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插进茶几,我只问了一句:这日子,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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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井水,砰的一下,四下都静了。刀柄在我手心震得发麻,寒光往上蹿。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看。苏德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刚才扬起的那只手僵在半空回不来;冯宝珠张着嘴,喘不匀;苏晓雪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又圆又亮;苏刚洁呆住,眼神像被人从熟悉的身体里抽出来,头一次这么陌生地打量我。
说实话,我不是天生爱对抗的人。我喜欢把事情悄么声儿解决,能不撕就不撕。真到了提刀子这一刻,是被逼到头了。人被逼急了,也会学点从来没学过的。
事情往前推,推到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那天起得不算晚,阳台上还晾着前一晚洗的床单。阳光挺亮,但没什么实感,照在苏家客厅里,像被厚厚的窗帘和墙上的假山画吸散了。苏德祥坐在靠窗那把主位椅子上,背挺直,腿并拢,面前摆着个宽厚的笔记本,翻开来看,第一页写着四个硬梆梆的大字:家务事项。字写得很规整,像他工作总结里的那种钢笔字,楷中带着一点隶,笔画个个顶在纸上。
“雅琳,过来坐。”他说,眼睛透过老花镜看我,眼神目不斜视,像点名的老师,“今天,把家里的安排讲一讲。”
我把刚削好的苹果放桌上。冯宝珠坐在一旁,手搓手指,衣角一拢一拢;苏晓雪躺沙发里,指甲上贴了一层又一层的闪片,刷手机,耳朵上的耳坠晃得花;苏刚洁在旁边给我挪位置,悄悄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有点湿。
“咱们家,明事理。”苏德祥开口,“男的出去挣钱,女的把家里照应好,老人年轻人安心,家里才像家。你看小雪,这孩子,正备考呢,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刚洁上班多。”他说着,停了停,抬眼看我,“你工作,听说就稳定点,不用跑业务,时间能挤出来。以后饭菜、收拾、洗刷、日常采买,就劳你多担待点。”
我没吭声。我的工作是设计公司后期,事情多了,电脑都快烧了,哪来的“稳定点”?我喉咙动了动,说:“爸,我这边也时不时加班。”
“那就调整。”他像是宣布岗位调动,“饭点不等人。你妈当年也是边上班边做家里的,照样没耽误。你年轻,力气又足,不会做就学。做日子,勤快点就行。这是一个。”他翻页,“第二个,小雪的生活上你多上心,她年纪小,有些细碎的事看不到位,你当嫂子的提点提点,帮她一把。家里什么时候都是让着小的,这叫有道理有分寸。”
“谢谢嫂子啦。”苏晓雪甜甜地笑,指甲尖轻轻点了下桌面,发出一点细微的脆响,像提醒一样。
“第三个,这家里讲和气,讲规矩。”苏德祥抬了抬下巴,“有事当面说,有活主动干,别等吩咐,别嘴上噘着心里不服。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事讲清楚,别藏着掖着,要把家当家,别当旅馆。”
这话他说的是全家的,可眼神,压根儿就没从我脸上挪开。
“爸,慢慢来吧。”苏刚洁小声打圆,“雅琳刚搬来,还不熟……”
“就是刚来,才要把规矩讲在前头。”他的语气抑住了,但更硬,“省得以后难听话多。这些道理,你们年轻人不懂,就听年长的。”
我看着桌上的苹果,心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咽不下,吐不掉,磕在嗓子眼,一动就是刺痛。我想起我们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吃泡面,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的家你做主”,锅里水咕嘟咕嘟滚,蒸汽把他眼镜熏得一层雾,笑得傻傻的。现在,房子宽了,人多了,我像是从“女主人”坐到了“外聘管家”,连买瓶酱油都要报备。
那天散会还没散利索,苏晓雪就扭头看我:“嫂子,我白裙子明天想穿,麻烦手洗一下吧,机洗容易洗变形。哦,对了,内衣也顺手洗了吧,机洗不卫生。”
“晓雪,内衣你自己……”我话到嘴边,看见苏德祥翻页、看表,面无表情,像是在等我顺口答应。
“去吧,”苏刚洁低声,“顺手嘛。”
“顺手。”这两个字,有点刻在我心口的意思。
从那之后,“顺手”的事像发芽一样冒出来,长成了一院子的藤蔓。她的衣服袜子一脱就扔,洗衣筐里每天满到边,永远不用管会不会变味;早餐非要放床头,说“多睡十分钟就多背一页词儿”;晚上点菜点到最后全绕着她的口味,今天要清淡,明天要韩式辣,后天嫌太油,一不合口就“哐”地放下筷子;她的简历让我写,求职邮件让我发,甚至要我替她报名某个“名师课程”,附言写“哥哥嫂子都会支持我的”。她知道我在赶着出图,还是笑眯眯来,“哎呀你文笔好,写得比我利索。我们是一家人嘛。”
我跟苏刚洁说,他揉揉太阳穴:“就这段备考期,等她有了工作就好了。你大度点。”
“衣服我也忍了,做饭也忍了,”我咬咬牙,“内衣也得我洗,这也叫‘家’?”
