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茜,做了六年商务翻译。
说是商务翻译,其实什么都干。跟外商谈判要我在,技术培训要我在,合同翻译要我在,连老板请外宾吃饭,餐桌上哪个菜辣哪个菜不辣都得我提前交代清楚。六年下来,我熟悉公司所有的产品和术语,熟悉每个外商的脾气和习惯,熟悉谈判桌上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迂回。
我以为这份工作非我不可。
直到上个月,部门来了个新人。姓周,叫周思思,二十六岁,据说在英国读了两年硕士,回国后在一家小公司待了半年,然后被我们公司挖了过来。挖她的不是业务部门,是董事长的秘书。消息灵通的同事私下告诉我,周思思的姑姑跟董事长夫人是牌友,这层关系摆在那里,谁都明白什么意思。
我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公司这两年在压缩成本,我这种老员工的薪资不低,换一个便宜的、有关系的新人,既能省钱又能卖人情,一举两得。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人事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正陪客户验完一批货,刚从车间出来,工装还没换。人事经理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公司要调整岗位,翻译这一块以后交给周思思负责,问我愿不愿意转到行政部。
行政部。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打杂,管管办公用品、订订机票酒店。跟翻译八竿子打不着。
我坐在老赵对面,脑子转得很快。吵?没用。闹?丢人。六年了,我太清楚这家公司的做事风格——决定一旦做了,就不会改。我跟老赵说,我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六年前我入职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三楼高了。树还是那棵树,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当天下午,周思思就来找我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她笑盈盈地站在我工位旁边,说:“林姐,老板让我跟您交接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现在就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我打开电脑,把近三年的项目文件按年份整理好,建了个文件夹,共享给她。然后把客户名单、联系方式、每个人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在Excel表里。哪个客户喜欢正式称呼,哪个客户可以随意一点,哪个客户忌讳什么话题,哪个客户谈判时容易在哪个条款上纠结——六年积累的东西,浓缩成一张表格。
周思思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着本子记,看起来挺认真的。我问她之前做过哪些类型的翻译,她说做过一些商务陪同,正式的会议翻译也做过几次。
我没多问。
交接只用了一天半。我把所有电子文档交代清楚,又把几个重要客户的背景和脾气口头说了一遍。周思思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不算太深入,但至少态度还可以。
最后我把钥匙、门禁卡、停车证一起放在她桌上。她看了看那串钥匙,忽然说:“林姐,其实你不用走那么快,行政部那边也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年前我研究生毕业,应聘这家公司的翻译岗位,过五关斩六将,从一百多个人里被选出来。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站在事业的起点,浑身是劲。六年后我出来,手里只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的是我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个茶杯、两盆绿萝、一本快翻烂了的英汉大词典。
走的那天我没跟任何人告别。不是清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家待了一周,我开始投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有一家做外贸的企业对我有兴趣,约了第二周再谈。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自己六年的积累被人一句话就抹掉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半个月后,我接到前同事小何的电话。
小何跟我在一个部门待了三年,关系不错。她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说这周末有个重要的外商接待,公司要在希尔顿请客,对方是个德国客户,跟公司谈了半年了,这次是来签约的。
“然后呢?”我问。
