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格外干旱,连续两个月没落过一滴雨。太阳像个永不熄灭的火炉,天天挂在山头上烤,烤得林子里的树叶都打卷儿,地皮裂开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叫林远山,那年二十五岁,是青峰林场的守林员。说是守林员,其实就是光杆司令一个,整个林场就我一个人守着,方圆三十里不见人烟。林场在山里面,从最近的镇上骑自行车要四个小时,其中两个小时的土路还得推着车走。我爹以前也是守林员,在这片林子里守了二十三年,后来得了肺病,实在爬不动山了,才让我顶了他的班。那是1990年的事,到1993年,我已经在这山里待了整整三年。
有人说守林员这活儿苦,可我觉得挺好。我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在山里一天到晚不用跟人打交道,省心。春天看满山杜鹃花开得火红,夏天听蝉鸣鸟叫,秋天捡板栗,冬天烤火看书。别人觉得寂寞,我觉得自在。我爹常说,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在山里住下去。我想我大概是这种人。
那天是1993年8月17日,星期二,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的经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大早我就像往常一样,吃了碗玉米糊糊,背上水壶和望远镜,准备出去巡山。刚推开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那股子热气简直能把人蒸熟。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一丝云彩,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寻思着今天实在热得邪乎,要不就偷个懒,等傍晚凉快了再出去。可转念一想,我爹说过,守林员最忌讳的就是偷懒,山火可不分早晚。于是我咬了咬牙,戴上草帽就出了门。
顺着山脊往南走,走到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我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架起望远镜观察南面的山林。这一看不要紧,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南边三里外的山坳里,冒起了一股青烟,细细的,若有若无,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烟,不是雾气。我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背上装备就往那个方向赶。
等我连滚带爬地赶到那个山坳,发现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烧荒。那人在山脚下开了一小片地,用火烧杂草和灌木,火堆旁边放着锄头和种子。我气得够呛,冲上去一脚把火堆踢散,一边用铁锹拍打余火,一边冲他吼:“你不要命了?这大旱天的烧荒,一个火星子窜出去就是一场山火!”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就不服气地说:“我开荒种地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指着漫山遍野的林子,“这山上几十万亩林地,要是一把火烧起来,你拿命赔啊?”
我平时不是爱发火的人,可那天是真压不住火气。连续干旱两个月,连空气都快着火了,这时候在林子里动火,那不是找死吗?我和那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狠下心,把他连推带搡地赶走了。临走时那人骂骂咧咧的,我也没搭理他,蹲在地上反复检查了三四遍,确认没有留下一丝火星,这才松了口气。
经这么一折腾,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我看差不多中午了,就决定先回值班房吃饭,下午再接着巡。
我值班的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土坯房,顶上是石棉瓦,一共三间,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是个小厨房。房子后面是山墙,前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是我爹以前种的,每年夏天能结几串葡萄,虽然酸得要命,但好歹是个绿色。院门口长着一棵老槐树,得有两三个人合抱那么粗,谁也说不清那棵树到底长了多少年。我爹说他来林场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就已经很粗了。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着,五六十岁的年纪,瘦瘦的,下巴上一把灰白的胡子。他闭着眼睛靠坐在树根上,面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身旁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和一把竹伞,看样子是赶路的。
我心里奇怪,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来?我走过去喊道:“老乡,老乡,你怎么了?”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瞳孔黑得发亮,看着我虚弱的笑了笑说:“这位小哥,贫道赶路赶得急了,实在走不动了,在你这里歇歇脚,行个方便。”
我一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普通话里带着点南方腔。我赶紧蹲下来,看他这样子像是中暑了,就说:“先别说话,到我屋里坐,我给你弄点水喝。”
我伸手去扶他,感觉他胳膊很热,像是发了烧。他倒也没推辞,撑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拎起他的包袱,把他搀进了屋。看他这情况,大概在路上晒了太久的太阳,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让他坐下后,我给他倒了一大碗凉茶,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他喝了半碗凉茶,脸色才渐渐好了些。我问他吃了没有,他摇摇头。我赶紧去厨房,把早上剩下的一碗玉米糊糊热了热,又切了两个咸鸭蛋,端过来给他吃。
他也不客气,端着碗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气色明显好了不少,才跟我说起他的事。
他说他姓陈,道号云清,是从龙虎山出来的,在附近几个县云游了几个月,本想去省城,结果在山里迷了路,绕了两天才走出来。他苦笑了一下说:“这山深林密的,贫道差点交代在路上。幸亏遇见小哥你,要不然贫道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喂了山里的野物。”
我说:“这地方偏僻得很,难得有人来。你既然走不动了,就在我这里住两天,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
陈道士犹豫了一下,说:“那就叨扰小哥了。贫道看你也是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
我摆摆手说没啥,又去把杂物间收拾了一下,给他搭了个铺。其实我心里对他挺好奇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顶了爹的班,对道士和尚这些事一窍不通。小时候在村里倒是见过一个道士,那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村里请来做水陆道场的,敲锣打鼓的闹了一整天,后来我爹跟我说那都是糊弄人的。但眼前这个陈道士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说不上话多,但眼神清亮,说话不急不徐,不像那种坑蒙拐骗的人。
下午我没去巡山,在家陪着陈道士休息。他午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傍晚我在院子里乘凉,他也搬了把椅子出来坐着。晚风吹过来,总算不那么热了。我问他喝不喝茶,他说好,我就泡了一大壶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边喝边聊。
聊着聊着,我提起了上午在南边山坳遇到的那个烧荒的人。
陈道士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小兄弟,你在这山上待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陈道士点点头,“山里寂寞,怎么不娶个媳妇?”
