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胀54%创纪录，伊货币暴涨2万土曼，海峡僵局致经济崩塌

今天是很忙的一天。

早上还是照常连线，内容依然是美伊僵局。说实话，这个话题已经连续讲了很多天，压力越来越明显，但是由于都是幕后谈判，伊朗这边官方还是讳莫如深，看到的只是伊朗强硬派议员和军方的强硬立场。

伊朗这边强调对海峡的绝对控制，美军则持续加强海上封锁，双方就这样僵住了。主持人问我，伊朗在管控海峡、突破封锁方面有没有具体措施，以及军方释放了什么信号。

我能讲的，其实还是报纸上的那些分歧。强硬派的声音很直接——他们把霍尔木兹海峡当成一种“武器”。意思是，如果美国继续扣押伊朗船只、加强封锁，那么伊朗就有能力影响全球能源运输，让欧洲和其他国家承担代价。但改革派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像《东方报》就提醒，霍尔木兹海峡可以是筹码，但不能替代国家的发展战略。还有《信任报》，语气更谨慎，强调不应该轻易挥舞海峡问题，避免局势升级。甚至《信任报》直接批评国内一些极端声音，说这些人不懂局势，反对谈判，只会把国家推向长期对抗和战争。

我在连线里说，我感觉现在伊朗似乎在寻找某种转向，至少是在为外交留空间。但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其实没人说得清。至于措施，伊朗一直努力通过陆路边境进出口货物，例如巴基斯坦开通六个口岸帮助伊朗对抗美国的海上封锁，伊朗军方还警告如果持续封锁将做出强硬回应。

连线结束之后，我继续看消息，写报道。尽管伊朗官方强调，霍尔木兹海峡仍在伊朗的掌控之下，美国的封锁不会对伊朗带来太大影响。但现实压力也越来越明显。

这两天自由市场美元汇率又突然上涨，今天一下冲到18万土曼，两天涨了两万多。这种波动，已经不是简单的市场情绪，更像是支撑开始松动。我一直觉得，战争期间汇率不升反降，可能是央行在顶。但现在外汇储备消耗之后，这种稳定开始撑不住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据外媒报道，伊朗的官方通胀率再次创下新高，接近54%，物价上涨了数倍，美国对伊朗海上封锁的影响日渐显现。

写完报道后，和楼上邻居太太约着一起游泳。说去游泳，不过两个人在游泳池里边走边聊天。

她说这两天没怎么看新闻，但她的判断很典型——“他们肯定在谈，只是不告诉我们。”

她说她女儿给她买了VPN，一G三美元，很贵，也不好用，只能偶尔给在海外的家人报个平安。她说现在不仅伊朗日子难过，她在土耳其、德国的两个哥哥，在巴黎的妹妹都说他们那里生活也越来越贵，物价上涨的很厉害。她问我中国是不是一样，我说不太清楚，只听家里人说汽油涨了。她叹了一口气，说感觉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伊朗和美国再这样互相封锁下去，全世界都要被卷进去了。

然后她讲到囤货。

她女儿最近去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卫生纸、洗漱用品、日用品，一次花了24000土曼，差不多一个月工资。她说女儿买这么多做什么。女儿说：“买了心安。”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们以前花钱都不太算，现在都开始小心了，那些穷人怎么办？”

她还提到很多人已经付不起房租。她朋友有一处房子租出去做单身女生宿舍，但这几个月都没有人来住，房子是空的。

她说起表妹一家，说她很放心不下那个失去父亲的五岁孩子。葬礼后，表妹带着孩子租车回了大不里士办哀悼会，她也想陪着去，但身体不好，既不敢坐车，也不敢坐飞机，何况去大不里士还没有开通航线，只能留在德黑兰。

她说现在每天就是做饭、照顾母亲和老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下午我和穆森一起去了最东边的伊玛目侯赛因广场拍摄群众集会。

今天是伊朗什叶派第八伊玛目礼萨的诞辰日。这个日子在伊朗有特殊意义，伊玛目礼萨不仅是宗教人物，也是伊朗什叶派信仰中非常重要的精神象征。而在今年，这个宗教节日又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

