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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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五年,他说厌了我这张脸。
带回来个娇滴滴的扬州瘦马,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王妃的位子,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以为我父兄战死沙场,我孤女无依只能任他拿捏。
可他忘了,我阿爹临死前给我留了三万铁骑。
我跪在宫门口三天三夜,只求陛下一纸和离诏书。
他带着新欢闯进我的院子,把休书摔在我脸上的一刻,圣旨到了——
“沈明嫣,你跪上三天三夜也没用。本王要娶的人,从今往后就是这王府平妻。你若识相,还能留你一口饭吃。”萧景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和他搂着那女人腰的手一样凉。
我没回头,照样把跪得发木的膝盖往金銮殿的砖石上砸了砸。正月里的风像刀片子往脸上割,我在这儿跪了整整三天,头发丝上结了一层薄霜,旁边送来的食盒摞了三层,我一口没碰。
“陛下,罪臣之女沈氏,求陛下赐和离诏书。”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阶上,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旁边当值的小太监看不下去,偷摸塞给我个手炉,压低声音说:“夫人,您这是何苦呢,王爷他……”
话没说完,萧景珩一脚踹翻了食盒,汤汤水水溅了我半边身子。“你装这副可怜样给谁看?满京城的勋贵之女,哪个像你这样不识大体?本王不过纳个妾,你就要死要活跑到宫门口来丢人现眼!”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曾在大婚前夜翻墙进我家后院、红着脸说“此生定不负你”的男人。他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眉眼依旧好看,可那副好看皮囊底下的东西,早就烂透了。
他身旁那女子穿着水红色的狐裘,依偎在他臂弯里,细声细气地劝:“王爷别动气,姐姐也是一时想不开……”
“什么姐姐?”萧景珩冷笑一声,“她是罪臣之女,你喊她姐姐,也不嫌晦气。”
我扯了扯嘴角。罪臣之女。
五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我阿爹还是镇北大将军,麾下三万铁骑驻守边关,是朝廷最硬的一块骨头。那时候萧景珩只是先帝膝下一个不起眼的七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满朝文武没人正眼看他。可他求娶我的时候,我阿爹说这后生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二话不说点了头。
后来阿爹和两个兄长在北境战死,消息传回京城,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守了七七四十九天,萧景珩跪在我旁边替我披麻,说“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这话的热乎气还没散尽,他就变了。
“夫人!”我家的小丫鬟碧桃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旁边,脸上全是泪,“不好了,他们……他们把将军的牌位从祠堂里搬出来了,说是要给新夫人腾地方!”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萧景珩。”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碧桃赶紧扶住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动了我阿爹的牌位?”
他身边那女人往后缩了缩,委委屈屈地说:“王爷,我、我只是说不喜欢祠堂里供着外姓人……姐姐若是介意,那、那便算了……”
“不算。”萧景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绊脚石,“你爹死了五年了,灵位占着正堂,像什么样子?挪到偏院去也是合情合理。你要哭要闹都等本王回来再说,现在——”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往我脚下一扔。
纸页散开,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休书”两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若再在宫门口赖着不走,这休书就是你的下场。沈明嫣,你父兄已死,你沈家满门只剩你一个孤女,本王念在旧情留你在府里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你若知好歹,就回去乖乖把正院腾出来,日后见了琴儿要行礼喊一声姐姐。你若不知好歹……”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一个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弯腰捡起那封休书,手指冻得发僵,纸页在我手里簌簌作响。宫门口围过来的宫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嘴偷笑。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眼里,我沈明嫣就是个被夫君厌弃的可怜虫,跪了三天三夜也求不来一纸公道。
我把休书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我从袖中另抽出一块令牌,举过头顶,朗声道:“镇北军旧部何在!”
一开始是死寂。
围观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萧景珩皱起眉头,那女人——柳琴儿——掩着嘴笑了一声:“姐姐莫不是急疯——”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地面开始震动。
那是马蹄声。整齐的、密集的、如闷雷一般滚过来的马蹄声。从宫门外长街的尽头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宫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禁军统领脸色煞白地跑过来,扑通跪在我面前:“夫、夫人!三千铁骑……全副披挂……已到承天门外!”
