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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被儿媳赶出家门睡公园,陌生人一句暖心话让我瞬间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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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这事说起来挺荒唐的。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九岁,在市场部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到副经理的位置。那天上午,部门群里突然炸了锅,说新来的市场总监今天入职,据说是总部空降的,履历漂亮得不像话。我当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随口问了句谁啊,旁边的实习生小周压低声音说:“听说姓徐,叫徐见深,长得特别帅,就是有点冷。”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徐见深。这个名字我太熟了,熟到曾经写了三年,写在请柬上,写在婚房的房产证上,最后写在离婚协议书上。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全国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应该在北方的总公司那边吗,怎么会突然空降到华中分公司来?而且当年他是做技术的,根本不碰市场这一块。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改我的PPT。

上午十点,行政部的通知下来了:全体市场部人员十点半到大会议室开会,新总监第一次跟大家见面。我抱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个月的推广方案,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艾拉从后面追上来,挽住我的胳膊,一脸兴奋地说:“苏晚姐,你听说了吗,新总监才三十二岁,单身,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三十二岁,跟徐见深同岁。

会议室里人已经坐了大半,我习惯性地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的老位子。前面两排坐的都是经理级别以上的人,我虽然挂着副经理的头衔,但向来不喜欢往前面凑。艾拉挨着我坐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翻看着下周要用的数据报表。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抬头。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声音穿过会议室里细碎的交谈声和翻纸声,稳稳当当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大家好,我是徐见深,从今天起担任市场部总监。”

我的手指僵住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数字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我缓缓抬起头,看见了讲台后面站着的那个男人。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我记忆中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锋利。他变化不大,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只是下颌线更分明了,气质也比从前沉了许多,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徐见深。

真的是他。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当初离婚的时候,他还在北方的研发中心做技术工程师,我也还在那边的一家小公司做策划助理。我们各自离开了那座城市,我以为天南地北,这辈子就算翻篇了。谁能想到,在这个南方城市的写字楼里,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整个会议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徐见深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自己始终低着头,像是在看笔记本,实际上目光是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艾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我好几次,小声说“苏晚姐,总监真的好帅啊”,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手心全是汗。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握着鼠标点了好几下才打开方案文件。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一行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不知道他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一上午我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做事的效率几乎为零。好在前两天刚赶完一个大方案,今天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也没人注意。午饭时间到了,艾拉来叫我去食堂,我说不饿,让她自己去。实际上我确实不饿,胃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闷。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我抬起头,看见行政部的小陈拎着几大袋东西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的同事,每个人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小陈笑盈盈地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说:“来来来,徐总监请大家吃喜糖啦!人手一份,都来拿都来拿!”

喜糖。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小陈带着人挨个工位发过去,红色的喜糖盒子做得精致漂亮,上面印着烫金的喜字。同事们嘻嘻哈哈地接过去,有人大声道喜,有人开玩笑着问新娘子是哪位,有人迫不及待地拆开盒子尝了一颗。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糖果味道,混着巧克力和奶油的香气,在我的鼻尖萦绕不去。

他结婚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僵着,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其实这很正常,不是吗?离婚三年了,他再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娶谁、什么时候娶,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用理智告诉自己这件事,但心底某个地方还是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又酸又涩,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苏经理,徐总监的喜糖——”

“不用了,谢谢。”我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尽量保持平常,“我最近戒糖。”

这话说得也不算假话,我确实在控制糖分摄入。但此刻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生硬。小陈大概也愣了一下,顿了两秒才说:“哦哦,好的好的,那我放一颗在这边吧,你想吃的时候再吃。”我没回头,听见她把盒子放在我桌角的动静,轻轻的一声。

小陈走远了,继续给后面的同事发喜糖。我盯着桌角那个红色的盒子,烫金的喜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刺得眼睛生疼。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关上抽屉的时候用力过猛,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假装看方案。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是总监,我是副经理,中间隔着一层,平时工作上的交集不会太多。我打算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就公事公办,把私人情绪全部收起来。三年了,我早就学会了怎么把不该有的情绪打包塞到角落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低估了徐见深。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站了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正靠在饮水机旁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退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茶水间不大,门也就那么一扇,我要是这时候转身走,未免太明显了。我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杯子放到咖啡机下面,按了按钮。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杯子里,慢得让人心焦。

他就站在三米之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道有重量的视线,压得我后背发紧。我没看他,盯着咖啡机上的指示灯,心里祈祷着他赶紧走。

他没有走。

咖啡终于滴完了,我端起杯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就在我即将走出茶水间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我面前的墙壁,正好拦住我的去路。

