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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超市理货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接起来的时候,外公那边有风声,他应该是在阳台上。
"囡囡,我给你转了笔钱。"
外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吹了一下午的风。
我手里的洗洁精差点掉地上。
"外公,您怎么突然——"
"别说了,"外公打断我,"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打工,我这个当外公的看着心疼。"
我的喉咙突然紧了。
"四十三万,"外公说,"你拿去做点小生意,别再这么苦着自己。"
四十三万。
我靠着货架,眼泪没忍住。
三年前净身出户的时候,我带着刚满月的女儿住进了城中村的单间。前夫出轨我最好的朋友,我签字离婚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孩子。
这三年,我白天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在网上接文字录入的活。女儿生病的时候,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亮。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外公,这钱太多了——"
"我卖了老房子,"外公说得很轻,"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钱给你,我心里踏实。"
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
到账:43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就蹲在了货架旁边。
有个顾客经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站起来继续理货。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爸爸。
"钱到账了?"爸爸的声音很急。
"嗯,外公给我的——"
"我知道,"爸爸打断我,"我帮你还信用卡了。你欠了十几万,利息越滚越多,我就直接给你还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了。
"什么信用卡?我没有——"
"你的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爸爸说,"还款信息都发到我这里。你放心,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爸,那是外公给我创业的钱——"
"创业什么业?"爸爸的声音提高了,"你连信用卡都还不起,还创业?我这是帮你。钱的事以后再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拿着一瓶洗洁精。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很刺眼。收银台那边的音响在放歌,是什么欢快的调子。
我看了看手机,银行短信已经躺在那里:支出430000元。
01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幼儿园接了女儿,带她在楼下的小公园坐到天黑。糖糖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有遛弯的老人经过,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我抱着刚出生的糖糖,站在民政局门口。前夫拿着离婚证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他的新女友——我曾经的闺蜜——坐在车里等他。我看见她隔着车窗朝我笑,那个笑容我记了三年。
"妈妈,"糖糖醒了,揉着眼睛,"我饿。"
我带她去了楼下的小面馆。老板是个胖大姐,认识我们。
"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姐给糖糖下了碗小馄饨,"孩子都困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外公发来消息:"钱收到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外公秒回:"那就好。你外婆走得早,我就你妈这一个女儿。你妈......算了,不说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这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糖糖吃得很香,小嘴边都是汤汁。我给她擦嘴的时候,她突然抬头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两岁的孩子,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了。
"没有,"我捏捏她的脸,"妈妈就是有点累。"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房东大姐在楼道里遇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林啊,"她叫住我,"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穿得挺整齐。"房东大姐想了想,"对了,他问我你有没有按时交房租。"
我道了谢,抱着糖糖上楼。
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锁好像被动过。门框上有很细微的划痕,新的。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的东西都在,但是我的包被翻过了。手机充电器从桌上掉到地上,数据线散开着。
我把糖糖放在床上,翻出手机看。
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还有三条短信,开头都是"林先生"。
我不姓林。但我爸姓林。
其中一条写着:"林先生,您上月应还款项尚未到账,请尽快联系我们。"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下午爸爸说,我的信用卡绑的是他的手机号。可我从来没办过信用卡。我打工的超市只付现金,我连工资卡都是存折。
我拿出身份证,在手机上查了征信。
等待页面转了很久,最后跳出一行字:您名下有多张信用卡处于使用状态。
我的手开始抖。
我点开详情,一张一张看。六张信用卡,额度从五万到十五万不等,都已经透支。开卡日期最早的是两年前,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我从来没见过这些卡。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客气又疏离:"您好,请问是林欣女士吗?"
"我是。"
"我是XX银行的,您上月的还款——"
我打断她:"我没有办过你们的信用卡。"
对面沉默了两秒:"林女士,您于去年8月在我行办理了一张信用卡,目前已经逾期三个月。如果您继续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说了,我没办过!"我的声音有点失控。
糖糖在床上被我吓醒了,开始哭。
"林女士,请您冷静,"对面的声音更客气了,"如果您怀疑有人冒用您的身份信息办卡,建议您报警处理。但是在警方出具证明之前,您仍然需要承担还款义务——"
我挂断了电话。
糖糖哭得越来越响。我把她抱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忙碌。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有人在努力活着。
我也在努力活着。
但是我爸,他在做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糖糖送到幼儿园,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爸妈家。
爸妈住在老小区的三楼。我站在楼下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妈妈种的那盆茉莉还在,但是叶子有点黄了。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妈妈。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囡囡,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菜——"
"我爸在家吗?"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在,在的。你爸在房间里,我去叫他——"
"不用。"我直接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份报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电视开着,在放晨间新闻。爸爸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昨天那四十三万,你还了多少信用卡?"
爸爸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都还了,还剩一点零头。"
"我查了征信,"我说,"我名下有六张信用卡,都是透支的。"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囡囡,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办过信用卡?"
"那是......那是......"妈妈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扔给我:"这是你的卡,密码我都写在上面了。欠款我都帮你还了,你现在清清白白的,不用谢我。"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六张信用卡,还有一叠账单。我一张一张翻,手越来越凉。
"这些卡都是你办的?"
"你的身份证不是在家里放着吗,"爸爸点了根烟,"我就拿去办了几张卡。你一个人带孩子,万一有急用呢?我这是给你准备后路。"
"后路?"我把账单甩在茶几上,"这些卡一共欠了多少?"
爸爸没说话。
我自己算。
六张卡,加起来六十三万。
"四十三万还不够,"我的声音很轻,"你还给我留了二十万的债。"
"那些债我会还的,"爸爸说,"你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你拿什么还?"我盯着他,"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你能还到什么时候?"