满场死寂。
萧景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举着阿爹留给我的玄铁令牌,一步一步走上宫门前的台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风吹起我身上的素衣,膝盖上渗出来的血把裙摆染得斑斑点点,可我站得笔直。
“萧景珩,你不是说我沈家无人了吗?”我把令牌往前一亮,上面“镇北沈”三个字在冬日薄阳下闪着寒光,“阿爹临死前留了三万铁骑给我,今日来的只是三千前锋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你……你疯了?惊动禁军是死罪!”
“那你试试。”我笑了一下,“试试是你的禁军快,还是我阿爹的三万儿郎快。”
身后的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陛下驾到——”
(04)
皇帝萧瑾瑜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看了一眼萧景珩,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令牌,最后目光落在远处承天门外黑压压的铁骑方阵上,嘴角抽了抽。
“七弟,”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你这是……把人家逼到什么份上了?”
萧景珩抢先行礼,声音急切:“皇兄明鉴!沈氏私调边军,意图谋反,臣弟恳请皇兄——”
“谋反?”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臣妇今日前来,一不带兵刃,二不闯宫门,只求陛下一纸和离诏书。这三千将士是阿爹留给臣妇的嫁妆,说来迎主子回府,有何不可?倒是萧景珩——”
我转过身,把袖中的休书掏出来,展开,高高举起。
“他停妻再娶,宠妾灭妻,搬我亡父灵位,仗我孤女无依。陛下,这就是您的七弟,大梁的景王殿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瑾瑜的眉毛挑得老高,从台阶上走下来,亲手接过那张休书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缩在萧景珩身后的柳琴儿,啧了一声。
“老七啊老七,”他把休书折了折,随手递给身边的内侍,“你眼光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柳琴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萧景珩咬着牙说:“皇兄,这是臣弟的家事。”
“家事?”萧瑾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指了指宫门外那三千铁骑,“人家娘家人都堵到朕的宫门口了,你跟朕说是家事?你这脸皮是用城墙砖糊的吧?”
(05)
我跪了下来,这一次不是苦求,是陈述。
“陛下,臣妇沈氏,父沈铮,兄沈明昭、沈明曜,皆为国捐躯。先帝钦封镇北将军府满门忠烈,赐玄铁令牌世代相传。”我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带哭腔,“臣妇今日所求,不过一纸和离诏书。请陛下看在沈家满门忠烈的份上,准臣妇与萧景珩和离,从今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萧瑾瑜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我,目光落在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裹着一层素白的孝布,五年了,我没摘下来过。
“你可想好了?”他问,“这和离诏书一下,你和景王府的姻缘就彻底断了。往后就算他回心转——”
“陛下,”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断得干干净净,最好。”
萧瑾瑜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颔首,转过头去吩咐身边的内侍:“拟旨。”
“皇兄!”萧景珩的脸色彻底变了,大步上前,“你不能——”
“朕能不能,轮不到你教。”萧瑾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帝王的威压一瞬间铺天盖地地碾过去,“老七,镇北军三万将士的遗孤你也敢欺负,你是嫌大梁的边关太安稳了是不是?”
萧景珩被这一句话堵得面无人色。
他当然知道阿爹的三万铁骑意味着什么。那是大梁北境最锋利的一把刀,而握住这把刀的令牌,一直在我的手上。
他只是没想过,我真的敢用。
(06)
圣旨拟得很快。
萧瑾瑜亲笔写了和离诏书,盖了玉玺,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沈家的兵,朕不动。但你也别让朕难做。”
我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陛下隆恩,臣女铭记。”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面向萧景珩,把手里的休书慢慢撕成两半,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萧景珩,你给我听好了。”我看着他铁青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这封休书,我不认。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不要你的份,没有你不要我的道理。今日陛下赐我和离诏书,是我沈明嫣休了你,不是你休了我。从今往后——”
我接过碧桃递来的笔墨,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景王府的门楣上写下了四行大字。
“沈氏明嫣,今日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诸位见证,天地为凭。”
写完我把笔一扔,转身大步走向承天门。三千铁骑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高喊:“恭迎小姐回营!”
