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发现自己母亲的腹部异常隆起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她刚给女儿朵朵喂完辅食,小家伙吃得满脸米糊,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她正拿湿巾擦朵朵的小手,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妈?”她扬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林悦抱着朵朵走向厨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母亲周桂兰正扶着料理台边缘缓慢地直起腰,脸色有些发白。地上散落着几个土豆,还有一个摔裂了的不锈钢盆。
“没事没事,手滑了。”周桂兰摆摆手,弯腰去捡土豆,动作笨拙得像怀了孕的企鹅。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棉绸衫,已经洗得发白,下摆处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悦盯着母亲的腹部看了几秒,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肚子隆起得太突兀了,不像是普通的中年发福。周桂兰今年五十四岁,身材一直偏瘦,就算这两年稍微圆润了些,也不该胖成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怀孕五六个月的模样。
“妈,你的肚子怎么了?”林悦把朵朵换到另一只手上抱着,伸手去摸母亲的腹部。
周桂兰条件反射般地侧身躲开了,动作快得不像个腰背僵硬的老人。“哎呀,能怎么?吃胖了呗,你妈我现在带娃累得要死,饭量大得很,前两天称重都一百二十多斤了。”她说着,把捡起来的土豆放进水槽里,背对着林悦开始冲洗,“你带朵朵出去吧,这儿油烟大,别呛着孩子。”
林悦站在原地没动,总觉得哪里不对。母亲躲闪的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像是生怕被她碰到肚子。而且母亲一向爱干净,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哪怕只是做个饭都要穿得齐齐整整,可现在这件碎花衫的下摆被撑得变了形,扣子似乎都扣得有些勉强。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悦又问了一句。
“说了没事,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周桂兰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土豆,“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悦抱着朵朵退出厨房,朵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叫。她心不在焉地哄着孩子,脑子里全是刚才母亲躲闪的那一幕。
晚上,丈夫陈志远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林悦把朵朵哄睡了,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画面上播着什么综艺节目,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陈志远换下皮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觉得我妈不太对劲。”林悦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母亲躲开她的手时,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陈志远想了想,说:“可能就是吃胖了不好意思让你摸吧。妈这个年纪,代谢慢,长肉正常。你别说,我前几天还跟我妈视频,她说她现在也胖了,肚子上一圈肉。”他顿了顿,“要不带妈去做个体检?刚好我这周调休,陪你们一起去。”
体检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悦跟母亲提的时候,周桂兰一开始是拒绝的,说自己身体好得很,能跑能跳能带娃,有什么好检查的。林悦好说歹说,又搬出朵朵需要外婆有个好身体才能带得动的话来,周桂兰这才勉强点了头。
体检那天是周六,陈志远开车,林悦坐副驾驶,周桂兰抱着朵朵坐在后排。路上朵朵一直哭闹,周桂兰哄了一路,到了医院的时候额头都冒了汗。
林悦提前在网上预约了套餐,包括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腹部B超和妇科检查。登记完信息后,她带着母亲一项一项地排队检查。周桂兰全程都很配合,只是在做B超的时候,林悦被挡在了门外。
她在走廊上抱着朵朵来回踱步,朵朵正是好动的年纪,一刻也闲不下来,小手到处乱抓。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医生探出头来,神色有些凝重。
“周桂兰的家属在吗?”
“在,我是她女儿。”林悦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你进来一下。”
林悦抱着朵朵走进B超室,周桂兰正躺在检查床上,上衣被撩到胸口以上,腹部涂满了耦合剂,看起来有些狼狈。她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女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图像,对林悦说:“你看这里,这是你母亲的腹腔,这个区域有一个比较大的占位性病变,初步判断应该是卵巢来源的肿瘤。具体性质需要进一步检查,但从形态和血流信号来看,我们建议尽快做增强CT明确诊断。”
林悦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巨大阴影,一时之间没有听懂那些医学术语,但“肿瘤”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的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朵朵抱得更紧了,朵朵被勒得不舒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什么……什么意思?”林悦的声音发飘,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就是说,你母亲的腹腔里长了一个很大的东西,我们需要搞清楚它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女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柔了一些,“你先别太紧张,很多卵巢肿瘤是良性的,手术切除就好了。”
“多大?”林悦问。
“目前看直径大概有十五厘米左右,可能更大,需要等CT结果。”
十五厘米。林悦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十五厘米是什么概念?新生儿头部的大小,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她想起母亲挺着肚子的模样,想起母亲说“吃胖了”时躲闪的眼神,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桂兰这时候终于坐了起来,一边拿纸巾擦肚子上的耦合剂,一边问:“咋了?是不是有啥问题?”