爸爸不说话了,低头抽烟。
妈妈在旁边小声说:"囡囡,你爸也是没办法。他......他最近遇到点事,需要钱——"
"什么事?"
"没什么事,"爸爸抬头,"就是手头有点紧。你不用管,我自己会处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有人去我出租屋找我,还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催债的。爸,你到底欠了多少?"
爸爸的烟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能欠谁的钱?我是你爸,我拿你的钱有什么错?"
"那是外公给我的创业资金!"
"创业资金?"爸爸站起来,"你能创什么业?你有能力吗?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做什么不赔钱?外公老糊涂了,把钱给你就是打水漂。我替你还债,是救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爸爸。是那个在我小时候骑车送我上学的人,是那个在我考上大学时喝醉了酒哭的人。但是现在,我不认识他。
"爸,"我的声音很稳,"那四十三万,你必须还给我。"
爸爸笑了,那笑容很冷:"还给你?我凭什么还?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要钱?"
"那是外公的钱——"
"外公的钱就是我妈的钱,我妈的钱就是我的钱!"爸爸指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外公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他重男轻女,你妈从小被他当儿子养,什么都给她。我这个上门女婿,在他眼里算什么?现在他有钱了,给你,不给我,他安的什么心?"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爸爸心里有这么多怨。
"你走吧,"爸爸坐回沙发上,"钱我不会还。你要是想告我,随便。我是你爸,你告得赢吗?"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妈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囡囡,你别跟你爸吵。他最近压力大,你体谅体谅他。"
我甩开她的手。
"妈,"我看着她,"你知道那些信用卡的事吗?"
妈妈低下头。
"你知道,"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我......我也是没办法。你爸说,拿你的身份证办几张卡,周转一下就还上。我以为......我以为他真的会还的。"
我转身走向门口。
"囡囡——"妈妈追过来。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妈,外公给我那笔钱,是他卖房子的钱。他一个人住了半辈子的房子,舍不得装修,舍不得换家具,就是为了留给我。爸爸拿走了,我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了。但是我会要回来。"
我关上门,听见妈妈在里面哭。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很呛。
我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给外公发了条消息:"外公,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外公很快回复:"挺好的。钱用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手机又响了。
还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直接挂断。
03
周末我带着糖糖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老城区的公寓楼,二十年的老房子,没有电梯。我抱着糖糖爬到五楼,外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外公接过糖糖,摸摸她的头,"我好下去接你们。"
"突然想您了。"
外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皱纹,但是很温暖。
公寓楼很小,一室一厅,但是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长得很茂盛。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外公和外婆的合影。外婆去世十五年了,外公一直一个人住。
"糖糖想吃什么?"外公打开冰箱,"外公给你做。"
糖糖趴在沙发上,摇着小脚:"我要吃外公做的糖醋排骨!"
外公笑着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房间。上次来是半年前,那时候这里还是外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客厅很大,有外婆留下的老家具,还有外公收藏的那些旧书。现在这些都没了。
"外公,"我走到厨房门口,"您卖房子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处理了?"
外公在切排骨,听到我的话,手顿了一下。
"都处理了,"他说,"留着也没用。你外婆的东西,我留了几样,其他的都送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公的背影。他瘦了,背有点驼。
"外公,"我说,"您一个人住这么小的房子,习惯吗?"
"挺好的,"外公回头看我,笑了笑,"小房子暖和。"
我的喉咙又紧了。
外公切完排骨,开始腌制。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外公,那笔钱——"我开口,又停住了。
外公抬头看我:"怎么了?钱不够吗?"
"够的,"我说,"我就是想问,您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在哪?"
"就住这里,"外公说,"我跟房东签了长租,一年两万,够我住很久了。"
我没说话。
外公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囡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头。
"你从小就这样,"外公说,"有事不说,自己憋着。跟你妈一样。"
我低下头。
"钱到账了吗?"外公问。
我点头:"到了。"
"那就好,"外公拍拍我的手,"你拿着这钱,好好做生意。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你放心,外公身体好着呢,以后还能帮你带带糖糖。"
我的眼泪掉下来。
"怎么哭了?"外公慌了,"是不是钱不够?不够外公再想办法——"
"够了,外公,"我擦掉眼泪,"真的够了。"
外公看着我,叹了口气:"囡囡,外公知道你心里苦。离婚那年,我就想把房子卖了给你,但是你妈不让。她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能惯着你。我听她的,就没给。现在我老了,看着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我心里难受。这钱你拿着,别跟你妈说,也别跟你爸说。这是外公给你的,跟他们没关系。"
我点头,不敢说话。
"你爸......算了,不说他了,"外公摇摇头,"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公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了一眼,没接。
"外公,是谁啊?"我问。
"没事,推销的,"外公说,"最近老有人打电话推销保险。"
但是我看见了来电显示。
是爸爸。
吃完饭,我帮外公收拾碗筷。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外公坐在她旁边陪着。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外公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外公接了。
"喂......"
我停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
"我说了,我没钱,"外公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决,"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
"她是我外孙女,我给她钱是应该的,不用你管。"
"......"
"我不会再给你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外公挂断了电话。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外公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不好。
"外公,您没事吧?"
"没事,"外公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有点累,我去躺一会儿。你们玩,不用管我。"
外公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糖糖看电视。她看得很认真,小手抓着沙发扶手,眼睛一眨不眨。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通话记录。
外公的手机我知道密码,是糖糖的生日。
我打开他的通话记录,往前翻。
最近一个星期,爸爸给外公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有些很短,几秒钟就挂了。有些很长,最长的一个有十几分钟。
我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信。
外公和爸爸的聊天记录,我看了几眼,就关掉了。
爸爸在跟外公要钱。
一条一条,都是要钱。
"爸,我急需五万,您先借我。"
"爸,我知道您卖房子了,能不能匀一点给我?"
