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儿过去快半年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其实事情开头特别简单。三年前,我姑父在城南开了个金属制品厂,专门给汽车厂做配件。那年我正倒霉,工地上的活儿断了档,在家闲了三四个月。媳妇那时候在超市给人捆菜,一个月两千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吃饭,她突然跟我说:“你姑父厂里不招叉车工吗?我在超市之前那个厂开过三年叉车。”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都忘了她会开叉车这茬。她早年在老家一个纸箱厂干过,那会儿还是个姑娘家,开叉车比男的都稳。
“你想去?”我问。
“工钱肯定比超市高。”她扒了口饭,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想了想,说那我给姑父打个电话。她马上拦住我:“别打。别跟他说我是谁。”
“为啥?”
“说了就没意思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姑父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要是知道我是他侄媳妇,肯定给安排个清闲活儿,或者给个小头头当。我就想正正经经挣份工资,不想让人背后说闲话。”
我琢磨了一下,也是。姑父那个人讲究人情面子,知道了确实麻烦。再说我媳妇这人,性子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行,我就说有个朋友想来应聘。”
第二天我单独去找了姑父。他厂子刚起步那会儿我去过几次,跟管人事的老周也认识。我跟姑父说,有个以前的邻居媳妇想找活儿干,叉车开得好,看厂里缺不缺人。姑父正忙着手里的单子,头都没抬:“叫她去人事部找老周,试个车就行。”
就这样,我媳妇第二天就去了。试车的时候老周在边上看着,说她技术不错,当场就录用了。工资四千五,比超市翻了一倍。她回来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没想到现在叉车工这么值钱。
我问:“老周没问你别的?”
“问了,问我住哪儿。我说住城南。”她笑了笑,“没说跟你一个小区。”
就这样,她进了我姑父的厂,成了一百多个工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穿那身灰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进帽子里,跟男工人们一块在车间和仓库之间来回跑。
头一年相安无事。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会跟我说说厂里的事儿。哪个班长脾气臭,哪个库管员爱甩脸子,食堂的菜又咸又油。我听了也就笑笑,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次我去姑父家吃饭,姑父喝了点酒,聊起厂里的事,突然说:“现在招的这批工人不行,没几个扎实的。就那个开叉车的女的还不错,叫啥来着……想不起来了,姓陈。干活利索,从来不给厂里找麻烦。”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那是我媳妇,我姑父根本不晓得。
“那女的是哪儿人?”姑父随口问了一句。
“好像是外地嫁过来的。”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载着她,风呼呼地刮。我说:“今天姑父夸你了,说你干活利索。”
她搂着我的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他不知道是我?”
“不知道。”
她没说话,但搂着我腰的手紧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第二年的时候,厂里效益好了,又招了一批人。她那时候已经是老员工了,技术好,干活也快,新来的几个男叉车工都要跟她学。
可也正因为这个,她开始招人嫉恨了。
有个叫大刘的,三十出头,是厂里一个副总的亲戚,来了没俩月就想当叉车班的头儿。他那技术说实话不咋地,倒个货都能把托盘撞歪。可他嘴皮子厉害,会来事儿,跟几个班长混得熟。
他开始在背后说我媳妇的闲话。说她一个女的,凭什么拿的绩效比男的还高。说她肯定是跟哪个领导有一腿。还说她整天冷着个脸,不知道在装什么清高。
这些事我不是听她说的,是有一次她下班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了半天她才说。
“今天大刘当着好几个人面说,说我是靠脸上位的。”她声音有点抖,“我问他话凭什么这么说,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时就火了,说我去找姑父,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她一把拉住我:“你找他干嘛?跟他说我是谁?那我这三年不是白干了?”
“那你打算就这么忍着?”
