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棉花地里那句“我不同意”
楔子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镇上的砖瓦厂当会计,一个月挣九十八块钱,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坏了大半年也没舍得修。爹娘催了三年,我愣是没找到一个能谈婚论嫁的姑娘。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嫌人家——这话说出来伤人,可事实就是如此。
相亲相了多少回,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媒婆领着我进门,我就像集市上被拉出来看的那头牛,让人上下打量。有的姑娘倒是愿意,可我一想到要跟那人过一辈子,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怎么都挪不走。
直到那年开春,媒人刘婶跟我说:“双桥村的杨桂枝,你见过没?那姑娘长得白净,做事利索,就是嘴皮子厉害点,你要不要去相看相看?”
我爹一听“嘴皮子厉害”,当场就摇头:“不行不行,娶个厉害的回来,天天跟婆婆吵?”
我倒是没说啥,心里想的是:见了再说吧。
相亲那天,我被带到了双桥村北头的一条水渠边。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洗衣服,头发用一块碎花布扎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刘婶喊了一声:“桂枝,来人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水珠,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害羞,也没有打量,就是那么淡淡一眼,然后站起身来甩甩手上的水。
“你就是那个砖瓦厂的会计?”
这话说得直接,倒让我愣了一下。我点点头。
她又问:“一个月九十八?”
我又点点头。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笑了:“行,那就处处看吧。”
就这三句话,我们在那个春天算是定下来了——不是定婚,是定了“处对象”。那时候农村已经不怎么兴包办婚姻了,但“自由恋爱”这事还是进展得慢。我跟杨桂枝所谓的处对象,不过是我隔三差五骑着自行车去双桥村接她,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吃碗面,或者沿着河堤走上一个小时,说些有的没的。
杨桂枝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她说话不拐弯抹角。头一回约会她就问我:“你一个月存多少钱?”
我说:“四十左右吧。”
“那还行,”她掰着手指头算,“照这样,攒两年能盖三间瓦房,再攒一年能打家具。结婚的事,得排在三年后。”
我当时差点被一口水呛死。这都是什么姑娘?才见面第二次,就把结婚的计划都盘算好了。
可奇怪的是,我不讨厌她这样。反倒觉得,跟那些扭扭捏捏、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比,这样的杨桂枝让人心里踏实。
我们处了大概三个月,双方的爹娘都知道了。我娘去双桥村打听了一圈,回来说杨家在村里口碑不差,就是穷了点,桂枝她爹去世早,她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四个,桂枝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就是她那个嘴啊,”我娘叹气,“人家说了,这姑娘啥都好,就是太厉害,谁要是娶了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接话。我想的是,杨桂枝那张厉害的嘴对着我时,倒从来没说过什么难听的。她只是直接,直接得让惯常绕弯子的我觉得新鲜。
到了八月,我跟我爹提了想定亲的事。我爹抽了三根烟,最后说:“行吧,你去跟老刘说,让她去杨家提提。”
刘婶是双桥村的人,跟杨桂枝的娘沾点远亲。我拎了两瓶酒去找她,她满口答应:“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桂枝那丫头,我看着她长大的,配你绰绰有余。”
我让她三天后去提亲,要是杨家同意,就把日子定下来。
那三天,我过得像踩在棉花上,心悬着,又觉得稳当。我想不出杨家不同意的理由——我有正经工作,家里有三间砖瓦房,爹娘身体都还硬朗,虽然谈不上多好,但在十里八乡也算说得过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三天后等来的,是刘婶的一句话。
那句话,把我的心从天上拽下来,摔得粉碎。
八月的棉花地里,我跟杨桂枝把话说开了。
而就是在那里,我才真正认识了杨桂枝——认识了那个让我用了接下来三十年去爱的女人。
第一章 媒人的回话
我永远记得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七号那天。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从那天起,我的人生被彻底分成了两半:前半生是无牵无挂的王德厚,后半生是心里装着杨桂枝的王德厚。
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大亮,公鸡刚打了第二遍鸣,我就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下五十趟。我爹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也不说话。我娘在灶房里烙饼,面糊糊糊了锅底,她也顾不上心疼。
“你坐下行不行?”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混着烟味儿,“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我坐下了,不到两分钟又站了起来。我去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站到灶房门口,闻着糊饼的味儿发呆。
“娘,几点了?”
“还早呢,你急啥?”
我不问了,推了自行车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换上。这件衬衫是上个月刚买的,就穿过两回,一回是跟杨桂枝去镇上吃面,一回是跟她去看露天电影。今天第三回。
骑车到了刘婶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说:“刘婶,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拍拍手上的糠,“你这孩子,大早上就来堵门了?”
我笑着递上两瓶酒:“给你添麻烦了。”
刘婶接过酒,放在门槛边,搬了两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枣树不大,影子罩不住我们两个人,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衬得她的表情格外清楚。
“德厚啊,”她搓了搓手,“昨儿下午我去了杨家。”
“嗯。”
“跟桂枝她娘说了小半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把话说了出来:“她娘说,这事……怕是成不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鸡也不叫了,风也不刮了,连那棵枣树上的知了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桂枝她娘说了,”刘婶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小了些,“这事先放放,不急着定。”
我盯着刘婶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开会。我想过无数种结果——杨家同意了,我们定亲,明年结婚,后年生孩子——但我从来没想过杨家会拒绝。
凭什么呢?
“刘婶,她娘说了为啥没有?”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低又哑。
刘婶低着头,目光在两只手之间来回转:“也没说啥具体缘由,就是说……再想想,再想想。”
“这就是不同意呗?”
“也不能这么说,”刘婶的话说得含含糊糊,“她娘的意思是,桂枝还年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桂枝二十二了,她妹子都二十了,还年轻?”
我这话说得有点冲,刘婶脸上挂不住了:“德厚,你这孩子急啥?人家女方要是不愿意,你还能强求不成?”
我沉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不甘心。我跟杨桂枝处了快五个月,从春天到夏天,每个星期都见面,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她的眼神、她的笑、她说话时微微仰起下巴的样子,都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这不对劲。
刘婶看我脸色难看,又补了几句:“德厚,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找对象啊,讲究个缘分。杨家那边既然这么说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改天婶子再给你留意留意,找个更好的。”
更好的?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我王德厚相亲相了没有一打也有八个了,杨桂枝是唯一一个让我动了结婚念头的女人。你说“更好的”?