我被迫停住脚步,抬起头。

徐见深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过分。他的手臂撑在我耳侧的墙上,整个人微微前倾,把我困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这个姿势太暧昧也太霸道了,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茶水间外面就是走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半是慌的,一半是气的。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腔调,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喜糖,你怎么不接?”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墙角的一盆绿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而平稳:“我说了,我戒糖。”

“戒糖。”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算不上是笑,“巧了,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甜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徐总监,麻烦你让一下,我还有工作。”

他没有让开。不但没让开,反而又靠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这味道倒是陌生的,三年前他不喷香水,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是,三年了,人总会变的,他身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陌生了。

“苏晚,三年不见,你就这么跟老朋友打招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连句恭喜都不说?”

我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冷静。老朋友。他说我们是老朋友。这个称呼让我的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涌上来的暗流,又闷又沉。

“恭喜。”我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冷淡到了极点,“可以了吗?可以让开了吗?”

徐见深看了我几秒钟。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我看穿,里面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双眼睛我曾经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描绘出眼尾的弧度。可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我却一点都读不懂了。

他终于往后退了半步,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臂。我立刻从他身侧走过去,几乎是落荒而逃,步子快得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颤,滚烫的咖啡液晃出来几滴,溅在手指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年前是他提出的离婚,是他说的“苏晚,我们过不下去了”,是他签了字头也不回地走的。从那以后,我们各自删了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甚至连共同的社交圈子都断了个干净。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恨不得把那段过去从人生里彻底抹去。可现在他出现了,以我顶头上司的身份,然后当众拦住我,问我为什么不接他的喜糖。

他是在示威吗?还是单纯地觉得有意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换了鞋,把手提包扔在沙发上,瘫坐下去很久都没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色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深蓝,楼下的街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套小两居是我离婚后第二年买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足够我一个人住。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厨房里的冰箱上贴着几张外卖单子和超市小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书和半杯凉掉的水。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手布置的,带着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痕迹。我这三年过得不算精彩,但好歹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澜,也没有惊涛。

可现在,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进了这条河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片段,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清晰得让人窒息。

我和徐见深是大学同学,大二那年在一起的。那时候他是计算机系的才子,我是商学院的活跃分子,两个人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从朋友到恋人,顺理成章。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默默煮一碗粥,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来接我回家。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心里是有我的。

毕业后两年,我们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也是甜的。我们在那个北方城市的郊区租了一套小房子,两个人一起挣钱还房贷,周末的时候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淡而温暖,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相伴到老。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他进了那家大型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工作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晚,回家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变成十点,又从十点变成凌晨。我一个人吃了无数顿晚饭,一个人过了无数个周末,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晚安。我开始抱怨,开始闹脾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爱我了。而他呢,他只是沉默,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外面,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团空气呐喊。

矛盾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没有哪一件具体的事可以作为导火索,但正是那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失望和孤独,像沙子一样堆积起来,最终压垮了我们的婚姻。

离婚是他提出来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窗外下着雪,冷得彻骨。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这三年的婚姻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苏晚,我们过不下去了。”他说。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把桌上的离婚协议拿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在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要的东西,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家。

外面的雪很大,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追出来。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去了民政局,办了手续,分了财产,卖了房子。从头到尾,我们之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最后一件事办完的那天,我删掉了他的手机号、微信、QQ,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箱子里,塞到了储物间的角落。

然后我辞了工作,离开了那座城市,一路南下,最后在这个南方城市落了脚。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到副经理的位置。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人吃晚饭就难过的小姑娘了,我学会了和自己相处,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收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我以为我彻底翻篇了。

可今天,在那个茶水间里,当他拦住我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早就结了痂的伤口,又被硬生生地撕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艾拉发来的消息。我拿起来一看,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苏晚姐!!你看到了吗!!徐总监真的好帅啊啊啊啊!”“我今天去交报表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两句话,声音好好听!”“听说他是主动申请从总部调过来的,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是总部压力太大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主动申请调过来的。以他在总部的资历和级别,调到华中分公司来,怎么看都像是降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不管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他是总监,我是副经理,我们之间只需要保持工作关系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碰。

三年了,我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把日子过成一条直线,不被任何东西干扰。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白天茶水间里的那一幕。他的手臂撑在我耳侧的墙上,他的声音低沉地问我“我的喜糖,你怎么不接”,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了他。

说“碰见”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我从一楼大厅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站在电梯前等电梯。周围还有三四个同事,看见他纷纷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我远远地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等下一趟。

可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低头假装看手机。电梯来了,大家鱼贯而入,我故意落在最后面,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了才迈步。电梯里不算挤,但也没有太多空余的位置,我站在靠门的角落里,他站在最里面。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电梯里的同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盯着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后背绷得笔直。从电梯门的镜面反光里,我能看见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手机,姿态随意而松弛,和我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梯在七楼停下,同事们陆续走出去。我正要跟着往外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苏经理。”

我脚步一僵,停在了电梯门口。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又被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住。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公事公办:“徐总监,有什么事吗?”