“没什么大事,妈。”林悦狠命地掐着自己的虎口,把眼泪逼了回去,挤出一点笑容,“医生说你肚子里长了个小东西,可能是个囊肿,良性的,回头做个手术拿掉就好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哦”了一声,默默地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不正常。朵朵在周桂兰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林悦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卵巢肿瘤 15厘米”,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敢点下搜索键。
她怕看到那个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林悦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白天带朵朵,晚上等朵朵睡下后就开始疯狂地查资料。她加了好几个卵巢癌病友群,翻看了几百条帖子,看到那些晚期、转移、五年生存率的字眼,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没敢把这些告诉母亲。周桂兰依旧每天早起做饭、带朵朵、洗衣服、拖地,忙得像个陀螺。林悦说过很多次让她歇着,她总是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活。
有一天晚上,林悦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发呆。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漏过去的一点光,周桂兰的侧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林悦走过去,发现母亲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个风车。
那是她和母亲。照片有些泛黄了,边角还卷了起来,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妈,你怎么不睡觉?”林悦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周桂兰迅速把照片翻了过去,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没事,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快去睡吧,朵朵夜里还要吃奶呢。”
“妈,你是不是担心检查结果?”
“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什么大病。”周桂兰站起身,把照片揣进口袋里,“我就是有点想家了,想回去看看你姥姥。”
姥姥住在老家,离这里一千多公里。周桂兰来带娃这七个月,一天也没回去过。林悦曾经提议让她回去住几天,她都说不用,等朵朵大一点再说。
林悦望着母亲走向卧室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她记忆中瘦小了许多。母亲的脊背不再挺直,肩膀微微塌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增强CT约在了三天后,结果要等两个工作日。林悦在手机上绑定了医院的公众号,结果一出来就会推送通知。那两天她过得浑浑噩噩,手机一震动就心跳加速,解锁看到不是医院的推送,又松一口气,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三的下午。林悦正在给朵朵换尿不湿,朵朵又哭又蹬,弄得满床都是。手机的推送音响起,她单手划开屏幕,看到了一条消息:“您好,您母亲周桂兰的增强CT报告已出,请登录查看。”
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朵朵还在哭,她把朵朵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拍,用另一只手点开了报告页面。
报告很长,写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测量数据。她跳过那些看不懂的部分,直接往下翻,直到看见了那个结论。
“盆腔及腹腔内见巨大囊实性占位,大小约18cm×16cm×12cm,边界不清,可见腹水征象。考虑卵巢来源恶性肿瘤可能大,建议临床进一步诊治。”
林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朵朵在她怀里哭累了,开始吮吸自己的手指,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窗外有人放音乐,好像是老家的那种广场舞曲,远远地飘过来,听起来失真而荒诞。
十八乘以十六乘以十二。那是一个足月婴儿头颅的大小。长在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肚子里,长了多久?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她想起过去这七个月里,母亲每天抱着朵朵爬上爬下,每天弯腰几百次给朵朵洗澡换衣服,每天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走一公里路。她想起母亲有时候会在沙发上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呼吸沉重,眉头微蹙。她想起母亲说过好几次“最近胃不太舒服,吃点东西就胀”,她都说“你可能是吃太快了,慢点吃”。
她想扇自己耳光。
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朵朵安置好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冰凉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有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打开手机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结果出来了,恶性肿瘤可能大,18厘米。”
陈志远秒回:“我马上请假回来。”
她又给周桂兰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咋了?我在小区门口买点菜,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妈,你回来一下。”林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医院的报告出来了,有点小问题,我们商量一下。”
“好,这就回来。”
二十分钟后,周桂兰提着一袋排骨和一兜青菜回来了,脸上挂着汗珠,碎花衫的衣领湿了一片。林悦已经擦干了眼泪,把朵朵放在爬行垫上,正蹲在旁边陪她玩玩具。
“啥问题啊?严重不?”周桂兰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顺手解开了防晒袖套。
“就是……医生建议做手术拿掉。”林悦低着头摆弄一个积木,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大小有点大了,不做手术怕以后有麻烦。”
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都说了没事吧,就是个小囊肿。手术就手术,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爸当年阑尾炎不也做了手术,现在不也好好的。”
林悦抬头看着母亲,周桂兰的笑容看起来很轻松,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真的在笑。但她注意到母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着抖,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陈志远回来得比平时早,还带了一只烤鸭和几样熟菜。他说今天晚上不做饭了,吃现成的。三人在餐桌边坐下来,朵朵坐在婴儿餐椅里,手里抓着一个小勺子敲得叮叮当当响。
陈志远先开了口,语气尽量轻松:“妈,我联系了我们医院妇科的一个副主任,姓方,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说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我约了这周五的号,我们到时候带报告去给她看看,听听专家怎么说。”
“行,听你们的。”周桂兰夹了一块烤鸭,蘸了酱,用薄饼卷好,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林悦吃不下东西,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朵朵在餐椅里闹起来,把勺子和碗都扔到了地上,咧着嘴要哭。周桂兰放下筷子就要去抱,被陈志远拦住了。