我站起来,把那两瓶酒又拎了起来。刘婶拦了一下,我没理她,把酒挂回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就往门外走。
“德厚,德厚,你这孩子别走啊!”刘婶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出了刘婶家的院子,我推着车走在双桥村的土路上,脑子乱成一锅浆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辣辣地晒在后背上,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不信。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不信杨桂枝不愿意。如果她不愿意,这五个月来她为什么每次都那么痛快地跟我出来?为什么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她的手会轻轻搭在我腰上?为什么在电影院的时候,我们肩膀挨着肩膀,她从头到尾都没挪开过?
如果她不愿意,她早就可以说不。
所以问题不在杨桂枝身上,问题在杨桂枝她娘身上。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忽然又燃起了一团火。我得去问个清楚。不是我王德厚脸皮厚、死缠烂打,而是这事本来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给个准话,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朝杨家走去。路过一片棉花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田垄间。
那是个女人,穿着蓝底白花的短袖衫,头上顶着一块旧毛巾,正在棉花地里拔草。她弯着腰,两只手不停地在棉株间穿梭,把野蓟、马齿苋、狗尾巴草一棵一棵拔出来,甩到身后的背篓里。
我站住了。
那块蓝底白花布下的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是杨桂枝。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她在这里锄草,那我刚才从刘婶家出来的情形,她看到了没有?她知不知道我今天来她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脚就不由自主地迈进了棉花地。棉花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密密的,我走过去的时候,沾了一裤腿的露水。
“桂枝。”我喊了一声。
她直起腰来,先是看着脚下,怕踩到棉株,然后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她的表情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慌张,又像是心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那张永远淡定的脸盖住了。
“你咋来了?”她摘下头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不是说过两天才来吗?”
“我今天来提亲了。”
我说得很直接,想看她什么反应。
杨桂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擦汗:“我知道。刘婶昨天来家里了。”
“那你也知道结果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去,弯腰又拔了两棵草,把它们扔进背篓里,然后慢慢站直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大日头底下,她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德厚,”她说,“我娘那边,我还没说通。”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刘婶说的就不一样了。刘婶说的是“成不了”,她说的是“还没说通”。
我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些。
“桂枝,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棉花的叶子蹭着我的裤子,“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绕弯子。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犹豫什么。风吹过来,把棉花地吹起一片绿浪,哗哗地响。
“我愿意。”她说。
这三个字像三盆凉水,浇得我心口又凉又烫。
“那你娘为啥不同意?”
杨桂枝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依然平静得有些倔强。
“德厚,我不是不愿意嫁给你。我是......”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我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风一吹就散了,“我爹走了五年了,两个妹子还没出嫁,弟娃才十五,刚考上县里的高中。我娘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吃药。我要是现在嫁了,这个家就散了。”
风吹过来,棉花地里一片摇晃。杨桂枝站在绿浪中间,瘦瘦的,却直直地站着,像一棵长在地里拔不出来的棉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不是不愿意嫁给我,她是不愿意丢下那个家。
而我,恰恰在那个家的外面。
第二章 棉花地里的约定
棉花地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太阳越升越高,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远处的村子在热浪里变得歪歪扭扭。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杨桂枝。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就是那种人——心里再难受,也不会在人前哭。
“桂枝。”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跟我把话说清楚。你是打算不嫁了,还是打算晚点嫁?”
她把背篓往旁边踢了踢,一屁股坐在田垄上,也不嫌土脏。她拍了拍身边的地:“你也坐下,站那么高说话累得慌。”
我犹豫了一下,蹲下去,又觉得蹲着不舒服,干脆也坐下了。两个人在棉花地里并排坐着,像两个种地的老把式在歇晌。
“德厚,”她侧过脸来看我,“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今年二十二了,在我们村,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的姑娘,不是有毛病就是家里拖累太大。我不是有毛病,我是家里拖累太大。”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委屈。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家在村里还算中上等。他一个人能挣两个人的工分,还能出去做点木匠活。他走了以后,家里就断了顶梁柱。我娘一个女人,拉扯我们四个,那滋味……”她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就不跟你细说了。”
“我十八岁就开始相看人家,相了不知道多少个。不是没人要,是我不肯嫁。我要是嫁了,我那俩妹子就得替我扛,可她们才多大?一个二十,一个十八,弟娃才十五,还在上高中。我走了,这个家谁管?”
“所以你就一直拖着?”我问。
“拖着就拖着呗。”她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习惯了。”
“那你为啥要跟我处对象?”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怨气。杨桂枝听出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这人不一样。”她说,“头回见面,你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别的男的看女人,要么看脸,要么看屁股,你看的是我的眼睛。”
我被她说得脸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她笑了一下,继续说:“处了这几个月,我发现你这人实在。不吹牛,不耍滑头,说啥就是啥。你说一个月存四十,你一个月真存四十。你说你会来接我,下刀子你也来。这样的男人,我杨桂枝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遇到。”
“那你更应该嫁给我啊。”我说,声音有点急了。
“我不是不嫁,”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了再嫁。我妹子明年就能出嫁了,她嫁了我就能松一口气。弟娃读高中要三年,要是能考上大学,再供他四年,等他毕了业……”
“那得等到啥时候?”我打断她,“五年?七年?我都三十多了!”
“你也得替我想想。”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语气,而是带上了哭腔,“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是不能。我要是现在嫁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好。每次回娘家,看见我娘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我妹子在家里哭,我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输给了杨桂枝她娘,我是输给了这个家。这个家像一棵大树的根,把杨桂枝死死地扎在这片土地里,她哪里都去不了。
可我不甘心。
我说:“桂枝,你可以嫁给我,嫁了之后你照样可以帮家里。我又不是那种不让你回娘家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摇摇头,“可是德厚,你想过没有?我要是嫁了你,我就是你们王家的人了。我在娘家住三天五天还行,住十天半个月,村里人会说闲话。你爹你娘心里也会有疙瘩。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受不难受?”
