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正月我去相亲，带3斤猪肉一瓶酒,没成想姑娘家连白面都吃不上

一九七八年正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娘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建国，快起来，今儿个相亲，可不能迟了。”娘一边说，一边把炉子上的热水往盆里倒。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还黑咕隆咚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叫赵建国，那年二十四岁，在公社机械厂当车工，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这些年日子紧巴，但好歹我有门手艺，也算是有个正经饭碗。之前媒人给介绍了几个姑娘，不是嫌我家穷，就是我看不上人家，一来二去就耽误了。这回是隔壁王婶牵的线，姑娘叫秀兰，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村，今年二十一，说是长相周正、做活利索。

“把这件新棉袄穿上，别冻着。”娘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棉袄递给我，又翻出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这裤子虽然旧，但板正，不像那条膝盖上带补丁的。”

我对着墙上的小圆镜照了照，镜面太小，只能看到半张脸。我抹了点水把头发抿了抿，露出额头，看着还算精神。

娘从柜子里提出一个布兜，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是三斤猪后腿肉，用草绳捆着，肥膘有一指多厚。旁边还放着一瓶洋河大曲，标签有些泛黄，是爹在世时留下的，娘一直没舍得给人喝。

“三斤肉？是不是太多了？”我有些心疼，过年家里才割了两斤肉，还掺了半斤大白菜包的饺子。

娘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相亲是大事，礼重了显得咱家诚意足。人家姑娘要是嫁过来，往后就是一家人，这三斤肉算什么？”她把布兜系好，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块钱，“到了人家屋里，手脚勤快点，嘴甜一点，听见没？”

我点点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正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道道黑线。前一天刚下过雪，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自行车骑得我浑身冒汗，生怕一不留神摔个跟头，把肉和酒摔坏了。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柳河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河边的坡地上，土坯墙、茅草顶，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青烟。我按王婶说的，找到村子东头第三家，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秫秸秆夹的，大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支在那里。

我支好自行车，整了整衣领，提着布兜走到门前。还没等我敲门，里边就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快进来！”

门从里边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堆着笑。我想这应该是秀兰她娘，赶紧鞠了个躬：“婶子好，我是赵建国。”

“哎呀，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啥？快屋里坐！”她娘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眼睛在我手上的布兜上扫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靠墙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三间正房都是土坯的，窗户上糊着白纸，木棂子上贴着过年时剪的红窗花，倒也有些喜庆。

进了堂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生炉子，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条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正中墙上贴着一幅年画，是连年有余的大胖娃娃，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坐坐坐，快坐下。”她娘招呼我在条凳上坐下，又朝里屋喊了一声，“秀兰，建国来了，你出来一下。”

里屋的门帘动了动，一个姑娘低着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个子不高不矮，身子骨看着结实。我抬眼看去，她的脸圆圆的，不算多好看，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劲儿，不像是矫情的人。

“你来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倒也不扭捏，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赶紧把布兜放到桌上：“婶子，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带了点肉和一瓶酒，不成敬意。”

她娘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三斤肉？还是后腿？这年头肉票多金贵呢，你这孩子太破费了！”又拿出那瓶洋河大曲看了看，“这是好酒啊，少说也放了好几年了吧？”

“爹在世时留下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喝。”我说。

她娘把肉和酒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子里，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建国啊，你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二。”

“三十二，不少了。”她娘点点头，“你娘身体还好吧？”

“托婶子的福，还算硬朗。”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气氛倒也融洽。秀兰在旁边坐着，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浅笑。我偶尔看她一眼，心里觉得这姑娘还行，不像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

说着话，就到了中午。秀兰起身说：“我去做饭。”然后进了灶房。她娘陪着我说话，东拉西扯的，无非是问我家里的情况、工厂的活计。

没过多久，灶房里飘过来一股香味。我深吸一口气，是肉香，还夹杂着葱花的味道。我心里暗暗高兴，看来这家人对我还挺满意，舍得把肉做了。

可接下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秀兰端着一个大碗进来，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肉炖白菜，上面的肉片切得薄薄的，铺在白菜上头，看着让人咽口水。但紧跟着，她又端上来一盘黑乎乎的饼子，摆在碗旁边。

我以为还有别的面食，就没在意。可她娘招呼我吃饭，自己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主食。

我拿起一个饼子，放在嘴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又硬又糙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带着点咸味，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这不是高粱面就是红薯面做的饼子，没有掺一点白面，粗糙得像锯末子。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口饼子咽了下去。