伊朗全国举行了名为“为伊朗、为伊玛目礼萨献身”的动员活动。德黑兰的集会从伊玛目侯赛因广场一路延伸到自由广场。这样的路线本身就很有象征意味：一端是宗教与革命记忆，一端是国家象征。宗教节日、民族主义、战后动员和当前的美伊紧张局势，就这样叠在了一起。

我和穆森到了现场。集会是从下午4点开始到9点。我们三点多到的，但现场的人，比我预想的少。

可能是天气热，也可能是大家真的累了。很多人也早早来了，都分散在广场周边。广场上可坐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我看见有个老头坐的旁边有个包，我上前问可不可以坐一会儿。他把包拿开让我做。他说他不参加游行，只是来看一看集会。他说很多人走一段就坐地铁回去了。

我说一直站着等着挺累。他说：“不是你累了，是大家都累了。” 然后他说，希望战争赶紧结束，希望他们能尽快谈成协议结束这一切。这句话，在今天的现场，其实挺少见的。我们还聊起什叶派这十二位伊玛目，他说第三伊玛目侯赛因代表者抵抗的史诗，而这位第八伊玛目礼萨是唯一葬在伊朗的伊玛目，其他伊玛目都葬在别处。伊玛目礼萨的圣陵就在马什哈德。

后来五点多，广场前聚集了一些人，他们挥舞着国旗。这是我在战争期间来采访时看到人数最少的一次集会。以前来这里至少广场一半都是满的，但这一次只有广场大屏幕前面有百十人在那里呼喊，不到广场的四分之一。

很多人举着旗帜，也有人带着伊玛目礼萨的绿色标识。现场的气氛并不只是节日式的纪念，更像是一场政治表态。停火还在维持，但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并没有真正离开。美国持续施压，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与反封锁还在僵持，谈判前景也并不明朗。伊朗显然希望借这样一个日子，向外界展示国内民众仍然团结，仍然愿意支持抵抗。

我采访到一位老人。他一开口就是“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他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以任何方式保卫国家、土地和祖国。只要国家需要，他们就在街头，在广场上。他说，他们会捍卫自己的权利，捍卫烈士的鲜血，捍卫领袖和国家领导人，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另一位老妇人情绪更加激烈。她直接说，和“恶魔”谈判是被禁止的，美国就是恶魔，是“大撒旦”。她说，美国必须离开这个地区，离开所有地区国家。她甚至说，即使在美国国内，也有革命而勇敢的人不会让现状继续下去。她说，美国已经奄奄一息，不能再来和伊朗对抗。伊朗人民勇敢，什么都不怕。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还特别上前问我你会不会播出，我说会，她问什么时候，我说今天就会播出。她满意地笑笑、点头离开了。

我又问一位戴着哈马斯圣战头巾的年轻女性，美国继续封锁，对她是否有影响？她说，让他们继续吧，让他们想怎么威胁就怎么威胁。伊朗不会屈服。她说，伊朗有真主，有伊玛目礼萨，这是伊玛目礼萨的国家，伊玛目礼萨不会抛弃这片土地。

她还说，谈判没有用。她说他们不谈判，除非对方接受伊朗的条件。她反复强调“只要复仇”，为所谓“烈士的血”复仇。这样的表达，在今天的集会现场很有代表性。它显示出一种非常强硬的民间情绪：停火可以存在，但这并不等于接受妥协；谈判可以被提到，但前提必须是伊朗的条件被承认。

还有一位中年男士说，封锁毫无意义。如果封锁真的能影响伊朗，第一次就已经奏效了。他认为美国的封锁和威胁都是徒劳。至于谈判，在他看来也没有意义。但他说，最终他们还是听从领袖的决定。“领袖说什么，我们就照做。”

这句话其实很能概括今天现场的情绪。不是所有人都真正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解释谈判、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和核问题之间复杂的关系。但在这样的集会中，很多人的答案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听从领袖，支持国家，不在压力下后退。

