天,我收到一封苏磬发来的邮件。
标题倒是挺正式——《关于当前婚姻关系修复的几点建议》。
我看见就想笑。
点开以后,更是笑出了声。
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措辞一本正经,内容却荒唐得离谱。
第一条,说此次矛盾根本原因在于我不尊重她的社交自由,对她和季桓之间正常友谊存在病态猜疑,因此主要责任在我。
第二条,说她愿意顾全大局,只要我三天内去季桓家,当面向她道歉,并向季桓道谢,这件事可以考虑翻篇。
第三条,要我恢复她所有经济权限,工资卡交给她保管,每月只留两千给我自己花。
第四条,要我在房产证上加她名字,作为重建信任的诚意。
最后还写着,如果逾期不回应,她将采取进一步措施维护自身权益。
我看完以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笑了很久。
原来到了这一步,她还觉得自己能拿捏我。
我顺手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陆枕戈,然后给中介发消息。
“再降二十万,只接受全款,最快签约。”
第二天下午,中介来电话,说有买家看中了,愿意全款,随时能签。
我直接答应。
签合同那天,我坐在中介办公室里,笔落在名字那一栏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程见青。
三个字写下去,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房子卖掉没两天,对门张阿姨就把消息传了出去。她那张嘴,整个小区都知道厉害。果然,不到半小时,岳母电话就打爆了。
我一个没接。
很快,苏磬也打来了。
我接通后,她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明显发颤。
“程见青,我妈说……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我说。
“你疯了吗?”她尖声叫了起来,“那是我们的家!”
“从你搬去季桓家那天开始,那就不是家了。”我淡淡道,“那只是一套写着我名字的房子。”
“你凭什么卖?我不同意!”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她喘得很厉害,像是气得不行,也像是终于开始慌了。
“程见青,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合同已经签了,钱也到监管账户了。”
她一下就哑了。
半晌,她才低声问:“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是。”
我答得干脆。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连犹豫都没有,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见青,我们谈谈好不好?我马上搬走,我跟季桓断掉,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房子你别卖了,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晚了,苏磬。”
我说完,直接挂断。
当晚,她就找到了我住的小公寓。
我刚从楼下超市回来,就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头发散着,眼睛红得厉害。风有点大,她身上那件薄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看上去狼狈得很。
见我回来,她快步冲过来,伸手抓住我胳膊。
“程见青,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有!有很多话要说!”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我这次过分了,可我真的只是想气你。我没想离婚,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跟你分开。”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到现在,她还在说没想过。
可一个人真没想过,就不会一步一步把事情做成这个样子。
“苏磬,你不是三岁小孩了。”我把她手拿开,“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不是谁逼你的。”
“我错了。”她哭着说,“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忽然失控,声音都破了,“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死了才甘心?”
“你要真想补救,就去把那十万追回来。”我看着她,“或者,去跟季桓把账算清。”
她愣了一下,眼神明显闪躲。
我立刻懂了。
她不是没发现问题,她只是还不敢面对。
我没再说什么,绕过她上楼。她在后面哭着叫我名字,我也没回头。
第二天,季桓来了。
他站在我门口,一身西装,人模狗样,脸上却压不住那股急躁。我开门后,他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见青,你何必呢?把事情做这么绝,对谁都没好处。”
“有话快说。”我懒得跟他周旋。
“你把磬磬逼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她昨天在我那儿哭了一晚上,饭都没吃。你是男人,有必要跟女人计较成这样?”
我靠在门边,静静听他演。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无非就是面子。这样,我替她跟你道个歉,这事翻篇行不行?房子别卖了,婚也别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大家都省心。”
“你替她道歉?”我笑了,“你拿什么身份替她?”