他抱我,像哄孩子:“我们妈给我们爸也洗一辈子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我又不想活成你妈那样。”我扯了扯被子,把眼睛埋进枕头里,嗓子里冒出来的闷声自己都听不懂,是气,是委屈,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荒唐。
雷不是在这些琐碎里炸的,是在钱上炸的。
那晚饭快收的时候,苏德祥看了眼笔记本,又把那本放到一边,端起茶,“雅琳,你工资一个月多少?”
他问得平平淡淡,却叫人背上一凉。我愣了一下:“一万零几,浮动的。”
“嗯。”他点点头,像是记账,“家里开销不少。你们小俩口以前给两千,那个我知道,那是给我和你妈的。而现在,小雪用钱多,书本、资料、课程都是钱,煤水电也涨,随份子更不说,日子过细了,每个月都要有个数。以后你从工资里拿三千出来,交到家里做公用金。我妈打理账目,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看向他:“爸,我们现在也要慢慢有自己的积蓄,上面的贷款还有,双方父母也要孝敬。您非要我交三千,我觉得不合适。需要用钱,您开口,我能帮就帮,但变成固定的,这个…不合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下来了:“你入这个门了,你就是苏家的人。你挣的,当然是这个家的。现在让我听你跟我谈‘你’和‘我们’,你是什么意思?做两手准备?”
“老苏!”冯宝珠忙拽了他一下,“说话好好说。”
“爸,别上纲上线。”苏刚洁接话,“钱我出。雅琳那边就别动了,她也压力大。”
“你出?你有几个钱?你拿你老婆的工资说话,还挺义正词严!”苏德祥突然把茶杯砸在茶几上,“规矩立了就得执行!我没死呢!谁想把这个家拱手让出去?!”
那一顿饭,我连米饭都没动。嘴里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坐在那儿像块木头。
晚上,他蹭到我身边:“老婆,别生气。让我来出,行嘛?不让你掏。”
“你以为是三千的问题?”我看着他,“是底线。今天三千,明天工资卡,后天把我的时间、我的人都交出去。我不是那块料。”
他沉默了一阵,冲着天花板叹气:“我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房子首付他出了那么多,我……”
“所以我就该吞下去?”我问他,“你告诉我,‘首付’两个字就能压在我脑袋上,把我变成你们家的‘一员’、‘一个人手’?”
第二天他找了个他爸看着心情不坏的时间,小声地说:“爸,三千太多了,我们这边压力大,我从我自己工资里出。我媳妇…她也要给自己爸妈留点。”
苏德祥看了他一眼,脸上淡淡的,没动静。等新闻播完,他啪地关了电视,转过身:“刚洁,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还给你买房子结婚。轮到你站出来撑家了,你站哪儿?站到你媳妇那头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该躺一边了?”
