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非要开超市,投了近38万。现在每天营业额大概1000元,毛利约百分之二十,每天毛利两百块。房租一年好几万,算下来每天房租成本就两百多。还有水电费、物业费、损耗,每个月还要请人看店,工资好几千。每天睁眼就亏钱。
算账那天晚上,老婆哭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屏幕上的数字一次又一次地戳在她心上,每一个0都像在问,你的钱呢?她把那台计算器攥得很紧,指甲缝里嵌着从收银台抽屉里带出来的灰。不算了,不睡了。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直叫,叫到天亮。她的眼睛红了一整夜。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当初叫你别开”,说不出口;想说“没事,会好起来的”,又太假。在这个不大的家里,那些憋屈、不甘、互相埋怨的话,跟她那笔帐一样,还不完。
这个超市,是老婆执意要开的。
前几年她在商场卖衣服,行情不好,店关了。在家待了一段时间,闲不住,到处看铺面。有一天兴冲冲回来说,小区门口有个铺子在转,位置好,人流量大,开超市肯定赚钱。我看了看,铺子不小,租金不低,转让费更不低。我说再看看吧,她说看什么看,再看不被人抢走了。她这个人,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劝过,没用。她爸妈劝过,也没用。她说她观察过了,附近几个小区没有像样的超市,居民买东西都要跑很远。这个铺子位置正好,门口就是公交站,人流量大,只要开了,不愁没生意。
我被她这套话说动了,或者说不是被她说动了,是知道拦不住,不如随她去。38万,是我们这些年全部的积蓄,还跟亲戚借了一点。交钱那天,她的手在签字表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戳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好像怕写错了,好像怕落笔轻了这张合同就签不下来。接过合同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攥得很紧,那沓钱还没焐热就变成了一张纸,纸比她重。她拎不动的想象在光线上画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把自己画进去了,在签好字的中介对面,在对未来日子的美好想象里,在那个超市的名字还是她取的,叫什么“惠民超市”,她说要便宜,要实惠,要让老百姓觉得方便。开门那天放了好几挂鞭炮,红红的纸屑铺了一地。她站在店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跟着笑,心里却在打鼓。那个鞭炮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把街坊邻居都引出来了。她给大家发糖,说以后多来照顾生意。她的脸在那些日子是明亮的,跟那些散落一地的红纸屑一样,喜庆,不设防。不知道那堆纸屑后来被谁扫走了。
第一个月,营业额还不错。开业搞活动,鸡蛋特价,大米特价,很多人来,收银台排长队。老婆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她晚上回家算账,说这个月营业额多少,毛利多少,照这个势头,几个月就能回本。那台计算器被她按得噼里啪啦响,按键上的数字磨白了。她把计算器举到我面前,屏幕上的数字亮着,她的眼睛也亮着,比那排数字还亮。那个光在那个没开灯的客厅里亮了那么久,计算器灭了,她舍不得关。
好景不长。活动停了,人就少了。再加上对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生鲜超市,东西新鲜,价格还便宜。我这边的烟酒饮料、零食百货,人家也有,还经常搞促销。顾客慢慢被吸走了,营业额一天不如一天。以前一天卖三四千,后来变成两千多,再后来一千多,现在有时候连一千都不到。
老婆急得嘴上起了泡,也开始搞促销,鸡蛋比对面还便宜一毛钱一斤。没用,顾客不买账。人家生鲜超市每天有新鲜蔬菜水果,我这边的菜是去批发市场进的,放半天就不新鲜了。想卖菜,就得每天凌晨去进货。她去了几次,熬不住,瘦了一圈,眼袋深得吓人。眼袋是那些年她凌晨进货、半夜理货、一个人搬箱子、一个人整理货架的证据。那些照片她没拍过,她自己就是那张被反复曝光、反复曝光、直到过曝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底片。
想搞差异化,进一些对面没有的货。进了一批进口零食,卖不动,放过期了。又进了一批网红饮料,年轻人不认。她想学着做线上,搞了个微信群,每天在群里发优惠信息,刚开始有人回应,后来没人理了。她就那几十个顾客在群里,发来发去那几个人,有段时间她天天捧着手机研究别人怎么搞社群,学着发红包、做接龙,脑袋都大了,还是不会。她的手指在那些她永远搞不懂、永远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能卖爆、自己却连个响都听不见的操作界面上,划拉了很久。屏幕划花了,她的眼睛也划花了。她的店还在,她不想关门。没开门了,她的超市还开着,她不想关了。