我苦笑着说:“在这山头待着,连个人都见不着,上哪娶媳妇去?再说这活计,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谁愿意跟我过这日子。”其实我心里也想过这些事,我今年二十五了,要是在村里,这个年纪孩子都该打酱油了。可我在山里待着,别说找对象了,连认识个人都难。
陈道士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特别热,大半夜的我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干脆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躺着。山里蚊子多,我又点了一盘蚊香放在脚边。头顶的天没有一丝云,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我正百无聊赖地数星星,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陈道士也出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道士忽然开口了。
“小兄弟,你信不信命?”
我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下说:“说不上信不信,我爹以前老说,人这一辈子,该吃哪碗饭是注定的。我也不懂这些。”
陈道士沉吟了片刻,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夜里听得很清楚。
“我跟你说个事。昨天夜里我赶路的时候,看到有人在你这片林子里打转。”
我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这片林子里打转?什么人?”
陈道士摆了摆手示意我别急。“你别担心,他们应该不是冲你来的。但我看你是个好人,所以才多这个嘴。”他的语气很郑重,“明天你要多加小心。”
“明天?为什么是明天?”
陈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会看天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繁星满天,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明天不会下雨。”陈道士说,“明天会是个大晴天,比今天还热。但你要当心的不是天气。”
“那我当心什么?”
陈道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当心你的人。”
这话说得我一头雾水,正要细问,陈道士忽然站起身来说:“夜深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说完就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我坐在躺椅上,琢磨着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人在这片林子里打转?明天要我当心,当心什么?明天会出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可他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也没法往下问。后来蚊香烧完了,蚊子开始围攻我,我也不想了,回了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隔壁有动静。我爬起来一看,陈道士已经洗漱完毕,包袱都收拾好了。他正站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拉似的。
我问他怎么不多住两天,他说身体没事了,得赶路了,省城那边还有事等着。我留他吃了早饭再走,他不肯,说趁凉快早走。我也不好强留,给他装了几个馒头和一把糖果,让他在路上吃。
他接过东西,也不道谢,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有点犹豫。过了片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了那句我将铭记一生的话。
“小兄弟,今天别外出。”
说完这句话,他背上包袱,拿起竹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心里一阵莫名的发慌。他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心里没底。我在门口站了半天,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陈道士走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洗了碗,扫了地,把被褥叠好,然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和院门口的老槐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今天别外出。
别外出?我一个守林员,不外出怎么巡山?可他的语气太奇怪了,不是普通的嘱托,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警告,就好像他知道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在山里待了三年,什么鬼神之类的事从没遇到过。但陈道士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特别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认真劲儿,让我不得不信他几分。而且昨晚他说的那件事,说有人在这片林子里打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林子里打转?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茶杯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这些事情做完还不到早上八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外面已经开始热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往院子外面看了看,天上一丝风都没有,树叶纹丝不动,整个山林静得像一幅画,静得让人心慌。
我开始纠结要不要出去巡山。按规矩,我每天至少要出去走一趟,看看山上有没有人动火,有没有偷伐的,有没有病虫害。这是职责,不能因为一个路过的道士说了一句话就不干了。但我转念又想,陈道士没必要骗我,他一个出家人,跟我无冤无仇的,犯不着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纠结了大概半个钟头,最后还是决定出去。理由也很简单——万一山上真出了什么事,我没出去巡查,那就是我的失职。我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三年,从没出过差池,我不能给老林家丢脸。
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走远,就在值班房附近转转,把最容易出事的那几片林子看看就回来。
下定决心后,我戴上草帽,背上水壶和望远镜,还特意在腰里别了一把柴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柴刀,平时巡山我都懒得带,嫌沉,但今天就是觉得带着踏实。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了。我从值班房出发,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北走,那片林子比较密,不太容易起火,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有些后悔了,实在太热了,连呼吸都感觉是烫的。蝉叫得撕心裂肺,震得耳膜嗡嗡响。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我不得不用袖子不停地擦。
我一路往北,走到一个叫双岔沟的地方,停下来喝了口水。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心里突然变得不太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喘不上来气。
我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林子静静的,什么异常都没有。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你的身体在给你发信号,告诉你赶紧离开。那是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第六感,或者说是动物的本能。
我想起陈道士的话,心里有点发毛。犹豫了一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准备往回走。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清脆,在寂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我猛地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没有再往前走。多年的山林生活告诉我,在这种时候相信自己的直觉比什么都重要。
我决定原路返回,甚至想好了接下来两天都老老实实待在值班房,管它什么巡山不巡山。
可是晚了。
我转身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身后那片林子里的鸟叫声突然全停了。山林里的鸟叫声是很持续的背景音,一旦全部消失,那种死寂能将人瞬间淹没。然后是树冠在摇晃,不是风吹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快速穿行。我抬头想看清楚,刺眼的阳光让我什么都看不清。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撞飞出去,摔出去好几米远,脸朝下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和枯叶。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袋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背又是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踩了一脚,痛得我几乎窒息。
我本能地想要翻身,但压在背上的东西太沉了,我根本动不了。我拼命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灰黑色的,体型很大,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是熊。
