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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他挡箭容颜尽毁,他却娶堂姐为妻。我拔下金簪刺入堂姐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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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蠢货,看清楚了吗?”

堂姐林玉蓉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着唇,吃吃地笑,那笑声像淬了冰的银针,扎进我血肉模糊的脸颊伤口里。

“你以为替他挡了那支毒箭,他就会要你?”

她俯下身,金丝牡丹的裙摆扫过满是尘灰的地面,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刀。

“我的好妹妹,你这张脸啊,连宫里刷马桶的嬷嬷见了,怕是都要做噩梦。”

我喉间嗬嗬作响,想反驳,想撕碎她那得意的脸,可半边脸颊的肌肉早已被剧毒侵蚀得僵硬坏死,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

我只能瞪着眼,透过肿胀溃烂的眼皮缝隙,死死盯着她,盯着她身后那个我曾用命去护着的身影——三皇子萧景辰。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簇新的绛紫蟒袍,玉冠束发,丰神俊朗,与我记忆中遇刺那日惊惶却依旧清贵的少年并无二致。

只是,他此刻的眼神,比腊月的寒潭更冷,更静。

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且已彻底无用的垃圾。

“玉蓉,莫要耽搁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却毫无波澜。

“吉时将至,莫误了我们的大婚之礼。”

他伸出手,牵起了林玉蓉那只染着鲜红蔻丹、保养得宜的手,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林玉蓉顺势依偎过去,回头,朝瘫在角落血污中的我,投来最后、也是最狠毒的一瞥。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怜悯,和彻底的践踏。

“听见了吗,景辰哥哥催我呢。”

她咯咯笑着,声音甜得发腻。

“好妹妹,你就在这儿,好好‘观礼’吧。毕竟……你这副尊容,也出不了这门,见不得人了。”

他们相携着转身,大红喜服的衣袂交缠,刺目的红色几乎灼瞎我的眼。

外面,丝竹喧天,喜乐欢腾,一声高过一声的“恭喜三皇子”“贺喜皇子妃”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我,躺在冰冷腥臭的地上,脸上溃烂的伤口还在渗着混了黑血的脓水,浑身如同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冷。

不。

不该是这样的。

那支淬了“美人迟暮”剧毒的弩箭破空而来时,他想都没想就拉过身旁的林玉蓉挡在身前。

是我,是我这个被他平日嫌弃粗笨、不够温婉的将门孤女,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那本该射穿林玉蓉心口的致命一击。

毒箭透肩胛而过,箭头带的倒钩撕裂了我的皮肉,也带飞了覆面的轻纱。

剧毒瞬间侵蚀,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脸颊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闻到那股皮肉焦烂的恶臭。

我倒下时,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他惊魂未定地松开林玉蓉,林玉蓉假意惊呼着扑进他怀里瑟瑟发抖,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倒在血泊中、脸已迅速肿胀变形的我。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他急促地对赶来的侍卫下令:“封锁消息!快传太医!务必保住林大小姐!”

林大小姐……

呵,是啊,在他心里,永远只有知书达理、才名远播的林玉蓉,才是需要被保护、被珍视的“林大小姐”。

而我林晚,这个父母战死沙场后寄居在伯父家、从小在边关摸爬滚打长大的野丫头,合该就是一块垫脚石,用完了,就可以像抹布一样丢在角落,任其腐烂发臭。

甚至,连替我请个大夫,清洗包扎伤口,都成了施舍,成了可能会“冲撞喜气”“妨碍大婚”的麻烦。

他们把我丢在这僻静的柴房隔壁,任我自生自灭,只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再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

或许,连个薄棺都不会有,一卷草席,乱葬岗了事。

恨。

好恨。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炸裂开来。

我残存的右手,在身下冰冷的砖石上痉挛般地抓挠着,指甲崩裂,沁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比这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彻底冰冷成灰的心。

视线开始涣散,耳边的喜乐声、喧闹声渐渐模糊、远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我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柴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是我的“好”堂姐,林玉蓉。

她竟去而复返。

身上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已经换下,只着一身简便的锦绣常服,发髻上的珠翠也卸去大半,脸上那副新嫁娘的娇羞温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快意、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扭曲神情。

她手里端着的,不是吃食,也不是汤药。

是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素白绸布,绸布边缘,露出一截灿金色的、尖端锐利的光芒。

我认得那东西。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一支赤金点翠凤凰衔珠簪。

母亲说,这是外祖母的嫁妆,将来要传给我的。

可在我重伤濒死、昏迷不醒时,它被林玉蓉“代为保管”了。

此刻,她端着它,像端着一件即将处决犯人的刑具,一步步向我走来。

脚步很轻,却一下下,踩在我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尖上。

“没想到吧?我亲爱的晚妹妹。”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恶毒到了极致的弧度。

“景辰哥哥怕你死得不透,怕你变成鬼魂缠着我们……”

她慢条斯理地掀开素白绸布,露出那支金光灿灿、凤凰眼睛用红宝石镶嵌、华美非凡的金簪。

“所以,他让我来,再送你一程。”

“毕竟,你可是‘替’我挡了箭,我总得……亲自‘谢谢’你,才算全了这份‘姐妹情深’,你说是不是?”

她弯下腰,用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簪。

冰冷的簪身,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晃过我溃烂流脓、无法闭合的眼睛。

“用你娘留给你的东西送你上路,黄泉路上,你也好有个念想。”

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怜悯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狠绝与快意。

“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擦亮点,别再痴心妄想,去觊觎那些你配不上的东西,比如……景辰哥哥。”

话音未落,她眼神一厉,握着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脖颈,狠狠刺下!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

没有预想中喉管被刺破、鲜血喷溅的剧痛和冰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我涣散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

不。

不是我的脖子。

是……

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凝聚在眼眸,微微转动。

视线所及,是林玉蓉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愕、茫然、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和恐惧的脸。

她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支赤金点翠凤凰衔珠簪,那支本该刺入我咽喉的金簪,此刻,正稳稳地、深深地,钉在她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一侧!

滚烫的、猩红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纯金的簪身,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她锦绣常服的衣领,也溅了几滴在我肿胀溃烂、早已麻木的脸颊上。

带着淡淡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怎么回事?

我……我明明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回光返照?是濒死的幻觉?还是……不甘的怨念化作了实质?

不。

不对。

我能感觉到。

是我这具早已残破不堪、被剧毒和伤痛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身体里,不知从哪个角落,猛然迸发出的、一股不属于“林晚”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量!

是这只一直痉挛着抓挠地面的、指甲崩裂的右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以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上抬起,狠狠攥住了林玉蓉握着金簪刺下的手腕!

然后,借着那股下刺的力道,向侧面,也是向着她自己,狠狠一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连林玉蓉自己,恐怕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保持着下刺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我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以及……无尽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呃……你……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想抬手去捂脖子,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两下。

更多的血从她指缝、从金簪与皮肉的接合处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也染红了地面。

“砰!”

她沉重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乌木托盘“哐当”滚落一旁,素白绸布飘开,像祭奠的魂幡。

她倒在那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屋顶蒙尘的蛛网,身体偶尔抽搐一下,脖颈处的血泊却在迅速扩大,蜿蜒流淌,几乎要触碰到我的指尖。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愈发嘹亮欢快的喜乐声,交织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和弦。

我躺在自己的血泊和她的血泊边缘,看着她生命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得意的眼睛里流逝。

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杀人后的恐惧。

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有个“好姐妹”做伴,想来,也不会太寂寞。

只是……

萧景辰。

我转动眼珠,望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喜乐与繁华的木门。

若你发现,你精心呵护、即将迎娶的新娘,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而我这块你迫不及待要丢弃的抹布,还残留着最后一口噬人的气息……

你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我看不到了。

也好。

这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一切,我再也……

不用看到了。

意识,如同燃尽的烛火,最后摇曳了一下,终于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

“小姐?小姐!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

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像隔着厚厚的棉絮,一声声撞进我的耳朵里。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满是焦急的少女脸庞,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有些眼熟。

这是……

“青……禾?”