那声音震得半个京城都在发颤。
身后传来柳琴儿气急败坏的哭腔:“王爷!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她写的那些字——”
然后是萧景珩阴恻恻的声音:“让她走。一个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沈家军又如何,只要我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小,风吹过来,我听得一字不落。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他——”
“不急。”我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居高临下地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景王府,“他以为这就完了?”
我拍了拍马脖子,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呢。”
(07)
我住进了京郊的镇北军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阿爹当年在京中的一处宅邸,后来改成了驻军的临时营地。前锋营的三千将士驻扎在这里,平日里操练巡逻,不显山不露水。京里的人只知道这是沈家的产业,却不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砖下面都藏着阿爹留下的东西。
副将周叔——我喊了他二十年的周叔——迎上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小姐,您瘦了。”
“周叔,我没事。”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议事厅等我。”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凛:“是。”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坐满了人。三十六名将领,清一色的玄甲,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跟着阿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还有一半是他们的子侄辈,沈家军的骨头代代相传。
我站在沙盘前,把和离诏书和玄铁令牌并排放在桌上。
“各位叔伯兄弟,”我环视一圈,慢慢开口,“我沈明嫣今日和离,不单单是为我一个人的事。阿爹和两位兄长战死北境五年了,五年里我在景王府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不敢走,而是因为我在查一件事。”
厅中一片寂静。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笺,放在桌上。
“五年前那场仗,阿爹本不该死。”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有人换了粮草,有人改了军报,有人把阿爹和兄长们送进了敌人的包围圈。这个人在京城,位高权重,藏得很深。而他的同伙之一——”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信笺,翻过来,露出落款。
“——就是萧景珩。”
(08)
议事厅里炸了锅。
“什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将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小姐您说清楚!当年那场仗是被人害的?”
“赵叔,您坐。”我把信笺递过去,“这是我从景王府的书房里翻出来的,萧景珩与边关某人的密信原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大梁与北狄交战,沈家军若胜,则功高震主;若败,则可趁机收拢兵权。所以,他们选了第三条路。”
我的眼眶发酸,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让阿爹和兄长们去送死。”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赵叔一拳砸在桌子上,沙盘里的沙子簌簌往下掉,好几个年轻将领直接抽出了腰刀,刀光映得满堂雪亮。
“我去宰了那个狗王爷!”二哥沈明曜当年的副将秦昭一把抄起刀就往外冲。
“站住。”我喊了一声。
秦昭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回过头来,眼睛通红:“小姐!”
“我说了,这才刚开始。”我把那一沓信笺一张一张铺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萧景珩背后还有人,一个更大的角色。这些信里提到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萧景珩不过是他的一条狗。咱们现在杀过去,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都没有。”
周叔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些信……您是怎么拿到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萧景珩的脑子都用在讨好新欢上了。他以为我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深宅妇人,书房里的密信随便藏在书架夹层里,连暗格都懒得做。”
“我在景王府忍了五年,端茶倒水,委屈求全,人人都当我是面团捏的。可他们忘了,面团放在火上烤久了,也会变成石头。”
(09)
接下来的十天,京城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景王府门楣上我写的那四行字,不知道被谁拓印了三百份,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景王爷宠妾灭妻被休了,圣上都亲自下旨和离了,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
第二件,柳琴儿的底细被人扒了个底掉——什么扬州瘦马,根本就是教坊司出来的官妓,身上还背着好几桩旧案,骗过两个富商的银子,逼死过一户人家的正室。这些证据不知道被谁整理成了厚厚一沓状纸,直接递到了京兆尹的案头。
第三件,北境急报入京,说是北狄蠢蠢欲动,边境局势骤然紧张。朝堂上炸开了锅,兵部尚书跪在地上请萧瑾瑜速调援军,可满朝文武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挂帅出征。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件事背后有人在推,但没人猜得到是谁。
直到萧景珩红着眼睛冲进了镇北军大营。
(10)
他是单枪匹马来的,外袍都没系好,头发也有些散乱,一看就是气疯了。
“沈明嫣!”他站在营门口大喊,被守门的亲兵拦在外面,“你给我出来!散布谣言、陷害琴儿、动摇军心——你是要把本王往死里整是不是!”