在这片山里住了三年,我听说过山里有熊,但从没见过。老一辈的林场工人都说,山里的熊是独行的,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闯进了它的领地。但眼前这头熊不是在警告我,它是真的想要攻击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喷在我脖子上的热气,还有那股腥臭的味道。
我拼命挣扎,但它的体重是我的好几倍,一只前掌死死压着我的后背,另一只前掌在我头顶挥舞,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从它的胸膛里传出来,闷雷似的,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完了,我想,今天我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熊的动作忽然停了。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按着我后背的那只前掌,仰头望向远处,发出了不安的呼噜声。我能感觉到它的犹豫和迟疑,它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别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它的注意。
那一刻,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从熊的身体下面挣脱了出来。熊被我这个突然的动作激怒了,咆哮着扑了过来,但它的动作明显有些犹豫,没有一开始那么果决。
我来不及爬起来,四肢着地就往山下滚。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在坡地上连滚带爬地往下滑。树枝划破了我的脸和胳膊,石块磕得我浑身是伤,但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大概上百米远,身后传来一声极为悠长的熊吼,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是一连串树枝断裂的声音,向远处延伸,越来越远。
我跌坐在一处断崖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我用发抖的手摸了摸后背和肩膀,衣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但没有血,皮没破。我在山坡上一路翻滚下来,脸和胳膊上倒是有很多擦伤,火辣辣地疼。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逐渐从那种濒死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下面是二三十米深的断崖,崖底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我刚才要是滚错了方向,可能早就掉下去了。
我紧紧抱着身旁的一棵小树,感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陈道士。想起了昨晚他说的话,想起了今早他的嘱托。今天别外出。如果我没出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我不听劝,偏偏要出来,偏偏走到了那头熊的领地里。
也许这就是命。
我爹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该吃哪碗饭是注定的。但陈道士的出现,是给了我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却自己放弃了。我不知道那头熊后来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如果不是那片刻的迟疑,我根本不可能从它掌下逃脱。
我在岩石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心跳终于恢复到正常频率,才撑着酸软的腿站了起来。我得想办法找路回去,天快黑了,天黑之后在山里过夜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小兄弟!”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林子里听得非常清楚。我一个激灵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到陈道士从断崖上方的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竹伞,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我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陈道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满脸擦伤、浑身泥土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说:“走吧,先回去再说。”
我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他很多问题,但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话来。直到走回值班房,我瘫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灌了一大壶凉茶,才慢慢缓过劲来。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陈道士坐在我对面,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他捧着茶杯,在渐暗的天光里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那东西,”他终于开口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走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兄弟,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昨天夜里我赶路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人。是你这片山头里不该有的东西。我本来想今天一早就走了,但我走到半路上,心里不踏实,又折回来了。”他指了指北边的山头,“我一直在北岭上看着你。”
我愣住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北岭上看着我?他知道我遇到了危险?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出声提醒我?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陈道士慢慢说道:“有些劫,外力渡不了。我要是提前告诉你这么多,反而会坏了你命里的定数。你是守这片山林的人,这片山林的事,必须有你自己来了。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他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但从那天起,我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认识。以前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吃饭睡觉巡山,一天一天重复,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个夜晚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一些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在运行。
那天晚上,陈道士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我给他装了些干粮,这次他没推辞。走到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他忽然转过身来跟我说:“小兄弟,这片山头以后太平了。但你自己要记住,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别回头。”
说完他就走了,再也没来过青峰林场。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再也没在那片林子里遇到过熊,山火也再没发生过,一切都是老样子,安静得有些无聊。
但我总觉得,从那天以后,什么都变了。
后来的事,还要从那头熊说起。
那天之后我病了整整一个星期。发高烧,说胡话,浑身疼得像被车轮碾过一样。我一个人躺在值班房里,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就喝水,喝完水又睡过去。整整七天,没人来看我,也没人知道我这个山头上的守林员正躺在死亡的边缘。
我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过来的。也许是年轻,身体底子好,烧到快四十度硬是扛了过来。也许是山里人皮实,没有那么娇气。也许是床边那包陈道士留下的茶叶,每次烧得迷糊的时候,我就抓一把扔进水壶里,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了又出汗,出完汗又能睡一会儿。反正我活过来了,等烧退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床单上印着一个湿透了的人形。
那是我二十五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一个星期。
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的那种孤独,不是言语能形容的。你想喊,但我喊给谁听?最近的村子在三十里外,最近的镇上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山里的手机信号?那个时候别说手机了,连电话都是稀罕物。我林场值班房的唯一通讯工具,是一台早就不怎么灵光的收音机,接上电池偶尔能听到几个台,沙沙啦啦的杂音比人声还大。
在那些烧得迷迷糊糊的深夜,我好几次梦见我妈。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肺上的毛病,和我爹后来得的病一样。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只记得我妈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脸上的表情却是笑着的,她跟我说:“远山,你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
