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八旬的大舅，怕是再也难踏回故土了

大舅是1947年的人，今年快满八十岁，这一辈子，心底自始至终就揣着一个朴素念想：落叶归根，老了回到习水老家，百年之后安稳葬在外公外婆身旁。

外婆一辈子一共生了四姊妹，大舅排行老大，我的母亲是老二，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一辈子扎根大娄山深处的农村，一辈子土里刨食常年辛苦劳作，早早落下一身毛病，常年被糖尿病缠身，身子一年比一年衰弱。

二舅排行老三，安稳守在习水县城，平日里帮着儿女照看孙辈，日子平淡安稳、含饴弄孙。

最小的小嬢排行老四，早年嫁去隔壁良村镇。最让人惋惜的是，当年表妹表弟四个尚且年幼都还在读书的时候，小嬢因为精神状态不好，在老家不幸意外溺水离世。

一晃半生匆匆而过，当年至亲四姊妹，如今世上就只剩下大舅、母亲和二舅三人。几人都年岁渐长、身体衰败，相隔一方，余生能不能再有机会聚首团圆、好好见上一面，谁心里都没有底。我们整个家族，世世代代扎根黔北大山，所有人骨子里都对故土有着深入骨髓的眷恋。

大舅这一生，一路走来满是心酸与坎坷。年少亲历五十年代饥荒岁月，常常挨饿度日；六十年代远赴习水二中求学，山路遥远、家境清贫，读书之路万般艰难不易。

后来从遵义师范毕业，回乡做一名乡村教师，之后参军入伍、考入军校，亲身亲历战火硝烟，以作战参谋的身份奔赴前线，半生戎马为国奉献，在部队一路身居高位。

九十年代初正式转业，当时前途选择众多，他却一心念着故土，执意调回贵州省直机关任职。

那个时候大舅心里一直满心笃定，他单纯以为，只要他和大舅娘回到贵州、定居贵阳，往后表姐表哥长大成人，迟早也会回到贵州、落脚贵阳，一家人相守在离家更近的地方，晚年便能顺顺利利告老还乡。

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初到贵阳的儿女，心里落差极大。在他们眼里，早年的贵阳城市建设，比起春城昆明至少落后二十年，气候、环境、生活条件更是远远比不上云南。

命运走向终究没能顺着大舅的心愿发展。

大表姐大学毕业后深耕旅游行业，一路打拼至今已是旅行社老总，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甚至还在西双版纳承包橡胶林，早已彻底扎根云南。

表哥年少参军入伍，服役于临沧，后来工作调动定居玉溪，现任当地武装部副部长，工作、事业、家庭全部稳稳扎根在云南地界。

儿女全都彻底在云南落地生根，事业稳固、生活安逸，再也不会回到贵州发展。

后来大舅以省直机关副厅级身份光荣退休，常年居住在单位旁的集资房里，日子清净安稳，作息规律简单，一辈子不喜热闹，不贪浮华。

原本想着就在贵阳长久定居，离习水老家不远，随时可以回乡探亲祭祖。

奈何后来赶上城市规划建设，老单位整片住宅统一拆迁重建。年纪大了，无心再折腾买房装修，劳心费力。加上儿女全部扎根云南多年，再三劝说二老前往昆明就近赡养照料。

万般无奈之下，老两口只能不舍离开生活大半辈子的贵阳，动身去往昆明投靠子女生活。

即便身在昆明，大舅的心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习水故土。

退休之后的大舅，抛开世俗杂念，不贪享乐不喜奔波，整日安安静静伏案书写回忆录。从幼年挨饿受冻、年少求学艰难，再到教书从军、半生浮沉，一辈子的心酸坎坷、过往经历，全部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下来。

只要文字写到习水故土、写到芦村老家，字里行间全是酸楚与深深的怀念。

外公外婆先后离世下葬以后，大舅特意千里迢迢从贵阳赶回老家，亲自为父母撰写碑文、回乡立碑修缮祖坟，心里早就暗自规划，盼着自己百年之后，也能安稳归葬故土，踏踏实实完成一生落叶归根的心愿。

哪怕身在昆明，他依旧从未死心。

2023年春天，不顾年岁已高，执意带着大舅娘千里迢迢从昆明返回习水芦村。

他真心打算就此留在故土终老，亲手翻新祖传木瓦老屋，收拾房前屋后菜园，打理老屋院落，只想守着老家烟火，种菜度日、静心养老，安安稳稳走完余生。

可人到晚年，从来都是事事不由人。

刚在老家安稳住下，菜园刚打理妥当，老屋收拾整洁没多久，大舅娘突然突发严重心肺感染。一开始在村卫生室、镇卫生院反复医治，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好转，一路辗转到习水县医院依旧无法控制。

病情危急万分，远在昆明的表姐表哥连夜赶回习水，紧急安排救护车将大舅娘紧急送往重庆新桥医院，直接送入重症监护室抢救。

那段时日全家满心惶恐焦灼，我开车载着父亲，一路陪同大舅紧随救护车奔赴重庆。历经半个多月生死抢救，才好不容易将大舅娘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经过这场大病之后，大舅娘身体彻底垮掉，底子衰败体虚至极，再也经不起半点长途奔波与车马折腾，日常起居时时刻刻离不开子女贴身照料与静心休养。

原本满心打算归乡养老，奈何儿女扎根云南、老伴重病缠身、自己已是年近八旬垂暮老人。

一边是执念一生、魂牵梦绕的习水故土。

一边是定居云南的子女、离不开照料的老伴。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坚守一辈子的归乡执念，再度跟着儿女重返昆明定居养老。

自从彻底定居云南以后，大舅距离习水故土越来越远。

儿女终身扎根云南不归黔北，贵阳老宅拆迁再也回不去，老家想留却留不住，自己年老体弱身不由己，老伴重病无法远行。

如今就连日后身后能否如愿归葬故土、圆满一生落叶归根的心愿，都变成了遥遥无期的未知数。

年近八旬，岁月无多。

一生戎马，一生念乡，一生盼着回归故土。

到头来漂泊异乡，归途茫茫。

不知余生还能不能再次踏上老家的土地，这份一辈子放不下的归乡心愿，终究成了晚年最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