“妈,您吃您的,我来。”陈志远把朵朵从餐椅里抱出来,举得高高的,朵朵立刻破涕为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悦看着丈夫举着女儿转圈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举着她的。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五岁,葬礼上母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扶着棺材站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母亲不是不哭,是把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方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气场很强。她仔细看了林悦带去的所有检查报告,又给周桂兰做了个简单的妇科查体,然后摘下眼镜,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林悦和周桂兰。
“周桂兰的情况,我直接说。”方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从影像学上看,这个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已经有腹水了,说明肿瘤可能已经侵犯到腹膜。我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先做探查,术中做冰冻病理,根据其结果决定手术范围。”
“如果是恶性的,手术怎么做?”陈志远问。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标准的操作是卵巢癌全面分期手术,包括全子宫双附件切除、大网膜切除、阑尾切除,加上盆腹腔淋巴结清扫。如果肠管有侵犯,可能需要切一段肠管,做肠吻合。”
林悦听到“切一段肠管”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粗糙,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她……她还能活多久?”林悦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方医生沉吟了一下,“现在不要想这些。先做手术,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化疗方案。卵巢癌对化疗是敏感的,很多人做了规范治疗后可以长期生存。”
“长期是多久?”林悦追问。
“五年、十年、二十年,都有。”方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但前提是规范治疗,而且病人自己要积极配合。家属的支持也很重要。”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周桂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林悦小跑着跟上去,发现母亲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和十五年前葬礼上的一模一样。
“妈。”林悦拉住她的胳膊。
周桂兰停下来,仰起头看天花板,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鼓起一个硬硬的疙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来,眼眶里全是水光,但没有一滴落下来。
“悦悦,”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稳,“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周桂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悦手里。是一张银行卡,粉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里面有七万三千块钱,是妈这些年攒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的声音很低,“妈要是……手术有什么意外,这些钱你留着给朵朵买奶粉。”
林悦捏着那张银行卡,感觉到薄薄的塑料片硌在手心里,像一把刀。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傻话!一个手术能有什么意外!你还要看着朵朵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大学,你还要享福,你瞎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嘶哑而尖锐,引来走廊里几个人的侧目。
周桂兰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给林悦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拇指刮过颧骨的触感带着老茧的粗糙。
朵朵趴在陈志远肩膀上,歪着小脑袋看看妈妈又看看外婆,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红着眼睛。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周桂兰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奶奶——哦不,外婆。”
朵朵还不太会叫人,总是把外婆叫成奶奶。周桂兰每次听到都会纠正,说叫外婆,外婆。
但这一次,她没有纠正。
手术那天,林悦在手术室门口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朵朵被临时送到了婆婆家,陈志远请了假陪着她。走廊里的椅子冰凉,她坐不住,就靠着墙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像能把那块厚实的金属板看穿似的。
中间有护士推着车子进进出出,每次门开的时候,林悦都会伸着脖子往里看,希望能看到一点母亲的身影,但每次看到的都是白大褂和蓝色手术服的模糊影子。
方医生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标本袋。穿着绿色手术服,帽子和口罩都还在,只露出一双眼睛。
“术中冰冻病理出来了,是卵巢浆液性囊腺癌。”方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我们做了全子宫双附件加大网膜加阑尾加盆腔淋巴结清扫。腹腔内看到有粟粒样种植,术后需要尽快上化疗。”
林悦听到“粟粒样种植”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陈志远扶住了她。她问方医生什么意思,方医生说就是腹腔里有一些散在的微小转移灶,目前看不是很广泛,化疗应该能控制得住。
“手术很顺利,出血不多。”方医生最后说,“现在在关腹,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出来了。”
手术室的门再次合上。林悦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了下去,最终蹲在了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陈志远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打一个受惊的孩子。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白得刺眼,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跳着,嘀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周桂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白色的被单融为一体。她闭着眼睛,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点滴。肚子上的白色绷带微微渗着血迹,是浅浅的粉红色。
林悦猛地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着母亲的脸。
周桂兰的脸比平时小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林悦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老得比她以为的要快得多。
“妈。”她轻轻唤了一声。
周桂兰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麻醉还没有完全退去,她的意识还沉在药物制造的深海里。但她的手指微微摸索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林悦握住了那只手。很凉,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红肿,像是每一个关节都有炎症。
她握着那只手,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为母亲的病情而忙碌,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母亲肚子里这个巨大的肿瘤,她到底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要瞒着?