后来我妈就走了,我爹带着我去镇上买白布做孝服,我哭了一路。我爹一句都没安慰我,他自己也不哭,就闷着头走路。那时候我不理解我爹怎么这么硬心肠,后来我做了守林员,一个人在山上待久了才明白,有些人的眼泪不是不流,是流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再后来我爹也病了,同样是被工友们抬下山的。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远山,林场的活你替我接着,那是咱老林家对国家的承诺。”我爹不识字,他不懂什么叫承诺,他只是觉得守了二十三年的林场不能没人守,就像地不能不种,田不能荒着一样。
我把那台收音机修好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听。省城有一个电台,晚上十点以后有个女主持人读文章,声音软软的,像夏天的凉水,听了心里舒坦。我听了好几个月才知道那个女主持人叫苏晚亭,三个字,好听得像首诗。
病好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打开收音机,苏晚亭正在读一篇关于松花江的文章。她说松花江的江水在冬天会结冰,冰层有一米多厚,人可以在上面走。我听着觉得不可思议,我在这山里连条像样的河都没见过,更别说冬天会结冰的江了。
那篇文章读完,苏晚亭放了一首歌,是一个男歌手唱的,什么歌我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句歌词是“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我在山里没见过白浪,也没见过沙滩,但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
那些年的收音机是我唯一的窗户,透过这扇窗户,外面的世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知道省城的人在穿什么衣服,听什么歌,谈论什么事情。而我守在这片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那头熊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每天巡山、记录、防火,日子单调得像一首单曲循环的老歌。但我觉得自己的心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守林员这个岗位是安稳的,是可靠的,只要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什么大风大浪。可那次遇熊的经历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安稳不了的。你以为你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其实你一直走在薄冰上,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开始在巡山的间隙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山。我发现以前很多被我忽略的东西。比如那条经过我值班房门前的小溪,水是从哪里来的?我顺着小溪往上走,走了整整一天,发现溪水的源头在最高的那个山头上,那里有一口泉眼,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砾。我蹲在泉眼边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比如那棵老槐树,到底有多少年了?我用尺子量了一下树干的周长,五米六。我又找了一本林业知识的书,按照书上提供的方法估算了一下,这棵槐树的树龄大概在三百到四百年之间。也就是说,这棵树从明朝末年就站在这里了,见过改朝换代,见过兵荒马乱,见过多少人出生又死去,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这里,一年一年地抽枝发芽。
和陈道士的那次相遇,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奇怪断层。每次回想起来,细节都很模糊,但我确信那一切都是真的。他留下的那包茶叶我一直没舍得喝,用纸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偶尔拿出来闻一闻,有一种我不会形容的香气。
这年秋天,下了一场很及时的雨。
九月下旬,阴了三天,第四天终于落下了雨。雨不算大,但连绵不绝地下了一整天,干裂的土地终于喝饱了水,枯黄的草根重新泛出了绿意。雨停的那天下午,我去巡山,发现林子里的空气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又干又燥的味道,而是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息,吸一口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就在那天傍晚,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见我就咧开嘴笑了。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老杜,林场的场长助理。
老杜姓杜,大名杜建国,是林场的二把手,手下管着十几个护林员。我爹还在岗的时候老杜就经常上山来看他,每次来都带点茶叶和点心。后来我接班了,老杜每年也来两三次,问问情况,送送东西,有时候还带一瓶酒跟我喝两杯。他是为数不多的还记着这条山路怎么走的人。
“远山!”老杜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长越壮实了。”
我把老杜让进屋,倒上茶,又把前几天晒的红薯干拿出来待客。老杜看了看我的屋子,点了点头说:“收拾得不错,比我上次来干净多了。”
老杜这次来是有正事的。他喝了几口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远山,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之前欠的三个月,一共四个月的,都在里面了。林场最近财务紧张,发工资都费劲,场里让我先给你送上来,怕你再等急了。”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没几张票子。我没当面数,这是规矩,对人不尊重。我把信封揣进兜里,说:“替我谢谢场里。”
老杜又喝了口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远山,我这次来,除了送工资,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场里想把你调到总场去。”
我当时正拿着水壶倒水,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调到总场?”我放下水壶,看着老杜,“我不去。”
“你先听我说完。”老杜摆了摆手,表情很认真,“场里不是要把你辞退,是把你调回去。你在山上待了三年多了,也该下山了。你今年才二十五,一个人守在这山头上不是个事儿。总场那边有个后勤的岗位,活不重,工资跟你现在差不多,还能有个宿舍住。你先回去干着,过段时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去处。”
我低着头没吭声。
老杜又说:“你爹的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三天两头住院,你要是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跟你爹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你回去。”
这话戳到了我的软肋。我爹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上个月老杜来的时候就跟我提过,说我爹又住了一次院,住了十天,花了小两千块钱。我当时心里着急,但离得远,也没办法。要是调到总场去,骑半个小时自行车就能到镇上的卫生院,确实方便很多。
但让我离开这片林子,我心里实在是不舍得。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巡山就迷了路,天黑透了还没找到回去的路,饿着肚子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夜,最后是靠着一泡尿的方向认出了东南西北才摸回来。后来慢慢熟悉了,这座山的每一条沟每一条坎我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哪片林子的松树长得最好,哪条沟里的蘑菇最多,哪个朝向的野果熟得最早,我都门清。
我不会抒情,不懂什么叫感情,但我知道,这片林子跟我之间有了某种说不上来的联系。就像一个老农民和他的土地,你让他离开他的地,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再想想。”我跟老杜说。
老杜也没催我,当晚在我这里吃了顿饭,喝了半斤我泡的药酒,聊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明天去隔壁山头的另一个护林点看看,然后直接回场里,就不再来我这里了。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巡山,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我想好好看看这片林子,也许看一眼少一眼了。
我走到最高的那个山头上,站在那里往下看,漫山遍野的松树和杉树,深绿浅绿铺满了视线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像海浪一样起伏,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这片山林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我忽然又想起陈道士了。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想起他嘱咐我的样子。他说这片山头以后太平了。从那之后,这儿确实太平了,连偷伐的人都来得少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时候我一个人巡山的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种能看见命运的人?如果他们真的能看见,那他们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人必然要走的路,还是一个人可以选择的路?