“爸,不是……”他张嘴,嘴唇发干,眼神飘,“我就是觉得钱这事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苏德祥一下拍了茶几,烟灰跟着哧哧往下掉,“你别跟着她学那个‘你的我的’,这家就是你们的。什么叫商量?规矩就是规矩。我告诉你,我还在一天,规矩就不会散。”
他这一嗓子,把屋子里所有胆小的声音都吓回了肚子里。冯宝珠出来劝,劝不住,眼泪就掉。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洗到一半的碗,手泡在温水里,指尖泛白。水一点一点冷下来。
谁都明白话说到这份上,没得圆了。只是没想到,绷带真正断的地方竟然是在外面。
一家亲戚的喜酒,酒店灯光亮,金光闪闪,桌上都是红烧、糖醋、清蒸。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谁家的儿子升职,谁家的女儿相亲,谁家最近换了车。有人说:“小雪这孩子精神,唱首歌。”她大方地站起来,唱了几句流行歌,嗓子娇,甜,坐下的时候伸脚把鞋脱了半边:“哎呦喂,这鞋跟,啃死我了。”旁边的姨妈凑过去看:“磨脚了,让你妈给你贴个创可贴。”
冯宝珠刚起身,苏德祥端着杯子,脸上酒晕一大片,话却特别清楚:“雅琳,蹲下,给小雪把后跟揉松点,你手巧。”
话一落,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咔嚓一下,像断裂,又像腾空。
满桌子人,杯子筷子都停下来了,眼神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眼神挺自然,觉得这再正常不过;有人眼神吊着,等着场面戏;有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苏晓雪的脚尖往前伸了一点点,眼睛里那点兴奋压都压不住;冯宝珠嘴唇翕动,没发声;苏刚洁在桌下扯我的衣角,手发抖。
我也笑了一下,很淡:“爸,我不是给人揉鞋的。”
他脸上的血色腾的一下退了大半:“你说什么?我让你帮你妹妹松一下后跟,你不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我没这个义务。”我说的时候,不快不慢,气不要太长,一长了就容易抖。
“你……”他呼吸粗得吓人,“当着这么多亲戚,你给我难看?!你这叫没教养!”手抬起来,啪地就扇过来。
那一巴掌,足够响。耳鸣马上就起来了。脸上火辣辣地烧,那种烧不是热,是羞辱,是血冲上来又退下去。我的眼前发黑,过了几秒才慢慢亮回去。我直起身,没伸手去捂。周围一片死寂,筷子还停在半空。
我转身出去了,往厨房的方向走。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更清楚了。我看到案台上摆着一排洗过的菜刀,最大的那把有点钝,刀背上还有一点缺口。我拎起来,手腕一沉。
我提着刀返回的时候,大家脸色都变了。没人说话。灯光照在刀面上,反了光,刺眼。走到我们桌边,我也不说话,抬手,刀背先落在茶几边沿,卡了一下;我把握紧刀柄,转刀,刀锋扎进去,实木茶几被劈开一个小口,刀卡得深,刀柄还嗡嗡地颤。
“这把刀,”我声音有点哑,“我不砍人。我就问一句——这日子,打算让我怎么过。”
没人答。空气都凝了。
我转身就走,什么也没拿。有人叫我:“雅琳你别这样”;有人叫:“老苏你冷静点”;有人喊:“赶紧叫救护车啊!”我都没听见似的,像泡在水里。风把我推向门口。门一开,就是凉的夜。出租车停在路边,我拉开门坐进去。司机看了看我的脸:“去哪儿?”我报了我妈陈蕾的地址。手机一直震,我看了一眼,是苏刚洁,啪地关机了。窗外灯光一串一串地往后退,像有人把我过去的日子一串一串地抽走。
我妈开门看到我脸那一瞬间,手里的毛巾掉了,干脆利落地抱住我。她抱我的方式我太熟了,是小时候我发烧哭的时候那种腾空接住的抱,她拍我的背,暖乎乎的。她气得脸都发青,拿起手机,“我找你叶叔。叫他明天到社区来。公公打儿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叶学军来了。肚子不大,走路有点急,眼神亮亮的,坐下就问来龙去脉,记得很细,哪天几点在哪儿,谁说了什么。他去医院看了苏德祥,又把我们叫到社区办公室,窗户开着,有点风,墙上蓝底白字写着“调解室”三个字。
刚坐下,叶叔就先把基调放那儿:“德祥,动手打人不对。你是老同志了,法儿你不是不懂。家庭里的事也不是‘老子说了算’,这话我们前天还在会上讲过,家庭矛盾要依法、合情、合理处理。”
苏德祥脸色淡,语气硬:“她当着亲戚顶撞我,让我示人笑话。我教训她一巴掌怎么了?我们那时候,媳妇都这么过日子的,谁不服?”