“周思思负责翻译。但今天下午她跟客户对了一遍流程,感觉……不太对劲。客户那边提了好几个专业问题,她都没答上来。”小何压低了声音,“林姐,你能不能来救个场?老板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让我问问。”
我想了想,说:“我已经离职了,不合适。”
小何急了:“林姐,不是让你回去上班,就是那天晚上来吃顿饭,万一她搞不定,你帮一下。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跟那个德国客户也熟,万一搞砸了,这单生意就黄了。”
我沉默了几秒。那个德国客户叫施密特,跟了半年,前期所有的技术资料和合同条款都是我翻译的。我比谁都清楚这单生意的分量,也比谁都清楚施密特的脾气——他是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人,对细节抠得极死,一旦发现沟通不畅,他宁可不签。
“行吧,我去一趟。”我说。
周末晚上,希尔顿三楼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长方形的桌子,公司这边坐了董事长、总经理、销售总监,还有周思思。她今晚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很显眼,坐在董事长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看着什么。
德国那边来了四个人,施密特坐在主宾位置,旁边是他的技术总监和两个助理。我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寒暄过了,正在上凉菜。
小何把我安排在末席,靠近上菜的位置,不显眼。她小声跟我说:“还没正式开始,等会儿董事长要致辞,然后施密特也要讲几句,签合同。你就在这儿坐着,万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开场很顺利。董事长举起酒杯,说了一通欢迎的话,大意是感谢施密特先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感谢他对我们公司的信任,希望双方合作愉快等等。周思思翻译得还不错,中规中矩,虽然没有我平时那种润色和发挥,但意思传达清楚了。施密特听完,微微点头,也举杯回敬。
第一轮敬酒结束,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大家开始边吃边聊,施密特跟董事长聊起了德国的啤酒和中国的白酒,周思思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地方翻得生硬,比如施密特说了一句幽默的调侃,她翻过来就成了一本正经的解释,德国那边没笑,中国这边也没听懂。
我没吭声。这种场合,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施密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董事长,说了几句德语。他说的是:“张先生,你们的合同我已经看过了,大部分条款没有问题。但是关于售后服务的部分,我还有些疑问,希望能当面澄清一下。”
周思思端起酒杯正准备喝,听到这段话,赶紧放下杯子。她看了董事长一眼,又看了看施密特,张嘴翻译了。
但她的翻译出了问题。
施密特说的是“关于售后服务的部分”,原文用的是“After-Service”,这是一个行业通用术语,指的是产品销售后的技术支持、维修保养等一系列服务。施密特的措辞很客气,只是说有疑问要澄清,没有任何否定的意思。
周思思翻译成了:“关于服务合同到期之后的部分,我还有些疑问。”
“服务合同到期之后”,这个表述跟“售后服务”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是买卖合同的组成部分,前者意味着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了。同样是“售后”两个字,一个是在合同框架内的常规条款,一个是合同结束后的延伸问题,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董事长听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销售总监,销售总监也皱了眉,显然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他们以为施密特是在质疑合同的有效期,或者是在谈续约的问题,这跟之前双方商定的内容完全不符。
董事长沉吟了一下,谨慎地说:“施密特先生,关于合同期限的问题,之前我们双方已经达成一致,三年的框架协议,每年续签一次。如果您对到期后的安排有疑问,我们可以另案讨论,不影响本次签约。”
周思思把我的话翻译了过去,意思是没问题,但用的词还是不够准确。
施密特听完,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用德语说:“我没有在谈合同到期的事情。我说的是合同期内的售后服务。你们是不是理解错了?”
周思思这次翻对了前半句,但后半句她翻译成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语气比施密特原来的表达重了很多,听起来像是德国人在质问。
董事长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看了周思思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到底行不行?