术后第三天,周桂兰拔了镇痛泵,可以自己翻身了。她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点米汤,虽然每次只喝得下几口,嘴巴里总是苦的,吃什么都没味道。
林悦陪床,晚上就睡在病房里那把折叠椅上。朵朵交给了婆婆,婆婆打电话来说朵朵夜里哭了几次,可能是想妈妈了。林悦听着电话那头朵朵咿咿呀呀的声音,鼻子酸了酸,但没哭。
她这几天已经哭够了,眼泪像是流干了一样,只剩下眼睛周围两圈深深的黑眼圈。
那天晚上,病房里的另外两个病友都睡了。周桂兰也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林悦注意到她的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
“妈,你没睡吧?”林悦压低了声音问。
周桂兰睁开眼睛,看着她。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打在母亲的脸上,那些细纹和斑点显得格外清晰。
“睡不着,伤口有点疼。”周桂兰说,声音气若游丝。
林悦给她掖了掖被角,问要不要叫护士来上止疼药。周桂兰说不用,能忍。她从小就特别能忍,林悦想,什么都忍,什么都能忍。
沉默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那是心电监护的声音,每一声都代表母亲的心脏又跳动了一次。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肚子里有东西的?”林悦终于问出了这个在心里憋了太久的问题。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悦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你刚怀朵朵那会儿。”她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林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朵朵现在七个月,加上怀孕的十个月,那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
“刚开始就是肚子有点胀,我以为是消化不好,没当回事。”周桂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床的人,“后来慢慢摸着肚子上好像有个疙瘩,硬硬的,按着也不疼。”
“那你为什么不早去看?”林悦的声音在发抖。
“看你那时候忙着怀孕,后来又生娃带娃,哪有时间。”周桂兰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心碎,“我想着也不疼不痒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再说了,万一是啥不好的东西,我要是去查了,你在月子里谁来照顾?”
林悦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生完朵朵那几天,我在医院给你陪护,晚上肚子疼得睡不着,我就去走廊上站着,站累了就靠着墙蹲一会儿。”周桂兰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次半夜我蹲在走廊上,一个护士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胃疼。她说阿姨你是不是没吃东西,我去给你拿块蛋糕。”
林悦记得那几天。她剖腹产后疼得坐不起来,母亲一直在忙前忙后,给她擦身、倒尿袋、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她从来不知道母亲也在疼。
“后来到了你家,我看你一个人带娃手忙脚乱的,志远又天天加班,我要是去住院了,朵朵怎么办?”周桂兰的眼睛里终于也有了一点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我就想再等等,再等等,等朵朵大一点,等你能脱开手了,我再去查。”
“再等等,再等等就把癌等等出来了。”林悦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恨意,不知道是在恨自己还是在恨母亲的固执。
“那不是没确诊吗,方医生说了,还得等最终病理报告。”周桂兰伸出手,用粗粝的手指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你再哭,明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朵朵看见了该不认识你了。”
林悦想笑,没笑出来。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感觉到那些老茧的纹路硌在皮肤上,像干裂的土地,每一道裂纹都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的印记。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的手是软的,白白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好看极了。后来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手上的皮肤被纱线磨得越来越粗。再后来工厂倒闭了,母亲去菜市场卖菜,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子贴满胶布。再再后来,母亲去饭店洗碗,手整天泡在洗碗水里,落下了类风湿关节炎的毛病。
这双手养大了她,现在又来帮她养朵朵。
她忽然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病房的窗户朝南,可以看到对面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城市的夜空看不清星星,只有雾蒙蒙的橘红色雾气弥漫在天边。
“妈,”她背对着母亲,声音闷闷的,“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
“怨我不争气。怨我当年非要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怨我让你放弃工作来给我带孩子。怨我把你害成这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悦以为母亲睡着了,久到窗外的雾气变得更浓了,久到她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
“悦悦,你转过来。”母亲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悦转过身。周桂兰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一点,扯动了伤口,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林悦赶紧走过去扶她,帮她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周桂兰坐好了,伸手握住了林悦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捧着一个珍贵的东西。
“听着,你是我闺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活得好,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比什么都值。我身上这个病,跟你没有关系,你记住了没有?”