他脸色一僵。
我没等他答,继续说:“还有,你先把那十万还了,再谈别的。”
“什么十万?”他眼睛一转,明显想装傻。
“你创业那十万。”
“那是磬磬自愿借我的。”
“借?”我盯着他,“借了半年,一分钱不还,项目也没影,公司也是空壳,倒是你那辆二手宝马开得挺欢。季桓,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他脸色当场变了。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你自己太脏,随便翻翻就能翻出来。”
我看着他一点点发白的脸,心里终于有了些痛快。
“还有一个名字,柳菲菲。熟吗?”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彻底绷不住了。
眼神慌得厉害,嘴唇都抖了下。
我知道,找准了。
“滚吧。”我说,“再不滚,下次找你的就不是我,是警察了。”
他张了张嘴,想放狠话,可半天没憋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真真切切觉得,这局面,开始往我这边倒了。
之后的事,发展得比我预想还快。
陆枕戈查到,柳菲菲是个美容院老板,离婚没多久,手里有钱,跟季桓来往很频繁。那辆宝马,就是他拿了我这边十万,又搭着从柳菲菲那边套来的钱买的。
说白了,他两头骗。
拿苏磬当情绪出口,拿柳菲菲当提款机。
这消息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复杂都被冲淡了。只剩恶心。
苏磬大概也知道了。
因为第三天,她又来找我,这回不是哭,也不是闹,而是整个人都垮了。
她站在楼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说话都发抖。
“程见青,季桓是不是……真的一直在骗我?”
我没马上回答。
她自己先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说公司是真的,他说车是朋友借他开的,他还说那个柳菲菲只是客户。可我今天去问他,他跟我翻脸了。他说……他说当初是我自己上赶着把钱给他的,他没逼我。”
她哭得说不成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见青,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问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她点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是啊,没意义了。
事到如今,谁都回不去了。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等她稍微平静些,才开口。
“如果你真想补救,就报案。”
她猛地抬头。
“报案?”
“对。你是转账人,也是知情人。你去报警,把事情说清楚,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他骗你的过程都交出去。这是你现在唯一还能做的正事。”
她嘴唇发白,显然怕了。
“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看着她,“当初转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可以不去。”我说,“那我们就按离婚程序走,十万算你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追不回来你自己补。至于季桓,他骗不骗人,跟我也没太大关系了。”
她听到这儿,终于下了决心。
“我去。”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好。”我点头,“那就联系陆枕戈。”
再往后,事情就快得很了。
苏磬在陆枕戈陪同下去报了案,警方立案后,很快开始查季桓。与此同时,季桓那边急了,开始在网上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家暴、冷暴力、逼妻卖房,说苏磬跟他只是纯友谊,是我心理扭曲。
一时间,网上骂声一片。
公司那边压力也很大。
可这回我没慌。因为证据都在我们手里,翻盘只是时间问题。
陆枕戈很快代表我发了声明,把时间线、转账记录、照片、聊天记录,还有苏磬报案的回执,一股脑全放了出来。
尤其是那份“和解协议”,一贴出来,网上都炸了。
道歉、上交工资卡、房产加名、公开感谢男闺蜜——哪怕不懂法律的人看了,都知道这不是正常夫妻矛盾,这就是离谱。
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前一天还骂我是渣男的人,第二天就冲去季桓账号底下骂他骗子、捞男、心机货。
季桓没撑住,被警方带走了。
后头再查,果然不止我和苏磬这一笔。
柳菲菲那边的钱也有问题,别的女人那边零零散散还有几笔,虽然金额不大,但拼在一起,足够他喝一壶了。
案子定性后,他被刑拘。
那天晚上,陆枕戈给我打电话,语气难得轻快。
“成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一片灯火,慢慢吐出一口气。
“嗯。”
“你这声嗯,也太没劲了吧。”他笑,“好歹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我说,“庆祝我终于从一堆烂泥里爬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行。”他说,“能爬出来,就是本事。”
我笑了笑,没再接。
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公司那边的态度也彻底转了。
总监亲自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之前没了解清楚情况,让我受委屈了。没过多久,原本差点黄掉的升职,也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我成了项目总监。
通知下来的那天,我没什么特别夸张的反应,只是在下班后,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这一路走过来,太折腾了。
婚姻、名声、工作、情绪,几乎每一样都被拖进泥里打滚。好在最后,我还是把自己拽了出来。
至于苏磬,后来我见了她最后一面。
是在一家咖啡馆。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整个人安静得不像她。没化浓妆,穿得也很普通,一件浅色衬衣,头发扎起来,看上去像换了个人。
我们没寒暄,直接谈离婚协议。
她看过了,同意签字,也没再提财产上的条件。
签字前,她问了我两个问题。
第一个,她问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一定要离婚的?”
