囗丨臧书德
那,究竟有多远?考古学者朱磊平静地说:近2万年前,有可能30万年也不止,属旧石器时代。
马陵山脉蛇行甩尾落下的这一段山丘,记忆棱角分明。表面几乎没有覆盖沙土层,踏脚踩在殷红坚硬的岩石上,让人心生怯畏。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稀疏倔强的山柳和荆棘,山体裸露得像一个被时间剥去衣衫的老人,坦然地展示着身上每一道皱纹。岁月的沟壑里,藏着一万六千年的风霜,也驻留了古先人最初的馀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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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朱磊馆长(右)合影
一
第一次站在这片遗址上,竟有些不知所措,勒不住心意大草原上脱缰的猿马。
斑秃的丘拱上,没有湮灭的恢弘殿堂旧痕,没有精美的文物陈列,甚至连一块文保单位设置的标识警示牌都显得分外孤单。只有一块石碑,刻着“大贤庄遗址”几个字,立在荒草灌木之间,像一个沉默的牧人。风从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两岸田野里麦苗抽穗的气息,也带着远古苍茫不息的心音。
阅读朱磊《东海文博》的大量相关条目,方知这片看似平常、甚至是贫瘠的山坡,早在1974年之前,它的秘密已经沉睡了一万六千年。就是那年夏天,南京大学地理系的几位教授沿马陵古道勘探地貌,途中渴慕山左口沙瓤甜瓜味美。哪知有一位“吃瓜教授”目光特毒,竟一眼发现瓜秧下藏着几块“特别的石头”。就是他们这一跑偏的吃瓜作业,让这几块石头改写了江苏的考古史:大贤庄,这一江苏境内最早发现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它把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史,一下子推到了遥远得近乎传说的年代。
接下来的时间里,各级考古工作者在这里采集到上千件石制品。石砧、石锤、尖状器、刮削器、雕刻器……每一件都曾是古人打磨过的工具,每一件都曾与某个具体又无名的人息息相关。他们以燧石、玉髓、玛瑙、水晶为料,以锤击、砸击、碰砧之法打制,在技术和美学上都达到了令人惊叹的历史高度~尤其那件“楔状洲际石核”,船底形的造型,竟然连接着亚洲东部、日本列岛和北美大陆的细石器传统。
站在遗址之上,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考古现场,这是一座时间的码头。一万六千年前,当最后的冰川还在缓缓退去,当黄海大陆架刚刚露出水面连接着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这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打磨石器的锋刃。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手艺人,也是最早的艺术家。
链接脑补万年前的山野场景:那个仰望过星空之后又俯下身来的远古匠人,他智慧地环顾山脊,随后,蹲下来手持一块燧石,找准角度,用力敲击。石片剥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首歌的第一个音符,继尔,是磕磕绊绊过门的序曲……他反复地打制、修整,直到手中那件尖状器物有了理想的模样。他反复地端详,像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对自己的作品既满意又不满意。但,那是人类最初的创造~从一块混沌的石头,唤醒猜想,长成一种形状,赋予一种功能,蜕变成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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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贤庄遗址一隅
二
从那个孤独仰望星空的人到一群人,一双探索的手,一旦开始创造奇迹,就再也停不下来。
这种无中生有的创造意识,从大贤庄山丘制高点环山势漫延而下,在时间河流的推波助澜下更是肆意灌溉,流进了周边一代一代依山而居的村民血脉里。对这一传说的洄游印证,有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在大贤庄遗址周边,从古至今,走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人和艺术家。他们仿佛继承了先祖打磨石器的冲动和不安分基因,只不过,他们将先人手中单一的“石器”变成了今日多彩的画笔,将打制的古朴“作品”变成了先进的水墨和电子数字影像。
这,当然不是巧合。马陵山的石头里含有水晶和玛瑙,它们是透明的、温润的,葆有时间鲜活的光泽。一万六千年前,古人们被这些美丽的石头吸引,将质朴原石打制成精致的细石器;一万六千年后,心存敬畏的后人被同样的美吸引,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将水晶和玛瑙的丰富光泽,转化为画面上的通透与晶莹。
一方水土养化一方人。特殊的地理环境塑造了土著人的别样感知方式。马陵山麓的大贤庄地处郯庐断裂带,山体扭曲,岩石嶙峋,亿万年的地壳运动留下了无数变幻莫测的纹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小就看着这些山石的纹理长大,他们的眼睛抓拍了太多关于“线条”和“形状”的抽象画面。当他们拿起刀笔,那些提形炼神后储存的记忆便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成为笔下皴擦点染的家山、故园和一步三回头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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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贤庄遗址一隅