林悦咬着嘴唇,眼泪模糊了视线,拼命地点头。
“你嫁给志远,是你自己挑的人,你自己觉得好就好。远是远了点,但现在有高铁有飞机,想回去就回去了,不像我年轻那会儿,回趟娘家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周桂兰的眼眶终于红了,声音里有了第一丝哽咽,“你要是活得不开心,那才叫把我害了呢。”
林悦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隔壁床的病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周桂兰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她拍着朵朵入睡时那样。她的手掌很粗糙,但力道很轻柔,一下一下地拍在那根脆弱的脊椎骨上,像是在说——没事的,妈在呢。
那天晚上,林悦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脸枕着母亲的手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周桂兰没有抽回手,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久到窗外的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
凌晨三点多,心电监护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林悦被尖锐的警报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看见周桂兰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剧烈地哆嗦。
“妈!妈你怎么了!”林悦的声音尖得刺耳。
值班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迅速检查了周桂兰的生命体征,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对视了一眼,表情严肃。
“术后感染,应该是腹腔里有活动性出血,需要马上做CT。”医生一边翻看监护数据一边说,手上的动作很快,“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剖腹探查。”
林悦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万丈高楼上一把推了下去。她才刚刚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才刚刚以为手术做完了就没事了,才刚刚以为母亲可以开始化疗了,一切都在轨道上。
结果老天爷又给了她一巴掌。
周桂兰被再次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悦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悦看得清清楚楚。母亲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妈妈尽力了,剩下的看命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红色的,在走廊尽头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陈志远半夜从家里赶来,头发乱蓬蓬的,衬衫扣子系岔了一颗。朵朵又送到了婆婆家,婆婆在电话里说朵朵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已经喂了退烧药。陈志远回婆婆说先观察着,他这边走不开。
林悦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母亲背着她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也下着雨,母亲把唯一的雨衣裹在她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卫生院,她打上针就退烧了,母亲却感冒了,发了两天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她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母亲躺在床上咳嗽的声音,记得母亲吃着退烧药说“没事,妈年轻,扛得住”。
后来她长大了,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考到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母亲送她到火车站,在站台上拉着她的手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打电话。她那时候满心思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向往,火车开动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看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再后来她工作了,认识了陈志远,恋爱结婚。母亲在婚礼上拉着她的手交到陈志远手里,说“我女儿就拜托你了”。后来她在酒店后台看到母亲蹲在地上给自己补妆,眼泪把粉底冲出了两道痕迹。
再后来就是怀孕、生子,母亲提前一个月就来了她家,生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那一个月里,周桂兰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说怀孕的人要多吃才有劲生。
她那时候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妈妈帮女儿带孩子,天经地义。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脸上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憔悴,母亲的肚子为什么一天比一天大。
她太蠢了。
蠢到把一个这么大的肿瘤当成了中年发福。
蠢到把妈妈的每一次皱眉都当成了带孩子太累。
蠢到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归结为母爱太过平常。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红灯灭了。方医生推门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腹腔里有一个小的动脉残端出血,已经找到了,缝合好了。腹腔里灌洗了一下,放了引流管。”方医生在林悦面前站定,“目前情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这件事情提醒我们,她的凝血功能可能有问题,术后要密切监测。”
方医生顿了顿,看着她:“你是她女儿?”
“是。”
“待会儿她出来的时候,你叫她一声,让她知道你在。”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周桂兰被推了出来。这一次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灰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会碎。
林悦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在那只冰凉的、粗糙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妈,我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在这儿呢。”
周桂兰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
然后,在药物的作用下,在意识的深处,她微微用了点力,回握了林悦的手。
那一握轻得像没有,却重得像一座山。林悦终于明白了,母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它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阵微风,是一盏灯火,是你在黑夜里独行时,身后那扇永远为你敞开的门。
这一夜,她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桂兰在ICU里住了三天。ICU不允许家属陪护,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林悦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排队等着护士叫号。进去之后她给母亲擦脸、喂水、讲朵朵的趣事。朵朵的烧退了,在婆婆家学会了扶着沙发站着,还会对着摄像头挥手。
方医生在第五天的时候拿到了最终的病理报告。她把林悦和陈志远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告单。
“术后病理结果是高级别浆液性癌,FIGO分期是IIIC期,有网膜和腹膜种植。”方医生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但是从分子分型来看,她有BRCA基因突变,这个对后续的靶向治疗非常有利。我们给她制定了化疗方案,紫杉醇加卡铂,六到八个周期。”
“BRCA突变?”林悦愣住了,“这个不是会遗传吗?”
