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日 战争日志 第六十五天 受损的四十柱宫和卡尙重建的老宅

清晨的三十三孔桥

5月3日，一大早我就醒了。

清晨的伊斯法罕还很安静，还有点冷意。我穿上了外套，在阳台上做了一个连线。我说到美国目前正在审议伊朗提出的要求，但从各方消息来看，美方似乎并不满意。战争重新扩大的可能性，正在不断升高。伊朗现在也在做两手准备：一边仍然不完全关上谈判的大门，另一边，也在准备应对新的军事压力。

做完连线，吃过早餐，我们去了三十三孔桥。

我以前一直觉得，三十三孔桥最美的时候，是桥下有水的时候。扎扬德河的河水流过桥洞，整座桥才像是活着的，小鸟在河水边飞翔啄食，人们在河边徜徉，有人会在桥洞下唱歌喝茶，也有人会在河里划船、在水中嬉戏。那才是我最怀念最喜欢的场景。

可是这一次再去，桥下没有水，河床干涸，整座城市好像也少了一部分生命。伊斯法罕没有水，就像一座被抽走呼吸的城。那条河曾经给这座城市带来美、活力和安宁，现在看着干枯的河底，我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难过。

但一早，没有水的河边，依然有很多人。

很多人早早出来沿着河边跑步、骑车、散步。

在三十三孔桥附近，我还遇到一群正在晨练的退休老人。他们坐在河边，身边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河床和清晨越来越强的阳光。有人刚刚运动完，有人正在喝茶，有一位老人还开玩笑说，哪怕家被炸了，生活也要继续，门开着，音乐放着，还是要和太太一起跳舞。

这位老人告诉我，他的房子在战争中被打中了，现在只能住在果园里。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哭丧着脸，反而带着一种伊斯法罕人特有的幽默。他说：“生活还在，别管了，我们一起跳舞吧。”他甚至还笑着说跳芭蕾。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可笑声背后，生活并没有真正恢复。

我问他们，战争之后，日子是不是回到了正常轨道。一位老人摇头说：“没有，没有恢复。经济已经归零了。”他说，现在大家只能锻炼身体，继续日常生活，希望有一天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我问他们，现在更担心战争，还是更担心经济？他们说：“两个都担心。”

说起伊斯法罕遭到集中打击的那些日子，一位老人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害不害怕？他反问我：“难道能不害怕吗？战争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但他又接着说，大多数伊朗人都不想要战争，可如果有人攻击他们的国家，他们也会抵抗，不会让国家被毁掉、被夺走。

谈到铀浓缩问题，几位老人之间的看法并不完全一样。有人说，如果外部力量想以损害伊朗利益为代价拿走伊朗的核成果，他们不会接受。因为那是伊朗靠自己的努力取得的东西，为什么要交出去？也有人立刻反驳说，他并不需要这些铀，也不想要任何会带来杀戮的东西。如果是和平用途可以，但如果它会被用来制造武器、杀害别人，不管杀的是穆斯林、基督徒，还是任何人，他都会难过。

他们的声音很混杂，却也正因为这样，显得格外真实。

有人说：“我们爱自己的国家。”

有人说：“美国是我们的敌人。”

也有人马上说：“美国是朋友，美国很好。”

有人希望美国人、中国人、所有外国人都来伊朗，大家都做朋友，不要再喊“美国去死”。

还有一位老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不要中国，不要俄罗斯，只要“特朗普叔叔”。

这些话如果写在纸上，可能显得矛盾，甚至荒诞。但坐在没有水的三十三孔桥边，听他们一边抱怨经济，一边说起战争，一边开玩笑，一边又说想要快乐、想要水、想要便宜的物价，我反而觉得，这正是战争之后伊朗街头最真实的情绪。

他们不一定有一套完整的政治立场，也未必会用严密的逻辑解释世界局势。他们只是普通老人，经历过两伊战争，经历过通货膨胀，经历过停电、缺水、物价上涨，也经历了这一轮战火。他们最朴素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国家不要再被打，河里重新有水，孩子们有工作，东西便宜一点，外国人都能来，大家不要再互相喊口号、互相仇恨。

一位老人说得最直接：“快乐比什么都好。我非常喜欢快乐。我的家人也非常喜欢快乐。”

