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我二十六岁,在县纺织厂给厂长开车。
说是厂长,其实是主持工作的副厂长。厂长姓顾,叫顾云锦,那年三十二岁,是全地区最年轻的县团级女干部,全县城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
顾云锦长得好,不是那种好看,是一种让你不敢多看的好看。她一米六几的个子,腰背挺得笔直,短发齐耳,不烫不染,黑亮黑亮的,走路带风。她很少笑,但不是冷,是那种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刀刃上、没工夫笑。厂里人背后叫她“铁娘子”,当面叫她“顾厂长”,她的名字不是谁都能叫的。
我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保卫科的老王把我领到办公楼下面,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说你小子命好,给顾厂长开车,多少人想来来不了。我问为啥,老王压低声音说顾厂长挑剔,换过好几个司机了,你小心着点。
我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在部队开了一年多的解放卡车,跑川藏线,什么样的路都走过。转业回到县城,在运输公司干了几个月,天天跑长途,累得跟狗一样。我妈托人找关系,把我弄进了纺织厂,说是给领导开车,体面,不累。
我第一次见到顾云锦,是在厂长办公室里。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我敲门进去,她头都没抬。我站在办公桌前,手心全是汗。
“开车几年了?”
“在部队开了一年多卡车,在运输公司开过大半年。”
“跑过山路?”
“跑过,川藏线。”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在那之后继续低头看文件,摆摆手说你去找车队的赵队长,让他带你熟悉一下车。
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德国车,在当时算很高档了。车队的赵队长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再三叮嘱我,说这车是顾厂长的命根子,你开的时候小心点,别磕了碰了,擦掉一块漆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的。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仪表盘上干干净净,里程表显示这车没跑多少公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净的人坐在干净的车里久了,自然留下的味道。我在部队开的是大卡车,方向盘重得要命,车厢里全是机油和柴油的味道。这辆车轻快得像一只燕子,方向盘轻轻一转,车身就滑出去了。
我开着车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熟悉了各个档位的脾气,把车停在办公楼下面,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到漆面能照见人影。
我当顾云锦的司机,不只是开车。
她的日程排得很满,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去县里开会,去地区开会,去省里开会,去下面的乡镇调研,去外地考察,去见客户,去跑订单。我坐在驾驶座上,她坐在后排,大多数时候我们一句话都不说。
顾云锦不爱说话,但她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你接不住的话。
有一次去省城开会,高速公路上堵车,堵了很长时间,前面的车动都不动。百无聊赖,她从后座递给我一瓶水,说你以前跑川藏线害怕吗?我说怕,最怕下雪,雪一落路就看不清了,旁边就是悬崖。她说那你怎么还敢开?我说那有什么办法,车上的货要送到,路再难也得走。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后来跑多了就不怕了。”
她说:“是因为习惯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是因为知道怕也没用。
她大概没料到一个司机会说出这种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开始了解顾云锦这个人。
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中午经常不吃饭,下午胃疼了就吃几块饼干。她的办公桌永远整整齐齐,文件分类归档,每一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对手下人要求严格,但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严”,是她自己先做到,才要求别人做到。
有一次去下面一个乡镇调研,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我开得很慢,怕颠着她。她说你开快点,这条路我走过,没那么差。我说怕你颠得不舒服。她笑了一下,我开坦克都不怕颠,还怕你这车?
我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没忍住就笑了出来的笑。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划过她那张总是紧绷的脸。
我心想,顾云锦笑起来真好看。
可我马上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她是厂长,我是司机;她三十二,我二十六;她是女的,我是男的。这些标签叠在一起,不是我该想的事。
在很多人眼里,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一条银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国庆节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顾云锦在厂里加班,很晚了还没走。我坐在车里等她,等得实在无聊,就到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车旁边抽。车队的刘师傅也在,他比我大不少,在厂里干了好些年,什么都知道。他蹲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周,有对象没有?”
“没有。”
“你小子也不小了,该找了。”
“娶不起。”
“怎么就娶不起了?”