我爹说命运是注定的。可陈道士的出现,像是给了我一个转折点。他说今天别外出,我没听,然后差点死在熊掌底下。如果我听了,那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安安稳稳地过去。那是不是意味着,命运在某些时候是可以被干预的?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最后也没转出个结果来。我不是读书人,想不明白这么深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命运不是一个固定的终点,而是一条有很多岔路的路,你选择走哪条岔路,就会到达不同的终点。但最后,这些岔路可能会重新汇合到一起,通向同一个地方。
不管怎么说,我最终还是决定调到总场去。
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走,是因为我爹。
老杜说得对,我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在山上待着,万一哪天我爹出了什么事,等我赶下山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还有多少能孝敬我爹的时间呢?我爹今年才五十三,看着像六七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多半,牙也掉了好几颗。他的肺病是老毛病了,今年入秋又犯了一次,比之前都严重,听老杜说咳血了。
我爹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里干最重的活,后来进林场守山头,一守就是二十三年。山上冬天冷得要命,他盖的被子薄,又舍不得生炉子,寒气钻到骨头里,落下了一身毛病。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辛苦,没抱怨过一句命运不公。他总是跟我说:“远山,人要知足,咱家的日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
我决定了要走之后,新来的护林员在十月底就到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孙,小孙,省林业学校毕业的,分配到林场,场里把他派到了青峰林场这最艰苦的岗位上来。小孙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看什么都新鲜。他问我山上有没有蛇,我说有;有没有野猪,我说有;有没有熊,我心里一动,说有,不过你别怕,你不去招惹它们就没事。
小孙听得脸都白了。
交接的那天晚上,我把小孙叫到院子里,给他泡了一壶茶,指着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交代。
这口压水井,冬天要拿旧棉袄把水管包住,不然冻住了第二天早上没水用。灶台的风门晚上要关上,不然山风倒灌进来,整个屋子都是烟。抽屉里的药别乱吃,发烧吃这种,拉肚子吃那种,上面写了字,看得清。林子南边那片松树林,去年发现了松毛虫,你巡山的时候多留意,发现有蔓延的迹象就要报告场里……
小孙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记,记了满满两页纸。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片林子交给这样一个认真的人,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手电筒,陈道士留下的那包茶叶,还有那台收音机。
我从院子里最后看了一圈。葡萄架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掉。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再远处,漫山遍野的树林在秋天的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画。
我深吸了一口气,背起蛇皮袋,跟小孙说了声“保重”,就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站在那里,院门口已经没有人在了。我以为就这样了,跟这片山林的缘分到此为止。可我没想到的是,下山之后,等待我的会是那样的故事。
到了总场,我被安排在后勤组,负责林场的物资登记和发放,说白了就是管仓库的。活不重,但也琐碎,每天就是记账、盘点、签字、盖章,不需要动什么脑筋,手脚麻利就行。
我爹住在总场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那是林场给退休职工安排的安置房,一间屋子半间炕,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我搬过去之后,在小桌子旁边又挤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和衣一躺,翻身都费劲。但再小的窝也是自己的窝,比山上那四面透风的土坯房暖和多了。
头一个星期,我天天陪着我爹去医院做检查,拍片子,验血,做肺功能。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我爹的肺上有个阴影,性质不好说,建议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在去县医院的前一天晚上,我爹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他戒烟好几年了,但那天他又拿起了烟袋锅子,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远山,”他喷出一口烟雾,咳嗽了两声,“爸这病,怕是不好了。”
我鼻子一酸,说:“爹你别瞎说,就是普通的肺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爹没接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在山上住了三年,现在下来了,有什么打算?”
“我现在不是管仓库吗?先干着呗。”
“管仓库?”我爹摇了摇头,“你连初中都没读完,考不了干,转不了正,你一辈子就在林场当个临时工?远山,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路可以走,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我想反驳他,却说不出话来。是啊,我连初中文凭都没有,能干什么呢?守林员这活儿不需要学历,可其他工作呢?我能干什么?谁会要我?