我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声音……虽然嘶哑,却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而不是前世最后时刻那破败漏风般的嗬嗬声。

“是奴婢!是奴婢!小姐,您可算醒了!”

名叫青禾的小丫鬟顿时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又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赶紧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唇边。

“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快喝口水润润。”

温水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我借着青禾的搀扶,有些僵硬地半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天青色的鲛绡纱帐,帐钩上缀着小小的玉连环,随风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填漆雕花拔步床,铺着湖蓝色绣缠枝莲的锦褥。

临窗摆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案,上面整齐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游记话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苏合香气息。

这里……是林府?

是我未出阁前,在伯父镇远侯府寄居时的闺房?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触手光滑,细腻,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温热弹性。

没有溃烂的伤口,没有肿胀的皮肉,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脓血和腐肉气息的粘腻。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紧缩,然后开始失控般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我猛地掀开身上柔软的锦被,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

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尚且带着病中苍白、却依旧明艳动人的少女脸庞。

眉眼如画,琼鼻樱唇,脸颊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更添娇憨。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睁得极大,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浓得化不开的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寒意。

这张脸……

是我。

是十五岁那年的我。

是父母刚刚战死沙场,我扶灵回京,被圣上册封为“昭华县主”,寄居到伯父镇远侯林崇山府中不久的我。

是尚未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没有替萧景辰挡下毒箭,没有毁容,没有遭受那三年非人折磨,更没有在柴房里,用金簪反杀了林玉蓉之前的……我。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青禾见我死死盯着镜子,脸色变幻不定,吓得连忙上前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奴婢这就去请府医再来瞧瞧!您昏倒时磕到了头,可大意不得!”

昏倒?磕到头?

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吹开的书页,在我脑海中飞速翻动、重组。

是了。

我想起来了。

现在是承平十七年,春。

三日前,皇后娘娘在宫中设百花宴,遍邀京中勋贵子弟及适龄贵女。

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为几位年长的皇子相看正妃、侧妃。

伯父镇远侯林崇山,我的嫡亲大伯,对此宴极为重视。

不仅早早为他的嫡女,我的堂姐林玉蓉准备了价值不菲的新衣头面,连带着对寄居在此、有县主爵位在身的我,也“格外关照”,送来了几匹时新的料子,叮嘱我也要好生打扮,莫要丢了侯府脸面。

宴上,林玉蓉一身云锦裁制的月华裙,翩然若仙,一曲《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更是拨得余音绕梁,引得满堂喝彩,自然也吸引了在场几位皇子的目光,尤其是那位素有“贤王”美誉、温文尔雅的三皇子萧景辰。

而我,因自幼在边关长大,不擅诗书,更不通音律,在那样的场合难免拘谨。

偏偏皇后见我独自坐在角落,特意唤我上前说话,问了几句边关风物,父母旧事。

我据实以答,虽言语直白,少了些文采修饰,皇后却并未见怪,反而温言抚慰了几句,赞我“将门虎女,纯质天然”,还赐下一对翡翠玉镯。

这本是皇后的仁慈,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别有意味的“恩宠”。

宴席散后,在回府的马车里,林玉蓉一直冷着脸,对我不理不睬。

直到下车时,她忽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惊叫,朝着我这边倒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我的手,自己也没站稳,踉跄着差点真的摔倒。

跟在她身后的贴身大丫鬟珍珠立刻尖声叫道:“晚小姐!您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推我们小姐啊!这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好!”

我愣住了,刚想辩解:“我没有推……”

“够了!”

一声低沉威严的喝斥传来。

是伯父林崇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府门前,脸色沉郁地看着我们。

林玉蓉立刻红了眼眶,委委屈屈地扑到林崇山身边,带着哭腔道:“父亲,不怪晚妹妹,是女儿自己没站稳……晚妹妹她……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今日在宫中,皇后娘娘独独赏了她镯子,女儿却只得了一句寻常夸赞,晚妹妹心里看轻女儿,也是……也是情理之中。”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自己大度隐忍,又将我塑造成了一个因一点赏赐就嫉妒堂姐、心胸狭窄、甚至敢在府门前动手推人的粗野形象。

林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目光严厉地扫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

“晚丫头,我知你父母早逝,疏于管教,但你既已入了我侯府,言行举止便代表着我林家的门风!”

“玉蓉是你堂姐,素来让着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如此骄横!”

“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门一步!”

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一顶“骄横无礼、嫉妒堂姐”的大帽子就结结实实扣了下来。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低眉顺眼,可那闪烁的眼神,分明都信了林玉蓉的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玉蓉躲在林崇山身后,朝我投来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的冷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因为被冤枉的委屈,而是因为这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憋闷和无力感。

前世的许多年里,这样的戏码,一次次上演。

我永远是有理说不清的那一个,永远是被衬托得粗鄙不堪的那一个。

而林玉蓉,永远是那个楚楚可怜、备受欺凌的受害者。

回到我居住的、位于侯府最偏僻角落的“听竹苑”,我胸中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父母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我虽得了个县主虚名,却无依无靠,寄人篱下。

伯父表面客气,实则嫌我碍眼,伯母更是视我为争夺她女儿风头的绊脚石。

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

这深宅大院,竟比边关的朔风黄沙,更让人心冷。

一时气急攻心,加上连日来郁结难舒,眼前竟阵阵发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了院内石凳的棱角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

就是此刻了。

额角传来隐隐的刺痛,我抬手轻轻触碰,能摸到一个已经结痂的、不大的肿包。

就是这一磕,把我磕“醒”了。

把那个经历了背叛、毁容、折磨、杀戮,最终含恨而死在冰冷柴房里的林晚,磕回了这具十五岁的、尚且完好健康的身体里。

这不是梦。

指尖冰凉的触感,铜镜里清晰的倒影,青禾带着哭腔的关切,额角真实的疼痛……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

我,林晚,死而复生了。

回到了承平十七年的春天,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冰与火,在我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小姐,您的手……”

青禾惊呼一声,连忙掰开我的手指,看到掌心那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眼圈又红了。

“您别这样!您心里不痛快,就打骂奴婢出气,千万别伤着自己!”

看着青禾稚嫩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心疼,我狂跳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是了,青禾。

前世,我“病”了之后,身边伺候的人被林玉蓉以各种借口调走、发卖,只有这个从小跟着我的、憨直忠心的小丫鬟,死活不肯离开,最后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丢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

我死之前,都没能再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没事。”

我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只是刚醒,有些头晕。”

“水……”

青禾连忙又倒了温水递过来。

我慢慢喝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也让我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冷却、沉淀。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

父母战死的噩耗,扶灵回京的凄惶,初入侯府的忐忑,对那位温润如玉的三皇子隐秘的仰慕,百花宴上皇后难得的温言,马车前被诬陷的屈辱,闭门思过的憋闷……

然后,就是那次改变了一切的上香之行。

为了“补偿”我被禁足的“委屈”,也或许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秋狩前展示侯府的“姐妹和睦”,伯父林崇山“开恩”,允许我随伯母和林玉蓉一同去城外的护国寺上香祈福。

就是在那回程的山道上,我们遭遇了“流匪”袭击。

混乱中,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被侍卫们护在中间的三皇子萧景辰。

而那时,萧景辰正“恰好”拉着我堂姐林玉蓉,似乎在躲避旁边倾倒的马车。

箭矢的目标,本是林玉蓉的后心。

电光石火间,几乎是一种本能,我扑了过去。

不是因为对萧景辰有多深的爱慕,那时的我,对他或许有好感,但绝谈不上深刻至此。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战死沙场的父母。

他们一生为国戍边,最后马革裹尸。

他们若在,定也会护着身后的百姓,护着该护的人。

萧景辰是皇子,是君。

林玉蓉是我堂姐,是民。

将门之女,骨子里似乎镌刻着某种守护的本能。

可我这愚蠢的本能,换来的是什么?

