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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师旧事
吴瑞峰
五寨师范,我们叫它“五师”。原是市里的中专,前几年停办了。县里接收了校产,把五寨中学迁进去,又把原来的实验楼改成了校史陈列馆。
前几日陪人去看过一回。
远远就望见了那棵老槐树。
进了大门,先去陈列馆。馆不大,几间旧房,收拾得干净。展板挂着老照片,柜子里摆着旧课本、作业本、奖状,几支铁笔、一筒蜡纸,还有一台油印机。看着这些老物件,心里还是动了。
出了陈列馆,走到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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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这树是唐朝栽的。树干粗,三四人拉手才抱得住。树皮皴裂,硌手。可年年开春照例抽芽,夏里撑出一大片凉荫。我们在校时,常抱着书蹲在树下默背,或者靠着树干啃干粮、说闲话。老师、工友也搬个小板凳来,坐下唠家常。风起了,槐花瓣簌簌地落,沾在肩头、发间,散着淡香。如今树还在,枝叶疏朗,风过沙沙有声,像极了当年树下的低语。
往树下一站,五师的模样,就像风儿翻书,一页一页展开了。
这学校有些来头。它原先不叫师范,叫晋绥二中。建于一九四一年。起先在河曲海潮庵,一座庙里,不久又搬到保德二郎庙。抗战胜利了,才到五寨。听老辈人说,那阵子不专培养老师,主要给共产党培养干部。条件是苦,可出去的人都能干。解放后改成师范,先是省里管,后来交给地区。我们念书那会儿,不懂这些,就知道这是个吃饭的地方——毕业了有工作,别的不管。
再后来,国家调整教育政策,中专不兴了,五师也就慢慢停了。有人说可惜。可天下的事,哪有不变的?
八十年代初,农家孩子考上师范,就端上“铁饭碗”,是顶大的喜事。录取通知书是一张三十二开普通白纸,铅字印得周正,我的名字端端正正落在中间,红印章的印油微微洇开一点。我攥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指尖沾了淡淡的墨香,心里欢喜,又有几分慌。五寨和我老家都在晋西北,相隔一百二十来公里,可那地方是何模样,我一概不知,只听人说——冷。
背一卷粗布铺盖,扛一个旧木箱,搭了辆拉煤的卡车,就到了五寨。学校在县城西街,门口的柏油路早被碾得成了土路,晴天走一裤脚黄土,雨天走鞋底糊满泥疙瘩。校园里大多是青灰平房,只一栋矮矮的二层楼,是图书馆和实验室。砖铺小路弯弯曲曲,下雨天砖缝里生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女孩子们相互搀着,轻声笑着,小心翼翼地走过。宿舍是大平房,里头两条大通炕,一炕挤六七个人,被子挨着被子。夜里你一言我一语,闲扯到老师来查寝,才渐渐静下来,只剩了均匀呼吸。
明明是秋天入的学,可我总觉得,五师日子从冬天开始。冷,刻在骨子里。
屋外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细沙似的打。窗玻璃上结着厚冰花,形态各样,有的像枝丫,有的像草叶,凑近了看倒是玲珑有致。屋里生着生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炉壁烫得碰不得,可满屋子也就十来度。被窝冰得扎手,睡觉要穿着绒衣绒裤,再把棉袄压在被子上,才能暖过来。早上六点铃声一响,再贪恋被窝也要爬起来,套上棉鞋顶着风往操场跑,六点十分准准站齐。砂土跑道跑起来噗噗作响,尘土扬起,口号清亮。操场边堆着莜麦秸,干草清香混在冷风里,飘满整个校园。
学校没有饭厅,吃饭都在大礼堂。礼堂空空落落,没桌没椅。我们十个人一组,每顿两人轮流去食堂窗口打饭,一个铁桶盛菜,一个柳条笸箩装主食。大家或站或蹲,围着桶和笸箩,搪瓷碗、铝饭盒碰在一起叮当响。早晚饭多是小米稀饭,配玉米窝头或是白面馒头,就着咸萝卜、腌芥菜。偶尔有本地的莜面拨烂子,黏牙,噎人,我不大爱吃。午饭最盼的是一周两三顿的猪肉烩菜。五寨豆腐嫩,吸足了菜汤,粉条炖得软烂,几片五花肉熬得油亮,拿馒头蘸着汤吃便是顶好的滋味。同学之间从不分你我,你分我一口拨烂子,我舀你一勺菜,碗里的热乎气暖了一整个冬天。