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收起手机,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上个季度的市场数据汇总,”他说,语气和昨天在茶水间里判若两人,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口吻,“我昨晚看了一遍,有几个数据需要你这边核对一下,下午之前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文件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说:“好的,我尽快。”

然后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看着我,也不想知道。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厚厚一叠,每一页都用红笔做了批注,字迹工整而锋利,是他一贯的风格。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让我愣了一下——他看得太仔细了,连小数点后面两位的出入都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意见和修改方向。

我看得出来,他昨晚花了很长时间做这些。

我把资料平铺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核对。工作了五年,我最大的特点就是做事较真,一件是一件事,从不含糊。不管我对徐见深这个人有多大的情绪,工作上的事情,我不会拿来赌气。

一上午的时间在数据的海洋里翻过去了。午饭的时候艾拉来叫我,我说手头有事,让她帮我带一份三明治回来。我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对着电脑改表,改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把所有需要核对的数据都过了一遍。我把修改后的表格整理好,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起身往总监办公室走去。

总监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之前这间办公室空了大半年,上一任总监离职后就一直没人用。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办公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的那种,颜色深得发黑。这个习惯倒是没变,他以前就爱喝这种苦得让人皱眉头的咖啡。办公室里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还空着一大半,显然是刚搬进来不久。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徐总监,数据核好了。”我把文件袋放到他桌上,语气公事化到了极点,“批注里提到的几个出入我都重新做了核对,有问题的部分已经修改过了,修正说明附在最后一页。”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翻了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效率不错。”他放下资料,抬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是笑,但比刚才在电梯里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不愧是市场部的王牌。”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一点别的意味。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已经转过半个身子了,只好又转回来,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目光很专注地落在我身上,“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多配合。”

“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我说,语气淡淡的。

他看了我几秒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忙。”

我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和徐见深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工作上的交流礼貌而生疏,该汇报的汇报,该签字的签字,多一个字都不说。同事们似乎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毕竟三年前的那段婚姻发生在另一座城市,和现在的工作圈子没有任何交集。在所有人眼里,我和徐见深就是一对普通的上下级,仅此而已。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下面涌动着什么。

他会在大会议室里开周会的时候,目光越过前面两排人的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那种注视很短,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每一次都能让我后背一紧。他会在我的方案交上去之后,在批注里写下大段大段的意见,详细得几乎像是重新做了一遍,却又在最后加上一句“整体思路不错”。他会在茶水间碰到我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出位置,然后什么也不说,端着杯子走开。

每一次接触都像是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扎在那里,让人无法忽略。

我开始加班比以前更晚,不是工作真的多到做不完,而是我不想在正常下班时间跟他在电梯里偶遇。我宁愿在工位上多待一个小时,对着电脑做一些可有可无的调整,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收拾东西离开。艾拉说我最近工作狂附体,我笑了笑没解释。

苏晚,你最好打起精神来,把这个人从你的脑子里赶出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我如愿。

周五下午,我正在准备下周的推广方案,总监办的秘书小周过来了,敲了敲我的桌子说:“苏经理,徐总监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讨论下个季度的大方案。”

我放下鼠标,心里沉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的。那种大方案不可能一个人完成,需要多部门协作,而市场部这边的牵头人必然是我。这意味着,在接下来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徐见深之间会有大量密切的工作接触,躲都躲不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拿起笔记本,朝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站了几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他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笑声——是小陈的声音,就是那天发喜糖的那个行政部姑娘。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小陈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微微弯着腰,正和他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他也笑了笑,手里拿着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姿态很随意。

我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小陈看见是我,直起身子笑了笑:“苏经理来了,那我先走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甜甜的香水味,跟她那天发的喜糖的味道很像。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在那排崭新的专业书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无波,跟他看小陈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重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摆出一副准备做记录的架势:“徐总监,您说吧,方案的方向和要求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然后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一点浅浅的棕色,深沉而专注。