是毁容,是剧毒蚀骨的痛苦,是被弃如敝履的三年折磨,是萧景辰转身就娶了林玉蓉的背叛,是柴房里那支刺向我自己、最终却插进了林玉蓉脖子的金簪!

好一个“美人迟暮”!

好一个“情深义重”!

好一个“姐妹”!

蚀骨的恨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舔舐过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这恨意冲昏头脑。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冷沉寂的深潭,映不出一丝波澜。

前世的我,蠢。

蠢在轻信,蠢在盲目,蠢在那可笑的、不合时宜的“善良”和“本能”。

这一世,我不会了。

所有欠我的,负我的,害我的……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禾。”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

“我昏迷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青禾见我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神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了些,稍稍安心,想了想,回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夫人和大小姐那边,派人来问过两次,送了补品,叮嘱您好生养着。”

“侯爷那边……没动静。”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

“奴婢听前院洒扫的小丫鬟说,三皇子府上前日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感谢上次百花宴侯府的款待,邀请侯爷、夫人还有小姐们,三日后去城西的皇家别院参加马球会。”

马球会?

我指尖微微一颤。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点。

前世,就是在这场马球会后不久,伯父便安排了那次“意外”频发的护国寺上香。

看来,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我这缕幽魂的重生而改变。

或者说,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还有呢?”我淡淡问道,目光落在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丢着一支素银簪子,是我日常所用。

“大小姐那边……好像为了马球会,特意请了霓裳阁和玲珑斋的人进府,量体裁衣,挑选首饰,忙活了好一阵呢。”

青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又有些愤愤。

“小姐您也是正经的县主,可他们……”

“无妨。”

我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堂姐喜欢,让她挑便是。”

“我的那身骑装,前年母亲在时给我做的那套绯红色的,可还在?”

青禾愣了一下,忙点头:“在的在的!夫人亲自画的样式,用的是最好的火浣布,又轻便又飒爽,您后来长高了些,一直收在箱底没舍得穿。奴婢这就去找出来!”

“嗯,找出来,熨烫平整。”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那几竿在春风中摇曳的翠竹。

“另外,我记得我有一把短匕,是父亲留下的,也一并找出来。”

“短匕?”青禾吃了一惊,“小姐,您要那个做什么?那可是开过刃的真家伙,危险得很!”

“防身。”

我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难免有宵小之辈。带着,安心。”

青禾虽然疑惑,但见我神色坚决,也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转身去翻箱倒柜了。

我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刻下前世沧桑与恨意的脸庞。

马球会……

萧景辰……

林玉蓉……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这个蠢货替你挡箭,你那“温润如玉”的假面,还能戴多久。

还有我那“好”堂姐。

不知道这一世,当那支毒箭射向你的时候,你亲爱的“景辰哥哥”,是会毫不犹豫地拉过旁边的人当盾牌,还是会……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生死与共”?

我缓缓抬手,拿起那支素银簪子。

冰冷的银质触感,让我想起前世那支刺入林玉蓉脖颈的赤金点翠凤凰衔珠簪。

指尖微微用力,簪子尖锐的尾部,在柔嫩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着急。

我们……慢慢来。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听竹苑依旧冷清,除了青禾每日按时送来饭食汤药,几乎无人踏足。

伯母周氏派身边的嬷嬷象征性地来看过一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留下两包据说能“安神补脑”的药材。

林玉蓉更是未曾露面,想来正为了马球会精心筹备,无暇来“关心”我这个让她在皇后面前“失了面子”的堂妹。

我乐得清净。

每日除了按时喝药,便是待在院中。

不再像前世那般,因为被禁足而焦躁不安,或是因为林玉蓉的刻意炫耀而暗自神伤。

我变得异常安静。

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庭中竹影摇曳,或是拿着父亲留下的那本边关舆图志,慢慢翻看。

青禾起初有些担心,以为我是撞坏了脑子,或是郁结更深。

但见我眼神清明,言语如常,只是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她也不敢多问,只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梳理,在沉淀,在将前世那二十多年积攒的怨恨、痛苦、绝望,一点点压进心底最深处,凝练成一块坚不可摧的寒冰。

我在等待。

等待那个即将到来的、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节点。

马球会这日,天公作美,春光明媚。

我换上那身绯红色的骑装。

火浣布质地特殊,轻薄却挺括,在阳光下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跳动的火焰。

剪裁利落,腰身束紧,衬得身姿挺拔,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娇柔,多了几分将门之后的飒爽英气。

头发用同色的发带高高束成马尾,不饰金银,只斜斜插着那支素银簪子,简约干净。

对镜自照,镜中的少女眉目清晰,眼神沉静,唇色因久病初愈略显淡白,却别有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小姐,您穿这身真好看!”

青禾眼睛亮晶晶的,由衷赞叹。

“就像……就像画里的女将军!”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女将军?

前世的我,或许曾有过那样幼稚的梦想。

这一世,我不想当什么将军。

我只想……做一个索命的修罗。

走出听竹苑,来到侯府正门,林玉蓉和伯母周氏已等候在那里。

林玉蓉果然精心打扮过。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骑装,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行动间流光溢彩,恍若云霞。

头发梳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珠花,耳垂上坠着同色的翡翠水滴耳珰,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端庄中透着一丝娇媚。

她正微微侧头,同周氏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眼波流转,俨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无不暗中投去惊艳赞叹的目光。

看到我走来,林玉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取代。

“晚妹妹来了。”

她声音柔柔的,主动迎上两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我身上的绯红骑装。

“妹妹这身衣裳……倒是别致。只是颜色这般鲜艳,料子也寻常,怕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马球会上,各府小姐们穿着都极讲究,妹妹这般,会不会太素简了些?若是没有合宜的衣裳,姐姐那里还有几套新做的,虽不及妹妹身量,但让绣娘连夜改改,也还来得及。”

周氏也看了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觉得我这身打扮过于“寒酸”,不够“贵气”,有失侯府体面。

但今日毕竟是要出门,她也不便多说,只淡淡道:“既已穿好,便罢了。时辰不早,上车吧。”

我抽回被林玉蓉握住的手,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她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前几日皇后赏赐给我的那一对中的一只。

“堂姐费心了。”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衣裳合身便好。我自幼在边关长大,习惯了利落打扮,那些繁复衣裙,反而不惯。”

说着,不再看她们,径直走向后面那辆为我准备的、明显小了一号、也朴素许多的青帷马车。

林玉蓉被我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些勉强,看着我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旁边她的心腹大丫鬟珍珠撇了撇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我听到的声音嘀咕:“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乡下来的,就是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珍珠!”

林玉蓉低声斥了一句,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晚妹妹只是性子直率,不可胡说。”

我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上了马车,青禾跟了进来,小脸上犹自带着气愤。

“小姐,她们也太过分了!那珍珠不过一个丫鬟,也敢这般嚼舌根子!还有大小姐,明明拿了皇后娘娘赏您的镯子,还在这里假惺惺……”

“青禾。”

我打断她,闭目养神。

“狗朝你吠,你难道要吠回去?”

