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把李建明从女同事家拉到医院,医生下了病危,婆婆却把笔往我手里塞,让我这个原配去担那个天大的险。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把小宇的被角掖好。他睡相一如既往地差,四仰八叉,靠着墙就能呼呼大睡。屏幕一亮,“婆婆”两个字在黑暗里跳出来,我心口咯噔一下,接与不接,咽喉像卡了根刺。
“秀莲,建明倒了,在同事家里,救护车刚拉到市二医院,你快点来。”婆婆说的时候,嗓子眼挤出来的气息发抖,像被风吹乱的纸。
“哪个同事家?”我把嗓子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又怕自己发抖被她听出来。
她停了两秒,“就是公司那个小林家,姓林。”
半夜去女同事家?我拧了拧眉心,“我马上过去。”
把前门反锁之前,我给张桂兰发了条语音,简短介绍情况,拜托她早上来搭把手,孩子明天要上学。她回得快:“你放心去,天亮我就到你家。”
出租车在急诊门口停下,冷风抠着衣领往里钻。走廊灯白得刺眼,味道是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夹了点血腥,叫人后背发凉。
赵桂英坐在长椅上,膝头放着个蛇皮袋,像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看见我,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手腕:“医生说要家属签字,你快签,越快越好,人还在里头抢救!”
我把手抽回来,没有跟她对视。我的目光落在墙角站着的女人身上。她三十上下,头发扎得匆匆忙忙,披着一件男式呢子大衣,里面是真丝的睡裙,脚后跟踩着拖鞋,脚趾甲涂得鲜红,手臂上还有被抓出来的一道浅痕。大衣袖口磨起了球,我认得——这是我去年双十一给李建明买的,咬牙花了三千多,他还说他穿不了这么“讲究”的衣服。
女人被我看得有些局促,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轻轻把大衣往上提了提,好像能把自己藏进衣领里。
婆婆拉扯着我往ICU门口挪:“赶紧去医生那签个字!”
我站住不动,用一种很慢的速度转过去看她:“我签个什么?你新儿媳不是在这儿站着吗?”
她一愣,脸上的哭腔一下子收住了,眼神闪了闪:“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孩子是建明的同事,叫小林……”
“哦?那她怎么穿着睡裙?”我抬抬下巴,“半夜谈工作,不错,很敬业。”
站在角落的女人脸涨得绯红,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嫂子,别误会,建明哥是来拿资料的,刚进门就说胸口疼,我都吓蒙了,赶紧叫的救护车。”
“资料呢?”我问。
她呆住,半天挤不出一个地名。
婆婆急了,“现在什么当口了,你还问资料!赶紧先签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门板上“抢救中”的红灯亮得刺眼,我吸了口冷气,觉得鼻腔发疼。我没说话,只把包一挎,坐到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等吧,夜里四点半的钟点,所有表针都像爬山一样慢。
手术室的门开的时候,天色微亮。医生摘掉口罩,眉心是一道深沟:“血管堵得很厉害,紧急放了三个支架,但心肌坏死面积大,人现在靠药物、呼吸机维持,后面两天很关键。”
“钱多少?”我脱口而出。
“先交六万,ICU一天至少一万二,后续如果做搭桥,四十万左右。”医生说完,目光移向我们,“谁是爱人?”