听到这句话时，我再看向干涸的河床，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最缺的不只是水，也是那种曾经自然流动的生活。世界政治、核谈判、战争和制裁，最后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水没有了，钱没有了，游客没有了，孩子没有工作，老人还要在清晨出来运动，努力让自己不要被焦虑吞掉。

可他们还是会笑，还是会开玩笑，还是会说要跳舞。

这也是伊斯法罕。

一座没有水的城市里，人们仍然在努力保留一点快乐。

而那位老人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对我说：“我的房子被炸了。但是我很高兴，我们还是很好地生活，我们还跳舞。我们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受损的四十柱宫

采访完河边的人，我和穆森去了四十柱宫。这是伊斯法罕最著名的宫殿。

原本，我们是希望能够通过文化遗产组织，协调在四十柱宫和伊斯法罕受损的历史区域做正式采访。但许可一直没有下来。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就决定先进去看看。好友S带着她的小女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四年前我见过她的小女儿，那时她才一岁多、不到两岁，现在已经快七岁了，刚上一年级，还是那么可爱。穆森在门口等旅游文化遗产部门的通知，说采访准许的信函已经下达，估计一个小时内就能发到伊斯法罕。他现在门口等部门协调。我们作为游客先进去参观。

四十柱宫旁边都是古代皇宫的旧址，旁边是伊朗现代艺术馆和博物馆，再往前就是老城区、大巴扎和世界广场一带。附近有一座阿什拉夫宫，现在被省政府用作办公场所。这次导弹打击的目标，就是省政府所在的区域。结果，周边的一些历史建筑和文化场所也受到波及。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到附近的省政府大楼建筑损毁非常严重，其中一栋老建筑似乎是被多枚导弹直接击中，只剩下残骸。旁边的建筑则是被爆炸冲击波及，旁边的伊斯法罕现代艺术馆也是损坏严重，已经闭馆。朋友告诉我，省政府所在的阿什拉夫宫已经完全被摧毁，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其他地方虽然还在，但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四十柱宫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地方。S的家就在这附近。她在德黑兰大学学的是伊朗学，我们曾经一起听过课。她现在常年做导游，比我更了解这里的历史。一路上她给我讲四十四柱宫的故事。

四十柱宫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建于萨法维王朝时期，是阿巴斯大帝专门建造来接待外国宾客和外国使节的宫殿。宫殿里的壁画非常漂亮，描绘着当年国王宴请宾客、接待外国使节、舞蹈、音乐、宴饮和宫廷生活的场景。那些金色是用金粉画的、其他都是当时自然颜料绘成的花纹，还有柱子、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精美壁画，都是无法复制的。四百多年来，他们一直在那里，完好无损，直到今年的战争爆发。

S说，这些画现在已经很难再画出来了。当年的颜料很多来自天然材料，色彩柔和、沉稳，有一种现在化学颜料很难完全复制的美感。

四十柱宫最著名的是它的二十根高大的木柱。当年阿巴斯大帝下令砍下巨大的松木作为柱子。因为宫殿前方有水池，二十根柱子倒映在水中，就成了“四十柱”。可是如今，水池和宫殿都因战争而显得格外沉默。

走进去之后，我们看到花窗玻璃几乎全部碎裂。有人正在清理玻璃，有人在修补墙面，有人在修补壁画。美丽的壁画上出现了裂缝，外厅的天花板也受到损伤。以前这个大厅的顶部都是玻璃拼成的，非常漂亮，很多游客会在底下拍照，能从天花板玻璃镜面看到底下站着的人。现在顶部中间有一处受损，有人担心它可能会掉下来，因为内部结构和平衡可能已经受到影响。

最让人焦急的是，现在大家也不知道，眼下该怎么把它救下来。

一位正在修缮的工人告诉我们，旁边的小栏杆有一部分被震倒了，光是一小块栏杆清理就需要一周时间。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工作十个小时，清理完之后还要重新描绘、修补、上色，整个修复过程会非常漫长。

我们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些人在修玻璃，一些人在修墙面。后来，有一位老先生走过来。他是四十柱宫专门负责修缮的专家。他把我们带到楼上，一间像图书馆一样的地方。那里的玻璃还碎在地上，墙上的画也有破损。