“我不是忍着。”她看着我,“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不靠任何人也能干好这份工。你要是去找你姑父,那我就真的成了靠关系的人了。”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说实话我挺理解她的。她从小没了妈,她爸后来又娶了一个,她在家就是个多余的。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说“靠别人”。她嫁给我那会儿,我妈嫌她是农村户口,她硬是自己攒钱付了婚房的首付。
可理解归理解,看着她受委屈,我心里头难受。
那阵子正好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她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我给她热饭,她吃两口就又睡着了。我喊她起来洗洗,她说不想动,就这么歪在沙发上睡了一宿。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真想第二天就去姑父那儿把话说开。可每次她都好像能猜到我想什么,第二天早上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你别管,我真没事。”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事儿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厂里搞了一个岗位竞聘,叉车班要选一个班长。按照资历和技术,我媳妇肯定是没跑的。可最后名单出来,班长是大刘。
她去问老周怎么回事。老周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领导有领导的考虑。”
后来她才从一个要好的库管员那儿听说,是大刘找了他在副总那边的亲戚打了招呼。而且大刘还在中间散布消息,说她这个人“不好管理”,老是“特立独行”。
最让她难受的是,新来的车间主任——四十多岁,姓孙——也开始针对她。
那个孙主任是个笑面虎,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可背地里特别会整人。也不知道是谁跟他嚼了舌根,说他一个新来的主任,不能让人拿捏住,这个姓陈的女叉车工不服管,得压一压。
从那以后,我媳妇的活儿就变了。以前她主要负责成品库的出货,活儿虽然重但规整,干完了就能歇一会儿。现在孙主任把她调到了原料区,那地方灰尘大不说,原料卸货时间还不固定,经常大半夜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加班。
她跟孙主任提过一次,说能不能排班的时候别老排后半夜。孙主任笑着说:“小陈啊,厂里现在订单多,大家都辛苦,你技术好,原料区这边别人干我不放心。”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整她。
她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她靠在阳台门框上,“辞职?这附近没有比这工资高的了。再忍忍吧,也许过阵子就好了。”
那时候我们刚把房贷利率涨的那部分扛过去,每个月还要还车贷。儿子开学要交一万多的学费,我妈的糖尿病又重了,每个月药钱都快上千了。她要是辞了职,光靠我一个人在工地上的收入,根本撑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啥也说不出来。
只能蹲在那儿,把电风扇拆了装,装了拆。
真正出事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下午在工地上接了个电话,是我姑打来的。她说晚上让我过去吃饭,说好久没见了,让我带上媳妇和儿子一块儿。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给媳妇发微信:“晚上姑让去家里吃饭,你下班了直接过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回:“今天要加班到八点,去不了。你跟姑说一声,下次。”
我没多想,以为就是正常的加班。
晚上六点多,我带着儿子到了姑父家。姑父今天心情不错,厂里刚签了个大单子,他喝了半斤多白酒,脸红扑扑的。姑在厨房忙活,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俩就坐在阳台上抽烟。
抽到第二根的时候,姑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语气不太好:“什么事?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姑父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啥?在哪儿调的车?……谁让她开的?……老周知道不?”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姑父挂了电话,骂了一句:“妈的,这帮人。”
“咋了?”我问。
“厂里出事了。原料区一个女叉车工,在卸钢材的时候出事了,车翻了。”他一边说一边找车钥匙,“你先吃着,我得过去一趟。”
“等等,”我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变了,“那个女叉车工是谁?姓啥?”
“好像姓陈,在厂里干了几年了。”姑父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反应有点大,“你认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发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是我媳妇。”
姑父愣住了。
我顾不上他啥反应,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跑。身后传来姑的声音:“咋了?出啥事了?”还有儿子喊“爸爸”的声音,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路上我都在发抖,方向盘都握不稳。
等我赶到厂里的时候,救护车刚走。原料区那边围了一大圈人,几个保安在拉警戒线。地上有一长道刹车印,黑乎乎的,旁边散落着几根钢管,还有一摊不知道是油还是血的痕迹。
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人呢?她人呢?”我抓住他的胳膊。
“送市二院了,”老周脸色不太好,“你别急,应该……应该问题不大。”
我转身就往医院跑。到了急诊,护士跟我说人在手术室。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将近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比一辈子都长。
后来医生出来,说人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粉碎性骨折,以后可能不能干重活了。
我蹲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没忍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孙主任临时调了一批急货,让她加班把那车钢材卸完。可那天的叉车早上就有人发现转向有点卡顿,跟班长大刘提过。大刘嘴上说会安排维修,实际上压根没管。我媳妇上车之前也没人跟她说这情况,卸到第三捆的时候,有一捆钢管捆扎不牢,突然散了架。她本能地急打方向躲,可转向本来就涩,一躲过了头,叉车一下子就侧翻了。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后来我从一个工人口中听说,出事之后孙主任第一反应不是叫救护车,而是让人把现场赶紧收拾干净,说“别影响明天的生产”。
他甚至还说了句:“这女的也是,开个叉车都能开翻。”
我想去找姑父说这些事。可那阵子姑父一直躲着我,大概是觉得没法面对我。毕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还是他亲侄媳妇。
后来还是老周传的话,说厂里会负责所有医药费,再赔一笔钱。孙主任调走了,大刘也被辞退了。
可那些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出院了,在家养着。腿上打着钢钉,走路一瘸一拐的。每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看到那条腿,心就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她倒是变了许多。以前总是一副什么都扛得住的样子,现在有时候会突然哭出来。不是因为疼,她说疼她能忍,就是有时候想起那些年在厂里的日子,觉得特别不值。
“我干了三年,”前两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你姑父现在知道了又怎样?他晓得我在厂里过的是啥日子吗?”
我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又说:“你说我当初要是让你打了那个电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还是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事情,想一千遍一万遍,也想不出一个答案。就像那个周五的晚上,如果我早点跟姑父说了,如果我媳妇没有那么倔,如果那天的叉车按时修了,如果孙主任没有调那批急货,如果那捆钢管捆结实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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