"爸,我是您女婿,您怎么能只给囡囡不给我?"
外公一条都没回。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点,我带着糖糖离开了外公家。外公送我们到楼下,一直看着我们走远。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一个人,很小的影子。
回家路上,糖糖睡着了。我抱着她在公交车上坐着,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街道。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欣女士吗?"
是个男声,客气但是很冷。
"我是。"
"我是XX贷款公司的,您的担保人林国平先生有一笔贷款逾期,请您尽快联系他还款,否则我们将联系您——"
我挂断了电话。
林国平。
我爸。
04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晚班。
我把糖糖送回出租屋,让楼下开小卖部的王姐帮忙照看一会儿,然后直接去了爸妈家。
这次我没按门铃,用了备用钥匙。
门开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她正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吓了一跳。
"囡囡?你怎么——"
"我爸呢?"
"他......他出去了。"
"去哪了?"
妈妈站起来,有点慌:"我不知道,他没说。"
我走到茶几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叠账单。我拿起来翻,手越翻越冷。
这些都是催款单。
银行的、贷款公司的、还有几张打印的欠条。
金额不一样,从几千到几十万。
我一张一张加起来,最后的数字是:六十三万。
和那些信用卡的欠款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多万。
"妈,"我把账单扔在茶几上,"这些是什么?"
妈妈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欠了一百多万?"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拿钱去干什么了?"
妈妈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他赌博。"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赌博,"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三年前就开始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染上的,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欠了二十多万。我跪下来求他,他答应戒了。我以为他真的戒了,结果......"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
"结果三个月前,他又开始赌,"妈妈擦着眼泪,"这次输得更多。那些人天天来家里要钱,我怕他们打你爸,就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他们。但是还不够,他们说,要么还钱,要么就......"
"所以他就拿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我打断她,"然后用外公给我的钱去还债?"
妈妈点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知道吗?"
"不知道,"妈妈说,"你爸不让我说。他说,要是让外公知道了,外公会断绝跟他的关系。"
我笑了。
"所以他就找外公要钱,说我出事了?"
妈妈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收起手机,看着妈妈:"他在哪?"
"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她,"你一定知道。"
妈妈哭得更凶了:"囡囡,你别逼我。你爸他......他也是没办法。那些人说了,要是今天晚上还不上钱,他们就要动手了。你爸怕了,他说他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的心突然一紧,"他还能找谁借钱?"
妈妈不说话了。
我转身往外走。
"囡囡——"妈妈追出来,"你去哪?"
"找我爸。"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外公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我又打。
还是被挂断。
我的手开始抖。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外公家。
路上堵车,我坐在后座,盯着窗外的红灯。车里放着音乐,是什么老歌,很舒缓的调子。司机师傅哼着歌,偶尔跟着唱两句。
我掏出手机,又给外公打电话。
这次通了。
"外公——"
"囡囡,"外公的声音有点哑,"这么晚了,有事吗?"
"外公,我爸是不是去找您了?"
外公沉默了几秒:"来了。"
"他跟您说什么了?"
"他......"外公叹了口气,"他说你出事了,需要钱。我说我没钱了,他不信。"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外公,他在撒谎。我没出事,是他自己欠了钱。"
"我知道,"外公说,"我从你那天来看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你说钱到账了,但是你的眼神不对。"
我的眼泪掉下来。
"外公,对不起——"
"别哭,"外公的声音很温柔,"不是你的错。是我这个女婿,我教得不好。"
"他现在在您那吗?"
"走了,"外公说,"我说我真的没钱了,他就走了。囡囡,你别管他。他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挂断电话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外公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五楼。
外公家的灯是亮的。
我爬上楼,按门铃。
外公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很不好。
"外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外公让我进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走进客厅,看了一圈,没看见爸爸。
"我爸真的走了?"
"走了,"外公说,"刚走没多久。"
我松了口气。
"外公,您坐,"我扶着外公坐下,"我有话跟您说。"
外公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囡囡,是不是你爸又做了什么?"
我点头:"外公,那四十三万,我爸全拿去还债了。他欠了一百多万,都是赌债。"
外公没说话,脸色变得很沉。
"我查过了,他用我的身份证办了六张信用卡,都透支了。那些债主天天给我打电话,还去我家找我。外公,我想报警。"
外公的手握紧了。
"报警......"他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
"外公,我知道他是我爸,但是他做的事已经犯法了。"我握着外公的手,"那些钱是您卖房子的钱,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拿走。"
外公叹了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囡囡,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房子卖了吗?"
我摇头。
"我本来想等你妈妈过生日的时候,把房子过户给她,"外公说,"但是三个月前,你爸来找我,说你出事了,需要钱。我不信,就给你打电话,结果打不通。"
我愣住了。
"打不通?"
"打了好几天,都打不通,"外公说,"后来你爸又来了,带着你的手机。他说你出了车祸,在医院昏迷,手机摔坏了。他给我看了医院的照片,还有一张诊断书。"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都是假的——"
"我知道,"外公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张诊断书是P的,照片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但是当时我慌了,我以为你真的出事了。我就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卖了五十万。"
"五十万?"我说,"可是您给我转了四十三万——"
"剩下的七万,"外公闭上眼睛,"你爸拿走了。他说你在医院需要用钱,让我先给他。我给了,然后过了几天,我给你打电话,通了。你说你没出事。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
"外公,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外公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也怕你跟你爸闹翻。他到底是你爸爸。"
我的眼泪掉下来。
"外公,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外公拍拍我的手,"囡囡,你去报警吧。这个女婿,我是认错了。"
我点头。
外公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卖房的合同,还有转账记录。你拿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接过文件袋,握得很紧。
"外公,我会把钱要回来的。"
"不用了,"外公摇摇头,"要不回来就算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抱着文件袋,从外公家出来。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林女士,您现在在哪?"老师的声音有点急,"有人来幼儿园接糖糖,说是孩子的爷爷。但是我们没见过这个人,所以没让他接走。"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师,您别让他接!我马上过去!"
