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指挥俑丨你穿得这么帅，究竟是谁的部将？

一

展厅的射灯从斜上方打下来，先照亮的是他右手伸出的两根手指，食指与拇指张开，像是指着军阵前进的方向。他的右臂高举，伸向前方，左臂却向侧后伸展，四指并拢作下压状。这不是持戟拥盾的战术动作，而是指挥调度的命令姿态。

它的出土地点，位于咸阳市渭城区杨家湾，在汉高祖刘邦长陵的陪葬区内。俑坑由4个步兵坑、6个骑兵坑和1个战车坑组成，陶俑共计两千多件。在俑坑北侧，考古人员发现两座大型陪葬墓，根据墓冢与陪葬坑的相对位置，以及郦道元《水经注》的相关记载，学界推测墓主为绛侯周勃。

与秦兵马俑追求等身写实不同，这些汉俑体型较小，更侧重表现动态和神韵。根据职能划分有指挥俑、簿书俑、执旗俑、执戟步兵、弓弩骑兵等，他们的服饰也因等级不同而有明显差异。学者们认为，他们是身着标准化戎装、披甲执戟处于临战状态的中央军，而指挥俑就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二

仔细观察指挥俑的容貌与衣饰，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士兵。

在平均50厘米的俑群中，他高出半个头。面部施以额外的修坯工时，脸形方正，前额较宽，肃穆抿嘴，双目圆睁，看向右手所指方向。

他的额前头发中分而梳，脑后发髻隆起，其上戴紫红色箕形武冠（推测为皮质），两侧延伸，遮住耳朵，直到颔下。武冠上绘有白色桃形图案，可能是代表鹖尾一类的羽饰或插入鹖尾的部件。鹖尾即褐马鸡的尾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就是武将的标配冠饰，也是后来京剧中翎子的原型。从视觉效果来看（如影视剧中的吕布），这件道具能够大大提升武力值与帅气程度，可惜兵马俑限于工艺无法如实呈现。

他的额前还有一条红色束发巾带（绛袙）从发际处绕头，后半部分隐于武冠之下。刘邦自称赤帝子，汉朝以火德自居，尚红色，汉军用赤帜，指挥俑的冠饰色彩是高等级和勇武的象征。他们不戴文献记载中的铁兜鍪而戴武冠，可能与轻骑兵需轻巧灵便或送葬的仪仗性质有关。

从领口、袖口与下摆的细节来看，指挥俑的衣服至少有五层。最里层是粉红色圆领贴身内衣。

第二层为大红色领缘、袖缘的袍服，长过膝，左边衣襟拉至右后方呈燕尾状。这件衣服，是改短之后的曲裾袍服（深衣），上衣下裳一体式，襟为曲线，交领无钮，腰系革带。它既保留了礼服性质，又是适合作战的战袍，内部可填充丝棉或棉絮，以利御寒与防护。

第三层中衣，领缘、袖缘为白色，下摆呈圆筒，侧边开衩，长及大腿中部。这应是一件短襦，厚实的质地与高耸的衣领可以防止甲衣磨损皮肤。

第四层为浅绿色禅衣，无领直裾，侧边开衩。禅衣质地轻薄如蝉翼。贵族于锦衣外罩以透明的纱縠禅衣，既防尘埃沾染，又不掩华服文采，江充入见武帝即衣纱縠禅衣。

最外面着黑色长甲，因其色称玄甲，《史记》解释为“铁甲也”。班固《封燕然山铭》：玄甲耀目，朱旗绛天。指挥俑的披膊与护腰为扎甲（甲片似扎），而主体为做工更精细、质地更坚固的鱼鳞甲，甲衣外缘镶紫边。鱼鳞甲全军仅此一件，其他兵马俑的甲衣均为札甲或整片皮甲。

最容易被忽略却绝对会惊艳到你的，是他脚上的一双靴子。这批兵马俑中，一共发现四种形制的鞋履，分别为芒鞋、勾履、浅帮圆口鞋和靴子。前三种多为不装饰的素胎，少数以单色或双色绘制，只有这双专高腰华靴以红白紫绿黑五色绘以精美流畅的云纹。

