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医学博士,从医十五年,如今自己成了肺癌晚期病人。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给人看了半辈子病,到头来,自己身上的病却是在最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不是体检,不是筛查,是某天早上刷牙时一阵干咳,咳出了血丝。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念又想,咽喉炎,上火,谁还没个咳嗽的时候。我给自己开了点药,吃了几天,血丝没了,咳嗽还在。我不咳了,可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CT室的小王是我学生,片子拍出来他脸色就变了。他让我自己看,说老师还是您自己看吧。我接过片子,举起来对着光。左肺上叶,一个毛刺征的结节,边缘不规则,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它在黑暗里沉默地绽放着狰狞,我闭上眼又睁开,它还在那里。
病理报告出来的那天,是我做纤支镜亲自取的活检。镜头穿过气道,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肿物正匍匐在支气管壁上。它在那里长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或者是三年五年,我每天查房、出门诊、做手术、带学生,从这具身体里榨取精力,把这具身体当成了永动机。它在抗议,用最激烈的方式。我放下镜子,把手套摘了,在洗手池边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算年轻,眼角的鱼尾纹却藏不住了。我把口罩拉下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告诉任何人,把报告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那天下午还有三台手术,做完第一台,胸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扶着墙才站稳。巡回护士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低血糖。她给我拿了块巧克力,我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第三台手术做到一半,我撑不住了。主刀的是我学生,我在旁边指导,声音越来越小,视线越来越模糊。后来他们说我倒在手术台旁边,穿着手术服,手上还戴着血糊糊的手套。口罩都没来得及摘,他们把我抬上平车推往CT室。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病床上。窗外是住院部大楼,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我。我老婆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我爸妈从老家赶来,我妈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七十三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病理分期是晚期,没有手术机会。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以后,有靶点,可以吃靶向药。一线治疗方案是我自己定的,我躺在病床上,拿着笔在医嘱单上写下那些药名。字迹歪歪扭扭,跟以前开药时龙飞凤舞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些药名我太熟悉了,给病人开过无数次,轮到自己,手还是会抖。护士来给我输液,一针扎下去,血管太细了,没扎进去。她道歉,我说没关系,换只手。我的手背上全是针眼。
第一次化疗,我吐得昏天黑地。止吐药用了,还是吐,吐到胃里没东西了吐黄水。我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虚汗,老婆拿毛巾给我擦,我说没事,能扛住。她没接话,毛巾攥手里眼泪掉下来了。我握着她的手说真的能扛住,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化疗的反应因人而异,我是例外,吐得厉害说明药效好。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我,这次你会不会骗我。我说不会,她的眼泪更凶了。
病来以后,我翻出了这些年所有的体检报告。厚厚一沓,按年份排好,一年比一年厚。每年的报告都写着“左肺上叶小结节,建议随访”。我没随访,觉得小结节,良性的,不用管。作为一个医生,我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对自己的身体抱有侥幸心理。我不抽烟,不喝酒,没有家族史。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天选之人被天选了,选他去做一个反面教材。
上次同学聚会,他们说我瘦了。我说减肥。他们问怎么减的,我说少吃多动。他们信了,没再问。我低头喝茶。又有同学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说可能是。那个距离正好,他们看不清我眼下的黑眼圈,也看不清我笑容里的勉强。我们班的班花后来当了护士长,她单独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说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转身走了,拐过墙角蹲下来哭了。哭完擦干眼泪去停车场开车回家。车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每一盏都是别人的团圆。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没人在下棋了。那些跟我爸一起下棋的老头,有的走了,有的瘫了,有的被儿女接到城里去了。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在旁边择菜。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说,你小时候种的,今年结了不少。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石榴熟了,红彤彤挂在枝头,没人摘。
午饭后我跟我爸下了一盘棋,他赢了。以前他下不过我,老输,输了不服气,说再来一盘。那天他没说再来一盘,把棋盘收起来说你忙去吧。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响。我妈摘了几个石榴给我带上,石榴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挑最大的那几个,用塑料袋装好塞进我包里,说这石榴甜,你回去尝尝。我答应着,上车发动,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越来越远。石榴很甜,我一粒一粒掰着吃,吃了一整个。我妈打电话问石榴甜不甜,我说甜。她笑了,我也笑了。
去年冬天,我回医院做治疗。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喊我名字,我应了一声。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说老师你来了。我说嗯。她低下头不敢看我,把住院单递给我。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最近工作忙,不能经常打电话。她说没事,你忙你的。你爸身体好着呢,不用担心。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惨惨的。窗口那盆绿萝有人浇水,不知道是谁,叶子绿得发亮。那盆绿萝是上一个病人留下的,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绿萝还在,他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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