周思思大概也感觉到了,脸微微发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低头翻笔记本。
全桌的气氛陡然变冷。
施密特的技术总监是个急性子,看沟通不畅,直接冒了一句英文出来:“She misses the point entirely. The question is about technical support after delivery, not contract extension.”(她完全没抓住重点。问题问的是交货后的技术支持,不是合同续签。)
这句英文在场的人都能听懂。销售总监低下了头,董事长抿紧了嘴唇。周思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小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德语开口了。
“施密特先生,请允许我澄清一下。刚才的翻译有些偏差,您的问题是关于合同期内的售后服务,而不是合同到期后的安排。关于售后服务,我们的方案是:产品交付后十二个月内免费保修,终身提供有偿维修服务。具体条款在合同第十二页第三款,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逐条向您解释。”
施密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困惑一下子变成了惊讶。他在之前半年跟我视频会议过很多次,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一听到我的声音就认出来了。
“林?是你吗?”他用德语问,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我。”我笑了笑。
“太好了!”施密特的表情完全变了,他转向董事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张先生,林女士去哪里了?为什么今天的翻译不是她?她最了解我们的业务,今天的沟通很不顺畅,我建议还是请林女士来翻译。”
周思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红变白。
董事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思思,然后对小何说:“小林你坐到这边来。”
小何赶紧给我让了个位。
我站起来,从末席走到主位旁边。经过周思思身后的时候,我听到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可是我已经翻译了……”
董事长没接她的话。
我坐定以后,先把刚才那个问题重新准确翻译了一遍,又把施密特的疑问和我们的方案一一对应地解释清楚。施密特听完,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提出了三个具体的技术细节问题。这些问题之前我在文件里都标注过,我直接翻到合同对应的条款,一条一条讲给他听,讲了不到十分钟,所有疑问全部解决。
施密特合上文件夹,看着董事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话:“可以签了。”
签完合同,施密特主动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跟我握了握手。他说的最后一段话,我翻译给了全桌人听。
他说:“林女士,你是最专业的。这半年我们所有的沟通都是通过你,我从一开始就信任你。希望以后的合作,还是由你来负责翻译。”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周思思就坐在对面。她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没有抬头。
董事长端起酒杯,看了看周思思,又看了看我。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酒喝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施密特走的时候特意跟我确认了联系方式,说下周还有一个技术细节要讨论,希望我能参与。我说我已经离职了,他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个人原因,他没再追问,只是说:“不管你到哪里工作,我们都希望跟你合作。”
送走德国客人,我站在酒店大堂等出租车。夜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得我裙子直飘。小何陪我站了一会儿,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说先休息一段时间,不急。
正说着,周思思从电梯里出来了。她已经换掉了那件红色礼服,穿着自己的衣服,手里拎着那个笔记本。她看到我在大堂,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走过来。
“林姐,”她站在我面前,声音不大,“今晚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份合同,你先翻译过吗?我是说你离职之前。”
我说是的,初稿是我做的,后来交给你的应该是终稿。
她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售后服务的条款,第十二页第三款,为什么保修期是从交付之日起算,而不是从安装调试完成之日起算?这两个时间点最多可能差一个月。”
她问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了白天那种倨傲。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也许没那么讨厌。她有关系,有学历,但她缺的是经验和那个愿意教她的人。而我,也许可以当那个人。
“你问得好,”我说,“这两个时间点的差异,在合同谈判的时候专门讨论过。施密特坚持从交付日起算,是因为他们的生产线已经停线等了三个月,调试时间他们自己可以压到一周以内。这一个月的时间差,实际上他们不亏。具体原因你去看会议纪要第七页,我当时写了备注。”
周思思愣了一下,翻到会议纪要那一页,看了几秒,抬起头,表情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出租车来了,小何帮我开了车门。周思思站在那里,看着车子发动,看着车窗缓缓摇上。她忽然追了两步,拍着车窗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小何后来告诉我,周思思喊的是:“林姐,你能不能回来?”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我想起六年前第一天上班,我坐在那个工位上,对着电脑,兴奋得手都在抖。六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出租车上,告别了那个工位,告别了那些熟悉的文件和会议,告别了那段从激情到失望的岁月。
可是施密特说得对——我是专业的。关系户可以顶替我的位子,顶替不了我的本事。我的本事在,饭碗就在。不在这家公司,就在另一家。不在这个城市,就在另一个城市。
有些东西谁也拿不走。比如我脑子里那些单词、那些术语、那些条款、那些谈判技巧。比如我六年里一个字一个字垒起来的专业壁垒。这些东西是跟我这个人长在一起的,不是某个人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那晚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施密特发来的邮件。他说很高兴今晚又见到我,希望将来继续合作。他说他下周要去上海,问我愿不愿意去上海见一面,谈谈他朋友公司的一个翻译项目。
我回了邮件,说好。
然后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笑了。
六年没白干。
那些没日没夜改稿子的夜晚没白干,那些被客户刁难到想哭的时刻没白干,那些别人在聚餐我在查术语的周末没白干。所有不被人看见的努力,都在今晚被人看见了。
至于那个关系户?她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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