我挂断电话,冲下楼,拦了辆车。
"师傅,去XX幼儿园,麻烦您快点!"
车开得很快,我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姐打来的。
"小林啊,糖糖呢?"王姐的声音有点慌,"刚才有个男的来,说你让他来接孩子。我说孩子不在我这,在幼儿园。他就走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车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我冲进去,看见老师抱着糖糖站在门口。糖糖看见我,哭了起来。
"妈妈——"
我抱住她,手抖得厉害。
"老师,那个人呢?"
"走了,"老师说,"他来了两次,我都没让他接。后来他就走了。"
我道了谢,抱着糖糖往外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背影。
是我爸。
他站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我抱着糖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爸爸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囡囡——"
我打断他:"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见见孩子。"
"然后呢?"我的声音很冷,"带走她,威胁我给你钱?"
爸爸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什么?我是她爷爷,我怎么可能——"
"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抱紧糖糖,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爸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还站在那里,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05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所有证据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她听完我的叙述,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然后抬起头看我。
"林女士,您的情况确实可以起诉,"张律师说,"您父亲未经您同意,盗用您的身份信息办理信用卡并透支,这涉及到信用卡诈骗罪。同时,他挪用您外公给您的转账款项,也构成侵占。"
我点头:"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您需要去银行开具证明,证明这些信用卡不是您本人办理的,"张律师在纸上记着,"然后,您需要报警,让警方立案调查。另外,您外公的转账记录也要保存好,最好让您外公配合做一份证明,说明这笔款项的用途。"
"我外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跑来跑去——"
"我理解,"张律师说,"但是如果要打官司,您外公的证词很重要。如果他身体不便,我们可以申请法官上门做笔录。"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我起诉我爸,他会怎么样?"
张律师看着我:"根据数额和情节,他可能会被判一到三年有期徒刑。"
一到三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女士?"张律师看着我,"您还有其他疑问吗?"
我摇摇头:"没有了。我......我再考虑一下。"
"好的,"张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您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我拿着名片走出律师事务所。
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囡囡,"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不见了。"
我的心一紧:"什么叫不见了?"
"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在房间里坐着。今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不在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闭上眼睛。
"妈,我知道了。"
"囡囡,你爸他......他不会做傻事吧?"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的,"我说,"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去找爸爸吗?
还是报警?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看到外公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外公才接。
"外公——"
"囡囡,"外公的声音很虚弱,"你在哪?"
"外公,您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外公咳了几声,"你找我有事吗?"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担心,"外公说,"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去找过律师了,"我说,"律师说可以起诉。"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囡囡,你做什么决定,外公都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打了辆车,回了出租屋。
糖糖在楼下小卖部,王姐正给她讲故事。看见我回来,糖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去办点事,"我抱起她,对王姐说了声谢谢。
回到屋里,我把糖糖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桌边,拿出那些材料,一张一张看。
看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林欣女士吗?"是个男声,很冷。
"我是。"
"我是XX贷款公司的,林国平先生欠我们的钱,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今晚六点前还不上,我们会采取其他措施。"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会上门催收,"对面说,"林女士,您是担保人,这笔债您也有责任。"
"我什么时候当过担保人?"
"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合同上,"对面说,"林女士,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您看这样,您先还一半,剩下的我们可以宽限一个月。"
"我没钱。"
"那就没办法了,"对面的声音更冷了,"林女士,您还有个女儿,在XX幼儿园上学,对吧?"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你敢碰我女儿——"
"我们是正规公司,不会做违法的事,"对面打断我,"但是债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林女士,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糖糖在床上玩玩具,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往我们楼走。
我的心一紧。
是催债的。
我抱起糖糖,拿起手机和包,冲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上来了。
我们擦肩而过,我低着头,抱紧糖糖。
"妈妈,你抱得好紧,"糖糖在我怀里挣扎,"我疼。"
"乖,别动,"我小声说。
走到楼下,我听见那些人在敲我家的门。
我抱着糖糖,快步走出小区。
站在路边,我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名字。
妈妈?
外公?
还是......
我拨通了110。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报警。"
06
警察来得很快。
我抱着糖糖站在路边,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
"您好,您是报警人吗?"
我点头:"我叫林欣。我爸爸盗用我的身份证办理了多张信用卡,并且挪用了我外公给我的四十三万转账款。我要报案。"
"您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吧,"其中一个警察说。
我跟着他们上了警车。糖糖很好奇地看着车里的设备,小手摸来摸去。
到了派出所,一个女警把我们带到询问室。
"您先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外公卖房子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女警一边听一边记录。
"您有证据吗?"