“啊?”青禾一愣。

“不必理会。”我淡淡道,“今日,我们只管看戏。”

“看……看戏?”青禾更糊涂了。

我没再解释。

马车粼粼,驶向城西皇家别院。

那里,一场“好戏”,正等着我“观看”。

或许,我也不仅仅是观众。

皇家别院占地极广,依山傍水,景致极佳。

今日的马球会,设在别院东侧的草场。

草场早已平整过,绿草如茵,四周搭起了看台彩棚,彩旗招展,鼓乐隐隐。

我们到达时,场中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闺秀千金几乎来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寒暄叙旧,或低声谈笑,目光却都不时飘向主看台的方向。

主看台上,几位皇子赫然在列。

太子萧景煜端坐中央,神色沉稳,略显严肃。

二皇子萧景琰性格爽朗,正与旁边的武安侯世子高声谈笑。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三皇子萧景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同色轻纱,玉冠束发,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正微微倾身,与旁边一位着鹅黄色衣裙、气质文雅的少女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从容优雅,引得不少闺秀偷偷侧目,脸颊飞红。

那鹅黄衣裙的少女,是礼部尚书之女,苏婉儿,京中有名的才女,素以温婉娴静著称。

林玉蓉一下马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景辰身上,眼底瞬间漾开温柔似水的情意,但随即看到他身侧的苏婉儿,那温柔便淡了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较量。

她挺直了背脊,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调整出最完美的仪态,在周氏的带领下,娉娉婷婷地朝着女眷聚集的彩棚走去。

所过之处,引来不少或欣赏、或羡慕、或探究的视线。

“那就是镇远侯府的林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好颜色!”

“听说琵琶弹得极好,皇后娘娘都夸赞过呢。”

“她身边那位绯红骑装的姑娘是谁?瞧着有些面生,气势倒是不俗。”

“那是昭华县主,林晚,镇远侯的侄女,父母双亡那个,从小在边关长大的……”

“哦,原来是她……将门之后,难怪……”

低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有对林玉蓉的赞美,也有对我的好奇与品评。

我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跟在周氏和林玉蓉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主看台侧后方,那片相对僻静的树林边缘。

那里,几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身形明显比寻常护卫更加精悍、眼神也格外锐利的人,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隐隐形成一个护卫圈,将某个方向护在中央。

而在他们身后,树影掩映间,似乎有一角明黄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我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果然,和前世一样。

陛下今日,也“微服”前来观看马球会了。

只是前世的我,心思单纯,只顾着紧张、好奇,以及……悄悄关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

这一世,我像一个冷静的猎人,耐心地观察着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布局。

好戏开场前的锣鼓,已经敲响了。

马球赛很快开始。

参赛的多是各家勋贵子弟,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在场中纵横驰骋,挥杆击球,引来阵阵喝彩。

萧景辰也下了场。

他骑术不错,姿态优雅,在场上并不一味争强,反而时常策应队友,传球助攻,显得风度翩翩,又引得看台上一片低低的赞叹。

林玉蓉的目光,几乎黏在了他身上,手中绞着帕子,时而因他精彩的传球而眼睛发亮,时而因他与旁人说笑而微微蹙眉。

周氏在一旁与相熟的夫人寒暄,言语间不免提到自家女儿,语气中满是自豪。

我独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慢慢喝着茶,目光看似落在场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比赛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萧景辰骑马回到主看台附近,早有殷勤的仆从递上汗巾和温水。

他接过,一边擦拭额角的细汗,一边与太子、二皇子说着什么,笑容温和,举止得体。

林玉蓉犹豫了一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早就备好的、绣工精美的水囊,似乎想亲自送过去,但又碍于众目睽睽,有些羞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供仆役休息的简易棚子后方猛地窜出!

那人身形矮小灵活,穿着与普通杂役无异的灰色短打,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点心的朱漆托盘,脚步匆匆,像是急着给看台上送点心。

他的行进路线,恰好要经过萧景辰身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

就在那灰衣仆役与萧景辰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手中托盘下的寒光骤然暴起!

那不是点心叉,而是一柄淬了幽蓝光泽、显然喂了剧毒的短匕!

匕锋所指,直刺萧景辰毫无防备的后心!

“有刺客!护驾!”

“保护殿下!”

惊呼声、怒吼声几乎同时炸响!

主看台附近瞬间大乱!

守在附近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扑上,但事发突然,那刺客速度又奇快,且选择的时机和角度极为刁钻,竟让他突破了最内层松懈的防卫圈!

萧景辰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恶风,脸色骤变,下意识就想向前扑倒躲避。

然而,他身侧就是正含笑看着他的太子萧景煜!

若是他就地扑倒,那刺客一击不中,很可能顺势将匕首转向近在咫尺的太子!

电光石火间,萧景辰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向前扑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凝滞!

就是这刹那的凝滞!

刺客的匕首,已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扎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玉蓉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手中水囊“啪”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就想往周氏身后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周氏也惊呆了,死死攥着帕子,脸色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女眷看台的方向猛地冲出!

不是冲向萧景辰。

也不是冲向太子。

甚至不是冲向那名刺客。

而是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斜刺里冲向了主看台侧前方、那片相对空旷、原本供贵人们临时休憩的茶座区域!

那里,摆放着几张矮几和锦凳。

而此时,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相貌清癯、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在两名看似普通、实则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陪同下,正坐在一张锦凳上,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蹙眉抬头望来。

绯红身影的目标,赫然是其中一张被撞得歪斜、正朝着那明黄身影倒下的紫檀木矮几!

“陛下小心!”

那身影发出一声清叱,在矮几即将砸到中年男人身上时,猛地伸手一推!

“砰!”

矮几被推开,砸在旁边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那道绯红身影,也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冲势太急,脚下被倾倒的锦凳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旁边栽倒!

好巧不巧,她摔倒的方向,正好是那名刚刚刺出匕首、却被突然暴起的皇家暗卫拦住、正惊怒交加想要变招的刺客身侧!

刺客眼见行迹败露,目标(萧景辰)又被护卫团团护住,刺杀无望,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管不顾,反手一刀,狠狠划向那摔倒的、似乎毫无防备的绯红身影脖颈!显然是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晚晚!”

“县主!”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

摔倒的绯红身影——正是我,林晚——在身体失去平衡、眼见刀锋袭来的瞬间,脸上惊惶之色一闪而过,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我似乎“手忙脚乱”地想要撑地起身,右手“慌乱”中在腰间一抹!

“锵!”

一声轻微却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道雪亮的寒光,自我腰间暴起,不偏不倚,恰好格住了那抹毒的匕首刃锋!

火星四溅!

刺客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娇弱的闺阁女子身上竟藏有利器,且反应如此迅捷,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大,震得他手腕微微一麻!

就这一阻的功夫!

“嗖!嗖!”

两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没入刺客的肩胛和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

周围的皇家护卫一拥而上,瞬间将刺客死死按倒在地,卸掉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刺客暴起,到我“意外”冲出推开矮几、“不慎”摔倒、“侥幸”格挡,再到刺客被制服,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变故惊呆了。

直到护卫们将刺客拖下去,场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众人才如梦初醒。

“父皇!您没事吧?”太子萧景煜第一个冲了过来,脸色煞白。

二皇子萧景琰也紧随其后,一脸后怕。

那身着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正是当今圣上承平帝,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威严的目光先是扫过被护卫们紧紧围住、脸色犹自发白、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渗出血迹的萧景辰,微微皱了皱眉。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此刻已“惊魂未定”地被赶过来的青禾扶起,发髻微乱,脸颊因方才的剧烈运动染上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寒光闪闪的短匕。

正是父亲留给我的那把。

“臣女林晚,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我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短匕,就要跪下行礼,动作间还带着些许“惊慌”的踉跄。

“免礼。”

承平帝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你便是昭华?林老将军的女儿?”