美国封锁对伊朗经济的冲击已经在显现。外媒报道说，伊朗方面表示，正在通过替代贸易路线应对封锁，并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伊朗货币跌至历史低点，通胀压力进一步加重。也就是说，街头喊出的抵抗口号背后，是越来越沉重的经济现实。

拍完之后，我们离开广场，穆森广场附近又去拍了游行民众。我在街边多待了一会儿。

街边商店还开着，也有小摊，但明显冷清。买东西的人不多，逛街的人也少。我问了几个人，回答其实都差不多：希望战争结束，希望经济好转。就这两件事。

有个卖军用服装小店的人说，他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能挣更多钱结婚。但现在工资太低，挣不到钱，结不了婚。

我笑了，好质朴的愿望。我回头看看广场，那里传出高音喇叭的口号声和激情的爱国音乐，广场周围的路都堵的厉害，摩托车和汽车都堵在路上，让人眼晕。可是在广场边的摊位和商店，顾客并不多，冷冷清清。有不戴头巾的女子路过，无视广场的热闹。也有穿着黑袍的女孩迎面微笑着向我走来，打着v字胜利的手型。广场内外就像两个世界。

穆森说这里离他家很近，拍摄完他就打车回家了。我回家一路和司机聊天。司机跟我说，幸运地是他刚在去年12月把女儿嫁妆的欠款还清，如果拖到现在，根本不可能完成。

他说他开的这辆车，当年买七千多万土曼，现在已经涨到二十多亿土曼。

“谁还买得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那种笑，其实挺苦的。

他说，现在什么都涨价。因为钢铁厂遭袭，钢铁带来的设备维修价格都在涨。车还是那辆车，可养车的成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去年买四条轮胎，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万土曼，现在同样的轮胎已经涨到两千二百万。换一次机油要三百万，电瓶坏了，换一个要五百万。

他说：“你看，车价涨了，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要用车，不是卖车。车贵了，配件、维修、轮胎、机油全都贵。最后还是我们吃亏。”

他给我看手机上的二手车价格，说一辆开了三万五千公里的车，现在挂到二十多亿土曼。语气里不是兴奋，而是疲惫。

他说，大家都变得很烦躁。路上开车的人、骑摩托的人，动不动就吵架。不是因为某一件事，而是每个人心里都有压力。

他说，出租车公司里年纪大一些的人还好一点，很多人有自己的房子，也快退休了。但租房的人就不一样，下个月房租到期，谁都不知道会涨成什么样。

我一路看街上，感觉警察突然多了起来，问他是不是。

他说，多了。没有战争刚开始时那么明显，但比以前多。只是这一次就算打起来，很多人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离开德黑兰。

他说：“现在大家好像也不太怕了。就待在家里。走也没地方去。”

他说，他觉得现在未必马上打仗，更像是经济战。

“美国已经明白了，”他说，“导弹打来打去不一定有用，但经济围困有用。”

他说，只要让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难，社会内部迟早会有声音。只是现在大家也不敢说，谁说话都有风险。他说，没人知道后面会怎么样。电视上、新闻里说的是一套，背后到底在谈什么，普通人也不知道。然后他说起自己的工作。乘客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他现在也不想接太多散客。固定几个熟人，有人打电话就去接，路线熟，关系也熟，反而心里轻松一些。

他说，奇怪的是，战争时都没有这么累，反而现在更累。

“可能是脑子一直在想。”他说，“这种精神上的压力，也会把人累坏。”

他问我：“是不是大家都这样？”

我说，可能是。

他看着路，说现在街上已经不像以前了。以前开车经过，总能听到年轻人车里放很大的音乐，路上有声音，有笑声。现在少多了。

他说：“你看，街上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我望向了窗外，不再说话。

晚上伊朗妈妈打电话问好，先说自己的身体。她说自己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只要一感觉不对，比如去洗手间时尿压变小，就知道可能又是结石的问题。她马上去看医生，因为不想拖到严重。这个医生她已经看了很多年，知道她的情况，这次又给她换了新药。