“我是。”我答。
“手续需要直系家属签字,做任何进一步治疗,得你签。”他说得很专业,耳朵里嗡嗡地响,我只听清关键词。
窗外泛起一条刷子一样的鱼肚白。我掏出卡,卡里那点私房钱,是我两年攒下来的,要不是孩子要换书包,我都不舍得翻出来。刷掉四万,剩下两万多,我看了一眼余额,心里像掉进了一个空洞。婆婆赶紧给李建国打电话,让他从家里拿钱过来。
趁张罗缴费的空档,我去洗手间里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红的,像两枚桃核。我把头发往后梳,深吸一下气,回到走廊时,角落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袋没洗的水果,塑料袋上印着“新鲜每一天”。
我坐下,赵桂英在旁边挪动屁股,试探着:“秀莲,妈跟你说句公道话啊,这些年建明在外面,压力是真大。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顾不上他,他也是一时糊涂……”
她话没说完,我抬手拦了她:“妈,你少跟我讲‘男人嘛难免’这一套。我没阻拦他拼事业,也没拎着他手机乱翻,就是怕走到今天这步。现在,不用解释,解释都是遮羞布。”
她被我噎住,唉声叹气地转了个身。走廊尽头有个胖大爷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声音穿到我耳朵里,给这屋里的寂静配了个背景。
等到公公李建国赶来,已经是上午。老人家气喘吁吁,衣扣扣错了一粒。看到我,他先问:“你怎么样?”这一句简单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人还在里面。”我答。
缴费完,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例行讲一堆风险。赵桂英听到“只有三成成功率”的时候,两只手在膝头上搓来搓去,又蹦出来拉我:“赶紧签啊!花钱就花钱,人命要紧。”
我看着那份知情同意书,纸是纸,字是字,可怎么也落不下去笔。我问医生能不能先观察,医生说再拖,机会可能就没了。
我转头问婆婆:“钱呢?搭桥四十万,ICU一天一万二,后面还要康复,谁出?”
她一下子被问住,眼睛里慌乱像蚂蚁爬:“亲戚那里借借,邻居那里借借,凑凑总能凑齐。”
我没驳她,只说:“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下午再来。”
她抓住我,“你去哪儿?这会儿走什么?”
“孩子在家。”我甩开手,掉头走。
回到家,张桂兰正在煮粥,锅里咕嘟响,米香暖暖地往外冒。她看我一眼,靠在灶台上叹气:“看你脸色,就知道不简单。”
我坐在餐桌旁,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发呆,“救护车是从林曼家拉的。”
“啧。”她啧了一声,“我就说,上次团建我见他们眉来眼去的。”
我抬眼,“你那会儿怎么不说?”
“没把握,怕你多想,把你吓着。”她把粥端过来,推到我面前,“吃两口垫垫,撑着干打仗啊你。”
我喉咙像堵了棉花球,勉强咽了两口。等孩子起床、吃饭、背书包出了门,我回到卧室里,拉开衣柜最上层的木箱子。李建明喜欢把东西往上面塞——他觉得上面没人够得着。我搬来椅子,掂着脚尖把箱子拖到地上,打开,是一堆老票据、毕业证、两张发黄的合影。我耐着性子翻,翻到底,摸到一个薄薄的黑皮本子,封面磨损得厉害。打开,是李建明写的条子,内容像流水账,往后翻,突然跳出一句:
“曼曼说想要个孩子,妈说别怕,秀莲到时候我妈会想法子搞定。忍忍就过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出了汗。再翻,是另一页:“钱都让妈拿着,秀莲手里没钱,人就没底气,等她撑不住的时候,再提离婚。”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到箱子底,摸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一叠照片,海边、酒店、自驾路上的自拍,对着镜头笑得像少年。背后写着日期——七月中旬。那一周,他跟我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学习,晚上我给他发信息问吃没吃饭,他回我拍了份盒饭,说随便对付。我轻轻把照片叠好,心里某根弦,崩的一下断了。
还有一大张购物小票,钻戒一枚,¥29999,付款日期在八月。我忽然记起那个月我想给欣怡报钢琴班,跟他说了,他淡淡来一句:“再等一个月发工资。”
我靠着床沿坐下,这些“证据”铺在床单上,像一盘摆好的冷菜。
下午我拎着那本本子和照片回医院。ICU门口,李建国在椅子上打盹,手里抓着帽子,赵桂英抱着包,眼神不安定。我把东西递给公公:“爸,您看看。”
老人家翻着照片,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那张小票,手微微发抖。再看本子,翻了几页,他猛地把本子扣住,抬头盯着赵桂英:“你知道这事?”