“回陛下,正是臣女。”我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似是惊惧未消。

“方才,多亏你了。”承平帝的目光在我手中的短匕上停留了一瞬,“若非你及时推开矮几,又恰巧带了防身利器,朕虽无碍,但难免狼狈。你反应很快,身手也不错,颇有你父当年之风。”

“陛下谬赞。”我头垂得更低,语气惶恐,“臣女不敢居功,方才实是情急之下,见那矮几倒下,恐伤及贵人,未加多想便冲了出去。摔倒实属意外,能格开贼人兵器,更是侥幸。全赖陛下洪福齐天,护卫大人反应神速。”

我一口一个“情急”、“意外”、“侥幸”,将主动“救驾”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只归结于巧合和本能反应。

承平帝深深看了我一眼,未置可否,转而看向被护卫扶过来的萧景辰。

“辰儿,伤势如何?”

萧景辰此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镇定,闻言立刻躬身:“多谢父皇关心,儿臣无碍,只是皮外伤,护卫及时,那贼人并未得逞。”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我,拱手道:“方才……也多谢昭华县主。若非县主意外引开那刺客部分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我并非有意救他,又将“功劳”归为“意外引开注意”,将自己手臂受伤、护卫不及的尴尬轻轻揭过。

我连忙侧身避过,垂眸道:“三殿下言重了,臣女鲁莽,未能帮上忙,反而添乱,实在惭愧。”

我们这边对话,另一边的林玉蓉,脸色却是青白交加,精彩纷呈。

她方才惊吓过度,下意识躲闪,此刻见危机解除,圣上亲临,三皇子也无大碍,还与我这个她素来看不起的堂妹有了“共患难”的牵扯,心里简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后怕,又是懊悔,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嫉恨涌上心头。

方才那等凶险时刻,她怎么就吓傻了呢?

若当时冲出去的是她……那现在被圣上温言询问、被三皇子亲自道谢的,不就是她林玉蓉了吗?

这该死的林晚!总是这么碍事!在皇后面前抢她风头,如今又在陛下面前……

周氏也是心惊肉跳,连忙拉着林玉蓉上前请安告罪。

承平帝摆了摆手,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淡淡道:“虚惊一场,都平身吧。今日之事,朕会彻查。马球会,继续。”

说罢,在太子、二皇子及一众大臣、护卫的簇拥下,摆驾回了主看台上方特意搭建的、守卫更加森严的凉棚。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似乎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马球会照常进行,但经历了方才的变故,众人心思都已不在球赛上,各自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瞥向我和萧景辰的方向。

萧景辰手臂受了轻伤,已被随行太医带去包扎。

林玉蓉强打精神,想去“关心”一二,却被三皇子府的侍卫客气地拦在了外面,只能悻悻作罢,回头看向我时,眼中的嫉恨几乎要掩饰不住。

我恍若未见,安静地坐回原位,接过青禾递来的、有些微凉了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

只有我自己知道,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冰冷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第一步,成了。

我没有像前世一样,傻乎乎地扑上去为萧景辰挡箭。

我只是“凑巧”救了陛下,又“意外”地“干扰”了刺客,还“侥幸”地全身而退。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萧景辰眼里,我今天的表现,只是一个“鲁莽”、“运气好”、“有点身手”的将门孤女,在危急关头出于本能和巧合的举动。

没有人会怀疑,我早就知道陛下在那里。

也没有人会想到,我推开矮几的时机、摔倒的方向、拔刀格挡的角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更不会有人知道,我看着那刺客的匕首划向萧景辰手臂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

萧景辰,被刺客所伤,手臂见血。

这伤,不重。

但足够了。

足够在他完美无瑕的“贤王”履历上,留下第一个小小的、不光彩的污点。

足够让陛下看到,在真正的危险来临、且目标可能是太子的瞬间,他那一闪而过的、本能的犹豫和挣扎。

也足够……让某些人,将目光投向我这个“意外”闯入棋局的棋子。

我放下茶杯,抬眸,望向远处被严密守卫的凉棚。

承平帝的身影已经看不真切。

但我知道,那双深沉睿智、掌控天下的眼睛,或许已经注意到我了。

这就够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萧景辰,林玉蓉。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背叛,我会一点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从今天,这支偏了方向的毒箭开始。

马球会最终草草收场。

经此一吓,谁还有心思观赏比赛。

各府家眷们惊魂未定,纷纷寻了借口告辞离去。

回侯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周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路上死死攥着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时不时用凌厉的目光扫过我,仿佛我是什么灾星。

林玉蓉更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眼圈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珍珠在一旁低声劝慰,话里话外却是指桑骂槐。

“小姐,您别难过了,今日之事谁也预料不到……您也是吓坏了,并非有意……哪像有些人,平日看着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倒会出风头,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就敢往陛下跟前冲,万一冲撞了圣驾,连累的可是咱们整个侯府……”

“住口!”周氏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剐了珍珠一眼,“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珍珠吓得一哆嗦,连忙噤声,低下头去。

周氏深吸一口气,转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厉。

“晚丫头,你今日,太过鲁莽!”

“那是何等凶险的场合?刺客当前,连训练有素的侍卫都反应不及,你一个闺阁女子,逞什么能?往前冲什么?”

“是,你推开了矮几,没让陛下受惊,这是你的运气!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判断失误,万一那矮几没倒向陛下,或者你冲出去反而挡了侍卫的路,扰乱了护驾,是什么后果?”

“还有,你身上为何会藏着利刃?你一个姑娘家,随身携带匕首,成何体统?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参我们侯府一个‘教女不严’、‘心怀叵测’,你担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和指责。

仿佛今日遇刺的惊险,陛下可能受惊的隐患,侯府可能被牵连的风险,全都是因我而起。

我安静地听着,等周氏发泄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伯母教训的是。”

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听不出认错,也听不出委屈。

“今日确是臣女鲁莽,见那矮几倒下,未及深思便冲了出去,险些酿成大错。至于匕首……”

我顿了顿,从腰间取出那柄短匕,双手奉上。

“此乃亡父遗物,是臣女在边关时,父亲所赠,用以防身。臣女自小佩戴,已成习惯,入京后亦未敢或离。今日携带,亦是如此。若此举有违闺训,连累侯府清誉,臣女愿将此物上交伯母保管,日后绝不再随身携带。”

我的态度恭顺,理由充分——亡父遗物,习惯使然,防身之用。

周氏一腔怒火像是砸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

她盯着那柄样式古朴、却寒光隐隐的短匕,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传出去显得她刻薄,连侄女亡父的遗物都要收缴。

不接,她方才那番“心怀叵测”的指责又没了着落。

“你……”周氏噎了半晌,才悻悻道,“既是你父亲遗物,你且收好。只是日后需得仔细,莫要再这般莽撞,更不可在人前显露。”

“是,臣女谨记。”我从善如流,收回匕首。

一直低声啜泣的林玉蓉忽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我,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后怕。

“晚妹妹,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了。”

她抽了抽鼻子,语气越发可怜。

“都怪姐姐没用,吓傻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看到那刺客冲过来,我……我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躲开……我真是太没用了……”

“不像妹妹,不愧是伯父伯母的女儿,将门虎女,临危不乱,还能救驾……”

她这话看似在自责自贬,夸赞我,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往前冲是因为“将门虎女”的本能,是鲁莽;她被吓傻是正常闺秀反应,是柔弱可怜。

更重要的是,她刻意强调“救驾”,将我和陛下直接绑定,在周氏本就敏感的神经上又戳了一下。

果然,周氏脸色更沉,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我心中冷笑。

还是这套。

永远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柔弱的位置,用自贬来抬高自己,用夸我来给我树敌。

前世的我,或许还会因为这种话感到憋闷、委屈,急于辩解。

现在的我,只觉得可笑。

“堂姐言重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淡笑。

“事发突然,人人自危,堂姐反应乃人之常情。臣女不过是一时情急,误打误撞罢了,谈不上什么‘救驾’。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神护佑,岂是臣女能救的?此话万万不可再说,传出去恐惹人笑话,以为我林家不知天高地厚。”

我把“救驾”的功劳推得干干净净,扣回“误打误撞”,还提醒她谨言慎行,莫要给林家惹祸。

林玉蓉被我噎得脸色一僵,哭都忘了哭,眼圈更红了,这回像是真被气到了。

周氏也听出我话里的软钉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却也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马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驶回镇远侯府。

刚一进门,早就得到消息、等在花厅的镇远侯林崇山便沉着脸将我们叫了过去。

“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林崇山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先是在眼睛红肿、我见犹怜的林玉蓉身上停了停,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落在我身上,便带上了审视和明显的不悦。

“宫里已经来人问过话了!说是刺客已押入天牢,但陛下受惊,龙颜不悦!尤其是老三……”

他提到三皇子萧景辰时,语气明显加重,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老三的手臂被划伤了!虽然太医说只是皮外伤,但那是淬了毒的匕首!若非救治及时,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虽未明言斥责,但对我侯府,已有不满!”