我语塞了。她说得对,我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我得先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妹子嫁了,弟娃安顿好了,我才能安心做你们王家的媳妇。”
“那得多久?”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像个固执的孩子。
杨桂枝没有回答。她弯腰去背那只装了一半草的背篓,背篓里只有十几棵野草,可她背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沉,好像那只背篓有千斤重。
“两年。”她终于说了,声音闷闷的,“你等我两年。两年之后,不管啥情况,我都嫁给你。”
两年。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两年后我二十八,她二十四。在农村,二十八岁还没娶媳妇的男人,那得被人叫老光棍了;二十四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那就是老姑娘了。她居然敢说等我两年,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犹豫。
“你说话算数?”我问。
“我杨桂枝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那要是两年里有别人提亲呢?”
“谁提我也不应。”
“要是你娘逼你呢?”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也有办法。”
我不再问了。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行,我等你两年。”我说。
杨桂枝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重新把毛巾顶在头上,转过身去,弯下腰,又开始拔草。
“你快回去吧,”她头也不抬地说,“别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弯腰在棉花地里忙碌的背影。蓝底白花的衫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她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的,瘦得像条鱼。
“桂枝。”我又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个弟娃,在县城读哪个高中?”
她直起腰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县一中,咋了?”
“不咋。”我说,“我走了。”
我转过身,穿过棉花地,走到路边推上自行车。骑出几十米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杨桂枝还站在棉花地里,朝我这边望着,看见我回头,她赶紧弯下腰去,装作在拔草。
我骑着车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王德厚要是不在两年之内把杨桂枝娶回家,我就不姓王。
回到家,我爹还在堂屋里坐着,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我娘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叶子择了又扔,扔了又捡,心不在焉地。
我推车进门,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我。
“咋样?”我爹问。
我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抹了一把嘴。
“成了。”我说。
我娘“呼”地站了起来:“真的?”
“也不全成,”我说,“就是个……缓期。”
“啥缓期?”我爹皱着眉头。
我想了想,把棉花地里的话挑着说了。我没说杨桂枝她娘不同意的事,只说杨桂枝的意思是想再等两年,等家里的弟妹安顿好了再办婚事。
我爹听完,沉默了老半天。他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第三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都没打着。
“两年,”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碎了,“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说两年就两年,”我说,“我等得起。”
“你等得起,我等不起!”我爹把碎烟叶子拍在桌上,“我五十六了,就想在闭眼之前抱上孙子。你等两年,结婚再等一年,生孩子再等一年,那都啥时候了?”
“爹,你身体好着呢,闭什么眼?”
“你别跟我扯这些,”我爹瞪着我,“我问你,你见过她娘了没有?她娘啥态度?”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实话:“她娘没说不愿意,就是想再看看。”
我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我娘在旁边插嘴:“那姑娘到底咋想的?是真的想嫁还是吊着你?”
“娘,她不是那种人。”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吼了这一嗓子,吼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我娘这么说过话。我娘也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帘摔得很响。
堂屋里沉默下来。我爹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把烟掐灭了。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要是真看准了,那就等吧。两年不算长,也不是不能等。但有一条——你别傻等,该干的事还得干。”
“啥该干的事?”我问。
我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让人家看见你的好。两年,要是人家光看见你等着,看不见你干啥等着,那就有你哭的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琢磨我爹的话。他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得琢磨。他说的“该干的事”,我琢磨了半天,忽然就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撩开门帘。
“娘,晚上给我烙两张饼,明天我要去县城。”
我娘正在灶台前刷锅,头也没抬:“去县城干啥?”
“办事。”
我想的是杨桂枝那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弟弟。杨家的顶梁柱倒了,杨桂枝扛了五年,可她扛不动的那部分,也许我能搭把手。
我说了要等她两年,不是嘴上等,是心里等。心里等一个人,那就不能干坐着。
第三章 县城里的弟弟
一九八八年的县城,说实话也没啥可看的。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走完用不了半个小时。街两边有几栋两层三层的楼房,挂着供销社、邮电局、卫生院的牌子,剩下的全是灰扑扑的平房,开着小卖部、修车摊、早点铺子。
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承载了杨家的全部希望。杨桂枝的弟弟杨建设,就在县一中读高一。
我去县城之前,做了一件事——找刘婶打听杨建设的底细。刘婶一开始还不肯说,被我缠得没办法,才漏了几句:“建设那孩子,学习好着呢,在班里考第一。就是可怜,她娘供不起他,桂枝每个月把挣的钱全寄给他,那孩子在学校连食堂都舍不得吃,一天就啃两个馒头。”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骑车去了县城,找到了县一中。学校不大,几排瓦房做教室,后面两排红砖房是宿舍。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吃。
我一眼就认出了杨建设。
不是因为见过他,而是他跟杨桂枝长得太像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只是他比杨桂枝瘦多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的蓝布衫子空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盆,盆里是白水煮的面条,上面浇了一勺酱油,连个菜叶都没有。他蹲在墙角,稀里呼噜地吃着,吃得很快,像是怕吃慢了就没时间了一样。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是杨建设?”
他抬起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姓王,叫王德厚。是你姐的……朋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里有超出他年龄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砖瓦厂的会计?”他问。
“你姐跟你提过我?”
“提过。”他把盆放在地上,认真地看着我,“她说你这人不错。”
被她弟弟当面说这句话,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十块的票子,塞到他手里。
“你拿着,改善改善伙食。别一天啃馒头了,你还在长身体呢。”
杨建设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钱攥紧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了。
“我不要。”他说,想把钱还给我。
“别跟你哥客气。”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不是我哥。”他说。
这话噎了我一下。他没说错,我确实不是他哥。我只是一个跟他姐处了五个月对象的人,而且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可能还要等两年才能把关系确定下来。
“那就当我借你的,”我说,“等你出息了再还。”
杨建设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钱看了半天。他忽然把盆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条几口扒完了,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啥啊,”我站起身来,“你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谢。”
我在他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杨桂枝要撑这个家,可她一个人撑不动。那就两个人一起撑。我王德厚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和工资还是有的。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比去的时候好多了。不是因为给了杨建设五十块钱,而是我觉得自己终于做了点什么。我爹说得对,干等着不是办法。我得让人家看见我的好,看见我的诚意。
可我没想到,我的“诚意”传到杨桂枝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算账,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找。我走出去一看,杨桂枝站在厂门口的大杨树下,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着一股怒气。
她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劈头就问:“王德厚,你是不是去县城找建设了?”