赵桂英嘴唇哆嗦,“我……我哪知道那么多,就想着他压力大……”
“压力大就把老婆孩子往外推?钱都让你拿着,你干嘛使?”李建国把帽子往地上一摔,“你这是害儿子。”
走廊里别的人往这儿看,赵桂英脸憋得通红,扳过头不看我们。我没出声,把东西收回包里。医生来的时候,照旧把风险、费用讲了一遍。这一次,他把两张纸推到我前面——一张是同意手术,一张是选择保守。我顿了一秒,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给我一天。”
医生说,“不能拖。”
赵桂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就签!你是他老婆,你不签谁签?”
我抬眼看她:“妈,你别急。我问你一句: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以后会不会说是我签的这把字害了他?”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半秒,随即提高嗓门:“不说!我怎么会说?”
走廊边上有人低声议论,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尴尬。我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蜷起腿。手机震动,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发来一句话:“阿姨,曼曼怀了建明的孩子,快两个月了。你们别把路走死,手术的字,总要有人签。”
我盯着那个“曼曼”,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我把手机摁灭,又点亮,盯着看了三遍,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好像忽然有了凭据可以摆在光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让公婆八点准时到。等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条微信截图打印了出来。赵桂英一看到就傻,那一秒,她的表情像是在看鬼。她嘴唇抖了一下,伸手去抢纸,被李建国摁住了。
“我没胡说,”我平静,“这是她发给我的。”
“她说怀了就是怀了?她这种女人的话也能信?”婆婆找了一个最薄的理由,声音却有气无力。
“你要不信,联系她去做检查啊。”我耸肩,“怀不怀,在你心里不是答案。关键是,她拿这件事当筹码,想让你们顶替我签字,甚至替她掏钱。”
“那也得救人啊。”赵桂英像抓住什么,“李家不能断后啊,孩子是无辜的!”
我笑了一下,“无辜的是欣怡和小宇,他们才是合法的。妈,你和我说这些,是让我替你们为了一个‘将来可能的孙子’,把自己的两个孩子的未来搭进去?”
她被我这话堵得脸白了白。李建国叹口气,低声说:“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谁都有错。可账要算清。钱哪儿来?风险谁担?以后怎么过?别一句‘救人’把人往死里逼。”
赵桂英抹了把脸,忽然就跪了下来,噗通一声,我脚边一凉,她抓住我裤腿,哀哀求:“秀莲,妈求你了,救救他,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我错了,以后我听你的,行不行?”
我把她的手拿开:“您先起来。道理我懂,可我有三个理由不签——第一,钱我没有。我的私房钱已经全部交到医院去了,我爸妈的钱,不可能再动,房子首付是他们出的,这些年房贷都是我还。我不会拿他们养老的钱冒险。第二,他早就打算把我踹出去。我昨晚在他电脑里找到他跟律师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份婚内协议,他想把房子和存款都划到自己名下,甚至打算争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这种心思的人,我凭什么冒着风险去救?第三,就算救回来,他会不会好好过日子?他会不会在我熬夜照顾他的时候,心里惦记着林曼肚子里的孩子?这些,你们敢拍胸脯保证吗?”
李建国盯着我手里的几张打印,脸色灰败。他接过那张协议的照片,手抖得厉害:“这……真弄这个?”
“你可以拿手机问他律师。”我把律师姓名号码递过去,“想清楚了,别逼我签那个字。谁想救,谁想当家属,该谁承担谁承担。”
话说完,医院走廊那头响起一阵高跟鞋“笃笃”的声音。林曼来了,穿了件宽松的外套,脸上上了一点粉,身后跟着个女人,长得有点像她,应该是她妈。她们一过来,林曼妈像拿着锤子一样的声音砸过来:“你们李家就这样对我女儿?肚子里怀着你们李家的孙子,你们却把人晾在外头?良心叫狗吃了?”