“马球会是我们府上接了帖子去的,却在陛下和几位皇子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纰漏!刺客是如何混入的?护卫是如何安排的?老三又为何会受伤?”

他一连串的质问,目光如炬,主要盯在我身上。

“晚丫头,我听说,当时是你冲了出去?”

来了。

我心中了然。

林玉蓉和周氏在回程马车上没能拿捏住我,现在轮到林崇山亲自上场了。

“回伯父的话。”

我上前一步,垂眸敛目,将马球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客观陈述了一遍。

从刺客如何暴起,如何扑向三皇子,我如何看到矮几倒下恐伤及贵人(隐去陛下身份),如何情急冲出去推开矮几,如何不慎摔倒,如何“侥幸”用亡父所赠防身匕首格开刺客临死一击,如何被护卫所救……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功劳”或“委屈”,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

末了,我跪下,以额触地。

“臣女行事鲁莽,思虑不周,险些闯祸,更累及三殿下受伤,侯府清誉受损,实乃臣女之过。请伯父责罚。”

我把姿态放到最低,认错态度极其诚恳,将所有“可能”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但话里话外,又点明了几个关键:

第一,我冲出去是为了“推开可能伤及贵人的矮几”,这是“忠”;第二,我能“侥幸”格挡,靠的是“亡父所赠防身匕首”和“本能”,并非刻意逞能;第三,三皇子受伤,是刺客所为,护卫反应不及亦有责任,与我“鲁莽”并无直接因果关系。

林崇山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一时没有说话。

他宦海沉浮多年,不是周氏和林玉蓉那般容易糊弄的后宅妇人。

我这番说辞,看似认错,实则将利害关系撇得清楚,更隐隐点出,我之所以能有“救驾”之举(虽然我没承认),恰恰是因为我继承了父亲的遗风和随身携带父亲遗物的习惯。

他能怎么责罚?

责罚一个“忠君”的孤女?责罚一个“孝念亡父”的侄女?还是责罚一个“可能”间接“帮了”陛下的县主?

更别提,宫里刚刚来问过话,陛下对我的具体态度尚不明朗。

若他此刻重罚于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镇远侯府?会不会说他苛待为国捐躯的弟弟的遗孤?

可若不罚……今日之事,侯府确实面上无光,三皇子受伤更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可能来自皇室的不满,也维护他侯府的颜面。

我看似是最好的靶子。

可偏偏,这个靶子现在有点扎手。

“父亲……”

林玉蓉见林崇山沉默,以为他被我说动,连忙怯生生开口,眼泪又盈满眼眶。

“今日之事,真的不怪晚妹妹。是女儿不好,女儿若是能像晚妹妹一样勇敢,或许就能提醒三殿下,或许三殿下就不会受伤了……女儿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她这话,看似为我开脱,实则又把“三皇子受伤”的焦点,引到了“如果有人提醒”这个假设上。而谁没提醒呢?自然是当时“勇敢”冲出去的我,和“吓傻了”的她。

林崇山果然被带偏了思路,看向我的目光又沉了沉。

“你……”他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虽有缘由,但你鲁莽冲动,确是不该。念在你初犯,又……情有可原,便罚你禁足听竹苑,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好好想想何为闺阁女子的本分!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禁足,抄书。

和前世我被诬陷推了林玉蓉后的惩罚,一模一样。

连理由都差不多——“静静心”,“想想本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叩首道:“臣女领罚,谢伯父教诲。”

“至于你,”林崇山又看向林玉蓉,语气和缓了些,带着安抚,“今日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多想。珍珠,扶小姐回房,让厨房炖些安神汤。”

“是,父亲。”林玉蓉柔柔应了,在珍珠的搀扶下起身,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垂下的眼帘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我低眉顺目,恍若未见。

禁足?

正好。

我也需要时间,好好“静一静”,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回到听竹苑,青禾关上门,立刻气愤地跺脚。

“小姐!侯爷也太偏心了!明明是大小姐自己胆小躲开了,您……您就算不是有意救驾,可也立了功啊!不赏也就罢了,怎么还罚您禁足抄书?还有夫人和大小姐,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戳您的心窝子!”

我看着青禾气得通红的小脸,反而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竹子。

“罚便罚了,禁足便禁足。这侯府,我本也懒得多待。”

“可是……”青禾还是不甘。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转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青禾莫名安心的力量。

“青禾,你记住,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你怕吗?”

青禾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似乎从那沉静的眸光深处,看到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摇头。

“奴婢不怕!奴婢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去准备笔墨吧。《女诫》百遍,总要抄的。”

“另外,”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却并非要抄写《女诫》。

“我写一封信,你想办法,明日找机会,送去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沈牧沈大人府上。”

“沈牧沈大人?”青禾瞪大眼睛,“小姐,您怎么会认识沈大人?他可是……”

可是京城有名的“活阎王”,执掌西城兵马司,负责京城西城治安,性格冷硬,铁面无私,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小姐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突然要给他写信?

“不该问的别问。”我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记住,务必亲手交到沈大人手中,或他绝对信任的亲随手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感念沈大人当年与我父亲同在边关共事的情谊,如今父母双亡,寄居伯父家,心中郁结,写信向沈世伯倾诉,聊表哀思。”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沈牧当年确实曾在我父亲麾下效力过一段时间,虽然后来调回京城,但香火情总有一些。一个孤女向父亲故旧写信倾诉,虽然突兀,却也不算太出格。

青禾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我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一定办好!”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提笔蘸墨,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沈世伯台鉴:侄女林晚,泣血再拜……”

信的内容很长。

我并没有真的倾诉什么“哀思”,而是以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详细“推演”了今日马球会上那场刺杀的几种可能。

从刺客混入的途径,到动手时机的选择,到武器淬毒的蹊跷,再到事发后可能被灭口的隐患……

我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分析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动向和可能的目的。

我没有指明谁是幕后主使,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我只是提出疑点,抛出问题,做出基于逻辑的、大胆却合理的推测。

最后,我写到:

“侄女僭越,本不该妄议此事。然,今日凶险,历历在目。陛下天威浩荡,自有神明庇佑。然,魑魅魍魉,潜伏暗处,今日一击不中,恐有后招。三殿下乃天潢贵胄,国之栋梁,若有闪失,动摇国本。沈世伯执掌西城,拱卫京畿,责任重大。侄女不才,偶有所得,不敢隐瞒,特呈于伯父案前。其中关窍,还请伯父明察。侄女所言,句句出于肺腑,绝无虚妄。若有一字不实,愿受天谴。”

写完,吹干墨迹,我将信纸仔细封好,交给青禾。

“务必小心。”

“小姐放心!”