“是啊。”我老老实实地承认。
“你给他钱了?”
“给了。”
“谁让你给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旁边路过的工人都回过头来看。
我把她拉到旁边的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桂枝,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不好。”
“王德厚,我告诉你,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她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笑意,而是全然的认真,甚至有点凶。
“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我不服气地说。
“因为你跟我还没到那份上!”她一字一顿地说,“咱们只是处对象,还没定亲,更没结婚。你给我弟钱,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关我的事!”她急了,声音又高了起来,“别人会说杨桂枝攀上了一个有钱的,还没过门就往娘家扒拉东西。我娘的脸往哪搁?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我愣住了。我确实没想过这一层。在我眼里,给杨建设五十块钱是帮一个读书的孩子,可在农村那个环境里,这事传出去,味道就变了。
“那你叫我咋办?”我的火气也上来了,“我等你两年,就干等着?你说你弟在上学,你说你供得苦,我去帮一把,这有什么错?”
“我谢谢你。”杨桂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了之后反而更有分量,“德厚,我谢谢你。可是我家的事,我得自己扛。你帮一次可以,帮两次呢?帮三年呢?到时候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欠你的,是因为我愿意。”
她说完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得飞快,白底碎花的衬衫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八月的天蓝得不像话,一片云都没有,太阳像火烧一样。我的脑子里全是杨桂枝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不是因为欠你的,是因为我愿意。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拧巴的一个人。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帮助,却想嫁给我。她要等两年,却怕我等不了。她怕欠我的,却又舍不得放下我。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有再去找杨建设,也没有再去找杨桂枝。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厂里的工作上,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把仓库里的砖头清点了三回。工人们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可每天晚上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杨桂枝的脸。
她在棉花地里说“我愿意”的样子,她在厂门口说“不是因为欠你的”的样子,她弯腰锄草时脊背上那节节凸出的骨头——这些东西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九月初的一天,刘婶又来了。
“德厚啊,”她坐在我家堂屋里,喝了口茶,“桂枝她娘那边松了点口了。”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咋说?”
“她娘的意思是,桂花和桂兰出嫁之前,桂枝不考虑自己的事。桂花今年二十了,要是能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桂兰也就快了。所以她娘说,再等等,等到明年看看。”
我算了算,桂花是杨桂枝的大妹妹,桂兰是二妹妹。两个都嫁出去,至少得一年,说不定要两年。
“那桂枝自己呢?”我问。
“桂枝那丫头,”刘婶叹了口气,“她娘说啥就是啥,这事还不得听家里的?”
我不信。杨桂枝从来不是听家里的那种人。她之所以听,是因为她自己也这么想的。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在柱子倒下来之前,她不会离开。
刘婶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句话:“刘婶,你帮我带个话给桂枝。就说我等她,说到做到。但有一条——让她也想想自己。她不是生来就只为了别人活的。”
刘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秋天到了,砖瓦厂开始减产,我的工资也从九十八降到了八十多。我没有去找杨桂枝,也没有再去找杨建设。我就这么等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
可是到了十月底,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四章 粮所里的马光明
十月底的那件事,说起来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后把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改了。
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我差点揍了一个人。
是镇上粮所的一个采购员,叫马光明。
马光明这人在镇上是个人物。他爹是粮所的老所长,退休后把位置传给了儿子,不过传的是正式工的名额,不是所长的位子。马光明今年三十一,比我还大五岁,没结过婚,不是娶不到,是不想娶——准确地说,是他爹妈看上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他爹妈看不上,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三十一。
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嘴碎。在镇上走一圈,他能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给你编排个遍。偏偏他爹在镇上有点关系,一般人也不敢得罪他,就由着他胡说八道。
我认识马光明,但没什么交情。他在粮所,我在砖瓦厂,八竿子打不着。可那天傍晚,我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吃面,他端着碗坐到了我对面。
“德厚,听说你最近跟双桥村的杨桂枝处对象?”他吸溜了一口面,笑眯眯地问我。
“嗯。”我不愿意跟他多说,低头吃面。
“听说人家没答应?”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哎,你别误会,”马光明摆摆手,脸上的笑一点没少,“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杨桂枝那个家,你惹不起。她爹走了五年,她娘是个病秧子,她弟妹一大家子全指着她。你要是娶了她,那就是娶了一大家子,你扛得住吗?”
“我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马光明好像没听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继续自顾自地说:“再说了,我听说杨桂枝这人在村里风评也不咋地。嘴太厉害,得罪了不少人。你娶这么个媳妇回去,你娘能受得了?”
我“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马光明,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风评不咋地?”
饭店里的人全看了过来。马光明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德厚,你别激动,我这不是……”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盯着他,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我的胳膊比他粗一圈,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真要动手,他根本不是个。马光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端着碗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行行行,算我没说。”他干笑了两声,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在饭店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我坐下来想把面吃完,可碗里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马光明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想反驳,可那些话就像苍蝇一样,拍不死也赶不走,嗡嗡嗡地在我脑子里转。
“娶了她就是娶了一大家子,你扛得住吗?”
“在村里风评也不咋地,得罪了不少人。”
“你娘能受得了?”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可我知道,这些话不光是我听到了,迟早也会传到我爹娘耳朵里。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天已经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的自行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月亮很亮,把路边的庄稼地照得一片灰白。
我心里盘算着,等到过年的时候,再让刘婶去杨家提一次。五个月过去了,也许桂花的事有了着落,也许杨桂枝她娘的口风会松一些。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得做点什么。
可我没想到,没等到过年,事情就起了变化。
变化是从杨桂花开始的。
十一月的一天,刘婶忽然跑到砖瓦厂来找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德厚,桂花那丫头有对象了!”
我一听,心里先是一喜——桂花嫁出去了,桂枝就能松一口气。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刘婶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谁啊?”我问。
“你猜。”
“我哪猜得着。”
刘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马光明。”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谁?”
“马光明,粮所那个。桂花那丫头不知道怎么跟他认识的,处了快一个月了,两家正商量定亲的事呢。”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马光明?那个在饭店里说桂枝“风评不咋地”的马光明?那个连跟我说句话都能把我气个半死的马光明?