叶叔摇头,“现在不是那时候了。你儿媳妇不是你家里的工人。她有自己工作、有自己父母、有自己的人格。你定的家规,超过了‘合理’这个线,就叫家暴、叫歧视。你儿子夹在中间,哪个都不是人。”
我看了一眼苏刚洁。他低着头,手掌紧紧捏着自己裤缝,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绞起来的线。他这一周瘦了两圈,整个人憔悴得让人不忍看。冯宝珠在一边,眼畔红了又红。
我抽了口气,说:“苏德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刚洁的父亲,你和我没有什么‘父义’可谈。你让我当着亲戚蹲下去给你女儿揉鞋,你打我耳光,你逼我拿钱,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要讲规矩,我也讲一个规矩:彼此尊重。你做不到,我也不伺候。”
“你这孩子嘴太硬!”他一下子又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以为离开我儿子你能过?!”
“老苏,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冯宝珠拉他的袖子,声音都发颤。
叶叔赶紧摆手:“先不说这些。你们要不要有个底线?以后不准动手。钱的事,各用各的。住在哪儿,年轻人自己决定。作为长辈,别干涉小家日常,别拿‘首付’两字当枷锁。作为晚辈,也别拿话去顶撞,尊重长辈的感受。能做到吗?”
场子里安静了几秒。苏德祥抿着嘴,没答。下一秒,他的脸一变,手起就捂住心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眼珠往上翻。我们一阵乱,叫人、叫车,心电监护连上去之后,医生说还好,情绪激动血压上来了,住院观察。
那一周,医院走廊的白灯把人照得像纸,轻轻一捏就破。苏刚洁两边跑,眼窝深,胡茬刺。他在病房外跟我说话,轻得像走路怕惊动病人:“雅琳,我想明白了很多。那天你拿刀,我怕得要命。我怕你不要我了。你打也好骂也好,我都在这儿。我们搬出去吧。租房也行,按揭也行,我…我这回真的明白了。‘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两个人一起咬着牙往前挪。”
我看着他,他眼睛血丝密集,可里面有一个东西,叫做“敢”,之前他眼睛里没有过。他话说完,手还是抖。我说:“别说得好听。你做出来让我看看。”
说真的,搬出去真不是“拿个箱子找个门儿”那么简单。找到一个差不多的房子,我们看了六七处,或者光线差,或者楼层太高,或者到公司要两个小时。最后选了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油漆都掉了一半,阳台朝南,太阳可以晒进来,露台上还能放两盆绿萝。房东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见我们老实,价格给我们往下压了两百。
回家说这事,苏德祥拿手机砸了,再拿起就骂:“不孝子!白眼狼!我就知道娶媳妇忘娘。有本事别用我的房子,别吃老子的饭!”
苏刚洁生平第一次没吭声。他把电话放下,说:“爸,我们自己过。等把钱攒够了,把您那首付款,我们一点点还上去。”
电话那头传来粗喘和骂声,砰地一声,电话挂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心软。那也是个老人啊,嘴硬成这样,一辈子就这么板着,松不开了。但紧接着想到那巴掌,想到茶几上那把刀,我心又硬了些。
搬家的那天,冯宝珠把我叫到厨房,手忙脚乱找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塞了厚厚一捆——说不上厚,几张百元,皱得厉害,边角水波一样起。她塞到我手里,“我攒的。你们买床买锅、交房租都花钱,拿着应个急。别回头跟你爸说,知道不?”