方医生看了她一眼,“是的,BRCA基因突变会增加乳腺癌和卵巢癌的患病风险。我建议你也去做个基因检测。”
林悦感觉到陈志远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
“好,我去做。”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走出方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很好,从落地窗泼洒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林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就像母亲的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志远,”她忽然开口,“我想辞职。”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想陪我妈做完化疗,给她做饭,陪她去医院。朵朵我可以自己带,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她顿了顿,“她给我带了七个月的朵朵,轮到我了。”
陈志远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行,我来想办法,工资的事你别操心。”
林悦靠在他肩膀上,闭了闭眼睛。阳光打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想起母亲最喜欢的那首老歌,好像是什么“世上只有妈妈好”。小时候她唱着这首歌,只觉得旋律好听,不觉得有什么深意。现在她想,写这首歌的人一定是失去了什么才写出来的,因为只有失去了,或者差点失去过,才会真正懂得。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说“轮到我了”。
化疗的副作用比林悦想象的还要可怕。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周桂兰回到家就吐了。她吐得很厉害,蹲在卫生间马桶前,把刚刚吃下去的粥和鸡蛋羹全都吐了出来,到最后只剩下黄绿色的胆汁。林悦跪在地上,一手扶着母亲的肩膀,一手用纸巾擦她的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白色的瓷砖上。
“没事,没事,刚化疗完都这样。”周桂兰吐完了,虚弱地靠在马桶边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林悦把她扶起来,用温水给她漱了口,擦干净脸,搀着她回到床上。从卫生间到卧室只有几步路,周桂兰走得气喘吁吁,一头栽倒在床上,被子都没力气盖。
林悦把被子给她掖好,蹲在床边看着她。周桂兰瘦了很多,脸上几乎看不到肉了,颧骨高高地突出,下颌骨清晰地勾勒出脸的轮廓。她穿着的那件碎花棉绸衫现在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朵朵在隔壁房间的婴儿床里睡着了,林悦调高了监控音量,能听到朵朵均匀的呼吸声。
“妈,你想吃什么?我晚上给你做。”林悦的手指轻轻梳过母亲稀疏的头发。化疗开始后,周桂兰就开始大量掉头发,枕头上、衣领上、地漏上,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黑色发丝。林悦在网上买了顶真丝帽子,米白色的,周桂兰戴上之后看起来像个生病的老太太。
“不吃了,吃了也白吃,一会儿全吐了。”周桂兰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那就少食多餐,过一会儿再吃一点。”
周桂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悦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房门,走到客厅里。客厅的地上散落着朵朵的玩具,彩色的积木和摇铃,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小狮子。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进玩具箱里。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早上用过的碗筷,灶台上还有煮粥时溢出来的痕迹。卫生间的脏衣篓里堆满了衣服,洗衣机的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提示她洗好了可以晾了。
她一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平时这些活大多数都是母亲在做的,她下了班回来基本就是带朵朵、喂奶、哄睡,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情,母亲总是抢着做,说她上班辛苦,回家就好好休息。
现在母亲躺下了,她才意识到一个家的运转需要多少琐碎的劳动。每天醒来要做早饭,吃完要洗碗,然后要买菜,洗菜,切菜,炒菜,做午饭,洗碗,午睡起来要拖地,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叠衣服,然后要做晚饭,洗碗,给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然后洗奶瓶,消毒,收拾玩具,倒垃圾。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难,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一天的全部。林悦干了三天就觉得腰酸背痛,第五天的时候在厨房切菜差点切到手指。而她的母亲,在肚子里揣着一个十八厘米的肿瘤的情况下,干了七个月。
她想起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家晚了,十点多才到家,母亲还坐在客厅等她,朵朵已经睡了,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菜凉了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
她那时候只是随口说了句“妈你怎么还没睡”,然后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刷了半小时手机。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递张纸巾,倒杯水。
她那时候从来不想,母亲白天带了一天的孩子,腰疼腿疼肚子疼,怎么还有精力等自己到十点多。
她弯下腰,把灶台上的痕迹擦干净,把水槽里的碗洗完,把洗衣机的衣服晾好。做完这些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她去卧室看了一眼,母亲还在睡,面容安详但苍白。
她轻轻地关上门,去隔壁房间看看朵朵。朵朵醒了,正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林悦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了,两只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使劲扯。
“朵朵乖,外婆生病了,我们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外婆。”林悦把朵朵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混杂着奶香和肥皂的味道,声音有些哽咽,“外婆很辛苦,外婆……很辛苦。”
朵朵听不懂她的话,但她听懂了妈妈的语气。她仰起小脸看着妈妈红红的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林悦的脸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说别哭了。
林悦把脸埋在朵朵的颈窝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眼泪擦干,抱着朵朵去厨房热了粥,又煮了一碗面条。她把粥端到母亲床前,周桂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落了一枕头的灰。
“妈,喝点粥吧,我放了一点皮蛋和瘦肉,你多少吃点。”林悦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
周桂兰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鼓着腮帮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悦一勺一勺地喂,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小时,到最后还剩小半碗,周桂兰摇了摇头,说实在吃不下了。
林悦把碗收了,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妈,我等会儿带朵朵下楼转转,你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悦悦,”周桂兰忽然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你给我的卡里那个钱,你没花吧?”