那晚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我爹的话。他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可我能去哪里?怎么去?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害怕。现在长大了,反倒怕这怕那,怕走出去,怕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我带我爹去了县医院。拍了CT,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指给我看那片白的发亮的东西。
肺癌,晚期。
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
我把诊断书攥在手里,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喊,护士推着车子叮叮当当地过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进我耳朵里,朦朦胧胧的,一点都不真切。
我在走廊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擦干了眼泪,把诊断书叠好放进口袋,推开病房的门。我爹正半躺在床上,看见我来了,问:“医生怎么说?”
我笑了笑,说:“医生说你底子好,住一阵子院,用点好药,明年开春就能好起来。”
我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慢慢地笑了。
他知道我在骗他,我知道他知道我在骗他。但我们都没说破。这是父子之间最后的默契。
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我爹执意要出院。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坚持服药,定期复查。我爹上了车,精神头好了不少,还跟我说想去省城看看。他一辈子没出过我们这个县,最远去过一次地区,还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给我取药。他说电视里说省城有个什么园,里面有大熊猫,他想看看大熊猫长什么样。我说行,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
但这句话我没能兑现。
十一月底,我爹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人也越来越瘦,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了不到一百斤。十二月三号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很多,要吃东西,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大半碗。吃完了面,他靠在枕头上,握住我的手,说:“远山,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把你养大了。你要好好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别学爸,爸这辈子太苦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爹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慢慢变凉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被子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我没有哭出声,因为我爹说过,男人哭出声来不好听。
我爹的丧事是林场帮着办的。老杜跑前跑后,场里的工友们凑了份子钱,花圈摆了小半个院子。小孙也从山上下来了,穿着他那身已经发黄的工作服,在我爹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我一个人收拾我爹的遗物。那间小屋里东西不多,除了几件破衣服,就是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没有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小芳,1965年。
那是我妈。
我爹我妈没有一张合影,他把这张照片留了一辈子,藏在匣子里,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照片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跟我爹的那枚旧怀表放在一起。
我爹走后,我开始了在县城的日子。
我辞了林场仓库保管员的工作,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工资太低了,一个月一百四十块钱,刚够吃饭的。我得挣钱,得活着,得往前走。我不能像我爹说的那样,困在这里一辈子。
可我能干什么呢?一个初中学历都没有的人,在这个年代能干什么?
我先是在县城的一家砖瓦厂搬砖,一天五块钱,管一顿中午饭。那活是真累,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我不觉得苦。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县城找个粗活干着,攒点钱,等年纪再大些,回村里盖两间房,种几亩地,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但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还不够苦,1994年春天,砖瓦厂倒闭了。老板跑路了,欠了我们两个月的工资没发,几十个工人在厂门口堵着要钱,喊了半天,最后等来了一纸封条。
我又成了无业游民。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大街上转悠,看有没有招工的,晚上回我爹留下的那间小屋里睡觉。县城虽然小,但也有点机会。我先后在饭馆洗过碗,在工地搬过砖,在煤场扛过煤。我还试着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师傅嫌我笨,干了三天就把我撵走了。
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我发现自己好像慢慢适应了山下的生活。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我是一个人。现在在县城里,满大街都是人,虽然谁也不认识谁,但那种孤独感反而轻了很多。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女人。
1994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工地下班回来,经过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那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很多。我正低着头走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声尖叫。
我抬头一看,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被一辆小货车蹭了一下,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中间。司机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姑娘,骂了一句“不长眼”,竟然上车走了。
周围的人围了上去,但没人去扶那个姑娘,都在那儿指指点点的。我挤进人群,看见那姑娘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自行车的轮子还在空转。
我蹲下来问:“你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那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忍住泪说:“站不起来,脚腕疼得厉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芳。
我把她扶到路边,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腕,肿了,怕是伤了骨头。我拦了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到了县医院。挂号、拍片、取药,我替她办好了所有手续,垫了一百多块钱的医药费。幸运的是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损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处理完伤口,我问她住哪里,我送她回去。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县城东关的一个小区,离医院不远。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坐在三轮车上,我推着她的自行车走在旁边。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香味叫什么,后来才知道是蜂花的,那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味道。
到了她家楼下,我帮她把自行车锁好,把药递给她。她站在楼道口,扶着墙,看着我,小声说:“谢谢你。你垫的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不急。”我笑了笑,“你先养好伤。”
我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喊住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山。”
“林远山,”她念了一遍,“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她叫秦芳,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二十一岁,比我小四岁。她父母都是县城的工人,她是家里的独女,大专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有学历的人了。
那天的相遇,我以为就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扶了个人,帮了个忙,过去了就过去了。但秦芳没有忘。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窝在小屋里泡面吃,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秦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盈盈地看着我。
