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娘家父母送来两只龙虾,丈夫刚准备清蒸,我让他别急
我坐月子那年的龙虾,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鲜的东西。不是因为多贵,是因为那两只龙虾里,藏着半辈子的糊涂账。
2016年,我生完女儿第十四天,正困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跟涨奶作斗争。六月底的天热得要命,空调不敢开,怕落下月子病,我只能在凉席上摊着,身上搭一条薄毛巾被,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老公周远在厨房给我炖鸡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咕嘟咕嘟响。他一边撇浮沫一边拿手机刷视频,忽然听见他“嚯”了一声——
“你妈你爸来了!”
我一愣,探起半个身子往窗外看。楼下巷口,我爸我妈正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我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我妈手里提着一个白色泡沫箱,俩人小跑着往楼里钻——那只箱子看着不轻,我妈跑得踉踉跄跄,我爸在后面托了一把。
“他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赶紧拢了拢头发,把毛巾被拉整齐。半个月没洗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还有奶渍干了的印子,这副邋遢样子我不想让妈看见。可周远已经去开门了。
门一开,我妈的声音先飘进来:“囡囡,妈来了!”她抱着泡沫箱挤进门,顾不上换鞋就往里走。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子土鸡蛋,还有两只被绑了脚的老母鸡,活蹦乱跳的,在楼道里就咯哒咯哒叫唤起来。
“快把箱子打开看看,还活着没有?”我妈满头大汗,五十多岁的人了,从老家到省城要转三趟车,光路上就得折腾五个钟头。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额前那缕白头发特别扎眼。
周远拿剪刀划开胶带,打开泡沫箱的盖子。一股冰凉的腥气扑面而来,箱子里铺着碎冰和湿海带,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汪汪的。在碎冰中间卧着两只龙虾,个头不小,每只得有将近两斤,虾壳青黑透亮,一只还在挥钳子,另一只似乎是晕过去了,触须微微颤动。
“活的。”周远眼睛一亮,伸手去碰了一下那只醒着的,差点被钳住,赶紧缩回手。
我妈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活的就好,路上我跟你爸两个轮流看着,就怕它们死了不值当。”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白色短袖腋下洇了一大片汗渍。
我爸把那两只老母鸡塞进厨房角落,蹲下来系鞋带,嘴上嘟囔着:“发车的时候人家说冰块够用六小时,结果四个多小时就化了,我怕虾热坏了,拿矿泉水瓶接凉水垫进去,可费老劲了。”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又飞快地把眉头松开了。
我那个心疼啊。老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离省城三百多公里,我妈晕车,坐什么车都晕,每次来都要吐得天昏地暗。我爸有老寒腿,最怕跑长途。这两只龙虾,从海鲜市场到汽车站,从汽车站到省城,从省城再周转到我住的地方,一路上不知道换了多少回冰,倒了多少趟手。
“妈,买这个干啥呀,多贵啊。”我说这话的时候鼻子已经酸了。我不是不知道妈的心思——从怀孕起她就念叨,说坐月子要吃好,让我别心疼钱,说等外孙落地了,她要给买大龙虾补身子。我以为她就是说说,哪知道真去买了。
我妈不接话茬,扭头对周远说:“女婿,你赶紧蒸上,清蒸就好,这东西原汁原味才好吃。你媳妇这半个月净喝鸡汤了,嘴里肯定寡淡。”
周远应了一声,抱起那只泡沫箱就往厨房去。我妈在后面追了一句:“别蒸老了,水开上锅,八分钟就行!”
我看着周远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就是忽然想问一句——我爸我妈,在家吃了没有。
老家的日子我太清楚了。我爸在县城粮管所下岗多年,一个月两千出头退休金,我妈没有工作,一辈子打零工。他俩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买两根葱都要掂量掂量。两只龙虾,少说也得三四百块钱,赶上我妈大半个月的养老金了。
“周远,你先别急。”我喊住了他。
他一手抱着泡沫箱一手去拧灶台的开关,听见我的话,停下来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问我妈:“妈,你们中午吃了没?”