我拿出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都给她看。征信报告、转账记录、外公的卖房合同、还有那些催款单。
女警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林女士,根据您提供的证据,您父亲的行为确实涉嫌违法。我们会立案调查。但是有件事我要提醒您,如果最终立案,您父亲可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我知道,"我说。
女警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毕竟是您父亲......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确定。"
女警点点头:"好的,那我们现在开始做笔录。"
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女警送我们出来的时候,告诉我:"我们会联系您父亲,让他配合调查。另外,您外公那边,我们也需要他的证词。如果老人家行动不便,我们可以上门。"
"谢谢。"
走出派出所,我抱着糖糖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出租屋?那些催债的可能还在。
去爸妈家?妈妈现在估计恨死我了。
去外公家?外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再操心。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囡囡——"
妈妈的哭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是你爸爸啊!你报警抓他,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刚才来家里了,"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你爸欠的钱,要我们还。我说我没钱,他们就开始砸东西。囡囡,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
"妈——"
"你别叫我妈!"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
"他盗用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挪用外公给我的钱去赌博,还想用糖糖威胁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妈,这些你都知道吗?"
妈妈哭得更凶了:"他也是没办法啊!那些人天天上门要债,你爸怕了,他才会——"
"所以他就可以伤害我吗?"我打断她,"妈,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打两份工,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我从来没向你们要过一分钱。外公心疼我,卖了房子给我,这是我应该得到的。爸爸拿走了,我凭什么不能要回来?"
"可是他是你爸爸!"
"是,他是我爸爸,"我说,"但是我也是糖糖的妈妈。妈,如果我不报警,那些债主就会来找我。他们已经威胁到糖糖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重复我经历的一切。"
妈妈哭着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抱紧怀里的糖糖。
"妈妈,"糖糖抬起头看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低头看她,勉强笑了笑:"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我抱抱你,"糖糖伸出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外公说,抱抱就不累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对,抱抱就不累了。"
傍晚,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林女士,您父亲已经到案了,"警察说,"他对盗用您身份证办理信用卡的事实供认不讳。关于那笔四十三万的转账,他说那是您外公主动给他的,不是挪用。"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他在撒谎。"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警察说,"明天我们会去找您外公做笔录,核实这笔钱的用途。"
挂断电话,我给外公发了条消息:"外公,明天警察会去找您,麻烦您了。"
外公很快回复:"应该的。囡囡,你别有心理负担。"
晚上,我带着糖糖在外面的小餐馆吃了饭,然后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糖糖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抓着他的衣角。他会给我讲故事,讲三只小猪,讲小红帽,讲到我睡着。
那时候的爸爸,是我的英雄。
可是现在,他在看守所里。
因为我报的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是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我接起来。
"林欣?"
是爸爸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
"我借了警察的手机,"爸爸说,"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我没说话。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爸爸的声音很低,"我是你爸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爸,"我说,"但是你做的事情,已经不是一句'我是你爸爸'能解决的了。"
"那四十三万,我会还的,"爸爸说,"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还。你撤诉,好不好?"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这四十三万你要还多久?更何况你还欠了其他的债。爸,你自己算算,你这辈子还得清吗?"
爸爸沉默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但是......但是我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笑了,"你为了我去赌博?为了我盗用我的身份证?为了我拿走外公给我的钱?爸,你骗得了妈妈,骗不了我。"
"你不懂,"爸爸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个王八蛋,他害得你净身出户,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想帮你出气,想让他后悔!"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你前夫找到我,"爸爸说,"他说,只要我能让你背上债,他就给我一笔钱。他说,你现在过得太好了,他看着不爽。我当时就想,既然他送钱上门,那我就拿着。拿了他的钱,我去赌,想着翻个倍,然后还给他,让他知道,我女儿不是好惹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本来想赢了钱,"爸爸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给你开个店,让你不用那么辛苦。可是我输了,全输了。我没办法,只能拿你的身份证去办信用卡,想着先把窟窿堵上。结果越欠越多......"
我听不下去了。
"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拿了前夫的钱,去赌博,然后输光了,再来害我?"
"我不是故意的——"
"你够了!"我吼出来,"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其实你就是想证明你自己!爸,你知道吗,这三年我过得什么日子?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送糖糖去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做家务,接网上的活赚钱。我累吗?累。我想放弃吗?想。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知道,糖糖需要我。可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赌博,在欠债,在拿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你说你为我好,你怎么不问问我,我需要你这样为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爸爸的声音哽咽了,"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你的方式错了,"我说,"彻底错了。"
挂断电话后,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原来,这一切都是前夫的局。
他想让我背上债,然后重新争夺糖糖的抚养权。
而爸爸,成了他手里的棋子。
07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外公的电话。
"囡囡,警察刚走,"外公的声音有点喘,"我把事情都说清楚了。"
"外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外公咳了几声,"囡囡,我做的这些,够不够?"
"够了,外公,"我说,"您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我又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说调查已经结束,案件会移交给检察院。
"林女士,根据调查,您父亲涉嫌信用卡诈骗和侵占,"警察说,"另外,关于您前夫的事情,我们也会调查。如果属实,他可能涉嫌教唆犯罪。"
我点了点头。
"不过有件事您要有心理准备,"警察顿了顿,"您父亲如果被起诉,大概率会被判刑。以他的犯罪金额和情节,可能是一到三年。"
一到三年。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
糖糖在旁边玩玩具,她的世界很简单,有妈妈,有玩具,就够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妈妈发来的:"你满意了?你爸要坐牢了,你开心了?"
一条是房东发来的:"小林,那些人又来了,把你的门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处理?"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林女士,您前夫想见您。"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了:"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一家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前夫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才到。
他还是那个样子,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比三年前胖了一点。
"好久不见。"他坐下来,对我笑了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听说你报警了,"他点了杯咖啡,"你爸现在被抓了,你开心吗?"
"是你找他的,对吧?"我说,"你给了他钱,让他来害我。"
前夫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三个月前,你找到我爸,说要给他一笔钱,条件是让我背上债,"我盯着他,"你想让我还不起债,然后重新争夺糖糖的抚养权。"
前夫笑了:"你有证据吗?"