赵桂英翻脸比翻书还快,指着她鼻子骂:“有脸说?你姑娘勾引有妇之夫,还好意思提孩子?没脸没皮!”
两个人就在ICU门口扯起来,护士过来劝,劝了两次没用,我把嗓子往下压,冷冷说了一句:“你们两位要是还吵,我们就都出走廊,别打扰别人。”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林曼开了口,声若蚊鸣,“我和建明哥是喜欢,我不知道他会倒在我家……孩子都要来了,你就当累积个善吧,救人一命……”
“你省省吧。”我截住她,“你要是真心想救,你去签字,你去筹钱。我这个原配不提你抱歉不抱歉,就说白了,你没资格逼我。我连你这条微信都懒得回,要不是怕你们到处哭诉,我今天连这趟都不跑。”我侧头看赵桂英,“妈,现在两个选择:要做搭桥,你们去筹钱。要放弃治疗,你们自己签。别把笔硬塞我手里。”
说完这句,我把包背上就走。一堆人站那儿,看我像看戏。我不想再多待一秒,走出医院,冷风扑面,我把拉链往上拉,把颈子缩进衣领里,感觉像把一个沉甸甸、带刺的包袱,从肩膀上挪了下来。
回到家里,屋子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我给孩子做了红烧土豆、酱鸡腿,小宇吃得满嘴油光,笑眯眯的,边吃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我摸摸他头,“爸爸生病了,住院,等他好了就回来。”
晚饭后,我去欣怡房间,敲门进去。她低头写作业,笔尖在本上轻轻刮。我坐她床边,“欣怡,跟你说件事,爸爸住院了,病得挺重。”
她手停了停,抬眼看我,一双眼又亮又静,“妈妈,你别太累了,我和弟弟乖乖的。还有……有些事我早知道一点,你别怪我没说。”
我心里一酸,“你看到过?”
她点点头,“上次学校家长会,他没来,是林阿姨来送我回家,我在路口看见他们手牵着手。那天我很生气,也很难过,但我不敢告诉你。”
我把她抱进怀里。“以后你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我们是一队的,知道吗?”
她点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弟弟跟着你。”
我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开始,我请了假,往返医院和家之间,像一只被赶着跑的马。医生又催,说不能再拖了。赵桂英拿着一个记账本,说借到了十来万,还差一大截。她眼睛红肿,声音里带着破音:“要不把房子按揭借出来?先救人!房子以后慢慢还。”
我抬眼看她,“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一直是我在还,这房本上写着李建明一个人的名字。你让我拿我娘家老两口的钱,去救他和他情人的孩子未来的爸爸,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嘴巴张了两下,没出声音。
李建国蹲在走廊里抽烟,烟气腾腾。他忽然把烟头按灭,“要不……不做了?搭不上。四十万,哪儿来?我不忍心看着你们都被压垮。”
“放弃?”赵桂英像炸了,“那是你儿子!你说起来倒容易。”
我不想再听争。医生在里面等答复,我站起来,把两张单子推回去:“我不签。家里的钱,我不会再出。谁愿意救,谁自己签。医生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挡着。”
医生看着我,目光复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维持,家属尽快做决定。”
当天傍晚,林曼发来一条消息:“你不救,他要是没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回:“你有资格不原谅我吗?把你妈派家门去闹的力气用来筹钱吧。”随手把她拉黑。
第三天中午,我带着U盘和资料去找了大学同学,她现在做律师。她把材料一页页看完,抬头盯我:“你确定?”我点头,“我不想在泥里继续趴着了。离婚,孩子归我,房子我们争,财产追究。我不想多要,只要该属于我的和孩子们的。”
她爽快地说:“我帮你。证据方面你已经很齐了,日记、照片、财产协议、聊天记录都有。接下来别和对方有任何财产方面的来往,别签任何纸,别被别人套话。”
我把她的话一条条记在心里,像记单词一样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破云而出。照在脸上,暖。若不是还背着医院那边那块石头,我真想站在街口多晒两分钟。
又是一天傍晚,医院那头打来电话:“家属,你们尽快来一趟,患者情况恶化。”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人,赵桂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儿捶墙,一会儿怪这里怪那里,嘴里不停地骂着“狐狸精害人”。林曼站在过道另一头,抱着肚子,脸色苍白。她妈妈叉腰,冲赵桂英吼:“人家不签字是对的,是你们李家没本事!要不是你儿子甜言蜜语,我女儿会跟他?”
