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的人说起刘长河,没有不摇头的。
“懒汉”,这是全村人对他的共识。刘长河今年五十七了,一辈子没正经干过几天农活,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的都差,草比麦子高,收割的时候别人家一亩地打三百斤,他能打一百斤就烧高香了。他爹活着的时候,见了他就骂,骂完了叹气,叹完了又骂,骂到后来自己也懒得骂了,只说了一句“随他去吧”,再到后来,连说这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可就是这么个懒汉,偏偏养了一辈子的蜜蜂。
说起来这件事情,连刘长河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是怎么开始的。他只记得二十出头那会儿,有一天去后山砍柴——那是他难得勤快的一次,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窝野蜂。别人见了蜂窝躲都来不及,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看着那些蜜蜂嗡嗡地飞进飞出,腿上沾满了黄澄澄的花粉,觉得这东西有意思。他跑回家找了个破木箱子,把树洞里的蜂巢连蜂带蜜一块儿端了回来,往木箱子里一塞,用泥巴糊了个严实,就算是安了家。
那一箱蜂,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但活下来的那几只,愣是带着剩下的兄弟把新家给建了起来。刘长河不懂什么养蜂技术,全凭一股蛮劲和好奇,今天捅一下,明天看一回,被蜇得满头包是家常便饭。他娘心疼他,说你别弄那东西了,疼不疼啊。他揉着脸说没事没事,那蜜甜着呢。
别人家的男人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早起下地,日落收工。刘长河不是,他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扛锄头,而是去看他的蜂箱。从一只箱子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四只变成八只。他家的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蜂箱,蜜蜂嗡嗡嗡地飞进飞出,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邻居说他,你这些蜜蜂能当饭吃?他嘿嘿一笑,说能当糖吃。
还真让他说对了。
柳河村后山有一片洋槐林,每年五月开花,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白色的槐花,风一吹,香味能飘出十里地。刘长河的蜜蜂最喜欢槐花蜜,一整个五月,工蜂们忙得脚不沾地,刘长河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这是他一年当中最勤快的时候。他戴着一顶自己改的纱网帽子,穿着长袖衣服,在蜂箱跟前一蹲就是大半天,把巢脾一块块抽出来看,看蜜封盖了没有,看蜂王产卵了没有,看有没有起王台的。这些事情,他没有跟任何人学过,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琢磨了几十年,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土办法。
槐花蜜下来的时候,刘长河会摇蜜。他那台手摇的摇蜜机是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旧得都快散架了,铁丝捆了好几道,还照样能用。把巢脾上的蜂蜡割掉一层薄皮,塞进摇蜜机里,摇把一转,金黄色的蜜就从离心力里甩出来,顺着桶壁往下淌,那颜色透亮得像琥珀,香气浓郁得能把人醉倒。刘长河每次摇蜜,都要用筷子蘸一点尝尝,不是馋,是尝味道。今年雨水多了蜜就稀,雨水少了蜜就稠,洋槐花开得好了蜜就香,开得不好蜜就淡。这些门道,他说不上来,但他舌头知道。
摇出来的蜜,他留一小部分自己吃,大部分装进那种土黄色的陶瓷坛子里,盖上布,扎紧口,放在阴凉处。等攒多了,就用扁担挑着去镇上卖。柳河村到镇上有八里土路,刘长河挑着两坛子蜜,晃晃悠悠地走,坛子上盖着红布,蜜蜂一窝蜂地围着他飞,像是给他送行。路上的行人看了都躲着走,生怕被蜇。刘长河不在乎,他说自己的蜜蜂不蜇他,也不蜇他的蜜。这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反正那些蜜蜂确实没见他被蜇过。
镇上的人认得刘长河的蜜。他的蜜不掺水,不加糖,稠得能拉丝,搁上三年都不会坏。别人卖蜜论斤称,他卖蜜论勺舀,你买一斤,他给你舀得满满当当,坛子都快溢出来。有人说他不会做生意,他说蜜蜂替我干活,我就是个跑腿的,多给点怕什么。
卖蜜的钱,勉强够他一个人过活。买米买面,交电费,偶尔打二两散酒。他穿的衣服是村里人送的旧衣裳,吃的东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馒头蘸一碟蜂蜜就是一顿饭。有人说他懒,这话不假,但他懒的不是不分轻重。地里的草该锄了,他不管;院子里的柴该劈了,他不干;可要是蜂箱出了问题,他能整夜不睡,点着煤油灯在旁边守着,直到把事情弄明白。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村里好几户养蜂的人家都把蜂给冻死了。刘长河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把自家的棉被拆了,用棉花把蜂箱裹了一层又一层,又在蜂箱周围堆了厚厚的干草。他自己晚上冻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用手摸摸蜂箱外壁的温度,觉得凉了就再添一层草。那年开春,别人家的蜂箱十箱死了七八箱,他的十六箱蜂只死了三箱。那些养蜂的老把式不服气,跑来问他用了什么法子,他说不出来,想了半天说了句“就多盖点棉花,别让它们冻着”。
人家笑了笑,心想这也算个办法?可刘长河就是靠这些笨办法,把蜂养了几十年。
日子一天一天过,柳河村也在变。年轻人的外出打工了,后山那片洋槐林被砍了一半种了速生杨,农药用得到处都是,蜜蜂飞出去就回不来。刘长河的蜂箱从十六箱减到了十箱,又从十箱减到了六箱。他不着急,也不抱怨,老天爷的事他说了不算,他只知道蜜蜂是他的命,只要还有一箱蜂,他就得好好养着。
村里人说起他,还是那句老话——“懒汉”。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瞧不起,现在倒有点像在说一个怪人,一个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怪人。别人都忙着挣钱,忙着盖楼,忙着打拼,他倒好,成天守着几箱蜜蜂,不急不躁,春夏秋冬,从来没变过。
二〇一五年夏天,刘长河遇上了一个坎。