青禾将信仔细藏入怀中,神色坚定。

看着青禾离去的背影,我缓缓坐回窗边。

沈牧。

前世,直到我死,这位“活阎王”都一直是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并非任何皇子派系,只忠于皇帝,手段酷烈,办案只讲证据,不讲情面。

三皇子萧景辰后来能在夺嫡中脱颖而出,除了他本身的伪装和太子的“意外”病故,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将几次针对皇子的、未能破获的刺杀或意外,巧妙地引导到了二皇子和其他竞争者头上,借沈牧这把刀,铲除了不少政敌。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次,就是不久后的秋狩。

前世秋狩,太子萧景煜“意外”坠马,重伤昏迷,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下病根,从此淡出朝堂,储君之位名存实亡。

当时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二皇子萧景琰,沈牧查了许久,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证据,最终成为悬案。

但现在,我知道那场“意外”的真相。

那不是意外。

是萧景辰精心策划的、针对太子的一箭双雕之计。

既能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太子,又能将黑锅扣到性格冲动、与太子素有嫌隙的二皇子头上。

执行者,就是今日马球会上这群“流匪”背后的主人。

我写给沈牧的这封信,就是一个饵。

一个充满疑点、逻辑严密、指向不明的饵。

沈牧这种人,天生对谜题和阴谋有着猎犬般的嗅觉。

我这封信,或许不能让他立刻相信,但足以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让他对今日的刺杀,对三皇子萧景辰,产生一丝本能的警惕和探究欲。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立刻成为我的盟友,我也不指望一封信就能扳倒萧景辰。

我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让这把最锋利、最不讲情面的刀,偏移一点点方向。

或者,在萧景辰试图用这把刀去砍向别人时,让他察觉到,握刀的手,可能并不那么干净。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听竹苑依旧偏僻冷清,只有我和青禾两人。

但我仿佛能听到,这平静表象之下,暗流开始涌动的声音。

萧景辰的手臂受了伤,虽然不重,但足以让某些人多想。

林玉蓉和周氏对我嫉恨更深。

林崇山对我不满加剧。

而宫里的那位陛下,还有那位“铁面”沈指挥使,或许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镇远侯府这个“莽撞”的孤女。

棋局已开。

执子之人,不再只有你们了。

我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柄冰凉的短匕,父亲留下的匕首。

父亲,母亲。

你们用生命守护的江山,你们为之捐躯的朝廷,里面却藏着如此肮脏的阴谋和背叛。

你们若在天有灵,就请看着吧。

看着女儿,如何用这双曾经只会拉弓射箭、后来只会绣花弹琴的手,掀翻这棋局,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拖到阳光下。

血债,需用血来偿。

而利息,就从此刻开始计算。

【04】

听竹苑的禁足生活,比我预想的,要“热闹”一些。

《女诫》抄到第十遍时,宫里来了赏赐。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来的,带着几匹颜色素雅但质地极佳的宫缎,一套赤金头面,还有几样精巧的摆件。

“皇后娘娘说了,昭华县主忠勇可嘉,临危不乱,颇有乃父之风。这些玩意儿,给县主把玩,压压惊。”

掌事嬷嬷笑容得体,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宫里,至少皇后娘娘,记住了我“推开矮几”的举动,不管是不是“救驾”,这份“忠勇”是值得嘉奖的。

这赏赐,是恩典,也是一种表态。

林崇山和周氏恭恭敬敬地接了赏,脸上笑着,心里怕是堵得慌。

尤其是周氏,看着那些明显比赏给林玉蓉的百花宴头面更显贵重的赤金首饰,眼神像是淬了毒。

林玉蓉更是称病,连面都没露。

送走宫里的人,周氏转身就沉了脸,对着我,不冷不热地敲打了几句,无非是让我“谨记本分”、“莫要恃宠而骄”,然后拂袖而去。

我把玩着皇后赏赐的一支赤金凤尾簪,簪身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恩宠?

这宫里赏下来的东西,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皇后此举,或许有真心嘉奖,或许只是顺手施恩,更或许……是做给陛下看的。

毕竟,我那“鲁莽”一推,推开的可是差点砸到陛下的矮几。

无论有心无心,这份“情”,宫里是记下了。

这对我目前的处境来说,是好事,也是麻烦。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明里暗里打量听竹苑的眼睛,多了不少。

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不怀好意。

青禾好几次发现,院墙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张望,或是送来的饭食里,有不太新鲜的味道。

我都让青禾悄悄处理了,不动声色。

抄书,静坐,偶尔在院里活动一下筋骨。

我像一只蛰伏的兽,耐心地等待着。

禁足第五日,青禾带回了沈牧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已阅。疑点已知。深居简出,勿惹是非。若有变故,可寻西城柳记当铺。”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但我看着那“疑点已知”四个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种子,种下了。

沈牧这种人,不会轻易承诺什么,但他既然说“已知”,就意味着他听进去了,并且会去查。

这就够了。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

“小姐,沈大人他……”青禾小声问,眼里带着期待。

“不必多问。”我摇摇头,“记住柳记当铺这个地方。另外,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青禾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三殿下回府后,太医诊治,说箭上淬的毒虽然凶险,但救治及时,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陛下派了贴身内侍去探望,赏了好些药材。这几日,三皇子府门庭若市,探望的人不少,但三殿下以静养为由,大部分都推了,只见了太子殿下、二殿下,还有几位内阁老臣。”

“太子和二皇子都去了?”我挑眉。

“是。太子殿下坐了一炷香功夫,二殿下待的时间稍长些,据说还带去了南边寻来的祛毒良药。”青禾答道,“另外,侯爷和夫人也递了帖子想去探望,但三皇子府回复说殿下需要静养,不便见客,只收了礼,人没让进。”

我点点头。

萧景辰果然谨慎。

遇刺受伤,正是示弱和观察各方反应的好时机。

闭门谢客,既能博取同情,也能避免言多必失,更能看清楚,哪些人是真心关切,哪些人是虚与委蛇,哪些人……迫不及待。

“咱们府里呢?大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我问。

青禾撇了撇嘴,带着不屑:“大小姐前几日是真‘病’了,气得。后来宫里赏赐下来,听说又哭了一场,把房里的瓷器摔了好几件。这两日倒是‘好’了,又开始弹琴作画,还让人去打听三殿下喜欢什么花色,说是要绣个香囊送去聊表心意。夫人也常去开解,母女俩关起门来说话,声音低,奴婢听不真切,但总归不是好话。”

意料之中。

林玉蓉从来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前世她能成功,一半靠演技,一半靠的是萧景辰的纵容和我的愚蠢。

这一世,我这点“意外”得来的“风头”,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嫉恨难平了。

“由她去。”我淡淡道,“香囊绣得再好,也治不了三殿下的‘心病’。”

“还有一事,”青禾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古怪,“前日,门房那边说,有个自称是江湖游医的人,在府外转悠,说是听闻府上小姐受惊,有家传的安神方子,想献上来。侯爷没让进,打发走了。可奴婢总觉得……那人不像普通的游医,眼神有点凶。”

江湖游医?

我心中一动。

是萧景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来探听虚实的,还是来……灭口的?