我站在人群背后,一句话没说。别人的吵闹,我已经懒得往心里放。
护士来看病历,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边,“病人还撑着,但随时可能不行。我们作为医生,会尽最大努力。家属的选择,我们尊重。谁来签,到现在还没人给答复。”
赵桂英一把抓住我的手:“秀莲,就当妈求你。我认错,我什么都认错,你签了,救了他,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妈,”我轻轻抽出手,“您把这句话留给那个喊你‘婆婆’的人吧。你不是说‘李家不能断后’么?你找她去,她不是怀着你们家的‘香火’嘛。让她签,让她筹钱。谁谁不愿意,就别把我推到前面当靶子。”我看向李建国,“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孩子我一定带好,您放心。”
他眼圈红了,点头,没说话。
我回家那天夜里,月亮像一枚银盘卡在窗子上。我把两只孩子搂在怀里,心里头某个坎总算翻了过去。人生有些路,绕不过去,那就跨过去。
第二周,我把离婚起诉状交到了法院。李建明还躺在ICU,消息时好时坏。李建国接到法院电话时,声音沙哑,“我理解,她受够了,是我儿子不争气。”
我也把孩子们的情况跟学校说了,老师拍着我肩膀:“家里有事你说,孩子这块我们帮忙盯着。别一个人扛。”
白天跑单位,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周末去律师那碰证据。有时候累到站在厨房里发呆,脑子里一点空白。我会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日子要我一个人把头拎起来走了,没什么不行的。
有邻居看我一个人上下班,叹气说:“你这算是解脱了。”我笑了笑,不接话。解不解脱,这词别人说不准,自己最知道。心里少了一块硬石头,呼吸就顺畅。这就是解脱。
又过了几天,医院传来消息:李建明没做手术,靠药撑了半个月,情况稍有稳定,但人还在重症里。赵桂英给我打了电话,“你就真心这么狠?”她的嗓子尖得刺耳,“你不签,等他醒了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说,“妈,我们都清楚。等他醒了,听法院的,按法律办。孩子不用他管,我自己会负责任。”我顿了顿,“您也别再被人拿孩子说动。真把自己推到谷里,再没人拉你。”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背上,看窗外春芽一点点从树枝上冒出来,想起我妈前些年跟我说的一句话:“你过日子,不要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人生这条路,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有孩子有饭吃,就别怕。”当时笑她土,如今想想,这话才靠谱得很。
我把存折放进抽屉,把U盘插在电脑上,把证据一条条整理标注清楚。桌子上放着两个孩子的作业本,欣怡画了一只猫,胡子歪歪斜斜,小宇把九九乘法表背得磕磕巴巴。日子还在往前走,我们也要跟上。
晚饭后,孩子们围着我,问能不能去公园。我点头,“去,穿上外套,戴帽子。”
小区外面那条路上,春风软软的,树梢上跳了几只麻雀。小宇突然抓住我的手,“妈妈,你笑一个。”我对着他笑了一下,心里真就轻了很多。
我不是多勇敢的人,只是被逼到这一步,想明白了。人该为自己活。别人欠你的,别再追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至于李建明,不管他醒不醒,回不回,这个家在不在,我和孩子已经把脚从泥地里挪出来了,往前看,路慢慢长。
我想,把这十三年的委屈,折好收进一个盒子,锁起来,丢进心里一口井里。以后有人问起,我就说:“以前过过一道难关,过去了。”不多说一句,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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