有个收蜜的贩子从镇上过来,说要收购他的蜂蜜,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他自己去镇上卖还要高一成。刘长河高兴坏了,把他存的几百斤蜜全搬了出来。贩子看了看,闻了闻,点了点头,说过两天带车来拉。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刘长河别卖给旁人,等他来。
刘长河等了三天,贩子没来。等了五天,还是没来。等到第七天,他实在坐不住了,跑到镇上找那个贩子,找了一圈,发现那是个流窜的骗子,已经在好几个地方骗了养蜂户的蜂蜜,卷了货跑了。
刘长河蹲在镇上的邮电所门口,半天没起来。几百斤蜜,那是他一年的心血。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那些蜜蜂——那些小东西飞过高山飞过田野,从每一朵花里衔回那么一点点蜜,不知道要飞多少趟才能攒出一斤蜜来,就这样被人骗走了。他心里堵得慌,想哭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哭出来丢人,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
镇邮电所的老周出来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长河,你咋了?”
刘长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了句:“老周,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老周是个干瘦的老头,在邮电所干了一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他没回答刘长河的问题,转身回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刘长河怀里一塞:“拿回去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那蜜我知道,那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怕没人要。”
刘长河抱着酒回了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山,在他那些蜂箱跟前坐了很久。蜜蜂们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有几只落在他胳膊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那只蜜蜂,突然觉得这小东西活一辈子也挺不容易的。采蜜采到累死,最后那点蜜还让人骗走了。它要是能说话,非骂人不可。
他这么一想,反而笑了。
骂谁呢?骂自己傻呗。
这事儿过去之后,刘长河还是那副老样子。该看的蜂还是要看,该摇的蜜还是要摇。只不过他学聪明了,再也不信那些来路不明的贩子,宁愿自己挑着担子走八里路去镇上卖,一家一户地卖,一分钱一分钱地收。他卖蜜有个规矩,不熟的顾客一次最多卖五斤,熟客可以多要,但是得提前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蜜就这么多,你买得多别人就买不到了。这话听着实在不像是生意人说的,但刘长河本来就不是生意人,他是个养蜂的。
二〇一八年,柳河村搞起了美丽乡村建设,村里来了个年轻的驻村干部,姓陈,是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姑娘。小陈书记走村入户,了解各家各户的情况。走到刘长河家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村子里还有这样的房子,土墙灰瓦,院墙矮得能直接跨进去,院子里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排蜂箱,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刘长河正在院子里喂糖水。他戴着他那顶纱网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往一个浅盘子里喷糖水,蜜蜂们密密麻麻地趴在盘子边上,黑压压的一片。小陈书记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刘大叔!”
刘长河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站远点,别让蜂蜇了。”
小陈书记往后挪了两步,提高声音说:“我是村里的驻村干部,过来看看您的情况。”
刘长河没接话,继续喂他的蜂。喂完了,才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打量了小陈书记一眼,说:“你一个女娃子,跑这穷地方来干啥?”
小陈书记笑了:“来帮大家致富啊。刘大叔,我听村里人说您养了一辈子蜜蜂,蜜特别好,是真的吗?”
一说到蜜蜂,刘长河的眼睛亮了。他从屋里拿出那坛子蜂蜜,用筷子挑了一点,递过去让小姑娘尝。小陈书记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天哪,这也太香了!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蜂蜜都要好!”
“那当然,”刘长河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我这蜜蜂是从后山的洋槐林里采的蜜,没有污染,不掺假。我养了几十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小陈书记问了他很多养蜂的事情,什么时候取蜜,怎么过冬,蜂王几年换一次,一年能产多少蜜。刘长河一一回答,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最后小陈书记说:“刘大叔,您的蜂蜜品质这么好,我可以帮您联系销路,卖到县城去,卖到省城去,卖个好价钱。”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蜜产量不高,一年也就几百斤。多了我也养不过来,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不了太多蜂。”
“没关系,品质取胜嘛。”
小陈书记说到做到,回去之后就开始帮刘长河的蜂蜜做推广。她在朋友圈发消息,拍了几张蜂蜜的照片,又请人写了一篇报道,发在县里的公众号上。标题很时髦,叫《柳河村的最后一位养蜂人》。文章写得挺好,把刘长河形容成了一位坚守传统的老匠人,持之以恒地守护着一份甜蜜的事业。刘长河自己看了,说这写的是我吗?我咋觉得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呢?