学校有个农场,地不在一块,东一片西一片,散在城外各处,种土豆、胡麻、茴子白,也有玉米、莜麦,还养了几口猪。那时候上头早不喊“学工、学农”那些话了,可学校里还留着老传统——学生不能光啃书本,也得知道庄稼怎么长。秋收时,全校停课,各班分片包干,也算是上劳动课。
我们班分到的是一块沙土地,种土豆。五寨的沙土地最适合长土豆,一锹扎下去用力一撬,圆滚滚的土豆就滚出来,沾着湿土,黄澄澄。大家弯腰拣拾,裤脚、脸颊都沾了泥土,谁刨着大个的便举起来喊旁人瞧。忙一上午,手上磨出小水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中午不回校,学校用行军锅把熬好的稀饭送到地里,每人发两个方饼子。五寨方饼子出名,糖油足,撒一层芝麻,咬一口松软香甜,吃下去满身的疲累就散了大半。
记得有一回晚自习,农场侯老师推门进来,笑着骂:“死娃子!你们一个班刨的土豆,还没人家老乡捡走的多!”原来是附近老乡拾秋,在我们刨过的地里捡了好几麻袋土豆,用小四轮拉走了。
师范讲究“一专多能”,办了不少兴趣小组。我喜欢读书、爱写字,进了文学社和书法组。
文学社里,我们办了个小刊物,叫《春草》。开始是一张小报,后来慢慢编成一本小杂志。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字,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刻错了就取一点蜡油在火上烤化了慢慢补。搬出老旧油印机,蘸上油墨,推着滚筒一遍遍滚,淡淡的油墨香散开,一张张刊物就印好了。纸边毛毛糙糙,可大家都抢着看。写几句小诗,记一段随笔,聊些校园琐事,都是心里的实在话。我在陈列馆又看见那样的油印机,站住盯了好一阵。
课余时间,我常泡在书法组。夜里点一盏昏黄的灯,铺一张旧报纸,磨好墨,写颜体、舒体。一笔一画慢慢写,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墨香萦绕,心便静得很,格外踏实。有一回和忻州师范合办书法比赛,我写了张九龄的诗:“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本《黄自元楷书间架结构九十二法》,薄薄一本,我珍藏了好多年,书页翻得卷了边也舍不得丢。
夏天跟着生物组,去芦芽山采标本。山上松林成片,野花遍地,空气里裹着松脂和青草的湿气。背着帆布包,拿着小铲子、小镊子,轻轻挖取花草,指尖沾了泥土也染了花香。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浑身都畅快。花草采回来,夹在旧报纸里,压上厚书,阴干了做成标本,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
有一次,学校搞歌咏比赛,以班为单位,大合唱。大概是过“七一”,天已经热了。我们班练了几回,唱得实在不怎么样,大伙儿心里有数——得奖根本没指望。那时刚看过电影《少林寺》,可能是受了十三棍僧启发,我们想出个“绝妙”的主意——剃光头。以为这样一来,别人注意力就不在唱得好坏上了,光看脑袋。主意一出,十三个男同学暗暗应了,没跟老师说,各自找了校门口的剃头铺子,几毛钱一个,推得精光。
比赛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轮到我们班,幕布一拉开,灯光一打——台上齐刷刷十三个光头,亮得晃眼。全场愣了一瞬,接着哄堂大笑,笑得前排老师也撑不住。指挥的同学举起手,笑还没收住,嘴里喊“预备——起”,调子就起歪了。唱得自然还是一般,可没人注意了。下台后,班主任贺老师过来,看了我们半晌,说了一句:“你们这帮娃娃……”想骂,也没骂出来,一脸无奈。
后来想想,我们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人,可老师们到底没点破。那十三个光头在灯光下亮晃晃的,把我们那点少年的窘迫和逞强照得彻彻底底。