他看着那些破损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愤怒和难过。他说，他没有任何政治立场，但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破坏。这里是文明，是历史，不应该被摧毁。

老专家还告诉我们，四十柱宫在伊朗新年前刚刚重新粉刷、整理过，就是为了迎接新年期间的大量游客。伊斯法罕是旅游城市，每到新年，四十柱宫人山人海，游客多到走不动路。我以前也来过，那时候里面挤满了人，想安安静静看一幅壁画都很难。

说起这次爆炸带来的破坏，他的语气很克制，但能听出来里面压着很深的愤怒和痛心。他告诉我，像四十柱宫这样的历史建筑，不管是在伊朗，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周边都应该有明确的保护范围。在这个保护范围内，任何可能伤害建筑本体的活动都不应该发生。可这一次，附近建筑在战争中遭到打击，爆炸冲击波波及四十柱宫，也波及了周边一批历史建筑。

他一一说出那些名字：阿什拉夫厅、拉基卜哈内、伊斯兰当代艺术馆、帖木儿厅、陶希德哈内。它们都在这一片历史文化区域里，有些受损程度甚至比四十柱宫更严重。

他说，四十柱宫不是一个只属于伊朗人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国际性的文化空间。中国游客、亚洲游客、欧洲游客，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曾经到这里参观。在这样一个地方发生这样的破坏，本来就不应该。

目前，四十柱宫最明显的损坏集中在木门、木窗、彩色玻璃和壁画周边。爆炸之后，大量玻璃碎裂，木质结构受损。玻璃碎片飞溅到壁画、灰泥装饰和馆内部分文物上，也造成了进一步伤害。一些窗户破了以后，鸟飞进来，灰尘也进来，壁画表面受到污染和剥落。现在有些地方已经被围起来，墙面和门框周围可以看到明显的松动和空鼓。

他说，更让人担心的是外廊、柱子、天花板和镜面装饰区域。那里的结构是否稳定，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修复不是简单地把破的地方补上，而是要先确认没有倒塌的部分还能否稳定保存。就像一只玻璃杯碎了，或者换掉，或者重新粘起来；但历史建筑不能随便换，只能尽最大努力一点一点修回去。

他说，他们现在所做的第一步，是检查和加固。先让还没有完全损坏的部分不要继续恶化，再去处理已经受伤的地方。门窗和周边结构可能还需要十几天，但真正复杂的，是壁画、镜面、天花和外廊结构，那些修复可能会持续很久，也需要很高的成本。

老专家说，这不只是一次军事攻击，也是一种文化攻击。伊朗和中国一样，都是有古老文明的国家。攻击这样的地方，就是攻击一个国家的文化记忆。

他还说，世界各国能够提供的帮助，不一定只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是法律和道义上的支持。任何攻击学校、医院、公共场所和文化遗产的行为，都应该受到谴责。如果国际社会对此保持冷漠，这样的事情就可能被不断重复，甚至变成一种新的常态。

一位从德黑兰来伊斯法罕旅行的游客也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她说，自己一直热爱伊朗历史，这次来到伊斯法罕，更真切地感受到伊朗文明的独特。她说，走在这座城市里，看到那些一千多年、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建筑，会忍不住想：世界上还有多少国家，能在一千多年前就凭借那样的智慧、知识和审美，建造出这样的作品，并一直保存到今天？

她说，自己无法理解有人会说“可以一夜之间摧毁一个国家的文化”。在她看来，文化不是一夜之间可以被毁掉的东西。一个拥有一千多年文明积累的国家，不可能因为一次攻击、一次战争，就失去自己的历史。

她的话让我印象很深。她说，今天的人们看到的，只是现在的伊朗人，却没有真正看到更久远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些人在很早以前就在这里生活，他们尊重自己，也尊重未来，所以才愿意把自己的智慧、爱和生命投入到这些建筑和艺术里，把它们留给后人。

她最后说，希望这个世界永远不要有战争，也希望任何一个自称强大的国家，都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试图把另一个国家和文明置于控制之下。