她手抖得厉害,手心粗糙,我握了一下。她眼圈红得发粉,说:“妈对不住你。我这辈子没啥本事,也不懂别的,我就求你,别跟我们计较了。你跟刚洁好好的,妈看着心里就踏实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确实需要钱。我们那个月把整个月的工资几乎都压在了押一付三上,卡里冷冷。冯宝珠这点钱,一下子把我心里那根绷直的弦松了一点。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这句“对不住”。那个世界里,她也在被规矩擀薄。
老小区那屋子,我们进门时空荡荡,墙边唯一一张旧沙发,破了个角,露出海绵。我们买了个便宜台灯,泡了碗泡面,灯光黄里透白,泡面还是那个味儿。我想起我们以前那个晚上一碗面,也想起后面那么长的弟弟妹妹父母亲戚。人生绕来绕去,不知道绕到了哪儿。
那天晚上他去做饭,我在小屋里清理包装箱,突然听到厨房“哎呀”的一声,我跑过去,他把油倒多了,菜突然“哧啦”一下炸了,他后退,油溅在了他的手上一点点。他说“没事没事”,继续拌那碗面。糊了,咸了,端出来放在小茶几上,小茶几腿都散,你要是不小心挪一下,它就打摆子。我尝了口,说:“味死咸。”他说:“倒了吧,我去重新做。”我摇头:“吃。别浪费。”我们就着这碗面吃,谁也没说话。窗外小孩在楼下玩,笑声成片,夏天的空气里有紫藤花香,也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我的鼻子有点酸。
那几天,苏晓雪在朋友圈发了几条话:什么“有些人自以为高贵”“谁捧谁不过就是几碗饭”。没艾特我。我也没回。她见到我,还是打招呼,但不敢太贴,眼神漂。
过了两周,叶叔又约我们去了社区。他说:“上次调解不彻底。现在人冷静了,再把话说明白。今后两家的界限在哪儿,讲清楚,免得反复。”他拿着一张纸,一条一条列:“第一,不能动手,谁动手谁错;第二,经济独立,各管各的钱,有借有还;第三,小家住谁家,年轻人自己定,长辈尊重;第四,家务有分工,媳妇不是免费保姆,谁用谁承担;第五,有矛盾,来社区,我们帮着调。”他一条条说,苏德祥一条条听。
“我知道你不服,”叶叔说,“你觉得你一辈子辛辛苦苦,换来这点‘不听话’。但你也要想想,你要的是个‘听话的家’还是个‘幸福的家’?这不是一回事。老苏,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爱‘规矩’,忘了‘人’。”
那次他没吭声,脸上的倔强少了点。临别时,他看了我一眼,没叫我名字,也没叫我“儿媳”,叫了声:“小陈。”
在出租屋住的日子,说不上清苦,说不上甜。每月房租到日子,钱从卡里“唰”一下子没了,卡里数字变成了几个零,我拿着账本,一条条划线,水费电费、煤气费、流量费、买菜钱,只要多买一斤肉,月底就要缩着腰。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菜里少放盐,别老炒辣椒,胃不好;晚上别加班太晚,女孩子,安全第一。”
周末,有时候我们去看他爸妈。刚走到门口,空气就紧了。老两口见我们来,眼神各不一样。冯宝珠叫我们吃饭,把菜一个个端上来,手忙脚乱安顿;苏德祥坐主位,不说话;苏晓雪表情很有分寸,叫了声“哥、嫂子”。我们手里拎的油、肉、鱼,摆在那儿。吃饭吃到半截,冯宝珠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轻声说:“尝尝这个,不辣。”苏德祥低头吃,几次抬头又放下,最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刚洁碗里,嘴里挤出三个字:“多吃点。”
有一次,他终于开口叫我:“雅琳。”我抬头看他。他顿了半天,蹦出一句:“那天…我有错。”停了停,咽口水,“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没那么生硬了,但也没软到能一碰全化开。嘴上能说“没事”,脸上的指痕早就没了,心里的印子不像皮肉那么好退。