夫妻之间因为钱的争吵,老实说这段时间多了起来。她埋怨我没有早点阻止她,我说我阻止了你听吗?她说你没用心阻止,我说你都投了那么多钱,我能怎么办?以前我们很少为钱吵架,日子紧巴点,但没红过脸。现在不一样了,每天一睁眼就亏钱,这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一直疼,疼久了就容易发火。那些欠款还了不少,现在每个月还要还不少。我的工资大半用来还贷,剩下的刚够生活。超市的营业额刚够交房租水电,连进货的钱都不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它不知道在赶什么,走得那么急。它不急,它的声音急。那些响声在那个背对背的寂静里,把那些年的恩爱、争吵、一起攒钱的苦日子,一针一针地挑出来,缝进那床没有温度的空调被里。被子不厚,她的肩膀露在外面。盖不住了。
她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梳头,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头发。枕头上、地上、洗手池里,到处都是。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斑秃,跟精神压力大有关,让她放松心情。她放松不了,心情不好又掉头发。这个恶性循环何时能解,她不知道。这个超市何时能回本,她也不知道。她的头发没时间等她了,在她还没掉光之前,她得想办法把它扭回来。她不太敢再去想那个“回本”的事了,它离她很远了。
我其实怪过她。怪她不听劝,怪她太固执,怪她把积蓄都投进这个无底洞。但这个“怪”字我说不出口。一出口,家就散了。我知道她也后悔,只是不肯说。她当初要是不开这个超市,日子不至于过得这么紧张。可是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我也想了很多办法。延长营业时间,别的店十点关门,我开到十二点。没用,晚上没什么人。申请了外卖平台,上线了,订单不多,平台还要抽成,利润更薄。有朋友建议我们做社区团购,搞了个自提点,每天有人下单,我们负责分拣。利润微乎其微,但好歹多了个渠道。她每天忙着分拣、打包、等顾客来取,忙得像陀螺,月底一算账,还是在亏。她那条路走到今天,在分拣台上、在打包袋里、在那些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也没等来的团购订单中。她走不出去了,她瘦了那么多,她更瘦了。
现在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昨晚有没有线上订单。没有,习惯了。那个红色的小数字有时候会出现1,有时候会出现2,然后赶紧进后台,看看卖了什么。有时候是一瓶酱油,有时候是一袋盐。几块钱的订单,她还是一样地去货架上找货、打包、写标签、等骑手来取。她的店还没关了,那些订单在手机上来了又走;她的超市还在,那些订单还会来。她想再等等,也许会多起来。
她瘦了。以前一百二十多斤,现在一百斤不到。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她的脖子也细了,锁骨凸起。她在那张她为了图吉利、花了高价请来的财神爷前,摆着水果和点心拜了又拜。财神爷没帮她把欠款还清。她的超市还欠着供货商的钱,一分没少。她算了那么多笔账,算到最后,只有那根绑在手腕上的红绳,从开业系到今天,颜色旧了,系不系,都松了。它不帮她生财了,它只替她挡挡那些让她破财的琐事。它挡了这么久,没挡住她瘦了这么多。
前两天她跟我说,想把超市转出去。我愣了一下,问她真决定了?她说真决定了,再耗下去,人都要耗没了。我问她转让费打算要多少,她说能把投进去的钱拿回来就行。我说现在这行情,难。她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碗里的粥溅出来几点,白色粘稠的汁液,混着她的泪。那碗粥是她早上熬的,小米粥,熬了很久,稠稠的。她以前喜欢熬粥,喜欢我夸她粥熬得好。现在她能喝下去的东西就是那碗熬了又熬、熬到米都快化了、熬到她忘了放糖的小米粥。粥不甜了,苦的。
我不知道这个超市什么时候能转出去,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也许最后亏本转让,也许连转让都没人接。这个超市让她瘦了那么多,累了那么多,哭了那么多次。她不会再想开超市了。那笔账她要算很久,从那些数字、那些欠条、那些不值钱的临期商品里,她要把她这辈子的教训算清楚。那台计算器她已经收起来很久了。她不再算了。
人生有很多弯路,有些弯路是自己选的。老婆选了开超市,现在知道选错了。但不走这条路,她不会甘心。走了,亏了,认了。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当初”。她的微信头像还停留在开业那天她穿红裙子拍的那张照片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那家超市还在。她的梦还亮着。就算店关了,那点光还替她在那个她莽莽撞撞闯进去又被撞得浑身淤青的世界里,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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