林悦愣了一下,“什么卡?”
“就是手术前我给你的那张卡。”周桂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的钱,你没动吧?”
“妈,那钱是你的,我怎么可能花。”林悦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
周桂兰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她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地开口:“悦悦,妈有件事跟你说。”
林悦心里一紧,“什么事?”
“那张卡里的钱,不全是妈攒的。”周桂兰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隔墙有耳听到,“有一半……是你小姨转来的。”
“小姨?”林悦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姨是周桂兰的妹妹,叫周桂芝,比周桂兰小三岁,年轻时嫁到了外省,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在外地打工。林悦已经有几年没见过小姨了,逢年过节也只在家族群里偶尔看到小姨发几条消息。
“小姨为什么给你转钱?她遇到什么事了?”
周桂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是林悦记忆中,母亲为数不多的几次流泪之一。
“你小姨,两个月前确诊了胃癌,晚期。”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把打工攒的钱都转给了我,说让我替她保管着,等……等她不在了,让我把钱分给你和你表姐一人一半。”
林悦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你小姨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没攒下什么钱,前两年刚在老家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还欠了亲戚一些债。现在得了这个病,医保报销完自己还要掏不少钱,她把钱转给我,是怕……是怕她万一走了,钱被医院划走了,一分也落不到你和你表姐手里。”
林悦张了张嘴,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来。
“我拿到那笔钱,心里难受,就想着反正我也得了这个病,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不如把那笔钱转给你,万一我有什么意外,那笔钱也好有个着落。”周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被子上,“可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是怕你知道了又多一件烦心事……”
“妈,你等一下。”林悦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发出的,“你告诉我,小姨确诊胃癌晚期,是两个月前?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刚生朵朵,我不想——”
“你不想!你什么都不想!你不想告诉我你肚子里长了肿瘤,你不想告诉我小姨得了癌症,你是不是等我和小姨都死了你才想告诉我?”林悦的声音失控了,尖锐得几乎刺耳。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母亲的表情。
周桂兰靠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嘴唇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暴风雨中的落叶。那不是一个人在哭,那是一座山在坍塌。
林悦的怒火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她双腿一软,跪在床边,双手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肩膀。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吼你。对不起。”
“是妈的错,”周桂兰的眼泪打湿了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以为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妈以为这样对你们最好。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小姨,对不起所有人……”
“别说了,妈妈,别说了。”林悦紧紧地抱住这个瘦弱的身体,感觉到了那些突兀的骨头硌在自己的手臂上,感觉到了母亲体内那颗已经摘除但曾经肆无忌惮生长的肿瘤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久到朵朵在客厅里自己玩腻了,开始咿咿呀呀地叫着找妈妈。林悦擦干眼泪,从客厅把朵朵抱过来,放进母亲怀里。朵朵一歪脑袋就靠在了周桂兰的肩膀上,小手揪着她那件空空荡荡的睡衣领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个音节。
“外婆。”林悦说,“叫外婆。”
“外——婆——”朵朵拉长了声音,不太标准,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
周桂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她低下头,在朵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柔软的皮肤,久久没有离开。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林悦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粉色的银行卡。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
她想起小姨周桂芝,想起小姨每次过年回老家都会给每个人带礼物,虽然都不贵,但都是精心挑选的。她想起小姨离婚那年,一个人从外地坐火车回来,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所有的家当。她在车站接小姨,小姨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还是笑着跟她开玩笑说“小姨现在是无产阶级了”。
小姨后来就一直在外面打工,赚的钱不多,但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点,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说以后老了可以回老家住。她总是说等再过两年就不干了,回来养老,种种菜养养鸡,过田园生活。
现在这个田园生活永远等不到她了。
林悦拿起手机,翻到小姨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小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语气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劲儿:“悦悦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悦咬住嘴唇,忍着没有哭出来,“小姨,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姨轻轻的笑声:“傻孩子,想我干啥,我好好的呢,吃嘛嘛香,晚上还跟广场上的阿姨跳广场舞呢,跳得可带劲了。”
“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生病了。”林悦终于还是哭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小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早点去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笑了,变得很轻很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解:“去看病要花钱的,我那个医保报不了多少,我一个打工的哪有那么多钱。反正也没人能管我,拖一天是一天呗。”