“苏晚,”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气不再是刚才对上小陈时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在谈方案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我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他要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这个场景忽然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会儿我们还没离婚,他在家里的书房加班,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去,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也是被这样逆光的阳光笼着。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可现在,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不仅仅是一张桌子的距离。

“什么事?”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想说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拿起了听筒。

“嗯……好,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抬眼看向我,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总部的紧急视频会议,十分钟后开始。方案的事改天再谈,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电脑屏幕了,背影笔挺,肩膀的线条在白衬衫下清晰可见。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渗进皮肤里,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我快步走回工位,把那本什么都没记的笔记本丢在桌上,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要跟我说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艾拉发来的消息:“苏晚姐,晚上部门聚餐,徐总监请客,你去不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去。”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这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候,总是格外好看。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盘旋着。

徐见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聚餐。

不是因为我想去,而是因为艾拉拉着我不放手,说这是新总监第一次请部门吃饭,我不去太不给面子了。她不知道我和徐见深的关系,自然觉得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参加集体活动。我拗不过她,最后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不算特别高档,但味道不错,部门聚餐经常选在这里。我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两张圆桌拼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圈。徐见深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左右两边分别坐着部门经理老周和行政部的小陈,小陈正侧着身子跟他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我故意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对面是艾拉和几个年轻同事。刚坐下没一会儿,老周就冲着我说:“苏经理,你怎么坐那么远?过来过来,这边还有位子。”他指了指徐见深左手边的一个空位。

“没事,我坐这儿挺好的。”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周还想说什么,徐见深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随她吧,大家自在就好。”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落在我耳朵里,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我没看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饭吃到一半,气氛热闹了起来,同事们开始互相敬酒。这种场合我在公司经历得多了,早就练出了一身应对的本事,该喝的喝,该推的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坐在那张桌子正中间的人是徐见深,而我不想在他面前喝多。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来,大家一起敬徐总监一杯,欢迎徐总监加入我们市场部!”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我也只好跟着站起来。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正准备坐下,老周又说:“诶,苏经理,你可是咱们部门的骨干,这一杯得单独敬徐总监啊。”

我的手指收紧了,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和起哄的笑意。我没办法拒绝,只好倒满一杯酒,端着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我,包间里的灯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有些晃眼。

“徐总监,欢迎。”我言简意赅,举了举杯子,然后仰头一口喝干。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抿了一下嘴唇,面不改色。

他也站起来,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那种注视让我觉得不自在极了,好像我的一切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只有我能听得见,“很高兴能和你共事,苏晚。”

我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跳又快了起来。艾拉在旁边小声说:“苏晚姐,你酒量真好啊。”我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嘴里的味道却一点都尝不出来。

饭局在九点多的时候散了。大家都喝了酒,没人开车,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我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温润气息,吹散了一些酒气。我喝得不多,脑子还是清醒的,但脸上微微发热,是被酒精蒸出来的温度。

一辆又一辆车开过来,把同事们一个个接走。老周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艾拉跟几个年轻同事拼了一辆车,摇下车窗冲我挥手说再见。最后,路边只剩下我和小陈,还有站在几步之外的徐见深。

小陈显然是喝多了,脸颊红扑扑的,站都有些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路边的灯柱上。徐见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移向我:“你住哪?”

“不用管我,我自己打车。”我说,低头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把后面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我们面前,是他叫的车。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对小陈说:“上车,先送你。”

小陈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扶着车门爬了进去。然后他转过身看我,微微歪了一下头,示意我也上车。

“我说了不用——”

“上车。”他打断我,语气不算强硬,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我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我坐到了第三排,离他最远的位置。他坐上第二排,关上车门,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址——是小陈的住处。

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小陈靠在座椅上发出的轻微呼吸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影。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这座城市夜晚的街景我已经看了三年,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熟悉得像老朋友,可此刻坐在他的车里,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苏晚。”他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低沉而清晰。

我僵了一下,没有转头,继续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光:“嗯?”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结婚。”

车窗外正好驶过一排明亮的街灯,橘黄色的光一瞬间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

他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只是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反手递到后排来。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红包——就是那种婚礼上用的、印着烫金喜字的红包。

我接过来,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红包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徐见深。

是他的笔迹,我认得。

我拆开红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我把纸条抽出来,借着车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份子钱退给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边飞舞。然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里,把我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天小陈发的喜糖,根本就不是他和小陈的。

我把这个红包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好几遍,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大到我忍了三秒钟,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跟谁结婚?”

徐见深靠回椅背上,侧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流动,明灭不定。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过去。

“三年前。”

“我想结的那场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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