"我爸已经交代了。"
"他说的话有用吗?"前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个赌徒说的话,你觉得法院会信吗?"
我握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不甘心,"前夫放下咖啡杯,看着我,"当年我对你那么好,你呢?一点小事就闹离婚。我让你净身出户,就是想让你知道,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可是你呢?你居然过得还不错。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活下去。我看着就不爽。"
"所以你就找我爸,利用他赌博的弱点,让他来害我?"
"他自己愿意赌的,"前夫笑了,"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怕我报警?"
"你报啊,"前夫靠在椅背上,"反正你也没证据。你爸的口供?那不算数。转账记录?我给他的是现金。林欣,你斗不过我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曾经爱过,嫁给他,为他生孩子。
可是现在,我甚至不认识他。
"你知道吗,"我说,"三年前你出轨的时候,我其实还爱你。我想过原谅你,想过给你机会。可是你选择了她,还让我净身出户。那时候我恨你,恨到想死。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糖糖,我要好好活着。所以这三年,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
前夫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可是你呢?"我继续说,"你过得好好的,有新老婆,有新生活,却还要来害我。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因为我做不到,"前夫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林欣,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我后悔了。我发现我爱的还是你,不是她。我想让你回来,可是你不理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
我愣住了。
"你疯了吗?"
"也许吧,"前夫笑了,"反正我得不到你,也不能让别人得到。林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们已经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
"你等等——"前夫也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我甩开他:"别碰我。"
"林欣,我是认真的,"前夫的眼睛红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的,比以前更好。"
"你对我好?"我笑了,"你先去警察局自首吧。"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夫在身后喊:"林欣,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打来的。
"林女士,我刚接到通知,您前夫那边已经被立案调查了,"张律师说,"警方在他的账户里找到了转给您父亲现金的证据。另外,他的通话记录也显示,他和您父亲有过多次联系。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张律师。"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张律师顿了顿,"另外,关于您父亲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应该很快就会起诉。您......做好准备了吗?"
我看着雨,点了点头:"做好了。"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伞,走进雨里。
雨不大,打在伞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走了很久,最后站在了医院门口。
外公住院了。
妈妈发来消息说,外公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急救室。
我冲进医院,找到急救室。
妈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眼睛红肿。
"妈——"
妈妈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
"你还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哑,"你满意了吗?你爸被抓了,现在外公又住院了,你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急救室的门。
"医生说,外公这次很危险,"妈妈哭着说,"他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刺激。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
过了很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我和妈妈同时站起来。
"我是他女儿,"妈妈说。
"病人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心脏衰竭,随时可能——你们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可以进去见他。"
我跟着妈妈走进急救室。
外公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他看见我们,艰难地笑了笑。
"囡囡,"他的声音很微弱,"你来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外公,您会没事的。"
"我知道我的身体,"外公说,"囡囡,外公有话跟你说。"
"外公,您别说了,好好休息——"
"听我说,"外公打断我,"这三年,外公看着你一个人带孩子,心里疼。外公老了,帮不了你什么。这次卖房子,就是想给你留点东西。钱没了,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眼泪掉下来。
"囡囡,外公还想跟你说,"外公的呼吸越来越弱,"你爸......他不是坏人,就是走错了路。你报警是对的,这样他才能清醒。但是他毕竟是你爸爸,以后他出来了,你......你该帮还是要帮。明白吗?"
我点头:"我明白,外公。"
"还有糖糖,"外公说,"好好带她,不要让她重复你走过的路。"
"我会的,外公。"
外公闭上了眼睛。
"囡囡,外公累了,想睡一会儿。"
"外公,您睡吧。"
外公的手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上的线,从起伏变成了平直。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和妈妈被推了出去。
我们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各种仪器的声音。
过了很久,医生走出来。
"抢救无效,"他说,"节哀。"
妈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外公走了。
就这样,走了。
08
外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交代过,不要铺张,火化了之后把骨灰撒在江里。
那天下起了大雨。
我穿着黑色的衣服,抱着外公的遗照,站在殡仪馆的门口。
来送外公最后一程的人不多,几个他以前的老同事,还有小区里的几个老邻居。
妈妈哭得站不起来,是我扶着她进去的。
整个过程我都很平静,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火化之后,我和妈妈拿着骨灰盒,去了江边。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夕阳。
我们站在江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妈,我们把外公送走吧。"
妈妈点点头,打开骨灰盒。
白色的骨灰飘进江里,融入水中,渐渐散开。
"爸,"妈妈哭着说,"您走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
外公,您放心走吧。
我会好好活着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把糖糖送到了朋友家寄养几天,一个人回到出租屋。
门还是坏的,被那些催债的砸过之后,一直没修。
我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衣柜被翻过了,东西散落一地。床也被掀开了,被子扔在角落。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捡起来。
捡到一半,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停不下来。
哭了很久,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林女士,您父亲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警察说,"另外,关于您前夫的案子,我们也有了进展。根据调查,他涉嫌教唆您父亲犯罪,并且有诈骗嫌疑。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罪名成立,他也会被起诉。"
我擦掉眼泪:"谢谢你们。"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警察顿了顿,"林女士,您父亲想见您。"
我沉默了几秒:"好。"
第二天,我去了看守所。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灰色的墙,铁栏杆,还有荷枪实弹的警察。