“你不是没人管,你还有我妈,你还有我。”林悦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一个字,“小姨,你听我说,你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我明天就帮你联系这边的医院,你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志远有存款,我们想办法。”
“不用不用,你妈都那个样子了,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不是麻烦,你是我小姨。”林悦的声音很坚定,“小姨,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和我妈是姐妹,她不会不管你,我也不会不管你。你过来,我们一起扛。”
电话那头传来小姨压抑的哭声,很小很小,像是用手捂住嘴巴哭的。林悦听着那哭声,心像被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姨才重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悦悦,小姨问你个事。”
“你问。”
“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一辈子没害过人,没欠过谁的钱,老老实实打工,省吃俭用,到头来老天爷给我这么一个下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悦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着那些窗户里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悲欢离合,又很小,小到一个人的不幸就能让整个家庭的天空坍塌。
“你没做错什么,小姨。”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孤单,“你只是运气不好,就像每个人都有可能运气不好一样。这跟你是谁没有关系,跟你做了什么也没有关系。只是运气不好。”
小姨没有再说,只是哭。
那个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挂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悦的手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她的手也被烫得发红。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着朵朵的百日照,小家伙在照片里笑得露出了两个牙床,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
林悦站起来,走进卧室,朵朵在小床上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过头顶,拳头握得紧紧的。她俯下身亲了亲朵朵的额头,又走到大床边,看了看母亲。
周桂兰也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她的呼吸有些重,大概是化疗让她的心肺功能受到了一些影响。
林悦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母亲睡着的脸。这张脸有了更多的皱纹和斑点,比以前更瘦更苍老,但眉眼的轮廓还是她记忆中二十年前的那个样子。
她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在院子里跑着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她就往卫生院跑。她记得自己趴在母亲背上,感觉到母亲的背很宽很暖,颠簸中她用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心想妈妈的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二十九年过去了,那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还是妈妈的背,只是妈妈的背不再挺拔,不再宽阔了。妈妈的背弯了,薄了,骨头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风中被吹弯的枯枝。
可它还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在黑暗中轻轻走进厨房,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关于胃癌治疗的相关信息。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她疲惫的脸,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网页上的信息铺天盖地,有正规医疗机构的科普文章,有患者的治疗分享,还有各种偏方广告。她一条一条地看,筛选,甄别,记录。她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靠谱信息都整理出来,列了一个清单,包括胃癌的分期、治疗方案、化疗药物、靶向治疗、免疫治疗、营养支持、医保报销政策、慈善援助项目申请流程。
等她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手机上那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座山很高,但她不是一个人在爬。
手机屏幕的上方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陈志远发来的:“刚下手术,看你还没睡,别熬太晚,明天我还得值班,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志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陈志远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过来,然后是一个小太阳。
林悦看着那个小太阳发了会儿呆,起身准备去做早饭。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锅已经熬好的白粥,用保鲜膜封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碟子切好的咸菜,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小纸条,压在粥锅的盖子下面。
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有些虚浮,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粥在锅里热着,咸菜切好了。妈起的早,顺手做的。”
字迹的最后有一点晕开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悦拿着那张纸条,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无声地哭了出来。粥锅上腾起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咸菜的味道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一点老家的气息。
厨房的窗外,太阳正慢慢地升起来,先是露出一条金边的线,然后变成一个半圆,最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洒进小小的厨房,照亮了灶台上的粥锅,照亮了那碟咸菜,也照亮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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