五师的先生们,脾性各异,待人却都是温温厚厚,一片真心。
校党委张书记,是五师校友,早年从这里毕业,在地方做了多年干部,我们入学第二年调来当书记。他个子高,比旁人高出半头,梳着大背头,走路腰杆笔直,却从不端架子。整日穿一件灰布中山装,扣子系得严整,开会从不念稿子,说几句实在话便作罢。平日里在校园里闲逛,背着手,见了学生只微微点头,从不厉声呵斥。
那时候日子紧,学校伙食清淡,窝头咸菜是寻常饭,有段时间更是清简。学生年轻,心里憋闷,便闹起了罢饭。老书记没发火,把学生代表叫去,安安静静听大家诉苦,末了只说:“我给大伙儿想办法。”他一遍遍跟农场、后勤协调,多把农场的蔬果肉食调去食堂,又跑上边争取补助。折腾小半个月,食堂饭菜渐渐好了,菜里有了油水,猪肉烩菜的肉片也厚了些。他还筹划着拆了旧校舍,盖起几栋二层小楼。具体跑前跑后的,是一个姓王的副校长。
王校长是神池人,高高大大的。他教物理,当了副校长还兼着课。上完课,袖子上的粉笔灰还没拍干净,转身就去工地。他有一股闯劲儿,别人觉得办不成的事,他一咬牙就去办了。
教学楼封顶那天,他从工地上下来,脸上、脖子上都是灰,蹲在台阶上喝了一搪瓷缸水。喝完站起来,看着那栋新楼,咧嘴笑了一下。就那一下。
班主任贺老师教物理,比我们大十来岁,像亲兄长一般。严肃时,自习课上有人窃窃私语,他不骂不喊,静静站在人身后,片刻学生便红着脸低下头。心细时,天凉了守在宿舍门口挨个叮嘱添衣;谁生了病,兜里的药片悄悄放在枕头边。他讲物理,黑板上公式写得整整齐齐,擦黑板连一道粉笔印都不留。他说:“物理讲的是道理,道理通了,题就会了;做人,也是这个理。”
首任语文老师苏先生,是晋南人,口音重,和晋西北方言大不相同。他定了死规矩——上课必须说普通话,可他自己却满口晋南话。开学头几堂课,一开口学生们都面面相觑,听不大懂。慢慢听了一个多月才顺了耳朵,反倒觉得他的方言讲起古文来格外有韵味。他批改作文,错字别字一个个圈出,批语写满格子,连标点都不肯放过。可惜教了没多久便调走了。
后来的董老师,是雁北人,年纪比我们稍大点儿。课上从不讲大道理,只是一篇篇领着我们读范文,读到妙处停下说:“你们看,这里写得好。”好在哪里,让我们自己品、自己悟。课下和我们挤在一起,聊闲书,聊未来,心里的迷茫、想家的心思,聊几句就通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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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师是团委副书记,教音乐,五师留校生。他这个人,快。说话快,走路快,做事快。连拉二胡都快——不是赶,是干净。《赛马》那曲子,别人拉得尘土飞扬,他拉得马蹄声一个是一个,清清利利。拉完了把弓子一放,说:“就这个节奏。”也不问听懂没有。团委活动多,歌咏比赛、元旦晚会、学雷锋上街,都是他张罗。他从不啰嗦,往台上一站,三两句把任务说清。
有一回演讲比赛,一个农村来的学生紧张得直哆嗦,稿子都拿不稳。朱老师走过去把他拉到后台,没说“别紧张”那类话,只问:“你老家哪里的?”学生说:“岢岚。”他说:“岢岚人说话最清楚。你就当台下坐的都是你们村的羊,该咋讲咋讲。”那学生上台,还真讲下来了。
那阵子有本小说叫《新星》,写改革家李向南的。朱老师读了好几遍,那本书搁在办公桌上,封面都磨花了。有人问他为什么总看这本,他抬起头说:“李向南那个人,说干就干,不粘不糊。人活着,就得这样。”
后来他当了校长,说话办事一如从前,干脆利落,从不含糊。他尤其看重招生。有一年几个县的教育局长来五寨开会,朱老师去了,他当着大家的面说:“各位局长,你们送来的学生,底子要给我把好关。你们影响我三年,我可是要影响你们三十年。”话不长,说得硬。在座的人都不吭声了。
体育刘老师,长得壮实,脸膛黝黑,往操场一站像一堵墙。跑操时谁步子错了,他眼一瞪,旁人便不敢马虎。可心最软,有学生扭了脚,他蹲下身,大手捧着脚脖子轻轻揉捏,像校医一样仔细。跑操累了,自掏腰包买汽水、饼干塞给学生,总说:“身体是读书的本钱。”这话我们记了一辈子。