“林远山,我来还你钱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她让进屋。那个屋子小得可怜,阳光照进去都嫌挤。秦芳进来之后,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工地上搬砖。她问我有没有读过书,我说初中没毕业。她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五。她笑了,说二十五,还年轻着呢。
后来她走的时候,我没问她怎么找到我家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要来看我。我只是站在门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觉。
从那以后,秦芳隔三差五地来找我。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帮我洗洗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我那小屋里坐一会儿,聊几句天。
我感觉得到,她是喜欢上我了。
可是我不敢接。不是我不喜欢她,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家是城里的,父母是双职工,她自己是百货大楼的正式工。我呢?我是个农民工,没学历没钱没住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她跟了我只会受苦。我不能害了人家。
我开始躲着她。
工地下班后我不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等天完全黑透了才回去。我换了住的地方,退掉了那间小屋,搬到了一个没有固定地址的工棚里。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死心,让她死心。
可秦芳这个人,倔得很。
她找不到我,就去工地上找我,站在工地的铁皮棚子下面,穿着她的白衬衫和碎花裙子,在满地的钢筋水泥中间找我。工友们都笑话她,说这姑娘是不是来看我的。我不想她难堪,就从脚手架后面走出来,把她拉到工地外面。
“秦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语气有些生硬。
“林远山,”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转,“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跟你不合适,秦芳。你没吃过苦,跟着我会吃苦的。”
“凭什么说我会吃苦?”她的声音提高了,“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是因为我爸妈替我扛着。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愿意吃苦,我自己的选择我负责。”
“你不懂。”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秦芳抓住我的衣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林远山,你这个人怎么了?你对我好那么大的劲,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对你也好?”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她面前,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疼得说不出话。
那天最终是我妥协了。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是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一个好姑娘为我流泪。我的前半辈子就这样了,给不了她荣华富贵,但我可以用命对她好。我跟我爹一样,不是会说话的人,但我爹用了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他对我妈,是真心实意的。我也是。
我和秦芳在一起的事情,她的父母一开始是反对的。
秦叔在县纺织厂当车间主任,是那种一本正经、凡事讲规矩的人。秦姨是小学老师,温和一些,但也觉得女儿找了一个工地上的农民工,面子上不好看。他们不见我,不让我进门,也不让秦芳来找我。
那段时间我和秦芳只能在外面见面。傍晚她在百货大楼下班后,我就骑自行车去接她,两个人沿着县城外面的河堤慢慢地走。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秦芳牵着我的手,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天热还是紧张。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秦芳有一次跟我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爸说要是再找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说不认就不认吧,远山是我选的,我认他就行。”
我听了难受得很,停下脚步,看着她。“秦芳,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你爸妈……”
“林远山,”她打断我,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秦芳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坚定,也像是倔强。
后来她的父母到底是松了口。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秦姨有一次远远地看见我给秦芳系鞋带。那天秦芳穿着高跟鞋,鞋带散了,自己弄了半天没弄好。我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蹲下来,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她系了个蝴蝶结。
秦姨后来跟秦芳说,一个男人愿意在大街上蹲下来给你系鞋带,这男人不差。
1995年的秋天,我和秦芳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秦芳家里办的,请了双方的几个亲戚和朋友,摆了三桌酒席。我没有请林场的人,也没有告诉小孙,甚至连老杜都没说。不是我不想请,是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农民工娶了媳妇,不值得大操大办。
秦芳那天穿了一件红裙子和一双红皮鞋,头发盘起来,别了一只红色的发卡。她站在我身边,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后,我和秦芳坐在新房里面面相觑。新房是秦芳家的一间屋子,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了大红的床单。秦芳坐在床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耳朵红红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我妈的照片,那张1965年的黑白照,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
“这是我妈。”我说。
秦芳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她跟你长得真像。”秦芳说。
这话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妈走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她跟你长得真像”。我忽然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而是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一样,从胃里慢慢暖到全身。
婚后我在县城找了份正式工作,在县农机厂当工人,每月两百来块钱。秦芳继续在百货大楼卖衣服,两人加在一起,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1996年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大,整层楼都能听见。秦芳给他取名林子轩,说这个名字寓意好,希望他将来能像大树一样顶天立地。我没什么意见,我说叫什么都行,健康就行。
儿子出生那天晚上,我趴在医院的窗台上,看外面的灯火。县城不大,但万家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那一盏盏灯下面,是一个个温暖的窝。现在,我也有一盏灯了。
我忽然想起了那座山。想起那个土坯房,那个葡萄架,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满天的星星亮得不像话。想起那个灰蓝色道袍的老人,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说的话。
小兄弟,今天别外出。
如果当年我听他一句劝,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吗?我还会被那头熊袭击吗?我还会在老杜来的时候选择下山吗?我还会遇见秦芳吗?我儿子还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人这一生,有些路看起来是弯路,其实是必经之路。你以为你走错了,其实没有,命运在每一个路口都站着一个人,替你看着路。你听不听他的,是你的选择。你选了,就要承担后果。但不管你怎么选,最后都会到达一个地方,那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往后的日子,我经常会想起陈道士。有时候是在工地上抬头看见一朵奇怪的云,有时候是在河堤上散步时听见一阵风声,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自家阳台上发呆的时候,他的影子就会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像当年在值班房的院子里那样,捧着一杯茶,一句话都不说。
时间这东西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秦芳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我没看。我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往北边的方向看。县城往北就是连绵的群山,青峰林场就在那群山深处,离这里一百多里地,但在晴朗的夜里,隐约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深黑色的影子,那就是山。
