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本来挺正常的。
部门团建,吃完饭有人说要去唱歌,领导拍板说行,大家就稀里哗啦往KTV涌。我其实不太想去,连续加班一周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但架不住几个人连拉带拽,说什么“你不去就是不团结”。
去了就得喝酒,这是规矩。我不是不能喝,但那天状态确实差,白天被客户骂了半小时,又被领导在会上点名说项目进度慢,心里堵得慌。几杯啤酒下肚,头就开始发昏。有个刚来的小姑娘还挺能喝,非要跟我碰杯,我说姐我真不行了,她说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旁边人起哄,我又灌了两杯。
然后就真不行了。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转来转去的彩灯,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晃。后来实在撑不住,干脆趴在前面的茶几上,想着眯五分钟就好。包厢里音响震得耳膜疼,有人扯着嗓子唱《海阔天空》,跑调跑到姥姥家。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又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棉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在喊“出去抽根烟”,有人说“去上个厕所”。门开了又关,反复了几次,包厢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歌台还在自动轮播伴奏。
我没动。一方面是确实懒得动,另一方面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人会有一种奇怪的惰性,就像冬天早上赖床,明明知道该起了,但就是不想睁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我们部门的老大,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平时人模狗样的,开周会的时候最喜欢讲“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他的声音我太熟了,那个带着点沙哑的男中音,开会时慷慨激昂,骂人时阴阳怪气。但此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求人。
“你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那个女同事。她平时在办公室话不多,属于那种安安静静干活、到点就走的类型。我跟她没什么私交,但印象里她做事很靠谱,能看出来是个聪明人。此刻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怕,更像是压着火。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清楚。”
我趴在那,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太尴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是这时候突然抬头,三个人面面相觑,那场面简直不敢想。我只能继续装死,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被他们看出来我是醒着的。
老大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包厢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安静下来之后反而听得一清二楚。“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跟她就是普通同事,是你想多了。”
女同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特别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普通同事?那你把咱们去年年会那晚的事也跟她做一遍呗?”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去年年会?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公司年会在一个度假村办的,大家都喝了不少,后来听说老大喝到断片,是被两个男同事抬回房间的。当时大家当笑话讲,没人当回事。但现在听这意思,那晚好像还发生了别的事。
老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那晚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也说了那是意外,你不是说翻篇了吗?”
意外。这个词用得可真妙。
女同事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种事。她说:“我跟你说翻篇,是因为你给我画了个大饼,说今年提我当主管。现在主管选出来了,是我吗?”
老大没吭声。
“是你侄女儿,”女同事一字一顿地说,“你亲侄女儿,上个月刚来的,什么都不会,你就让她踩着我头上。”
我趴在那,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一层。
我想起上个月公司确实空降了一个主管,当时大家还在纳闷,说这姑娘简历看着一般,怎么就能直接坐那个位置。有人猜她背景硬,但都以为是哪个客户的关系,谁也没想到会是老大的亲戚。他平时在办公室一口一个公平公正,说晋升全看能力,结果兜兜转转,肥水还是流进了自家田。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疲惫,就是那种被人抓住把柄之后不得不低头的无力感。
“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主管的事我后面会调整,但你得理解我,我也有我的难处。”
女同事说:“你的难处就是既要你侄女儿上位,又要我闭嘴,还要陪你出来唱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包或者动衣服。接着是老大有点慌张的声音:“你干嘛?别在这……”
“我干嘛?我回家啊,明早还要上班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上班就是来喝茶看报纸的?”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近,从我身边经过。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有点呛。门开了又关,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老大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后悔,可能是烦躁,也可能只是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台那边,切了一首歌。音乐响起来,是那种很老的流行歌,他一个人拿着话筒唱了几句,调子都不在道上。
唱完之后他放下话筒,走到我这边,停了大概有两三秒。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可能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没动。他又推了一下,我还是没动,甚至故意让呼吸重了一点,像那种喝死过去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心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门开,又关。
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音响里还放着那首没唱完的歌。
我趴在茶几上,又等了大概一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抬起头。脖子酸得不行,眼睛也被胳膊压得有点花。我揉了揉脸,扫了一圈——果然只剩我一个人了。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啤酒和几盘嗑了一半的瓜子,电视屏幕上正好切到下一首歌,周杰伦的《安静》。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二点了。然后我看到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另一个同事发的。我点开一看,前面几条是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和吐槽,最后一条是:“对了你知道吗,听说下个月要裁员。”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转的彩球灯。
脑子里把今晚听到的东西过了一遍。老大和女同事的事,主管位置的猫腻,再加上裁员的消息——这些事本来毫无关联,现在全搅在一起了。我突然觉得这间KTV包厢就像一个高压锅,表面上热热闹闹的,里面早就快炸了。
出KTV大门的时候,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偶尔开过一辆出租车,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白光。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反复回放女同事最后那句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她说的没错,确实不是谁都跟老大一样。大多数人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的那个人,被画饼、被敷衍、被安排、被牺牲。她不甘心,但她能怎么办?去举报?证据呢?何况这种事情闹大了,先死的一定是基层的那个。领导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当领导,而你可能连这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我点了一根烟,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季度要涨三百。想起我妈打电话说腰疼想去医院看看,我让她再等等,等我发了季度奖。想起自己卡里的余额,再看看现在这份除了稳定之外一无是处的工作。
如果裁员名单上有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上车后我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跟我聊最近的天气和油价。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天见到那个女同事,我该用什么眼神看她?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我支持你”?这话太虚了。“我帮你”?我自身都难保。
最后我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觉得成年人的世界真他妈累。
累到连崩溃都得挑时间挑地点,还得注意不能留下把柄。就像那个女同事,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保持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地说完想说的话,然后自己打车回家。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见了面还能跟老大礼貌点头。
这种体面,说好听是成熟,说难听就是认命。
到家已经快一点了。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那个同事发来的消息:“睡了没?刚听说咱们部门这次要裁两个人,你那边有风声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一句:“不知道,看命吧。”
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个月就有了,一直没找人修。就像很多事一样,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就是懒得管,或者不敢管。反正天花板不会塌下来,对吧?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那道裂缝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天花板也裂过,我爸拿白水泥糊了糊就完事了。后来那道裂缝又裂开了,他就再糊一次。再裂,再糊。
有些裂缝填不平的。就像有些事,糊得了一时,糊不了一世。
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KTV里那个女同事的声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是啊,不一样。
但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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