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圳。据说那晚深圳湾的晚风,都带着一股顶级红酒和生猛海鲜的味道。
林妙妙坐在某五星酒店法餐厅的包间里,扫了一眼满桌狼藉:帝王蟹壳堆成小山,蓝鳍金枪鱼的残骸泛着银光,十几个空了的红酒瓶横七竖八——全是勃艮第特级园,随便一瓶就是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
“姐妹们,来,再干一杯!”林妙妙眼波流转,举起杯中最后一点罗曼尼康帝,“今天不醉不归!”
十一个女人齐声欢呼,觥筹交错间,红宝石般的酒液在枝形吊灯下闪耀。她们中有网红脸闺蜜、大学同学、前同事,还有几个林妙妙也叫不上名字的“姐妹的朋友”。反正是“大款”请客,不蹭白不蹭。
三个小时前,林妙妙踩着十厘米的CL红底鞋走进包间,身后跟着十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活像一个超模军团。她把爱马仕鳄鱼皮铂金包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而昂贵的一声响。
“子轩说他晚点到,让我们先吃。”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今天他签了个大单,开心,说了,随便点。”
“妙妙,你男朋友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坐在旁边的闺蜜小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妙妙慵懒地翻着菜单,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做金融的,私募,去年分红八位数。”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实际上她和这位“陈子轩”不过认识了三天,在某个高端社交局上,对方递来的名片确实印着某知名投资机构,但名片这东西,五十块钱能印一百张。
女人堆里瞬间炸了。
“天哪!私募大佬!”
“妙妙你太厉害了,这种钻石王老五都能拿下!”
“以后可要多多提携姐妹们呀!”
林妙妙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滑动,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澳龙先来六只,帝王蟹要三只,金枪鱼腩最贵的那部分,对,就是那个。鲍鱼?澳洲黑边鲍,一人一只。和牛要A5的,先来个十份吧。”
服务员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这种场面他见过,但一次点这么猛的,确实不多见。
“酒水呢?”服务员恭敬地问。
林妙妙看了一眼酒单,指了指最上面那几行:“罗曼尼康帝先来四瓶,拉菲来两瓶八二年的,香槟要库克的,来一箱吧。”
小美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妙妙,会不会太多了?”
林妙妙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一个月赚的够吃一辈子这种饭,怕什么。男人就是得让他花钱,花得越多,越舍不得放手。”
这是她的“恋爱哲学”,从来不写进朋友圈,却在无数次酒局和闺蜜私语中被奉为圭臬。用顶级消费拴住男人的心,让沉没成本高到他离不开你——这套理论,她在无数个深夜的直播间里反复咀嚼学习。
菜一道道上来了。六只澳龙红艳艳地铺在碎冰上,帝王蟹的腿伸得老长,A5和牛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包间。女人们尖叫着拍照,朋友圈九宫格已经装不下了,定位直接挂上这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配文清一色是“谢谢妙妙的投行男友投喂”,配上一串星星眼的表情。
林妙妙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陈子轩”打来的,她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子轩,你什么时候到呀?我们都开始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妙妙,实在抱歉,临时开了个紧急电话会,可能要晚一点,你们先吃。”
“那你快点哦,我们点了好多你爱吃的。”她挂掉电话,对姐妹们耸耸肩,“工作忙,金融男嘛,都这样。”
实际上,此时的“陈子轩”正坐在东莞某个出租屋里,穿着拖鞋和背心,面前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妙妙的朋友圈——定位、餐厅名、菜品照片,一应俱全。他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这三天他换了四个手机号,用了三张不同名字的身份证,租了一辆保时捷,买了足够以假乱真的名片和一套网购的行头,总共花费不到两万。而这一切,都指向今晚。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女人们已经喝得面若桃花,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讲前男友的坏话,有人瘫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傻笑。林妙妙也喝了不少,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那通电话——陈子轩已经一个小时没有消息了。
她再次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越来越大。她翻出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子轩,你什么时候到?