“不行。”我说。
“啥不行?”刘婶被我的反应弄糊涂了。
“杨桂花不能嫁给他。”
“为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跟马光明吵过架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不出口。那点破事说出来,显得我小气,显得我记仇,可我心里清楚,马光明这个人不行。他嘴碎,他刻薄,他不尊重人。杨桂花要是嫁给他,能有安生日子过?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又不是杨家的人,更不是杨桂花的什么人。
“你可别瞎掺和啊,”刘婶看出我的心思,赶紧叮嘱我,“这姑娘家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别插嘴。”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穿好衣服,骑车去了双桥村。月光很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把自行车停在村口,摸黑走到杨家屋后的那片棉花地里。棉花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棉秆还立在地里,在月光下像一片枯瘦的手臂。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等杨桂枝出来,也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她家的灯光。杨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我在棉花地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找杨桂枝,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没有上班,一大早就骑车去了双桥村。我没有直接去杨家,而是去了村东头的那片菜地。杨桂枝每个周末都会在那里种菜,这是她跟我说的。
果然,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里栽白菜苗。天已经凉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褂子,头上还是顶着一块毛巾,手上全是泥。
“桂枝。”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笑容,而是皱了一下眉头。
“你咋来了?”
“我来问你,桂花跟马光明的事,是真的吗?”
她放下手里的白菜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是真的。”她说。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但我娘同意了。”
“那你就让桂花嫁给他?”我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马光明那个人你不知道,他在镇上是个什么名声你不清楚?”
“我知道。”杨桂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可你知道马光明给了多少彩礼吗?”
我愣住了。
“两千。”她说,“马光明给了两千块钱的彩礼。我娘拿了这笔钱,就能给弟娃交学费,就能把家里的债还了,还能给桂兰置办嫁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我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快要把她压碎了。
“桂枝……”
“德厚,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桂花是我妹子,从小跟我睡一张床,我的心尖尖。她要嫁人,我比谁都疼。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拿不出两千块钱,我拿不出任何东西。我娘说马光明家里条件好,桂花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我要是拦着,我成什么人了?我就是那个把妹子往火坑里推的恶人?”
“我不是说你拦着,”我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我是说,你就这么让桂花嫁了?你有没有问过桂花自己愿不愿意?”
杨桂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菜地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姐。”
我们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姑娘站在菜地边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粉红色毛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跟杨桂枝有七八分像,但比杨桂枝柔和一些,眼睛也更大一些。只是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是杨桂花。
她走过来,站在杨桂枝旁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姐,我跟德厚哥说吧。”
杨桂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退后了一步。
杨桂花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第五章 两姐妹
“德厚哥,马光明那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杨桂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说得异常清楚,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杨桂枝。杨桂枝别过脸去,不看我们,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桂花,你既然知道他不是好人,那你为啥还答应?”我问。
“我没答应。”杨桂花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她使劲忍着,跟她姐一个模样,“我娘答应的。我娘说,人家马光明条件好,正式工,家里有房子,嫁过去就是享福。我说我不想嫁,我娘就哭,哭完了又骂我没良心,说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四个多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好人家,我还挑三拣四。”
“那你说你不想嫁,是因为马光明人不好?”我又问。
杨桂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那件粉红色毛衣的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德厚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嫁,是因为我……我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杨桂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妹妹:“你说啥?”
杨桂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把泥土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姐,是隔壁村的赵国强。”
杨桂枝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国强这个人,我在双桥村附近没少听人提起。他是隔壁赵庄的,跟杨桂花年纪差不多大,小时候两个人是同学。他爹是个铁匠,家里条件一般,但赵国强这个人名声不差,老实本分,在县城的一个修理厂当学徒。
“桂花,你跟赵国强处了多久了?”我问。
“一年多了。”杨桂花擦了一把眼泪,鼻音很重,“可我不敢跟娘说。赵国强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
我看向杨桂枝,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泥,跟杨桂花白净的手指握在一起,脏兮兮的,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心酸。
“桂花,你咋不早跟我说?”杨桂枝的声音在发抖。
“我怕你骂我。”杨桂花哭着说,“姐,你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想让你再为我的事难受了。”
杨桂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松开妹妹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在哭。
那个在棉花地里跟我说“我愿意”时都没掉眼泪的杨桂枝,此刻在菜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我站在那里,看着姐妹俩一个哭一个流泪,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想起了我爹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真看准了,那就等吧”。我忽然觉得,我等得了,杨桂枝等不了。她等不了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杨桂枝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她已经不哭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杨桂花面前,伸手帮妹妹擦掉脸上的眼泪。
“桂花,你放心。”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这事姐来想办法。”
“姐,能有啥办法?”杨桂花摇摇头,“马光明那边已经在准备定亲了,娘说下个月就办。”
“只要还没过门,就不算定。”杨桂枝说这话的时候,嘴唇紧紧地抿着,下巴微微仰起,那种倔强的样子又回来了,“你先回去,别让娘看出来,这事我来办。”
杨桂花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姐一眼,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她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你”,但声音太小,被我耳边刮过的风吹散了。
菜地里只剩下我和杨桂枝。
她蹲下去,把那几棵没栽完的白菜苗一棵一棵栽好,培上土,用手轻轻拍实。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这几棵白菜苗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栽。
“德厚,”她低着头,声音从她的嘴边传到我的耳朵里,很近,又很远,“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认识那个赵国强吗?”