我心想,那片林子里,小孙还在守着吧?不知道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葡萄架倒没倒,院子里的压水井还能不能压出水来。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
一直没有去成。日子像流水一样,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把我推着往前走。上班、下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每次动了回去看看的念头,总会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拦住。
儿子慢慢长大,我也慢慢老了。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年轻,四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老了,过了四十反而不想这个事了,该老老呗,谁也拦不住。
2008年夏天,秦芳说要带儿子去北京看奥运会。我没去,我说我在家看门。他们走了以后,家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奥运会的开幕式,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秦芳打电话回来,说北京好大,人好多,地铁好快,儿子高兴得不行。她说着说着哭了,说远山你要是也来了多好。我笑着说没事,你替我看了就行了。挂了电话,我对着墙壁愣了半天,心里像缺了一块。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回到了青峰林场。
山还是那座山,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土坯房好像更破了些,石棉瓦碎了好几块,雨水从破洞里漏进去,土墙上长出了青苔。葡萄架还在,但歪了,葡萄藤枯了大半,有几根藤蔓爬到了地上。老槐树还在那里,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都罩在树荫里。
我推开值班房的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落了厚厚一层灰。灶台还在,但灶门已经塌了。压水井的铁把手生了锈,摇起来吱呀吱呀响,居然还能压出水来。水很清,我捧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和当年一样的味道。
我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跟我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院子对面的土坎上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道袍,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下巴上一把灰白的胡子。他捧着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散了,像一缕青烟一样,软软地溶进了黄昏的光线里。
我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2010年秋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回了一趟青峰林场。
那年我四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不少,腰也不太好了,是当年在砖瓦厂干活落下的毛病。秦芳听说我要回山里去,说你这把老骨头了还折腾啥,我说我就是回去看看,老朋友在不在那儿了。
我坐班车到了镇上,在镇上租了一辆摩托车,让摩托车师傅带我进山。路比以前好了些,但还是很颠,我在后座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摩托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
我爬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一路上见到了很多变化。有些地方修了新的防火通道,有些地方的树种换了,原来种松树的地方现在种上了杉木。山路比以前宽了些,但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坏了,沟壑纵横的,得绕道走。
快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
它的树冠比记忆中更大了,但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叶子黄了大半,一阵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土坯房还在,但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一面山墙还立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院子里荒草丛生,膝盖那么高,葡萄架早就倒了,枯藤烂叶堆了一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伤感,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就是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上映着天光云影,波澜不兴。
我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回忆起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在这个院子里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然后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劫难,然后下山,然后遇见秦芳,然后结婚,然后有了儿子,然后变老,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陈道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还能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小兄弟,今天别外出。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只知道,他那一句话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他,我那天可能就不止是遇到一头熊那么简单了。陈道士的嘱托让我在命运的关键时刻有所警觉,尽管我并没有完全听从,但正是因着那份未曾言明的因缘,我在生死交关的瞬间多了一线生机。他从北岭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是因为他能改变什么,不是因为他能阻止那头熊的攻击,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他只是在我迷路的时候,给了我一盏灯,让我自己能看见脚下的路。
也许他根本没有走远,也许他一直在这片山林的某个角落,替每一个像我一样迷路的人,点亮一盏灯。
我在老槐树下坐到了太阳西斜。
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在树根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开始我没认出来,以为是块石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个木雕,巴掌大小,被泥土和青苔覆盖了大半。我把它抠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上面的土。
是一个道士的雕像。
那雕像雕得并不精细,线条甚至有些粗犷,但神态栩栩如生。一个瘦瘦的老人,下巴上一把胡子,手里拿着把伞,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拿着那个雕像,手抖了起来。我把雕像翻过来,底部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得出来那是什么字。
云清。
我把那块木雕紧紧地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青苔上,砸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砸在二十七年的时光上。
我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我把那块木雕贴身揣进怀里,就像当年揣着我妈的照片一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塌掉的土坯房,那棵老槐树,还有远处连绵的山林。
天快黑了,我得下山了。
转身的那一刻,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黄叶唰唰地落下,在我身后铺了厚厚的一层金。我回过头,看见那些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秋日的黄昏里跳着最后一支舞。
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灰蓝色道袍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竹伞,笑眯眯地冲我摆了摆手。
然后风吹散了这一切,只剩下满天飞舞的黄叶。
和我在山中这几十年,一整个沉甸甸的山河岁月。
我转身走下山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山里的风在耳边响着,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古老的歌。那歌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穿过深深浅浅的山谷,穿过我四十多年人生的所有路口,最后轻轻地落在我心上。
我想,我现在终于听懂了陈道士的那句话。
有些路,不是不能走,是时候未到。有些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等不到。但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在这漫长的行走里,你所经历的一切——山间的风,林中的雨,夏夜的星,冬日的雪——都是你这一生最珍贵的财富。
而我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都在那座山上了。
那年夏天异常干旱,太阳烤着整片山林,烤得叶子打卷,地皮开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山里守林场,遇到一个道士借宿。
他离开前说,今天别外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