消息发出去,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林妙妙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出通讯录,打他之前留的另一个号码——空号。打他公司总机——对方说查无此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打了一棍。
“妙妙,怎么了?”小美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没什么,信号不好。”林妙妙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偷偷把账单要过来看了一眼。
数字赫然在目:358,240元。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三十五万八千二百四十元。含15%服务费。
她这个月信用卡额度才五万,银行卡余额不到三万。朋友圈里晒的爱马仕是真包,但那是她分期买的,还有六期没还完。她在深圳做着月薪一万出头的新媒体运营,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面,是一张张快到期的花呗账单。
“我出去透透气。”她拿着手机走出包间,脚步虚浮,在走廊尽头蹲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
关机。关机。关机。
她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想起了那些反诈新闻,想起了那些“杀猪盘”的案例,但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变成其中的主角。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用男人的钱来满足虚荣心,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猎物——被精心设计、精准投喂的猎物。
“陈子轩”在社交软件上给她刷了三个月火箭,嘘寒问暖,早安晚安从不落下,营造出一个深情多金的完美人设。他故意说自己在忙工作不陪她逛街,激发她的征服欲;他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前女友多么节省,刺激她想要花光他的钱来证明自己的魅力。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精心计算,每一句话都是心理学家和反诈专家共同设计的剧本。
他终于等到林妙妙说出那句“那你带我去吃好的”,然后顺理成章地让她订餐厅,理由是“卡被公司风控了,你先刷,我回头给你”。她信了,因为他给她看过一张余额八位数的截图,因为他说过要带她去马尔代夫度假,因为他在她心中已经是一个完美的高净值男友形象。
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
林妙妙回到包间的时候,酒局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准备叫代驾,有人开始补妆打算转场。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桌残羹冷炙,三十多万的海鲜和红酒已经变成胃里的一团混合物,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变成下水道里的一抹痕迹。
“姐妹们,”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陈子轩,他可能……不会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什么意思?”有人问。
“他关机了,微信也删了,我怀疑......他是个骗子。”林妙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睫毛膏糊了一脸,“这顿饭,可能要我们自己买单。”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
“什么?!”
“三十五万!你让我们买单?!”
“林妙妙你是不是疯了!是你叫我们来的!是你说你男朋友请客!”
“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块,你让我帮你A这顿饭?你杀了我算了!”
女人们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红了眼,有人立刻开始算自己吃了多少——两只鲍鱼,一杯红酒,三分之一的澳龙肉,能不能只付八千?有人已经开始翻包准备溜走。
服务员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退出去,三分钟后,餐厅经理和两个保安站在了包间门口。
“女士们,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忙吗?”经理的笑容职业而疏离。
林妙妙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美第一个站出来:“我们被一个男人骗了,他说他请客,现在人跑了。”
经理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语气不容置疑:“非常抱歉听到这个情况。不过,这顿饭是林女士预订的,我们系统里留的是她的手机号和信用卡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妙妙。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孔雀,所有色彩和骄傲都消失殆尽。CL红底鞋还在脚上,但那双鞋现在看起来像是刑具,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最终,十一个女人凑了所有的信用卡,掏空了所有的余额,小美把刚买的香奈儿CF退了,有人当场转了闲鱼上刚挂出去的爱马仕丝巾的货款,甚至连那瓶没喝完的罗曼尼康帝都被人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装走了——这玩意可以卖,真的可以卖,能卖好几千。
经过漫长的两个小时的协商,加上经理考虑到特殊情况打了九折,十二个人最后分摊了这顿饭钱。十一个被叫来的女人每人付了一万五到三万不等,林妙妙自己刷爆了四张信用卡,付了剩下的十二万。
她坐在深夜的深圳街头,风很大,吹乱了她价值三千八的接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信用卡还款逾期提醒。紧接着又是一条推送新闻:“‘杀猪盘’新套路:假冒高富帅设局,女子被骗数十万。”
她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社交软件,把个人简介上的“只接受净资产八位数以上男士”改成了四个字——“已老实,求放过”。
朋友圈里,刚才的九宫格还热乎着,评论已经二十多条。有人在问餐厅地址,有人在夸男朋友大方,有人艾特了自己的男友说“看看人家”。
林妙妙苦笑着,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这顿三十五万的饭,大概是她这辈子最贵的一课。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东莞某个出租屋里,“陈子轩”正在翻看下一个女人的社交账号——那是一个刚晒了马尔代夫旅游照的女孩,定位是某个六星岛,配文是“期待下一次和你一起看海”。
他的嘴角又勾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猎物,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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