我坐在会见室,等了一会儿,爸爸被带进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穿着灰色的号服,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
"囡囡,"爸爸拿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外公的事,我听说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爸爸说,"是我害了他。"
"不是你害的,"我说,"是他心脏本来就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爸爸的声音哽咽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囡囡,我有话想跟你说,"爸爸抬起头看我,"这段时间,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以为我是为你好,其实我就是自私。我想证明自己,想让你过得好,可是我用错了方法。"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爸爸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想说。囡囡,这三年你受苦了。你一个人带孩子,我和你妈没帮上什么忙,反而给你添麻烦。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外公。"
"爸,"我开口,声音很轻,"外公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不要恨你。他说,你不是坏人,只是走错了路。"
爸爸的眼泪掉下来。
"外公还说,"我继续说,"等你出来了,该帮还是要帮。"
"囡囡——"
"但是爸,我现在帮不了你,"我说,"我自己都还欠着一屁股债。那些催债的天天找我,我连家都不敢回。糖糖还小,我要养她,要给她好的生活。我没有能力再管你了。"
爸爸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怪你。"
"爸,我就想问你一句话,"我看着他,"你后悔吗?"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后悔。"
"那就好,"我站起来,"爸,你好好改造。等你出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囡囡——"爸爸叫住我,"你还会认我这个爸爸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会,"我说,"你永远是我爸爸。"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这个城市很大,有无数的灯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活着。
我也是。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打来的。
"林女士,有个好消息,"张律师说,"法院判决下来了。您前夫涉嫌教唆犯罪和诈骗,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另外,他名下的财产会被冻结,用来赔偿您的损失。"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张律师。"
"不客气,"张律师说,"另外,您父亲的案子也有结果了。鉴于他是初犯,并且认罪态度良好,法院判了他两年有期徒刑。"
两年。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
两年之后,爸爸就能出来了。
到那时候,糖糖已经四岁了。
我会带她去接爸爸。
然后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09
一个月后,外公的遗产处理完了。
他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存折,里面有十万块钱。
那是他卖房子剩下的钱,本来想留给妈妈养老的。
但是妈妈说,这钱给我。
"你爸害了你,这钱就算是我们的补偿,"妈妈把存折递给我,"囡囡,这段时间妈也想明白了。你爸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后果。你报警是对的。"
我接过存折,眼泪又掉下来。
"妈——"
"别哭了,"妈妈拍拍我的手,"你还有孩子要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拿着这十万块钱,我先还清了一部分信用卡的债。
剩下的债,我和那些贷款公司协商,分期慢慢还。
还完这些,手里只剩下三万块钱。
我用这三万块,在小区附近租了个小铺面,开了个早餐店。
店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但是足够了。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准备食材,五点开门营业。
卖包子、豆浆、油条,还有我自己研发的一些小吃。
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赚七八千。
糖糖每天早上会陪我一起来店里,她坐在小凳子上,看我忙碌。
"妈妈,"她有时候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的爸爸,不是我前夫,是我爸爸。
"快了,"我说,"再过一年多,外公就回来了。"
"外公回来了,我要给他买好吃的,"糖糖说。
我笑了:"好,妈妈带你一起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早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雇了一个阿姨帮忙。
糖糖也上了小班,每天放学回来,会跟我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她兴高采烈地说,"说我画画画得好!"
"是吗?那糖糖真棒!"
"妈妈,我以后想当画家,"糖糖说,"我要画好多好多画,然后卖钱,给妈妈买大房子。"
我抱住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妈妈等着。"
晚上,我会陪糖糖一起看动画片,或者给她讲故事。
讲累了,我们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妈妈,"糖糖突然问,"外太公去哪了?"
她说的是外公。
"外太公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说,"但是他一直看着我们。"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我说,"但是他会一直在我们心里。"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妈妈,我好想外太公。"
"我也想。"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是外公的眼睛。
半年后,我收到了监狱的来信。
是爸爸写的。
他在信里说,他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参加了劳动改造,还学会了修理电器。
他说,等他出来了,想开个修理店,靠自己的手艺赚钱。
他还说,这两年他想了很多,明白了很多道理。
"囡囡,爸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最对的事,就是有了你这个女儿。等爸爸出来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信,眼泪又掉下来。
我给爸爸回了信,告诉他我开了早餐店,告诉他糖糖上了幼儿园,告诉他我们都很好。
"爸,您好好改造,我们等您回来。"
一年后,前夫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法院判决,他的财产用来赔偿我的损失。
我拿到了二十万的赔偿金。
加上这一年早餐店赚的钱,我终于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糖糖去了江边。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江水。
"外太公,"我对着江水说,"您放心吧,我把债都还清了。"
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好像听见外公在说:"囡囡,你做得很好。"
10
两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爸爸出狱那天,我带着糖糖去接他。
糖糖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束花。
"妈妈,这是给外公的吗?"
"是的,"我说,"外公看见了会很高兴。"
监狱的大门打开了。
爸爸走出来,看见我们,愣住了。
他瘦了很多,但是气色比在看守所的时候好多了。
"囡囡——"
"爸,"我走过去,"欢迎回家。"
爸爸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外公!"糖糖跑过去,把花递给他,"这是糖糖送给您的!"
爸爸蹲下来,抱住糖糖。
"糖糖长大了,"他哽咽着说,"外公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们一起回了家。
妈妈在家里做了一桌菜,都是爸爸爱吃的。
"老林,"妈妈红着眼睛说,"回来就好。"
爸爸点点头,看着桌上的菜,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配——"
"爸,"我打断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来。"
爸爸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糖糖很开心,一直拉着爸爸说话。
"外公,您去了哪里呀?"
"外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爸爸说,"学了很多东西。"
"学什么了?"