她说药很有效，已经好多了，只是味道太难喝，难喝到每次吃下去都想吐。但医生说，这是现在最有效的药。

说完身体，她很快又谈到局势。

她说现在这个局面，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她说，特朗普现在已经找到了办法。他不一定要再扔炸弹，不需要再消耗导弹，也不必让美军冒更大风险。他只要把海上通道卡住，把从恰巴哈尔到阿曼方向的海上线路压住，让伊朗的船动不了，让油出不去。

“他现在就是海上围困。”她说。

她说，美国不着急，伊朗才着急。美国经济没有被切断，美国的财政来源没有断。但伊朗如果油轮出不去，石油卖不了，钱就进不来。外汇、药品、货物、生活用品，都会一步步出问题。

她说，自己昨天去药店买药，幸好她自己的药都是伊朗国产药，还有。但药店里很多人进来不是直接买药，而是先问：“这个药有没有？如果有，我再去找医生开。”人们已经到了先确认药店有没有药，再决定要不要去看医生的地步。

她说：“你看，我们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她还提到政府现在让领取补贴的人，可以在补贴到账之前先去商店赊账买东西，之后由政府再把钱打给商店。她说，这说明经济压力已经压到普通家庭身上了。

然后她说到霍尔木兹海峡。

她说，伊朗现在不会轻易打开霍尔木兹，美国也不会轻易解除围困。两边都卡在那里。可问题是，这样耗下去，美国能耗，伊朗未必能耗。

她说：“现在不是美国的经济命脉被切断，是我们的钱进不来了。”

她越说越急，最后说，其实这一切绕来绕去，还是那四百四十公斤高浓缩铀的问题。她说，如果把这件事处理掉，至少世界各国才可能重新坐下来，让美国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可现在，美国就抓着这个问题，说这是国际危险，世界其他国家也因为害怕，只能沉默站在旁边。

她还批评电视上那些过于乐观的专家。

“他们到底生活在哪个伊朗？”她说，“难道我们还有好几个伊朗，只是我不知道？”

她说，有些人还在说封锁没什么影响，我们有办法，我们有新牌。可她看到的是药店里一个个问药的人，是物价上涨，是油卖不出去，是普通人越来越焦虑。

我说看到高级议员布鲁杰尔迪在电视上说，伊朗现在不仅有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还有曼德海峡这张牌没有出。伊朗妈妈说，也门胡塞武装这次如果再碰曼德海峡，整个中东地图都可能变。她觉得胡塞也看到了黎巴嫩真主党的处境，所以没有轻易卷进来。

最后，她说到加沙。她说，现在那么多人在饥饿中挣扎，可最受苦的还是普通人。真正做决定的人，往往并不是最后承受后果的人。

她对我说：“你报道归报道，但你自己要看清楚。现在最痛苦的，不是打，也不是停，而是这样被困着。”

伊朗妈妈又说起黎巴嫩。她说，现在真主党到底在做什么，谁也说不清楚。黎巴嫩人民没有安宁。南边还在打，真主党的隧道还在被以色列一点点摧毁。她说，这一次反倒是胡塞最冷静。以前大家总说胡塞最野蛮，说他们缠着头巾、吃着干面包，可这一次，他们像是最聪明的一方，坐在那里看局势怎么发展，没有急着把自己卷进去。

她说，现在大家都在重新找路。一个通道被堵上，就会有人去开另一个通道。霍尔木兹紧张，就有人开始算伊拉克的能力，算别的走廊，算新的运输线。世界从来没有被这样压迫过，但路总会被找到。她忽然提起新冠，说你还记得新冠刚来的时候吗？全世界死了多少人，全世界多么慌乱。可是后来呢？人类不是也慢慢找到了应对办法吗？所以这场危机最后也一定会找到办法，只是中间会有很多人受伤，很多人会被压垮。

