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连墙角的枯草都冻得蔫巴巴的,没一点生气。也就是在这个冷得刺骨的冬天,我们家遭遇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祸事,我大嫂,没了,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也没了,一尸两命,全家人的天,都塌了。
我大哥和大嫂结婚才两年,感情好得没话说。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干活实在,对大嫂掏心掏肺的好。大嫂更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女人,手脚勤快,性格温顺,对公婆孝顺,对邻里和气,嫁到我们家后,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跟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嘴。
结婚没多久,大嫂就怀上了孩子,这可把全家人都高兴坏了。那时候日子苦,缺吃少穿的,可爹娘还是想尽办法给大嫂补身子,鸡蛋舍不得吃,留给大嫂;有点细粮,也全紧着大嫂。大哥更是把大嫂宠成宝,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天天出门干活都惦记着家里,回来总会给大嫂带点野果子、烤红薯,就想让她开心点。
我们都盼着大嫂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家里添个小娃娃,热热闹闹的,日子再苦,也有个盼头。大嫂摸着肚子,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跟我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给孩子做花衣裳,要教孩子喊叔叔,那模样,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眼看着预产期越来越近,家里人都小心翼翼地守着,就怕出一点差错。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夜里,天特别黑,风刮得呜呜响,大嫂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疼得在床上打滚。爹娘慌了神,赶紧让我跑去村里请接生婆。那时候农村条件差,女人生孩子全靠接生婆,根本没条件去医院,只能听天由命。
接生婆赶过来的时候,大嫂已经疼得快没力气了,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接生婆忙活了大半夜,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摇头,说胎位不正,孩子太大,生不下来,这是难产,她实在没办法了。
我们全家人都跪在地上,求接生婆想想办法,大哥更是急得直掉眼泪,抓着接生婆的手,声音都哑了:“大娘,求你救救我媳妇,救救我的孩子,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她们娘俩能平安!”
可那时候,哪有什么好办法,缺医少药的,农村里遇上难产,就是九死一生。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大嫂没了动静,手慢慢垂了下去,再也没睁开眼。接生婆摸了摸大嫂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一句话,像晴天霹雳,炸得我们全家人都懵了。
娘当场就晕了过去,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膀不停地抖。大哥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嫂,眼泪哗哗地流,却哭不出声,那模样,看着比杀了他还难受。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好好的一个人,昨天还跟我说话,还摸着肚子笑,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连带着没出世的孩子,一起走了。
家里瞬间没了一点生气,全是哭声和悲痛。按照村里的规矩,横死的、年纪轻的,不能久放,得尽早下葬,免得家里再出祸事。爹娘忍着悲痛,找了村里的长辈帮忙,简单置办了棺材,选了离村不远的一块坟地,定在第二天上午出殡。
第二天,天依旧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花,冷得人伸不出手。村里的乡亲们都过来帮忙,抬棺材的、撒纸钱的、扶着大哥的,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往坟地走。大哥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身子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眼神空洞洞的,没一点神采,嘴里不停念叨着大嫂的名字,听得人心里发酸。
送葬的队伍走得很慢,哭声断断续续,整个队伍都笼罩在悲痛里。我们都想着,赶紧把大嫂和孩子下葬,让她们娘俩安安稳稳地走,早点入土为安。
可谁也没想到,走到村口那座老石桥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是个瞎眼老道,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破拐杖,摸索着站在路中间,挡住了送葬的队伍。老道眼睛看不见,可耳朵特别灵,听到队伍的脚步声,立马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嘴里不停念叨:“不对,不对,这里头不对!”
帮忙抬棺材的乡亲们都愣了,村里的长辈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长,我们家办丧事,孩子年纪轻没了,赶着下葬,麻烦您让让路,别耽误了时辰。”
可老道根本不让,摇着头,用拐杖使劲敲着地面,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特别坚定:“我不让!我不能让你们把这棺材埋了,这里头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你们埋错了,万万埋不得!”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懵了。
长辈愣了愣,不解地说:“道长,您说笑了,是儿媳妇难产,一尸两命,大人加没出世的孩子,明明是两个人,怎么会是三个呢?”
老道脸色特别严肃,摆着手,语气急得不行,全力阻拦:“我眼瞎心不瞎,我能闻到气,这棺材里,是三条人命,不是两条!你们现在埋了,往后家里不得安宁,孩子也走不安生,听我的,赶紧开棺,不能埋!”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炸了锅,议论纷纷。爹娘也慌了,大哥更是猛地抬起头,看着瞎眼老道,眼神里满是疑惑和震惊。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就是大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会是三个人?
可老道态度特别坚决,死死拦在路中间,不让队伍往前走一步,嘴里不停喊着:“三个!是三个!开棺!必须开棺!不然要出大事!”
村里的长辈们凑在一起商量,都觉得这事蹊跷,老道看着不像是胡说八道的样子,万一真有什么隐情,埋错了,以后更后悔。最后咬了咬牙,跟爹娘说:“要不,就听道长的,开棺看看,也好安心。”
大哥虽然悲痛,可也想弄明白怎么回事,点了点头。乡亲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下,慢慢撬开了棺盖。
棺盖一打开,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大嫂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依旧惨白,肚子微微隆起,而在大嫂的手边,竟然紧紧攥着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不是一个,是两个!
原来,大嫂怀的是双胞胎,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连接生婆都没看出来。难产的时候,只以为是一个孩子,没想到是两个,大嫂拼尽全力,也没能生下这两个孩子,最后娘仨一起走了,是三条人命,不是两条!
我们全都傻了,看着棺材里的娘仨,哭得撕心裂肺。大哥趴在棺材边,哭得昏天黑地,嘴里喊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照顾好你,连你怀的是双胞胎都不知道,让你们娘仨受了罪……”
瞎眼老道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我就说不对,是三条命,她心里挂念着两个孩子,走不安生,舍不得走,才让我拦着你们,要是就这么埋了,她闭不上眼啊。”
后来,我们重新整理了棺材,让大嫂和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躺在一起,按照老道的叮嘱,选了安稳的时辰,才正式下葬。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过年,我们都会去坟上祭拜,给大嫂和两个孩子烧点纸钱,跟她们说说话。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在心里,每每想起来,心里都又疼又酸。那时候的苦,那时候的无奈,现在想起来,依旧揪心。
人命太脆弱了,尤其是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我也终于明白,老道拦的不是送葬的队伍,是那份未了的牵挂,是让走的人能安心,活的人能释怀。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大哥一辈子没再娶,心里始终记着大嫂。
有些痛,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只愿她们娘仨,在那边,能平平安安,再也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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