云气纹象征祥瑞、引魂，出现在这里，可能暗示这支军团的丧葬属性。色彩上，五色齐备对应五行相生，象征宇宙秩序的完整与护佑。等级层面，紫色、蓝色需以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合成颜料（汉紫、汉蓝）实现，金印紫绶是当时最高等级官僚（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三公）的身份标识。

这样的军阵配置与衣饰等级，与西汉诸侯王陵相当，作为大臣列侯的周勃有资格吗？

三

有学者认为杨家湾军阵更可能属于长陵外围的地下卫戍系统，而不是周勃的私墓陪葬。不过根据汉景帝阳陵出土的相关文物来看，陶躯木臂，外披真皮甲与丝麻衣的着衣式俑才是皇室的专属陪葬品，直接塑绘衣饰的塑衣式俑才是贵族大臣用的。这又如何解释？

这里的关键，或许是两种俑的不同在于性质而非等级。阳陵帝陵的着衣式武士俑，是守卫皇宫的侍卫军（南军），与侍女、宦官等一起构成宫廷生活的场景。而杨家湾的塑衣式彩绘陶俑，呈现的是外军性质的野战阵列（北军）。

要真正理解这支军队的归属，需要回到西汉的丧葬礼仪与军事制度。

《史记》记载，霍去病去世之后，“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 。这是目前文献所见国家军队为大臣送葬的最早记录。属国玄甲军，是着黑色铠甲的归附胡骑，由中央调遣的边防部队。《汉书》也记载，霍光死后，汉宣帝“发材官（步兵）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阵至茂陵”，金日磾、张安世等重臣亦享有类似待遇。学者黄展岳认为，杨家湾的兵马俑正是模拟为死者送葬的“轻骑介士”，而这一高规格葬礼是经过皇帝特许的。

也就是说，即便墓冢确实是周勃的，这支军队也从来不是周勃的私兵或家族卫队。西汉列侯可置家丞、门大夫等宅邸卫士，但规模严格受限，绝无可能拥有步骑协同、骑兵独立成阵、战车作为指挥系统的完整作战军阵。

西汉北军作为京城卫戍精锐，驻防长安城北，直接对皇帝负责。周勃虽然是西汉首任太尉（最高军事长官），两度执掌北军，但是他仅有统兵权，无调兵权。公元前180年，吕后死后，诸吕以吕禄掌北军、吕产居南军。身为太尉的周勃，此时连北军大营的门都进不去。他最终能够控制北军，依靠的是矫诏持节、骗取印绶。这就像偷了钥匙把皇帝的车开走。入营后，周勃下达了一道很短的军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后来周勃罢相就国，手无寸铁，反而被人告发谋反。薄太后质问文帝：他手握百万兵时不反，现在蜗居小县，反而要造反？皇帝恐惧的不是反迹，而是军权曾经旁落的记忆。

文帝后元六年，周亚夫以将军身份驻军细柳。文帝亲赴劳军，至营门却被拦住，军门都尉直言“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周亚夫此时只是将军，他敢于拦驾的底气，恰恰来自皇帝授予他的临时治兵权。文帝最终使使持节诏将军，方才得入。这再次证明符节才是军营的最高通行证，一旦皇帝收回符节，将军令就会失效。

周亚夫晚年，儿子为他买了五百组甲楯作为葬器，结果也被人告发谋反，最后廷尉以“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定罪。显然连死后的军器符号都不可私有，更别说整编部队了。

把这四件事连起来，我们就会明白：周勃父子数度掌北军、灭吕安刘、平吴楚之乱，看似统帅天下兵马，实则从未真正拥有一兵一卒。

最后，再来看指挥俑的左臂，袖口挽起，露出小臂，这不正是左袒吗？原来，他的身份早已写明——他是老刘家的部将。

彩绘指挥俑

时代：西汉

出土地点：咸阳杨家湾

馆藏：咸阳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