S一边听着老专家和游客的讲述，一边在抹眼泪。

S说，四十柱宫是伊斯法罕最著名的宫殿之一，几乎所有来到伊斯法罕的游客，哪怕是第二次、第三次来，也一定会再次参观这里。它是萨法维时期最重要的宫殿之一，曾经用于接待外国使节。

她说，这座宫殿集中了非常重要的伊朗艺术。传统木门木窗、精美壁画、灰泥装饰、镜面装饰，以及伊朗建筑中对彩色玻璃的使用，都在这里体现得非常充分。宫殿里的壁画不仅描绘宫廷生活，也记录了社会历史、战争历史，以及伊朗国王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外交关系。甚至萨法维时期很多流行的礼仪和风俗，也都被保存在这些壁画之中。

她告诉我，这座宫殿建在萨法维时期一座重要花园之中。可是这次战争期间，附近爆炸的强度很大，导致宫殿大量门窗受损，玻璃几乎全部碎裂。碎玻璃飞溅之后，对壁画、灰泥装饰以及馆内部分文物都造成了严重影响。修复这些损伤会持续很长时间，也需要巨大投入。

她说，四十柱宫是这次伊斯法罕最让民众担心的建筑之一。因为它太珍贵了，而壁画又比一般建筑结构更容易受伤。大家都希望它能尽快被修好，让社会上这种担忧慢慢平复。

她还说，过去两个月，伊朗的名字一直出现在世界新闻里。有时候，敌人本来并不想介绍伊朗的历史和文化，却在战争叙事中无意间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这个国家。很多原本不了解伊朗文明、不了解伊朗人民性格和抵抗精神的人，也因此开始知道伊朗。

在她看来，如果战争能够真正结束，也许反而会有更多人因为好奇和关注，来到伊朗，来到伊斯法罕，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她说：“我们伊斯法罕人就是在这些建筑里长大的。”

小时候，大人们去历史清真寺礼拜，孩子们就在这些宫殿和花园里玩。因为很多宫殿本来就建在公园里，是人们散步、休闲、聚会的地方。伊斯法罕人的眼睛，从小就看着瓷砖、壁画、花窗和高大的建筑长大。他们习惯了这种美，这种美也进入了每一个人的精神和灵魂。

她说，纳格什贾汉广场就在每一个伊斯法罕人的心里。四十柱宫、世界广场、伊斯法罕老清真寺，都是世界遗产。保护它们，不只是对伊朗人负责，也是对全世界负责。伊朗人有责任把这些建筑、这些艺术、这些流动在其中的精神和文化，完好地交给下一代，也交给世界。

听她这样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S会在四十柱宫里哭。对外来者来说，这是一座古迹；对伊斯法罕人来说，这是童年，是城市的记忆，是他们眼睛最早认识美的地方。

战争击中的不是一扇窗、一面墙、一幅壁画那么简单。

它击中的，是一个民族保存了几百年的生活经验，也是许多人从小长大的精神家园。

S说：“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小的时候，我们在这个公园玩，在这些壁画旁边跑来跑去。这里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看到它变成这样，真的很难过。”

S说，她希望四十柱宫能一直保存下去，不只是为了伊斯法罕，也是为了伊朗。他们要努力把这些东西保存下来，留给自己的孩子，留给后代。

我听着她说，心里很感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爱这个国家。即使遭到了打击，他们还是在努力保护国家的美，保护文明留下来的东西。

在四十柱宫旁边，我们还碰到一位从德黑兰来的游客。他说，他是听说这里被炸了，特意回来看看。以前他其实没有来过四十柱宫。

他对我说：“你到了伊斯法罕，才知道伊朗的文明有多好。有些人说，要把一个国家的文明打回到石器时代。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样灿烂的文明，怎么可能被打回到石器时代？”

他说，他希望自己的孩子都能来看伊朗的文明，记住这些地方。

这句话让我很感动。

从四十柱宫出来，我们看到门口还有零星拍照的人。原本新年期间，这里应该到处都是游客，很多人会在这里拍照留念。现在人很少，卖纪念品的小贩也说生意不好，几乎没有多少人买东西。

我们和S告别的时候，我又问起她家人的情况。我问她家人怎么样。她说还好，但又说，战争开始后那四十天，他们一直在哭。因为一月份去世的孩子，因为战争，因为这些破坏，眼泪像是都哭干了。