不管认不认识,这篇文章确实起了作用。那一年秋天,刘长河的几百斤蜂蜜不到两个月就卖光了,价格比他以前在镇上卖的翻了一倍多。还有好几个人打电话来预订明年的蜜,有一个省城的中年人直接开车过来了,说要一次买五十斤。刘长河说没有那么多,最多卖你十斤。那人急了,说我出三倍的价钱。刘长河想了想,还是说只有十斤。
小陈书记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蜜是有限的,卖了这个人,那个人就买不到了。而且他怕那人不是自己吃,是要拿去倒卖的。他讨厌倒卖的。
小陈书记哭笑不得,但也拿他没办法。
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天气凉了,蜜蜂们开始准备过冬。刘长河把蜂箱搬到向阳的地方,在箱子外面裹上稻草和塑料布,又给每箱蜂喂了足够的糖水。他蹲在蜂箱前,一只一只地检查,动作轻得像在摸婴儿的头发。那些蜜蜂似乎也知道他在干什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箱子里,不再像夏天那样到处乱飞。
做完这一切,刘长河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秋天的时候才偶尔抽几根。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蜂箱,看着看着,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不是生病,是有一些东西堵在他心里,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二十岁那年,他在后山那棵老槐树里发现了那窝野蜂。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看着那些蜜蜂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腿上沾满了花粉,像一个个小小的搬运工。那时候他想,这些小东西真勤快啊,怎么我这么懒呢?
后来他把那窝蜂带回了家,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是真的懒,还是不愿意做那些他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种地、锄草、收割、打场,这些事情他觉得自己也能干,但干着没劲。唯独养蜂这件事,他从来不觉得累,从来不觉得烦,从来不需要别人催他去做。天冷了要保暖,天热了要通风,蜂少了要查原因,蜂多了要分箱,这些事情不用人教,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会偷懒不洗衣服,不收拾屋子,不做饭。但从来不会在养蜂这件事上偷懒一丁点儿。
邻居张婶说他,长河啊,你要是把养蜂的心思拿出一半来拾掇拾掇自己,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他听了就笑,说张婶你这话说得不对,养蜂的心思怎么能拿出来呢?拿出来了蜂怎么办?
张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扭头走了。
其实刘长河不是没想过成家。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见过两面,人家姑娘嫌他懒,嫌他没出息,嫌他不务正业。他不怪人家,因为他确实懒,确实没出息,确实不务正业。可问题是,他觉得务正业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他养蜂,蜜蜂帮他种地,帮他授粉,帮他让后山那些花花草草长得更好。这算不算务正业?恐怕不算,按照村里人的标准,这顶多算个副业,还是个不怎么挣钱的副业。
但他不在乎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跟蜜蜂打交道。蜜蜂不会嫌他懒,不会说他的闲话,不会嫌他穿得破旧。它们只是默默地干活,采蜜,酿蜜,然后死掉。一只工蜂的寿命在采蜜季节只有四十天左右,从出生到死亡,它们一直在干活,直到翅膀磨破了,身体耗尽了,才从空中掉下来,连个墓都没有。
刘长河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像一只工蜂的。一辈子就做一件事,一件事做一辈子。做完了,也就该走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雪就落了下来,把整个柳河村盖得严严实实。刘长河那几天感冒了,发着低烧,浑身没力气。但他还是每天都要去院子里看看他的蜂箱,摸摸那些裹在外面的稻草,听听箱子里有没有嗡嗡的声音。只要还有声音,他就放心了。
小陈书记带着卫生院的医生来看他,给他量了体温,开了药。小陈书记看着院子里那几排被雪盖住的蜂箱,突然问了一句:“刘大叔,您这辈子后悔过吗?养蜂这件事。”
刘长河靠在被子上,想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年轻的时候后悔过。看着人家娶媳妇生孩子,盖房子买彩电,我也后悔过。后来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后悔,我都离不开这些蜜蜂。有一年我想开了,不养了,把蜂箱都送人了。在家躺了一个月,浑身难受,不是生病,是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我又把蜂箱要回来了,人家已经弄死了两箱,我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就是养蜂的命,跑不脱了。”
小陈书记走了以后,刘长河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屋里很冷,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炕上的铺盖薄得像一张纸。但他不在乎这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全是那些蜜蜂——春天在油菜花田里采蜜的蜜蜂,夏天在槐花林中穿梭的蜜蜂,秋天在野菊花间忙碌的蜜蜂,冬天蜷缩在蜂箱里抱团取暖的蜜蜂。
他养了它们一辈子,它们也养了他一辈子。
深夜,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刘长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挣扎着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雪下面那些沉默的蜂箱。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嗡嗡声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响了四十多年,已经响成了他生命里的背景音。没有了这个声音,他就不是刘长河了。
他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带着他,沉沉地睡过去了。
窗外,雪地里的蜂箱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方阵,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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