有一回上体育课,刘老师站在队伍前朗声说:“身体不舒服不能上课的同学,请出列站到一边。”话音落,两个女同学便站了出去。班里有个年纪小的男同学,本就不爱动、不爱上体育课,见有人出列也跟着站了出去。刘老师一眼看向他,皱着眉问:“你怎么回事?”那男同学梗起脖子,指着旁边的女同学理直气壮地反问:“她们怎么回事,我就怎么回事。”刘老师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跟他说:“她们是来例假了,身体不方便。”哪知道这男同学年纪小,压根不懂什么是例假,只当是普通的请假名目,立刻大声说:“我也请例假!”一句话说完,全班同学笑疯了,连一向严肃的刘老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少年懵懂无知的憨态,成了五师日子里格外鲜活的一段乐事。
美术老师姓姚。一副近视眼镜架在鼻尖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可他也不怎么去扶。看人的时候,他习惯仰起头,脖子微微梗着,目光穿过镜片的下沿瞄过来——那副眼镜还稳稳架在鼻尖上,像长在那儿似的。看画板的时候他又低下头,从镜框上边瞅,反正他自有办法。他是个话少的人,不爱讲什么构图、色彩,上课就是画。往画板前一坐,拿起笔就画,头也不抬。同学们围在旁边看,有人憋不住问:“姚老师,这棵树怎么画?”他手不停,头也不回,只说:“就像我这样画,看着。”又问:“那这朵花呢?”他还是那句:“就像我这样画,看着。”说完仰起头,看看问话的同学,又低下头接着画。一笔一笔,不紧不慢,把一朵花、一棵树、一片山水从无到有变出来。我们便不再问了,只安安静静地看。看久了手也痒了,跟着他画。画画这事儿,在他那里,不是说的,是看的,是练的。
生物李老师,偏关人。每次上课怀里抱一大卷白报纸进来,那上头画着图、列着表,都是他课前预备下的——搁现在就叫课件。讲开课了,一张一张展开贴在黑板上,把课程内容梳理得清清楚楚。他还爱编顺口溜,好记。比方讲雄蜂,就编了“贪吃贪睡,只管交配。”同学们一听就笑,也就记住了。大家都怕误了他的课。有一回老家给他捎来羊杂碎,他在宿舍的小煤炉上慢炖,香气飘满走廊。他喊我们几个学生过去,挤在小屋里围着炉子喝汤,热气腾腾的。那个滋味,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觉得暖。
还有几位先生,印象也深。教历史的李老师从不带课本,讲课望着窗外,好像外面有什么更紧要的物事。教政治的袁老师成天笑眯眯的,讲“矛盾”时说:“你冬天想出被窝又不想出。”一堂课下来,干巴巴的理论都活了。另一位教生物的李老师,矮墩墩的,常年戴一顶蓝帽子。有一回组织体育测试,男生引体向上,女生仰卧起坐,有人拉不上去吊在杠上直蹬腿。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旁边同学帮着数数吧。”说完转过身去看别处了。我们便自己数着,后来都达标了。教书法的高老师说话轻声细语,字写得清爽有力,他说:“写字就是做人,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马虎不得。”图书管理员魏阿姨嗓门敞亮,想找冷门的老书,她踩着梯子从书架深处翻出来,拍拍灰递给你,从不嫌麻烦。
学校办了几十年,走出去的人成千上万。晋西北那些沟沟岔岔,只要有所学校,讲台上站着的,十有八九是五师毕业的。有的教了几年书,改了行,到了县里、市里、省里,再往上,也有。坐机关的,办企业的,做学问的,搞科研的,都有。
在忻州市,随便哪个场合,坐下一聊,总能碰见五师的人。大家笑着说:“又是五师的。”有人戏称我们是“五师大”。也有叫“晋西北黄埔”的——当然是句玩笑话,可说着说着,也就没人反驳了。
五师出来的,大多不声不响。教书的就一辈子教书,改行的就老老实实干那一行。一个带一个,一届传一届。
树下站了一会儿,起了一阵风。槐花瓣落下来,有一片沾在袖口上。我没摘。
又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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