她对我说，很高兴我这次能来，希望下一次我能在伊斯法罕多待一点时间，去她们家坐坐，好好说说话。

我说，等伊斯法罕有水了，我一定再来。没有水的伊斯法罕，总觉得没有那么美。

离开伊斯法罕的时候，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这座城市既经历了战争带来的创伤，也承受着经济压力和生活的不如意。可是这里的人仍然热爱自己的城市，热爱自己的文明。即使他们心痛，他们还是相信，会把被破坏的东西重新建起来，会把它们修好，继续留给自己的孩子。

这种信念让我很感动。

卡尙的老宅

从伊斯法罕出发后，我们去了卡尚。

我的好朋友阿胡已经在那里等我。我们十一点多从伊斯法罕出发，下午两点多到达。她的房子在一条很古老的胡同里。外面看起来，周围都是破旧的老房子，可是一打开门，里面竟然是一座翻新得非常漂亮的传统老宅。

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她的用心。

墙上挂着她祖父祖母、父母亲和整个家族的照片，屋子里摆着她收集的各种文物和艺术品，琳琅满目。手工地毯、老器物、旧家具，很多都是她一件一件淘来的。她真的很热爱这些东西。

她告诉我，这座房子当年买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一片废墟。光是从里面清运出来的土，就有十几车。翻修过程非常艰难，邻居嫌吵、嫌灰尘，经常去告她，她跑了四次法院，也去过警察局，还遇到过威胁。但她还是坚持把房子修了下来。

这一修，就是两年多。

战争爆发的时候，这座房子才刚刚修好。她说，虽然很辛苦，但她真的很开心。因为这是她热爱的东西，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她喜欢历史，喜欢老房子，喜欢这些带着时间痕迹的物件。她说，在这里，她才感觉到这是自己梦想中的地方。

在卡尚，这样一座老宅，房子本身可能两三万美元就能买到，但真正花钱的是修复。修建费用往往是房价的三四倍，甚至更多，尤其是如果想修得好，想保留老房子的味道，又要让它适合现代生活，投入会非常大。

她说，卡尚有很多这样的老房子，大概有三百多座。有些还没有人修，有些已经开始被人买下来改造。她自己看过很多房子，但因为财力有限，最后选了这一座。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这座老宅一共有三层。

入口所在的一层通向内部庭院，下面还有一层更凉爽的空间，原本像是储藏室或者地下避暑的地方。她把那里改造成房间，里面非常凉快。小庭院里有一个小水池，还有风塔，这是卡尚传统建筑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房子里还有很多她喜欢的摆设，每一样都带着她自己的审美。

我送给她一块从伊斯法罕买的桌布，她说很喜欢，准备铺在床上，说会很漂亮。

她是一个深爱着生活的人。她为我们做了鸡肉豆角焖饭、酸奶和沙拉。我的另一位朋友也专门为了我赶到卡尚。她说一路堵车，堵得很厉害，到我们抵达前不到一个小时才到。她带着儿子和小朋友，前一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她说卡尚的夜空特别美，晚上留下来可以看星星。

我说我也很想留下来。等到夏天有机会，我一定再来。

坐在那个小庭院里喝茶、聊天，我有一种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宁静。卡尚白天很晒很热，但到了晚上，风慢慢起来，庭院里开始凉快。司机跑到楼下去睡觉，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那种安静，是战争期间很难得的休息，也是心灵上的喘息。他说他感觉到这才是生活，在德黑兰没有生活，每天就在公寓里住，孩子上学大人工作，在健身房健身，就像在监狱里一样。司机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我采访了我的朋友阿胡，让她讲述这座房子的故事。

她的儿子说，他记得妈妈刚开始买下这座房子的时候，这里完全是一片废墟。他没有想到，两年之后，竟然能变成这样一座漂亮的家。他觉得妈妈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把传统和现代结合起来，留下了一道传统，也向人们展示伊朗的文化和艺术。

他希望将来有更多游客，尤其是外国游客，能来这里看这些展览品、文物和手工艺品，也能看到这样一个古老家园重新恢复生命的样子。

帮她修房子的设计师，本身就是卡尚人。他在德黑兰大学学建筑，后来在卡尚帮很多人选房子、修老宅。因为战争，很多项目都停顿了。他说，保护这些古老的房子，是保护伊朗的文化和文明。虽然辛苦，但他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我听着他们讲，心里很感动。