“不认识,但可以认识。”
“你去找他,告诉他,要是真想娶桂花,就拿出点诚意来。不用两千,但得让他家大人正式来提亲。桂花这边,我来跟我娘说。”
我看了她一眼,想问她打算怎么跟她娘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用问,我知道她打算怎么做——她会把自己摆上桌,用她自己的婚事去换桂花的幸福。
果然,她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跟我娘说了,桂花要是能嫁个好人,我的事就听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定在白菜苗的嫩叶上,“她要是让我嫁,我就嫁;她要是让我等,我就等。只要桂花能嫁给赵国强,我啥都听她的。”
“桂枝,你别……”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决绝,又像是释然,“德厚,我以前跟你说等两年,是我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再嫁。可我现在想明白了,这个家的事永远安排不好。今天有桂花的事,明天有桂兰的事,后天有建设的事,大后天有我娘的事。我要是等到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只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桂枝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天的菜地里,在白杨树哗啦啦响成一片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好看,又格外让人心疼。
“我今天就回去跟我娘说,”她说,“桂花的事,我替她做主。马光明那边,我去说。至于咱们的事,等我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好了再谈。”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说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桂枝,你说你不想等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再嫁,那你就别等了。你现在就嫁给我,嫁给我之后,你照样可以管你家里的事,而且有了我,你还能多一个人帮你管。你非要把自己掰成两块,一块给娘家,一块给自己,你掰得开吗?”
杨桂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王德厚你怎么这么犟呢?”她哭着说,可哭的时候她嘴角是往上翘的,像是在笑。
“你比我犟。”我说。
我们蹲在菜地里,看着对方,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手背上全是泥,擦得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只花猫。
那天傍晚,我骑车带着杨桂枝去了县城。
我们没有去找杨建设,而是去了那个修理厂,找到了赵国强。
赵国强比我想象的还要老实,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站在我们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两只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机油。可就是这个看起来笨笨的小伙子,在听到杨桂花的情况后,红着脸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桂枝姐,我跟桂花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让她吃苦的。我现在一个月挣六十多块钱,攒了大半年,存了三百块。我知道不多,但我以后会挣更多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婶子说说?”
杨桂枝看着赵国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国强,你这人实在。”她说,“三百是少了点,但你既然有这个心,我帮你。你先让你爹来我家坐坐,跟我娘见个面,不用提彩礼的事,就说两个孩子互相看上了,你家想结这门亲。”
赵国强激动得差点跪下,被杨桂枝一把拉住了。
“别这样,”她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只要对桂花好,比跪我一百回都强。”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杨桂枝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我腰上。
“德厚。”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这么替桂花做主,对不对?”
“对。”
“可我娘肯定要骂我。”
“骂就骂呗,你又不是没挨过骂。”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脸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王德厚,”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衣服里传过来,又轻又暖,“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呢?”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六年前我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三年前我娘把家里的猪卖掉给我还债的时候,我没有哭;可此刻,杨桂枝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说的这句话,让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我没说话,只是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风吹着路两边已经收完庄稼的田野,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天边。远处的村子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一颗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王德厚,你要是这辈子辜负了这个女人,你就不配姓王。
第六章 翻过那道坎
杨桂枝跟她娘的那场架,是在十一月十二号下午吵的。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听刘婶转述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攥得死死的,半天松不开。
那天杨桂枝从县城回来,没有回菜地,直接去了家里。她娘刘桂兰正在灶房里熬药,满屋子都是苦味儿,苦得人想吐。杨建设周末从县城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姐姐回来,喊了一声“姐”,杨桂枝没应,直接进了灶房。
“娘,桂花的事,咱们得重新商量。”
刘桂兰抬起头来,看了女儿一眼。她今年才四十九,可看着像六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是随时要栽倒。
“商量啥?”她把手里的蒲扇放下,看着杨桂枝,“马家那边都说好了,下个月初六定亲。”
“桂花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跟我说,用不着你替她说。”
“她自己不敢跟你说。”
刘桂兰站起来,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灶台上。她转过身来,盯着大女儿,目光里有疲惫,也有警惕。
“桂枝,你是不是又想搅黄这桩亲事?”
“我想搅黄的不是亲事,是马光明。”杨桂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娘,你打听过马光明这个人吗?你知道他在镇上什么名声吗?他嘴碎,他刻薄,他看不起人。桂花嫁过去,能有安生日子过?”
“那你说嫁谁?嫁你那个什么赵国强?一个铁匠的儿子,一个月挣六十块钱,拿什么养家?”
“国强对桂花好。”
“好能当饭吃?”刘桂兰的声音终于大了,大了之后就再也收不住了,“桂枝,你知道马家给多少彩礼吗?两千!两千块钱!你弟娃上高中一年要花多少?你妹子桂兰今年二十一了,要是再不嫁出去,也成了老姑娘。你不替我想想,你也替弟娃想想行不行?他明年要是考上大学,拿什么供他?”
“娘,弟娃的事我来想办法。”杨桂枝说,“我出去打工,我去县城找活干,我不信我养不活这个家。”
“你出去打工?”刘桂兰冷笑了一声,“你出去打工,桂花的事谁管?桂兰的事谁管?地里的活谁干?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走,这个家也一样散!”
杨桂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院子里的杨建设停了手里的斧头,大到隔壁的老太太扒着墙头往这边看。
刘桂兰被女儿的吼声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灶台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桂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但放低之后反而更有分量。
“娘,我不是跟你吵。我就是想说,桂花这辈子就这一次,你要是让她嫁错了人,她后半辈子过不好,你心里能好受?”
刘桂兰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只干枯的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截快要枯死的老树桩。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药罐子里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过了很久,刘桂兰抬起头来。
“桂枝,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砖瓦厂的王德厚?”
杨桂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娘会突然问这个。
“是。”她说,没有犹豫。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妹子的事不管了?你弟娃的事不管了?”
“娘,”杨桂枝蹲下来,握住她娘的手,“我嫁了王德厚,照样可以管家里的事。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愿意帮我,愿意帮这个家。你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东西,别把他往外推,行不行?”
刘桂兰看着女儿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这双手比她自己的还粗糙,可这是一双二十二岁姑娘的手。
“桂枝,”她忽然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对不起你。你爹走得早,让你扛了这么多年的担子。娘也知道你苦,可娘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杨桂枝把她娘的头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孩子。她没有哭,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娘花白的头发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这是她第一次抱自己的母亲。
院子里的杨建设放下了斧头,他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姐姐,眼眶红了又红。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这场架,说是吵,其实是哭。哭完了,刘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被杨桂枝扶到床上躺下了。杨桂枝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出来,看见院子里的弟弟,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姐,”杨建设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念书了。”
“你说什么?”杨桂枝的手僵在他头顶。
“我出去打工,挣钱供桂花姐出嫁,供桂兰姐出嫁,我不用你们管。”
杨桂枝一巴掌扇在弟弟脸上,声音清脆得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那巴掌不重,但足够响亮。
“杨建设,你敢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爹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敢不念书,你对得起谁?”