"学会了修东西,"爸爸说,"以后糖糖的玩具坏了,外公给你修。"
"好呀好呀!"糖糖拍手。
看着他们,我的心里很温暖。
第二天,爸爸就开始找工作。
但是因为有案底,很多地方都不要他。
"囡囡,我想开个修理店,"爸爸说,"但是没有启动资金。"
我想了想:"爸,我这里还有点钱,您先拿去用。"
"不行,"爸爸摇头,"你自己开店也不容易,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爸,这次不一样,"我说,"这是投资,不是给您。等您的店开起来了,赚了钱,再还我。"
爸爸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囡囡,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爸,别说了,"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个月后,爸爸的修理店开张了。
店面不大,就在我早餐店旁边的一个小铺面。
招牌很简单,就三个字:"老林修理"。
爸爸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修电器、修家具、修玩具,什么都修。
价格很便宜,手艺很好,慢慢地有了固定的客人。
"老林,这个能修吗?"
"能修,您放心。"
爸爸修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地拆,一点一点地装。
有时候我路过,会看见他坐在店里,专注地修着什么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刻,我觉得爸爸老了。
但是,他也在努力活着。
半年后,爸爸还清了我的钱。
"囡囡,这是本金和利息,"爸爸把钱递给我,"谢谢你。"
我接过钱,笑了:"爸,以后有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
"不会了,"爸爸说,"爸爸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
糖糖坐在爸爸旁边,拉着他的手。
"外公,今天老师说,我画画得了第一名!"
"是吗?糖糖真棒!"爸爸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妈妈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睛有些湿润。
"老林,"她说,"你看,我们的日子又好起来了。"
"是啊,"爸爸点点头,"都好起来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碗筷。
爸爸突然说:"囡囡,我想去外公墓前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们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是周末。
我们一家人开车去了外公的墓地。
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照片是我选的,外公笑得很温和。
爸爸在墓前跪下了。
"爸,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对不起您。我做错了太多事,害了囡囡,也害了您。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妈妈在旁边哭。
我牵着糖糖的手,也跪了下去。
"外公,"我说,"我们都很好。您放心吧。"
风吹过来,吹动墓前的花。
我好像又听见外公在说:"囡囡,你做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外公还活着,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公寓楼里,对我笑。
"囡囡,"他说,"外公等着看你开大店呢。"
"外公,我会的,"我说,"我一定会的。"
梦醒了,枕头是湿的。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11
五年后。
我的早餐店开成了连锁店,在城里有三家分店。
爸爸的修理店也越做越大,雇了两个学徒。
糖糖上了小学,成绩很好,还报了画画班。
妈妈退休了,每天帮我照看孩子。
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平淡,但是很踏实。
今天是外公的忌日。
一大早,我就起来准备祭品。
糖糖走过来,帮我整理花束。
"妈妈,我们今天去看外太公吗?"
"是的,"我说,"我们一起去。"
"我要带我画的画给他看,"糖糖说,"老师说我画得最好。"
我摸摸她的头:"外太公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一家人开车去了墓地。
路上,爸爸突然说:"囡囡,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笑了:"爸,不辛苦。我们都过来了。"
"是啊,"爸爸说,"都过来了。"
到了墓地,我们在外公墓前摆好祭品。
糖糖把她画的画放在墓前。
"外太公,这是我画的您,"她说,"您看好看吗?"
画上是一个老人,站在阳台上,身边种着很多绿植。
我看着那幅画,眼泪又掉下来。
"很好看,"我说,"外太公一定很喜欢。"
我们在墓前坐了很久。
妈妈说起了以前的事。
"你外公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她说,"从小到大,你要什么他都给。"
"我知道,"我说。
"他卖房子的时候,我其实是知道的,"妈妈继续说,"我当时还劝他,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用现在就给你。但是你外公说,他看不得你受苦。"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外公的照片。
"囡囡,"爸爸突然开口,"这些年,爸爸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爸,我们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爸爸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我们在墓前坐到下午。
临走的时候,糖糖突然问:"妈妈,外太公在天上会冷吗?"
"不会的,"我说,"天上很温暖。"
"那就好,"糖糖说,"我不想让外太公冷。"
我抱住她,眼泪又掉下来。
"糖糖真乖。"
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糖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妈妈,"她突然说,"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开很多很多的店,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给您买大房子。"
我笑了:"好,妈妈等着。"
"我还要给外公买大房子,"糖糖继续说,"让他住得舒服。"
"好,"我说,"我们都住大房子。"
车开得很慢,雨越下越大。
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我抱着糖糖在民政局门口。
想起外公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
想起爸爸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对我说对不起。
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
有苦,有痛,有泪。
但是最后,我们都走过来了。
现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就够了。
回到家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糖糖指着彩虹说:"妈妈,你看,外太公在对我们笑呢!"
我抬头看那道彩虹,心里突然很平静。
"是啊,"我说,"外太公在对我们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糖糖讲学校里的事,爸爸讲店里来的客人,妈妈讲小区里的八卦。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觉得很幸福。
这就是生活吧。
平淡,琐碎,但是很真实。
有伤痕,有遗憾,但是也有温暖,有希望。
我们都在努力活着。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个城市很大,有无数的人在这里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痛。
但是我们都在努力,都在坚持。
因为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吃完饭,我陪糖糖一起看书。
她靠在我怀里,小手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妈妈,这个字怎么念?"
"这个字念'家',"我说。
"'家'是什么意思?"
"'家'就是有爸爸妈妈,有外公外婆,大家在一起的地方,"我说。
"那我们有'家'吗?"
"有啊,"我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糖糖笑了:"那我好喜欢'家'。"
我抱紧她,看着窗外的星空。
外公,您看见了吗?
我们都很好。
我们有了家,有了温暖,有了希望。
您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带糖糖,好好照顾这个家。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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