我说:“从你亲口告诉我,你搬去季桓那儿住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第二个,她问我:“你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说了实话。
“爱过。”
“只是到后来,爱没了。”
她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却没哭出声,只是低头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苏磬。
字迹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利落。
签完以后,她把笔放下,轻声说:“程见青,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很多事,不是对不起三个字就能翻过去的。
我们办离婚那天,天特别好,太阳很亮。
从民政局出来后,她手里拿着离婚证,站在台阶下,好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妈给我在外地找了份工作,我过两天就走。”
我点点头。
“挺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有很多话,但最后只剩一句。
“你以后……会过得很好吧。”
“会。”我说。
她勉强笑了下。
“那就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空。
不是舍不得,就是一种彻底结束以后的虚。
我们曾经也是真的好过。
只不过后来,太多人,太多事,把那点好一点一点磨没了。
半年后,季桓判了。
诈骗罪,八年。
消息是陆枕戈发给我的,我那会儿正在外地出差,看完也就回了个“知道了”。
说到底,这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天晚上,我跟客户吃完饭,在酒店楼下透气,没想到会碰见苏磬。
她穿着餐厅服务员的制服,端着盘子,从我面前匆匆走过。她先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脚步都乱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
后来才知道,她没去她妈安排的地方,而是自己找了工作,从头开始。
再后来,我偶然从朋友口中听说,她学了烘焙,在一家甜品店做裱花师。
我鬼使神差地去看过一次。
隔着玻璃窗,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低头认真做蛋糕,动作小心又专注。阳光打在她手边那堆奶油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眼里居然有光。
那一刻,我心里挺复杂。
不是想回头,也不是突然旧情复燃。只是觉得,人真奇怪,摔得头破血流之后,反而有机会重新活一回。
她看见我以后,给我做了一小块提拉米苏。
我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她紧张地看着我,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吃。”
她就笑了。
那个笑,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炫耀和撒娇的笑,是很轻松、很干净的笑。
后来,我有时候会路过那家店,坐下吃块蛋糕。有时跟她聊两句,有时什么都不说。
我们没复合,也没刻意再谈以前。
就像两个人都从一场大病里走出来,谁都知道那道疤在,也都明白,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再后来,她攒了点钱,自己和朋友合开了个小甜品工作室。
开业那天,我送了花篮。
她站在门口,围着围裙,脸上是很久没见过的自信。那天她跟我说:“我现在终于知道,靠自己挣来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我点头,说挺好。
那是真的挺好。
不是谁的太太,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手里那张任性的牌。她终于开始像一个独立的大人那样生活了。
两年后,我工作调动,要去另外一座城市。
走之前,我去她店里最后坐了一次。
我跟她说我要走了。
她愣了愣,没说太多,只是进后厨拿了个盒子出来。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还是提拉米苏。
盒子里还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程见青,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她字写得还是很好看。
我看完,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再说什么如果、早知道、可不可以。
有些话,走到这一步,就不必再说了。
我拎着那盒提拉米苏离开的时候,外头风有点大,天却特别晴。
车开上高架,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磬在电话里带着炫耀对我说,她在季桓那儿,才像个真正的女王。
现在想想,真挺讽刺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跤,是把别人的几句哄骗,当成自己的人生。
好在我们最后都醒了。
她学会了自己站稳,我也学会了把心收回来。
至于那套当年卖掉的房子,后来我又买了回来。
不是因为怀念什么,只是单纯觉得地段不错,住着也顺手。
当然,这一次,房本上还是只有一个名字。
程见青。
挺好。
外头天很亮,路很长,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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