杨建设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十六岁了,已经是个大小伙子,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姐,我不想看你这么苦。”
“我不苦。”杨桂枝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姐不苦。姐有你这么好的弟弟,有桂花桂兰那么好的妹妹,有疼姐的王德厚,姐一点都不苦。你只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姐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是刘婶后来一五一十告诉我的。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德厚,桂枝那丫头,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没有说话。我坐在自家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红薯稀饭,勺子插在碗里,我没有动。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杨桂枝为她那个家撑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为她撑一撑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县城。不是为了找杨建设,而是去了县劳动局,去找我一个初中同学,他在那里当办事员。
“张建国,你帮我打听打听,县城哪个厂子招女工?”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给谁问的?”
“我对象。”
“你啥时候有对象了?”
“你帮我打听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张建国办事还算利索,三天后就给了我信:“县针织厂招女工,要二十个人,流水线上干活,三班倒,一个月大概能拿七十多块钱,管一顿饭。”
七十多块钱,比我的工资还少一点,但在县城算不错了。重要的是,杨桂枝要是在县城上了班,就能照顾到在县一中读书的杨建设,还能攒点钱,而且——离我也近了一些。
我跟刘婶商量了一下,让她去跟杨桂枝透个信。刘婶去了,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
“桂枝说了,她愿意。”
“真的?”我一下子站起来。
“她说了,要是能进针织厂,她就去。但她有个条件。”
“啥条件?”
“她说,让你别替她跑这事。她自己去找劳动局,自己去面试。她说要是连个工作都得靠男人找,她杨桂枝不干。”
我听完,笑了。
这就是杨桂枝。
她就是这样的人,犟得像头驴,可也正是这份犟,让我觉得她跟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杨桂枝自己去县劳动局填了表,去针织厂面试,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高高的马尾,站在那里跟考官说话,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她被录用了。
消息传到双桥村,村里人都说杨桂枝有本事,没托人没送礼,就凭自己进了县针织厂。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有本事,她是有骨气。
杨桂枝去县城上班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天已经很冷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了一条枣红色的围巾,背着个碎花布包袱,站在村口等车。我到的时候,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咋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
“送送你。”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喷着“县城——双桥”几个字,漆都快掉光了。杨桂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我。
“德厚,”她忽然说,“你等我。”
“我一直在等。”我说。
车开了,扬起一路灰尘。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中巴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大路尽头。
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天很高,很空,云一层一层的,压得很低。
我在心里说:桂枝,你放心地去。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弟弟的事,我都会帮你照应着。你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东西,但你要知道,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不是我欠你的,是我愿意的。
第七章 两个家之间的距离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杨桂枝去县城上班之后,我一个人在砖瓦厂的办公室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每个月的支出压缩到最小。我开始攒钱,不只是为了将来结婚,更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杨家的意外。
十二月中旬,我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为了见杨桂枝,而是去看杨建设。这孩子自从上次被他姐扇了一巴掌之后,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我去学校找他,站在宿舍门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看见他从教室里出来,胳膊底下夹着几本书,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我身上。
“建设。”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王哥,你咋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我撒了个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条饼干和几个苹果,“拿着,补补身体。”
杨建设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王哥。”
“别总谢来谢去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在针织厂上班,离你不远,你要是缺啥就去找她。别不好意思开口,她是你亲姐。”
杨建设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王哥,我在学校听到了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有人传马光明到处说,说他要把我桂花姐娶回家,说我姐桂枝不同意,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他们说那个人是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说就说呗,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缝起来?”
“不是,王哥,你不懂。”杨建设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马光明在镇上有人,他跟好些人说了你跟我姐的坏话,说你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破会计还想娶杨桂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姐是攀高枝攀不上,才跟你处对象的。”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建设,这些话你跟你姐说了没有?”
“没有,我不敢说。她刚上班,我不想让她分心。”
“那就别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考大学。其他的事交给我,我跟你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杨建设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杨建设说的话。马光明这个人,之前我只觉得他嘴碎、讨厌,可现在我觉得他不只是讨厌,他是真的坏。他到处散布这些话,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毁掉杨桂枝的名声。在农村,一个姑娘的名声坏了,就像一件衣服破了洞,补得再好也看得见针脚。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我能做什么呢?去跟马光明打一架?打完了呢?我进派出所,他在外面继续胡说八道。去找他爹评理?他爹是粮所的老所长,在镇上当了十几年的官,谁的话能听得进去?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回到家,我把车支在院子里,进屋倒了一碗水,刚要喝,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我。
“德厚!德厚!”
是刘婶。她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出大事了!”她喘着粗气,“杨家出大事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咋了?”
“桂枝她娘,今天下午在村口跟人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倒下了,现在在镇卫生院!”