李春华是一位从山左口走出来的画家,他的作品如今已享誉国内外。在他众多题材画作中,最让观众走心的应该是以马陵山元素为背景的乡野小品,真,走心。他在构图的山坡上随手安插或黑色或赭红的石块造型,那时候他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即兴化裁的是一枚旧石器,只觉得它形状好,入画,便将它点缀在回家的野径旁,作返乡寻亲的胎记。也或许,他早就知晓,冥冥之中是祖先在教他画画吧。
这一说听起来似乎玄远,却有着极为暗合的道理。文化这东西,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的脐血在脉管里流淌,在土壤里积淀,沿一万六千年的时光跋涉慢慢发酵。大贤庄人旧石器创造的审美~对对称的追求,对锋利的偏爱,对质感的打磨……通过这些石器传递下来的,是代代赓续兼容的识读,是这片土地上文化艺术基因芯片的最初编码。
从旧石器的打制到AI智能数字化的文艺创作,从原始实用工具到心灵精神表达,中间这条艰涩漫长的进化链的起点,就锚定在脚下这片暮春午阳洗礼的山坡上。
三
不无遗憾地内省,突然造访对遗址的发现,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温柔的打扰。
从上个世纪的1974年之后,一波一波的考古队来了,各种头衔的学者来了,善于跟风炒作的记者来了,一头雾水的游客也来了……大贤庄这个沉寂了万年的村落,忽然间被卷入了现代文明的喧嚣。但喧嚣很快就过去了,遗址又重新归于沉寂。尽管这种沉寂被赋予了与从前不一样“意义”,被写进了教科书,被圈进了文保单位的保护红线。但它千疮百孔的万年奔赴,也仅仅停留在了了几个抽象的方块字里。
而今,大贤庄人的生活、生产、思维一直在发展递变。那首《又访大贤庄》的诗里写道:“十几年前到此庄,泞泥细路土坯墙。一滩乱石妨耕种,多少村民别里乡。”诗里说村民因为耕地里石头太多而离开故土外走他乡,这“乱石”里,是否就包含那些被考古学家视若珍宝的旧石器呢?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反讽:学者眼中的无价之宝,在农民看来只是妨碍耕作的累赘。
这种认知的断裂,比时间的断裂更难缝补弥合。遗址发现已经整整五十年了。五十年来,文物保护的口号喊了一遍又一遍,石碑立了一块又一块,但对大多数当地人来说,这些石头仍然是石头。他们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万六千多年的历史,但这种“知道”对于他们仅是外来知识,不是切肤感受;是大而空的概念,不是携带人文温度的情感。太多的现实环节,文化的传承,最怕的就是这种冷漠的“知道”。可在务虚泛滥的文化语境中,要打破这种冷漠壁垒,不仅要删繁化简那些云山雾罩的学术论文,解开权威机构文件的束缚。社会、民众需要让大贤庄的旧石器重新成为“活”的文化,而不是“死”的遗产。从对待大贤庄遗址泛化到对待整个历史考古,有一个现象非常值得关注:那些从古村落、古文化背景中走出来的文艺家,对待传统文明的态度与其他人有明显不同,他们更愿意保留老旧的物事,更能欣赏古璞的美,对“无用之用”的艺术理念有更高的接受与契合度。这一朴素的佐证,或许在提示我们:深度传统经典审美教育的推广传播,是新时代文化自信观照下连接远古与当下、精英与民间的极为重要和快捷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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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址一隅
有鉴于此,如果每个大贤庄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脚下的石头里藏着江苏大地上人类最早的文明之光和艺术律动;如果大而化之,每个学校、课堂都把身边的“大贤庄遗址”作为美育的现场教材;如果那些从这故园走出去的、有成就的文学艺术工作者,能够真切地回到故乡,用他们的文字笔墨重新诠释精神脐带牵绕的土地,那么,千万年的文化基因才算是被真正激活。
四
沿丘岭斜坡顺势而下,渐行渐远之际,极目远追,暮春和煦的山风里,天幕下马陵山奔跑起伏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幅巨大的剪影。山脊线上,那块“大贤庄遗址”的石碑已经模糊成一个小点,它立在那里,恰似一枚印章的把钮,牢牢地钤在时间和空间的拥抱处。光阴题写的一万六千年长款,在它看来,或许只是对洪荒天地的一笔小小补景,可对人类来说,却是文明难以泅渡抵达的彼岸。
今天,我们从山体斑驳的褶皱里捡起祖先留下的石器,翻来覆去地看,猜测它们的用途,赞叹它们的朴茂之美,然后把它们放进博物馆的展柜里,贴上标签,标上编号。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祖先的敬意,却也因这种方式与他们拉开了自然距离~当那些石器被玻璃罩“保护”起来的那一刻,它们也就失去了母体的袒护温润,像阳光收养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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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址一隅
学史增智。真正的传承,绝不是仅把祖先的东西平面化地放进教科书,而是让他们的创造力在后人的身心骨子里延续。古大贤庄人最可贵的遗产,不是那些石砧、石锤、尖状器,而是他们从无到有创造器物、从混沌中建立秩序的那种“突然自我”的超能力。这种超能力,一万六千年后,仍然是我们睿智开拓创新最需要的源动力,这也正是“大贤庄”三个字赋予新时代的真正含义。
一万六千年前,文明初始敲击声的回响声中,那山还在,那人已远,但那沧桑里,有一种东西不死不灭。它藏在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石器里,寄托在一篇一幅走心的文艺作品中,潜伏在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凝视、思考、创造、自信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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