她说，现在真正懂新闻、懂局势的人，反而都不敢下结论。大家只能坐着看。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伊朗和美国现在没有真正的消息，只有彼此亮牙齿，彼此吓唬。每天有人问：伊朗和美国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打？会不会谈？可是答案就是没有消息。没有真正的消息，只有越来越多的威胁。

说到特朗普，她说，这个人太狡猾了。昨晚他在美国招待英王查尔斯的宴会上，又把英国也拉进来了，说英国王室比他更早反对伊朗拥有核武器。她说，他这是把话塞进英国人嘴里，好像要告诉世界，这不是美国一个人的立场，英国早就和他站在一起。

她又说起英国和伊朗最近的紧张。伊朗驻英使馆说，即使是外国人，只要身边有人接近伊朗，也可以与伊朗合作。英国从昨天开始召见伊朗大使，外交上你来我往。她叹了一口气说，伊朗过去总是有一点运气，每次危机到最后都会出现一个转机。可是这一次，她觉得未必了。这一次危机太大了，国际合围像是正在慢慢形成。

她说，现在美国不一定马上开枪。美国一颗子弹都不向伊朗打，可是它在准备长期封锁。以色列也是。以前还会听说这里煤气爆炸、那里建筑物爆炸，后来都说是事故。现在连这种事情也少了。以色列像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了，退到一边，转头去打黎巴嫩南部，继续摧毁真主党的隧道。美国这边，则在准备长期围困的方案。

我又说起昨天采访的一个互联网公司，本来六十个人，现在裁得只剩五个人。原来四百多平米的办公室，现在不得不搬到一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伊朗妈妈听了感叹说，你想想，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人，都是受过教育的人，英语好，有大学学历，很多人的水平不比硕士博士差。可现在这些人也在失业。战争没有把他们炸死，可生活已经开始一点点塌了。

她最生气的，是政府对互联网的说法变来变去。前几天，政府发言人穆哈杰拉尼还说，政府经过讨论，认为应该把互联网交给某一个特定群体使用，让国家只发出一个声音。可是昨天她又说，互联网根本不归政府管，是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决定的，政府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现在国内媒体自己也打起来了。革命卫队旗下的塔斯尼姆通讯社和拉贾新闻社互相攻击。她苦笑着说，我们到底是在和美国打仗，还是自己人在和自己人打仗？政府像是什么都管不了，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又像一个看不见的机构。普通人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决定不了。

她说，伊朗人现在就是卡在最坏的位置上：外面是美国和以色列的压力，里面是经济、互联网、失业、派系争吵和政府失语。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有答案。

说着说着，她又回到家里的事。

她问我，星期六是不是要去伊斯法罕。我说还没决定。她说，那你周五要是有时间，就来家里坐坐。爸爸现在也很空，没有顾客了，外面没有人敢买东西。

她开始说伊朗爸爸那边的古董生意。一个和父亲合作了三十多年的同行阿什蒂亚尼先生，几个月前去世了。他生前有十几件古董放在父亲那里代卖。人走了以后，父亲一直找不到他的子女，因为平时都是和他本人做生意，不认识孩子。后来女婿打来电话，说要来取东西。父亲说不行，必须女儿或儿子本人来，还要带着当初的单据。古董行里就是这样，一份单据在这边，一份在对方那里。东西不能随便交出去。

她说，现在市场上没有真正的顾客了。普通人不敢消费，更不可能买古董。可奇怪的是，只要有人愿意卖，还是有人买。买的人不是普通顾客，而是同行。画廊老板之间互相收货。谁手里有好东西，谁愿意出手，圈内人就会买。

她说，因为这些东西是按美元和欧元来算的。现在国内通胀这么高，相比之下美元价格还不算太高，所以手里有现金的人，反而觉得这是收货的时候。昨天美元动了一下，黄金也涨了。她说，美元大概到了十六万到十六万五千土曼，黄金一天涨了一百万土曼。

伊朗妈妈说，现在最难受的就是这个：它不是全面战争，可也不是和平。外面在封锁，里面在消耗；外面在威胁，里面在失业；电视上说还没有开火，可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开始塌了。