营门大开。
我穿着一身素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马鞭,慢慢走出来。身后跟着周叔和秦昭,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
“萧景珩,你这话从何说起?”我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拿马鞭敲了敲靴子,“我一个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被噎了一下,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别装了!全京城都在传我的笑话,你敢说不是你做的?还有琴儿的事,那些状纸——”
“柳琴儿的底细是假的不成?”我歪了歪头,笑道,“若不是假的,你心虚什么?”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样?”
我收了笑容,正视他的眼睛。
“萧景珩,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五年前,是谁让你在粮草调运单上做手脚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的嘴张了张,脸色从青白变成了死灰,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萧景珩,你知道我忍了五年是为了什么吗?不是为了今天撕一张休书,而是为了找到害死我阿爹和兄长的真凶。你若还有点良心,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执迷不悟——”
我指了指身后的三千铁骑。
“那我就自己查。查到谁,就杀谁。”
(11)
萧景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里的神色翻涌不休。恐惧、愤怒、心虚、惊疑,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冷笑。
“沈明嫣,你以为你赢了?”他理了理衣襟,强撑着挺直腰板,“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人,就算手握沈家军又如何?镇北军的兵权早晚要交还朝廷,到那时候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况且——”他压低了声音,带出一丝阴鸷,“你以为那位大人会坐视不理?你查的这些事,动的是谁的根基,你知不知道?我劝你收手,还能保住一条命。”
“那位大人?”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往前走了一步,“萧景珩,你终于肯承认了。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念在旧情给你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什么——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的后心。
“小心!”我本能地扑过去把他推开,冷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与此同时,远处屋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秦昭反应最快,大喊一声“抓刺客”,带着一队亲兵追了出去。
我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白色的骑装染红了一片。萧景珩跌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支箭——箭簇上涂了一层暗绿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淬、淬了毒……”他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周叔一个箭步冲上来,拔出匕首割开我肩头的衣袖,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大变:“小姐,箭上有毒!”
“我知道。”我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去请军医——”
话没说完,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就往地上栽去。
(12)
昏迷之前,我听见萧景珩吼了一声“把她给我”。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鼻子里全是药味。头顶的帐幔是暗红色的锦缎,绣着云纹龙腾——这是宫中才有的规制。我动了动手指,肩膀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隐隐作痛,但毒似乎解了。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偏过头,看见萧瑾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他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冠,就这么随意披散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
“陛下?”我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抬手按住了。
“躺着吧。箭上的毒是北狄火蝎,再晚一刻钟御医也救不了你。”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目光幽深,“朕倒想问问——那支箭是冲着老七去的,你替他挡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我不知道。那一瞬间……身体自己动了。”
萧瑾瑜看了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沈铮养了个好女儿。可惜老七有眼无珠。”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刺客抓住了,但服毒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朕的人查了三天,只查到他三个月前曾在景王府做过杂役。”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褥。
“陛下,萧景珩他……”
“他没事。你挡的那一箭让他毫发无伤,此刻正在府里抱着他的美人压惊呢。”萧瑾瑜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连来探望你一面都不曾。沈明嫣,朕实在想不通,这样的男人你替他挡箭图什么?”
图什么?
我也想知道自己图什么。大概是五年的夫妻,就算心冷了,身体还记得。也许那一瞬间我推开的不是萧景珩,而是五年前那个翻墙来看我的少年郎。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我撑着坐起来,郑重地看着他。
“说。”
“那支箭是冲着萧景珩去的,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有人要灭口。我五年前查的事,已经摸到了边。请陛下准我彻查当年北境一战粮草调运的真相。我不要兵权,不要封赏,只要一个公道。”
萧瑾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了黄昏,久到烛火被宫人一盏一盏点亮,他才终于开了口。
“沈明嫣,你可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留着你阿爹的玄铁令牌,没有收回?”
我摇了摇头。
“因为沈家满门忠烈,朕若收回令牌,寒的是边关三十万将士的心。那块令牌在你手里,朕很放心。”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是彻查五年前的旧案,涉及的人不止一个萧景珩。朝堂上半数武将都绕不开当年那场仗。你确定要捅这个马蜂窝?”