我妈正把给我带来的东西往外掏——红糖、红枣、桂圆、两罐自制的米酒,还有一包晒干的益母草。她嘴上说:“吃了吃了,在汽车站买的包子,挺大的,两块钱一个,管饱。”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可我在娘家活了二十三年,太了解我妈撒谎时的样子了——她会不自觉地摸耳朵。果然,她的右手蹭了一下右耳垂。
我爸也在旁边帮腔:“吃了吃了,你甭管我们,先把你自己养好。”
我没再追问,对周远说:“你把龙虾放盆里养着,先别蒸。”
周远是个实在人,媳妇说别蒸,他就真把两只龙虾倒进了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小水冲着,那两只龙虾进了水,倒是活泛过来了,在水盆里慢慢爬动,钳子一张一合。
我妈急了:“咋不蒸呢?我跟你爸大老远背来的,不趁新鲜吃,养死了怎么办?”
我笑了笑:“妈,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等会儿一起吃。我这半个月光吃鸡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妈摆手:“我们不吃,这是给你坐月子的。产妇最大,你多吃点,下奶。”
我看着我妈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上有裂口子,有烫伤的疤痕,指甲盖永远是剪得秃秃的。就是这双手,在那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年代,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次肉,饭桌上妈永远说她不爱吃,可吃完饭我总能在厨房看见她啃我剩在碗边上的骨头。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直直的,可我还是看见他的腿在轻轻抖。从长途车站到我家,得走二十分钟,他那条老寒腿不知道又在疼了。他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一包五块钱的烟,抽出一根,刚要点,又想起家里有月婆子和新生儿,把烟塞回去了。
我鼻子一酸。他连根烟都舍不得在家里抽,却舍得花几百块给我买龙虾。
“妈,你们要是没吃,咱今儿就一起吃。你要说不饿,那我就等你们饿了再蒸。”我语气软,可态度硬。
我妈嘴上还说真的吃了,可我爸太实在,多说了一句:“你妈一路晕车,在车上吐了两回,哪有胃口吃东西。”
我妈狠狠瞪了我爸一眼,我爸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我妈晕车晕成那样,还没吃午饭,现在站在这给我收拾东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拿起茶几上的暖壶倒了杯水,递给我妈:“妈,先喝口水。”
我妈接过去喝了,眼睛瞟着我,眼眶有点发红。
我让周远去楼下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一小袋花生米,又让我妈把带来的米酒倒出来一碗。我跟我妈说:“妈,龙虾今儿晚上吃。这会儿咱先随便垫吧点,等晚上周远掌勺,清蒸、蒜蓉各一只,咱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晚上那顿饭,是我坐月子期间吃得最香的一顿。周远清蒸了一只,蒜蓉粉丝蒸了一只。我妈把虾肉剥出来,大块的放到我碗里,说我还在月子里,得多吃。我也剥了虾钳子里的肉,塞到我妈嘴里。
“你也吃,妈。”
我妈嚼着那口虾肉,嚼着嚼着眼睛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擦嘴,可我没看漏她眼角那颗泪。
那两只龙虾,从老家辗转三百多公里,在我坐月子的第十四天,最终上了我家那张折叠餐桌。我妈我爸、我和周远,还有襁褓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婴儿。桌上的菜很简单,除了两只龙虾,就是一碟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碗米酒。可那顿饭,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龙虾多贵。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一笔账,是你永远算不清、还不完的,就是父母那笔糊涂账。你欠他们一百二十块钱,还了清了。可爱这件事,你永远欠着。
那年冬天,我妈给我爸织了一件毛衣,我爸穿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嘴上说着“颜色太深了不好看”,可硬是穿了一整个冬天,连睡觉都不舍得脱。
我女儿三岁的时候,我带她回娘家。我妈翻出我小时候的照片给她看,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你看,这是你妈百天时你姥姥给我照的。”照片上,我妈抱着小小的我,站在老屋门口,笑得像朵花。
我女儿问:“姥姥,你妈妈呢?”
我妈愣了一下,说:“姥姥的妈妈,在天上。”
我女儿又问:“那她还给你买龙虾吗?”
全场都笑了。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两只龙虾,是我妈这辈子给我买的最后一份“大礼”。第二年春天,她查出了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只有四十七天。
她走的那天,我趴在她床边哭。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却一直在摸我的头发。那双手干瘦干瘦的,青筋暴起,可摸在我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我想起她这辈子留给我的那笔账。一百二十块钱是不多,可那一百二十块钱背后的东西,我这辈子也还不完。
那两只龙虾,我后来再也没吃过。
不是吃不起,是没人会再晕车三百公里,就为了给我送两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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