伊朗妈妈说，美国比很多人想象得更狠，也更会算。

她说，美国现在就是在等伊朗犯错。伊朗越是被围困，越是着急，越容易威胁说：如果我的油管、油库、石油设施要出问题，我就先动手，把海湾国家的石油设施也一起打掉。

“这又是一个大错误。”她说。

因为一旦伊朗真的动手，美国想要的国际共识就会立刻形成。到那时，外界就会说，是伊朗破坏停火，是伊朗先扩大冲突。

她说，现在伊朗还想把阿曼也拉进来，说霍尔木兹海峡是伊朗和阿曼共同构成的水道，希望阿曼也一起站出来。她听了更着急，说：“自己已经不够乱了，还想把别人也拉进来。”

更让她担心的是，伊朗内部现在已经有人在说，即便战争结束、和平恢复，霍尔木兹海峡以后也不能再免费通行，所有经过的船都要交费。

她说，这听起来像是在给未来继续制造麻烦。

她又说，海上围困其实已经起效了。表面上伊朗还在说，有多少船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但她看到的国际航运图显示，真正的拦截位置不一定就在海峡口，而是在更靠外的海域。船即便出了霍尔木兹，后面还是会被卡住。

“所以他们学聪明了。”她说，“不在海峡里面追你，而是在外面等你。”

她说，现在恰巴哈尔方向船只拥堵，油轮等在那里。美国的围困正在产生实际效果，所以伊朗才越来越急，威胁也越来越多。

她还提到药品问题。政府发言人承认，药品供应困难的一个原因，是政府迟迟没有拨出药品进口所需的外汇。她说，这说明问题不只是制裁，也有内部管理和资金短缺。很多药厂即便满负荷运转，也赶不上需求，因为药品原料还要从国外进口。

“所以你看，”她说，“这已经不是一句‘我们有办法’就能解决的事。”

她说，现在总统没有多少实权，很多决定并不在他手里。她提到一些安全系统和军方人物，说真正掌握局势的是他们。总统、外长、议长也都在这个体系里，但最终拍板的人不是他们。

她还提到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一段话。她说，鲁比奥说伊朗内部其实没有所谓“温和派”和“强硬派”的根本区别，只是有些人还会考虑国家需要经济，需要给公务员发工资，需要让普通人活下去；而另一些人甚至连这个都不怎么考虑。她说，鲁比奥还是看的很清楚，说这个人将来要是当总统可是不得了的人物。她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不是说伊朗真的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阵营，而是在同一个体系里，有些人更现实一点，有些人更意识形态一点。

她说，这场围困不只影响伊朗，也会影响所有和伊朗有关的人和机构。电视台的预算、拍摄成本、交通、生活费用，都会受影响。她提醒我不要只看新闻，也要算自己的日子。

然后她问我吃了什么。

我说还没怎么吃。她马上开始念叨，让我好好吃饭。

她说自己早上起来炖了一大块鸡肉，里面放了胡萝卜和西葫芦。医生说她现在吃药期间要注意血糖，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所以她就自己做清淡的饭。

她说，让我放心，她白天去看医生是为了预防，不是病得很严重。因为现在国家情况不好，她更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出问题。她太清楚这个时候一旦生病，会给自己和家人添多大的麻烦。

她又把话题拉回局势。她说，今天的新闻让她更不安。伊朗这边一批又一批“发言人”出来表态，说核问题不谈，这是红线。美国那边又在推进军事预算，内塔尼亚胡也要去美国。她觉得这些信号不像是在走向和平，反而更像是在往战争方向走。

她说，巴基斯坦也表示，美伊对话实际上已经陷入僵局。格罗西提出把铀运到俄罗斯，但伊朗这边仍然说核问题不能谈。

她说：“一个疯子在世界那头，一群疯子在这头，最后倒霉的还是伊朗老百姓。”

她说今天身体也不好，一直躺着，喝很多水，一遍遍去洗手间。医生让她多喝水，把结石冲出来。她一边担心自己的身体，一边还在担心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