在战争之后，“重建”这个词忽然变得很具体。它不只是修一堵墙，补一扇窗，或者把一座老宅从废墟里整理出来。重建也是把过去重新接回现在，把古老的东西变成可以继续生活的地方。

这座卡尚老宅让我看到了一种很有寓意的答案：它保留了传统，也有现代舒适的生活；它记住了过去，也没有停留在过去；它从废墟里重新变成一个可以让人居住、相聚、喝茶、看星星的家。

这一天，从没有水的三十三孔桥，到受损的四十柱宫，再到卡尚被重新修好的古宅，好像一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战争之后，一个国家、一座城市、一个人，到底要怎么继续生活？

答案也许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这些具体的人。

是房子被炸了，仍然说“我们还要跳舞”的老人。是站在四十柱宫里哭着说“这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朋友。是从德黑兰赶来，只为了看一眼受伤文明的游客。是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清理碎玻璃、修补壁画的工人。也是在卡尚一条破旧胡同里，花两年多时间把一座废墟修成家的女人。

离开卡尚前，我和阿胡又聊了很久。她一直在抽烟、也喜欢抽水烟。我劝她少抽一点。她说，等这个局势好了，等国家好了，就不抽了。

我说，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是如果你想看到那一天，想看到孩子们的未来，你首先要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你要少抽一点，多保重自己。

她笑了笑，抱了抱我，说下次一定再这里多住几天，我带你去看沙漠的星星，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说，下次我一定再来。

回德黑兰的路上，天色慢慢暗下来。车子一路向北开，伊斯法罕和卡尚被留在身后。可是这一天里看到的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碎裂的玻璃、干涸的河床、修好的庭院，还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忽然觉得，今天来卡尚是对的。

因为在伊斯法罕，我看到了文明被击伤的样子；而在卡尚，我看到了废墟被重新建成家的样子。

这或许就是伊朗最打动我的地方。

它受伤，它挣扎，它有很多痛苦和问题。可是它也总有人愿意去保存、去修复、去重建。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老宅，一扇重新安上的窗，一幅被慢慢修补的壁画，一个仍然愿意跳舞的老人。

在这些细节里，我看到了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一个民族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

伊朗妈妈的电话

在路上，我们在库姆服务区停下来吃冰激凌。库姆服务区是我见到的最好的高速公路中间供人们休息购物的服务区，一座大楼修的气派时尚，里面有咖啡厅和商店。据说是内贾德时期的副总统马沙伊提出修建的。那里一楼有家很大的咖啡店和巧克力专卖店，叫sainejad，可惜我们这次去那里关门了。上面写着“因未遵守行业规定被封禁”。这家店主据说1月份支持骚乱被抓，所有的分店和工厂也被查封。

到晚上十点多，我们回到了德黑兰，穆森说他还要赶去看自己的发小，说他前段时间头痛，看医生，医生说他得了脑瘤，必须马上做手术，现在做了手术在ICU，他要去看他，他说过去二十多年的过往都是和这个发小一起度过，听说他得了急病，他都要犯心脏病了。他说心里很难过，要去看他的朋友。我说希望他早日康复。

晚上十点多我到家，给伊朗妈妈打电话报平安。她在电话里说起最新的谈判消息。她说，美国好像收到了一份十四条的方案，特朗普看完以后很不满意，说这样的内容不能接受。后来特朗普又写了一份新的文本发回来。她形容，这两边现在就像男女朋友吵架写信一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她说，伊朗提出的条件也很强硬：你要先解除封锁，停止围困，还要赔偿战争损失。电话那头，她忍不住说：“我就想问，伊朗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命令美国？凭什么用这种口气对美国说话？”

她的语气里不是简单的反对，也不是完全站在哪一边，而是一种普通伊朗人面对大国博弈时的困惑和焦虑：话说得越来越硬，可老百姓过的日子是越来越苦。

我在外面跑了两天，感觉很困很疲乏，浑身酸痛，没有精神和伊朗妈妈多说很多，简单问候了几句，就关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