我碗一扔,推上自行车就往外跑。
到了镇卫生院,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哭声。杨桂兰的病房在二楼最里头,门半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我没看清是谁,但我听到了杨桂枝的声音。
“娘,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又疼又酸。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病房里,杨桂枝坐在床边,握着刘桂兰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杨桂花和杨桂兰站在旁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杨建设一个人站在墙角,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桂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身上接了好几根管子,连着一个我都不认识的机器,嘀嘀嘀地响着。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我认识。他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德厚,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姑爷。”
“那你听我说,她这个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初步诊断是脑溢血,血压高到两百多,加上她身体本来就差,这次能不能挺过去还不好说。我们卫生院条件有限,我建议转到县医院去。”
“那就转。”我说。
“转可以,但费用不低,初步估计要两千多。”
两千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兜里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块钱,两千多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我想都没想,就说:“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杨桂枝看见我,愣住了。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她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干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德厚……”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了,”我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我已经跟医生说了,转到县医院去。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去凑。”
杨桂枝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忍着,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德厚,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我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杨桂花和杨桂兰也哭得更凶了,杨建设从墙角走过来,红着眼睛站在我身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王哥,谢谢你。”
“别说谢,”我说,“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把刘桂兰转到了县医院。我跟厂里借了车,是用厂里的拖拉机把她送过去的,一路上颠簸得厉害,杨桂枝一直握着她娘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娘,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到了县医院,办完住院手续,交了三百块钱押金,剩下的钱周医生说他先帮忙垫着,让我三天之内凑齐剩下的。
三天之内,凑齐一千七百块钱。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娘居然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面前放着一碗温了又热的红薯稀饭。
“吃了再说话。”她指了指那碗稀饭。
我坐下来,三下五除二把那碗稀饭喝完了,然后把事情跟她说了。我说完的时候,我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二百八十块钱。
“这是你爹活着的时候存的,说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她把钱递给我,眼神里有不舍,但没有犹豫,“你先拿去用。”
“娘……”
“别跟娘说那些虚的,”她摆了摆手,眼睛红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既然认定了那个姑娘,她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家。”
我接过那二百八十块钱,心里热得发烫。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砖瓦厂,跟厂长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厂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抠门得要命,可这次他二话没说就批了条子。
“德厚,我知道你是啥人。不是急事,你不会开这个口。”他把钱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照顾你丈母娘,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谢谢孙厂长。”
加上我自己攒的四百多块钱,还差六百多。我咬咬牙,又跑去找了几个亲戚,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一千七百块钱。
三天之内,我把钱送到了医院。
县医院的病房比镇卫生院好一些,但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浓,浓得让人想吐。刘桂兰已经做了手术,命是救回来了,但医生说她右半边身子以后可能动不了了,就是说,她瘫了。
杨桂枝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转身去了病房,坐在她娘床边,开始给她擦脸、擦手、翻身、喂药。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对待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忽然想到一句话:有些人的命,从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吃苦的。
杨桂枝这辈子,真的没有享过一天福。
可她没有抱怨,甚至连一句“为什么是我”都没有说过。她就是那么默默地扛着,像一头不知道累的老黄牛。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八章 我自己的家
刘桂兰瘫痪之后,杨家的日子更难了。
杨桂花辞了地里的活,专门在家里照顾她娘。杨桂兰也不敢再想出嫁的事,留在家里帮忙。杨建设倒是想回来,被杨桂枝知道了,赶到县城的汽车站,把他堵在候车室里,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要是敢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杨建设哭着上了回学校的车。
杨桂枝在针织厂的活不敢丢,每个月七八十块钱的工资是这个家唯一的稳定收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县城坐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四十多分钟的路回家,帮她妹子给她娘擦身、喂饭、换药,然后再赶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这样跑了不到一个月,她瘦了十几斤,整个人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我去医院结最后一笔账,顺道去了针织厂找她。她正在流水线上干活,两只手飞快地翻动着布料,眼睛紧紧地盯着机器,连我站在她身后都没发现。
“桂枝。”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活放下,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太勉强了,像是硬挤出来的。
“你瘦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德厚,我现在顾不上胖瘦了,能活下来就不错。”
我看着她,心里的话憋了又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桂枝,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咱们的事办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
“王德厚,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惹得旁边的工人都看过来,“我娘刚瘫了,我弟在上学,我妹还没出嫁,你现在跟我谈结婚?”
“正因为你娘瘫了,你妹还没出嫁,你弟还在上学,我才要跟你结婚。”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结了婚,你就是我王德厚的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用每天从县城跑回村,再从村跑回县城。咱们在县城租个房子,把你娘接过来,把你两个妹妹也接过来,你在县城上班,我也在县城找活干,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杨桂枝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案。在她的脑子里,结婚就是要离开娘家,嫁到婆家去。嫁了人,她就是王家的媳妇,不能再管娘家的事。可我告诉她,嫁了人,她照样可以管,而且还能管得更好。
“德厚,你爹你娘能同意?”
“我回去跟他们说。”
“你说得通?”
“说不通也得说通。”我说,“桂枝,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这么耗着,耗到你同意为止。”
杨桂枝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王德厚,你到底图我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还拖着一大家子。你就是找个要饭的,也比我强。”
“我就图你这个人。”我说,“杨桂枝,你这个人值千金万金,比什么都值钱。”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针织厂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没有给她擦眼泪,也没有抱她。因为我知道,杨桂枝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擦眼泪的女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跟她一起扛的人。
那个人,我可以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爹我娘摊了牌。
我说我要跟杨桂枝结婚,结婚之后不在村里住,去县城租房子。我说杨桂枝她娘瘫了,她弟在上学,她妹还没出嫁,我要帮她一起照顾。
我爹听完,烟抽了半截就掐灭了,然后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我娘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一句话都不说。
堂屋里的老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我的脑袋。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我爹终于开口了。
“德厚,你大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他的声音很沉,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你既然做了决定,就别后悔。以后日子过得好也罢,歹也罢,都是你自己选的,别怨天尤人。”
“我不后悔。”我说。
我娘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娘哭了,她打我的一巴掌,自己却哭了,“人家娶媳妇都是往家里娶,你倒好,往外跑。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挨了那一巴掌,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等她哭完了,我才说:“娘,我不是往外跑。我是在给咱们家找一个好媳妇。杨桂枝这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她比我强一万倍。你认了这个儿媳妇,你不会后悔的。”
我娘擦了擦眼泪,看了我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
“你爹说得对,你大了,我们也管不了你了。你要娶就娶吧,但有一条——你娶了她,就得对她好。你要是敢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娘,你放心,我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自己都不答应。”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五日,农历腊月初八,我跟杨桂枝领了结婚证。
没有摆酒席,没有请亲戚。我们就是在县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影,两个人站在红布前面,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租的那间小平房里,吃了一顿杨桂枝亲手做的腊八粥。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花生,甜丝丝的,暖到心窝里。
“德厚。”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当初为啥不愿意嫁给你吗?”
“不是因为你娘,是因为你放不下家里。”
“不全是。”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怕你受不了。”她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娶了我之后,会被我家的事拖垮。你没有这个义务,你也不欠我家的。可你要是娶了我,你就跑不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不安,但最多的,是爱。
“杨桂枝,我王德厚这辈子就从来没想过要跑。”我说。
她笑了笑,低下头去喝粥,眼泪掉进了碗里。
窗外下起了雪,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县城都盖成了白色。
我们坐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喝着一锅腊八粥,听着屋顶上簌簌的落雪声。
日子很苦,但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