日子慢慢往前走。日子从来不是一个瞬间决定的,是一串一个接一个的小决策,一次一个不大不小的坚持,最后走成一条路。我们家也是。苏刚洁开始学着做饭、扫地、倒垃圾。开始时笨拙,后来手脚顺,甚至有一天,他把我从公司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束花。很普通,没有包装纸。他说:“路口阿姨卖的,想起来你喜欢。”我闻了闻,花有花香,手里有一点湿。
三个月以后,我们把第一笔钱打到了他爸卡上。备注写着:还首付。他爸没回。后来听我妈说,某天他在邻居面前,不小心把这句说漏了嘴:“我儿子还钱了。”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点,傲气、骄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至于苏晓雪,她找了个工作,薪水一般,但起码养得起自己。她晒指甲的频率低了,爱发工作日常。某次在楼下碰到我,她说:“嫂子,我那天…也挺怕的。”我看了她一眼,她垂眼,“以后…我自己洗。”
我笑了笑,“洗不洗是你的事。家不是讲“伺候”的地方。你自己过了,就知道什么叫“活到点上”了。”
她点了点头。
再说那把刀。搬家的时候,我们买了个小木茶几。我拎起刀来切菜,顿了一下。我突然想到那天的那把刀,想到刀入木的声音,想到那一刻眼神一片片碎开的样子。我把刀轻轻放下,换了个角度,斩葱。刀下去的时候,菜板上是清清脆脆的声响,像是另外一种声音,在提醒我:我可以选择另外一种方式。不是每一次都要刀光剑影,但也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忍字当头。
夜里,我靠在我们出租屋的窗边,楼下有人吵架,有人唱歌,有孩子在追着玩,笑得闹。我看到对面楼里有个女人拿着抹布擦窗,动作麻利,没抬头,高处灯一亮一灭,像人在眨眼。我想起很多事——粉底遮不掉的指痕,我们在调解室里的一句句清清楚楚,一碗糊面,苏刚洁挂电话时不再发抖的手,还有冯宝珠偷偷塞钱的眼神。
日子不是一下子就明白的,是一点一点被打磨出来的。有人说,家是避风港。我觉得,“风”总有,“港”也怕被淤。港要常疏,风来了,有人挡一挡、有人把窗关上、有赠的雨棚、有可以躲的角落。我们现在的家很小,但窗能打开,风来风去,能换气。
我收回视线,窗关上,屋里亮起了灯的暖色。我走向厨房,水开了,面下锅,葱切好,汤一热,蒸汽往上升。锅边那块磁砖有一点裂纹,不碍事。我把碗端出来,放在那张腿有点歪的小茶几上。勺子碰到碗沿,叮一声,很轻。我抬头看,苏刚洁在笑,笑得不漂亮,却干净。
这日子要怎么过?没有标准答案。可是我知道了一个底线:再也不要假装没事,再也不要把委屈一层一层叠在自己心里。谁越界,谁道歉;谁背锅,谁改;谁错,谁承担。这个小家,我们俩说了算。至于那些父辈的规矩、习惯,谁要把它们拿出来当锤子,就砸回去;把它们拿出来当钱袋,就断开;拿出来当绳子,就剪断。
第二天,我坐在地铁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早上少喝牛奶,换粥。消化好。我看着那几个字,笑起来。忙忙碌碌的城市里,车厢摇摇晃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但每个人也都偷偷给自己打气。我们也一样。我们会吵,会闹,会累,会穷,会摔跟头,会心软。但是我们会继续。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吹在我脸上,不冷。我抬手把窗关严了,回身,去端那碗刚出锅的热汤面。面有点坨,但气是热的。热气拂在眼镜片上,一层雾;我摘下来看,镜片擦一擦,又清楚了些。日子就这样,一天擦一次,不见得就亮到刺眼,但至少能看清前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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