我掀开被子,跪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凉的金砖。
“陛下,臣女愿意用这条命去捅。”
(13)
萧瑾瑜最终点了头。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下旨,而是给了我一块钦差的金牌,让我以巡查北境军务的名义暗查此事。他给的条件只有一个——三个月内必须收网,否则就会打草惊蛇,背后的鱼会脱钩。
我带着金牌回到大营,周叔和秦昭已经等得快疯了。
“小姐您去了哪里?伤还没好怎么就乱跑!”周叔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把金牌一亮,两人齐齐愣住。
“召集所有人,连夜出发去北境。”我一边拆肩上的绷带一边吩咐,疼得龇牙咧嘴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停,“轻装简行,三天之内赶到凉州。五年前那批被换掉的粮草是从凉州大营发出的,粮草官叫冯子义,此人三年前调任凉州知府,要查就从查他开始。”
秦昭兴奋得两眼放光,转身就往外跑。周叔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新绷带缠好,披上外袍,回头冲他笑了笑:“周叔,我阿爹教过我一句话——沈家人要么不动,动了就别回头。”
三千铁骑连夜出京,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夜半的寂静。
(14)
凉州知府冯子义是个胖子。准确地说,是个非常非常胖的胖子。他跪在知府的签押房里迎接钦差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发抖,汗水顺着三层下巴往下淌,把官袍的前襟浸得透湿。
“下、下官冯子义,叩见钦差大人!”他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过的窗户纸。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头也不抬地问:“冯大人,五年前北境那场仗,粮草调运是你经手的吧?”
他的汗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很快就汇聚了一小滩。
“回、回大人,是下官经手的……不过下官只是奉命办事,粮草的调拨、数目、送达地点都是兵部直接下达的文书,下官只负责收发,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我抽出景王府书房里找到的那封信,拍在桌上,“这封密信上的笔迹,冯大人认识吗?”
他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这、这……”
“这是你写给萧景珩的密信。信上说,‘粮草已按吩咐替换三成,沈家军行至落雁谷时粮草耗尽,势必回撤,届时伏兵四起,大事可成。’”我一字一顿地念完,把信纸往他面前一拍,“冯子义,你害死了三万沈家军,害死了我阿爹和我两个兄长!你还想抵赖?”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悔恨的哭,而是恐惧的哭。
“大人明鉴!下官是被逼的!下官若是不照办,全家老小都要死啊!是、是……”
“是谁?”我俯下身,逼视着他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名字眼看就要从他嘴里吐出来——
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正中他的后颈。冯子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像一座肉山塌了下来。
“有刺客!”秦昭一脚踹开房门冲出去,外面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我蹲下身探了探冯子义的鼻息——死了。
一条线索就这么断在了我面前。
(15)
刺客逃得很快。冯子义的签押房后面是一条窄巷,显然对方早就踩好了点。秦昭带人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让他跑了,只在巷子的尽头捡到一块被撕破的衣角——黑色绸缎,质地精良,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料子。
我把衣角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的暗纹隐约是一只鹰的形状。
周叔见多识广,接过去一看就变了脸色:“这是……靖安侯府的鹰纹暗绣。这种料子是贡品,整个大梁能用的人不超过五家。”
靖安侯,顾崇明。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凉意。靖安侯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掌管禁军二十年,门生遍布朝堂,权势之大连萧瑾瑜都要礼让三分。如果他真的牵涉其中,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预料。
“周叔,”我把衣角贴身收好,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他郑重点头。
我们在凉州又盘桓了几日,表面上是巡查军务,实则在暗中搜集冯子义留下的所有文书线索。他的书房里有一口上了锁的铁箱,撬开之后里面是一本不起眼的账簿。账目做得很干净,但我在最末几页找到了几行奇怪的数字——不是银两数目,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密文。
我把账簿收了,让人把冯子义的死讯报上京城,奏折里只字不提靖安侯府,只说冯大人遭歹人行刺,凶手在逃,凉州上下正全力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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