我没有回答。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月的工资,要租房、要吃饭、要给家里寄钱,存半年都买不起一辆自行车。拿什么娶媳妇?
刘师傅还要说什么,办公楼的门开了,顾云锦夹着公文包走出来。刘师傅赶紧站起来,讪讪地笑了笑,“顾厂长”,然后走了。
顾云锦走到车旁边,没有拉车门上车。她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我。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仰着脸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刚才说娶不起媳妇?”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是跟刘师傅闲聊的话,她怎么听到了?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我问你话呢。”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厂里开办公会那样。
“嗯,”我说,“娶不起。”
“那你看我怎么样?”
时间停了。
路灯嗡嗡响,远处厂房的机器声嗡嗡响,我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她,她站着低头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顾厂长,你别开我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跟每一天加班到深夜的那个晚上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句话,和她看着我时的那个眼神。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跟她都没说话。她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在后视镜里相撞好几次,每一次我都先躲开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是试探还是认真。是她一个人扛了太久、太累了、太孤单了,在那个加班的深夜,忽然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还是她真的看上了一个司机、一个比她小了那么多岁、一个连媳妇都娶不起的穷小子。
这些念头在心里搅成了一锅粥。
我没有当真。
我继续给她开车。每天早上去接她,每天晚上送她回家,路上我们的话比以前多了,但都是工作。她跟我说厂里的生产计划,说销售回款的事,说又要去哪些部门跑手续。我跟她说车况,说路况,说今天去加油的时候油价又涨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上车的时候,我不再只是闷头开车,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偶尔也会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低下头看文件。
她要的是不是一个承诺,不是一个名分。
是要有个人在她累了的时候,知道她累。在她难的时候,知道她难。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
那个人是谁不重要。
那个人是我,也行。
九十年代初,那天傍晚,我去她办公室接她下班。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在办公桌前。她站在窗前,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的工装,头发被风吹乱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她的侧脸在我眼前,像一幅画。
“顾厂长。”我站在门口叫她。
她没回头。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周远山,”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跑了,“你说,一个人这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是谁让她受了委屈,不知道她是为工作、为家庭、为那些压在她肩上、她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担子。我只知道那一刻她不是那个永远紧绷着的顾厂长,她是一个累了的、想要有个肩膀靠一靠的女人。
我走过去,离她近了一步,但还是保持着一定距离。
“能。”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你看我怎么样?”她又说了这句话。一年前她说过,在路灯下,在车旁边,我蹲在地上她站着。我以为是玩笑,没当真。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那时认真了一万倍。
我的双腿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蹲着,不需要仰着脸看她。她也不需要低着头看我,我们平视着对方,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往前走了一步。“顾云锦,”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你怎么样都好。”
她没有说话,泪还挂在脸上,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云还没散尽,阳光已经从云缝里漏出来了。
她没哭,也没笑太久,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她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回家了。”
她说“回家”。
不是“送我回家”,是“回家”。
我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她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的面孔在后视镜里忽明忽暗,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她忽然把手从后座伸过来,放在我的肩膀上,力度很轻,就那么搭着,没有收回去。
我开车跑过川藏线,什么样的险路都走过。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需要全神贯注、需要胆大心细,却又心思翻涌得几乎握不稳方向盘。
车子稳稳地开着,不快不慢,像我们的关系。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没意思了。
顾云锦后来调去了省城,我也跟着去了。她不在纺织厂了,我也不用再叫她顾厂长了。她是我老婆,我是她老公。不是“女强人和她的司机”,也不是“厂长下嫁”,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互相觉得对方好的时候,决定在一起过日子,仅此而已。
她偶尔会提起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她问我“那你看我怎么样”。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说出那句话的,说出来以后怕得要死,怕我笑话她,怕我拒绝她,怕第二天上班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我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女人的眼睛真好看。路灯照在里面,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六十二岁的她听到这句话,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少女般的笑容。
“你现在还在想?”
“想,天天想,想了大半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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