我看了看桌上的碗，白菜炖肉，肉片薄得透光，白菜倒是放得多。我又看了看她娘和她，两人都拿着黑饼子，就着白菜叶子吃得正香，谁也不去夹肉吃。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柳河村离镇上远，我听说这个村子土地瘠薄，每年分的粮食都不够吃，多半要靠红薯、高粱来填肚子。可我想不到都七七年了，还有人家连顿白面都吃不上。后来我才知道，别说白面了，他们连苞米面都吃不上，高粱面掺点麦麸就算是好饭了。

那瓶洋河大曲她爹没舍得开，说留着过年喝。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瘦高个，话不多，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我让了几次他才上桌。上桌后也只是闷头吃饼子，偶尔夹一筷子白菜，肉片一下都没动。

我夹了几片肉放在秀兰碗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红了，又把肉夹回白菜碗里：“你吃，你吃，你是客人。”

她娘也赶紧说：“建国，你别客气，肉是给你做的，你多吃点。”

我看着那碗白菜炖肉，眼睛突然有些发涩。我在厂里上班，虽然日子也不算富裕，但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可这家人，三斤肉要当宝贝一样招待客人，自己连一口都不舍得吃。

这个年才刚过完没几天，他们连白面都没有，那过年吃的什么？

我放下饼子，认真地看着她娘说：“婶子，这饼子我实在咽不下去，也不跟您说客套话了。我在厂里上班，隔几天就能领到粮票，白面馒头还是吃得上的。您家有白面吗？有的话我给您擀一顿面条，算是我借花献佛，给叔和婶子做顿饭。”

她娘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秀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有白面。”她娘的声音有些哽咽，站起身去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白布口袋，从里边倒出一小碗白面来。那面有些发黄，显然是舍不得吃，放得太久有些受潮了。

我接过去，让秀兰给我端了盆温水，挽起袖子开始和面。面不多，也就够两碗的，我用尽全力揉得匀匀的，擀得薄薄的，切成细细的面条。水烧开了，面条下锅，翻滚了两滚就熟了。我又切了一点葱花，用热油一浇，刺啦一声，香味满屋子飘散。

我把面条盛出来，一碗端给她娘，一碗端给她爹。

“叔，婶，你们吃。”

她娘端着碗，手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劲儿地说：“这孩子……这孩子……”她爹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把碗推到秀兰面前：“你吃。”秀兰又把碗推回去：“爹，你吃。”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最后我出了个主意，把两碗面倒在一个大碗里，四个人一人一筷子分着吃了。那面条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盐放少了，油也不多，可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秀兰去灶房刷碗，她娘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是个好孩子，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秀兰这孩子命苦，家里穷，我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她爹腿上有老伤，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她撑着。你……你要是嫌弃的话，婶子不怪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我看着她娘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看着她家昏暗冰冷的屋子，看着墙上翘边的年画和糊窗户的白纸，忽然想到了我娘。我娘也是这样，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说：“婶子，我不嫌弃。秀兰是好姑娘，我现在条件也不好，但只要肯干，日子总能好起来的。您放心，我不会让秀兰跟着我受委屈。”

她娘眼泪又掉下来了，用手背擦着眼泪，连声说：“好，好，好孩子。”

秀兰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那天我在她家坐到下午才走。临走时我把口袋里那两块钱硬塞给了她娘，又把那瓶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说：“叔，这酒今天喝了吧，我陪您喝两盅。”

她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找出两个缺了口的酒盅，倒上酒，我们爷俩就那样对坐着喝完了那瓶洋河大曲。酒不多了，每人也就两三盅，可她爹喝完之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半天只说了一句：“建国，秀兰就托付给你了。”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秀兰跟在后面送我。到了村口，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鸡蛋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贴在我的掌心上。

“秀兰，”我看着她，“我过几天就来接你，进城。”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暮色里。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冷风刮在脸上，心里却热乎乎的。口袋里那两只鸡蛋，一路上一只都没舍得吃，揣回家给了娘。

娘听了我说的事，半天没说话，最后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这姑娘你要是不娶，你就是个混蛋。”

两个月后，我和秀兰结了婚。没有办什么像样的酒席，就把两家的亲戚凑在一起吃了顿饭。秀兰嫁过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仅有的一套换洗衣服，还有那件碎花棉袄。

我和秀兰过了四十年了。她是个能干的媳妇，家里家外的活计一把抓，对我娘也孝顺，从来没跟老人红过脸。后来我们有了儿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先是吃上了白面馒头，后来又盖了新房，再后来又买了电视机、冰箱，什么都有了。

可每年过年，秀兰都要蒸一锅白面馒头，摆在供桌上，啥也不说，就那么摆着。

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