看来,我那封信,以及马球会上的“意外”表现,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或者说,警惕。

“知道了。”我点点头,“这些日子,你出入也小心些。除了必要采买,少出院子。饭食茶水,务必仔细检查。”

“是,小姐。”青禾神色也严肃起来。

又过了两日,禁足期满。

林崇山没有见我,只派人传话,解了禁,但叮嘱我“安分守己”。

我乐得清静,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给老夫人请安,几乎不出听竹苑。

林玉蓉倒是“大度”地“原谅”了我,几次“偶遇”,都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说些姐妹情深的体己话,话里话外却总是打探我那日救驾的细节,以及皇后赏赐的头面。

我只装作懵懂,一问三不知,或是含糊其辞,气得她每次都是笑着来,绷着脸走。

转眼,便到了四月中。

京中一年一度的春猎,即将开始。

这是皇室与勋贵子弟重要的社交和展示武力的场合,地点就在京郊的皇家围场。

按照惯例,陛下会亲临,皇子、宗室、有爵位的勋贵及其家眷,只要身体允许,大多都会参加。

前世,我便是在这次春猎上,因为“意外”展现了一手还不错的骑射功夫,得了陛下随口一句夸奖,却也彻底成了林玉蓉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为后来护国寺的“意外”遇刺,埋下了伏笔。

这一世,这春猎,我自然也要去。

而且,要去得“恰到好处”。

果然,春猎前几日,林崇山将我叫到书房。

“春猎在即,陛下体恤,特旨让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和勋贵子弟多多参与,以示勇武。”

林崇山端坐书案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伯母和玉蓉都会去。你……虽是女子,但既承了县主爵位,又将门之后,也不好一直拘在府中。此次便一同前往吧。”

“是,谨遵伯父吩咐。”我垂眸应下。

“嗯。”林崇山沉吟片刻,又道,“听闻你马球会上,随身携带你父亲所遗短匕?”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是。”我不避不闪,“亡父遗物,留作念想,亦作防身。”

“此次春猎,非同小可。陛下面前,不可再如此鲁莽,更不可携带利器,惊扰圣驾。”林崇山语气加重,“那把短匕,猎场之上,绝不可出现。明白吗?”

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警告我,春猎上不许再“出风头”。

“臣女明白。”我恭顺道,“猎场之上,臣女定会谨言慎行,绝不敢携带利器,更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林崇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不甘或怨怼,但我神色平静,眼神坦荡,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明白就好。下去准备吧。骑射装束,让你伯母替你安排。”

“是。”

退出书房,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

不让我带短匕?

怕我“惊扰圣驾”?

恐怕,是怕我再“误打误撞”,做出什么让他们无法控制的事情吧。

也好。

有些“戏”,本就不需要刀。

猎场,或许是个更好的舞台。

【05】

春猎那日,天色晴好,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皇家围场外,早已是帐篷林立,人声鼎沸。

我们到得不早不晚,被引到属于镇远侯府的帐篷区域。

周氏和林玉蓉自去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们寒暄,我则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陛下的明黄大帐位于围场中央最高处,守卫森严。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等几位皇子的帐篷依次排开,距离陛下大帐不远。

三皇子萧景辰的帐篷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手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正与几位年轻官员谈笑风生,气色红润,丝毫看不出月余前才遇刺受伤的样子。

只是,当他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掠过女眷这边时,那温润的笑意似乎总是会在林玉蓉身上多停留一瞬,引得林玉蓉脸颊泛红,眼波流转。

我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伤好了?

好得可真快。

看来,那毒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厉害,或者……解毒解得“恰到好处”。

“陛下驾到——!”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跪地迎接。

承平帝一身明黄骑射服,精神矍铄,在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及一众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简单的开场训话后,春猎正式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第一批由禁军和年轻勋贵子弟组成的骑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围场深处。

狩猎比拼,是春猎的重头戏,不仅关乎个人勇武,也关乎家族颜面。

林崇山亲自带着侯府几位旁支子弟下场,林玉蓉的兄长,侯府世子林玉珩也在其中。

女眷们大多留在帐篷区,或三五成群闲聊,或远远观看围场入口处不断送回的各色猎物,品评着各家儿郎的收获。

林玉蓉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鹅黄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正被几位交好的闺秀围在中间,低声说笑,目光却不时飘向高台方向,尤其是萧景辰所在的位置。

我没有凑过去,独自站在帐篷边缘一株老树下,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围场入口。

“林晚妹妹,怎么独自在此?不去与玉蓉姐姐她们说说话?”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转头,看见礼部尚书之女苏婉儿,正带着一名丫鬟,含笑看着我。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骑装,清新淡雅,气质娴静,与林玉蓉的明艳截然不同。

“苏姐姐。”我微微颔首致意,“我性子喜静,在此看看便好。”

苏婉儿走到我身边,也看向围场方向,轻声道:“今日风大,妹妹站久了,当心着凉。”她顿了顿,似是闲聊般说道,“方才听玉蓉姐姐提起,妹妹马球会上,真是英勇,令人钦佩。”

“苏姐姐过誉了,侥幸而已。”我语气平淡。

“是不是侥幸,明眼人都看得出。”苏婉儿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那日凶险,妹妹能不顾自身安危,冲出去护驾,这份胆识,绝非侥幸二字可以概括。只是……”

她欲言又止。

“苏姐姐有话,但说无妨。”我看向她。

苏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妹妹是聪明人,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有些风头,出了未必是福。尤其是……”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玉蓉的方向,“有些人,心胸未必宽广。妹妹如今……处境不易,还需多加小心。”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带着几分真诚的提醒。

我有些意外。

苏婉儿与林玉蓉素有“京城双姝”之名,虽风格不同,但向来被并提。前世,她似乎也并未与我有什么交集,最后好像是嫁给了某位清流文臣,远离了京城权力中心。

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提醒我。

“多谢苏姐姐提点。”我诚心道谢,“我会小心的。”

苏婉儿笑了笑,没再多说,又闲聊了几句旁的,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婉儿……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她比林玉蓉,有脑子得多。

日头渐高,围场中不断有猎物送回,鹿、獐、野兔、狐狸……甚至还有几头野猪,引起阵阵惊呼。

各家子弟的成绩也陆续传出,镇远侯府收获颇丰,林玉珩更是猎到了一头罕见的白狐,引得众人称赞,林崇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午间,陛下赐宴。

宴席就设在露天,长长的条案摆开,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气氛热烈。

我坐在女眷席末位,安静地用着饭菜。

宴至半酣,忽然有内侍匆匆而来,在承平帝身边低语几句。

承平帝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不多时,只见一队侍卫,抬着几副担架,从围场深处快速走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人,盖着白布,但边缘渗出的暗红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

“启禀陛下!”

一名侍卫统领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围场西侧山林深处,发现几具尸首!经辨认,是……是前些时日逃脱的,马球会刺客余党!尸体尚有体温,应是刚死去不久!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其中两人,似是……死于军中制式弩箭!”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马球会刺客余党,竟然藏匿在皇家围场?还在这里被杀了?死于军中弩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围场护卫有漏洞?意味着军中有人参与?还是意味着……杀人灭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位上的几位皇子,尤其是,刚刚“遇刺受伤”的三皇子萧景辰!

萧景辰脸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怒,但立刻被困惑和凝重取代。

他起身,朝着承平帝躬身:“父皇!此事蹊跷!刺客余党潜入围场,儿臣竟未察觉,护卫不力,儿臣有罪!但军中弩箭……此事必须严查!”

太子萧景煜也沉声道:“父皇,三弟所言极是。刺客余党死于此地,绝非偶然。儿臣请旨,彻查围场护卫,并严查军中弩箭流向!”

二皇子萧景琰脾气火爆,当即拍案道:“好贼子!竟敢藏到皇家围场来了!还敢用军中弩箭杀人!这是要造反吗?父皇,此事定要一查到底,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承平帝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朕的围场,竟成了藏污纳垢、杀人灭口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

“给朕彻查!”

“封锁围场!所有今日进入围场之人,未经详查,一律不得离开!”

“着刑部、大理寺、西城兵马司,三司会审!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等鬼蜮伎俩!”

“是!”侍卫统领凛然应诺,立刻带人下去安排。

宴席不欢而散。

原本热闹喜庆的春猎,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和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不宁,各自回到帐篷,低声议论,猜测纷纷。

是谁杀了那些刺客余党?为何要杀?灭口?还是嫁祸?

军中制式弩箭,又是如何流出的?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最终会指向谁?

一时间,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我回到侯府帐篷,周氏和林玉蓉的脸色都很难看。

“真是晦气!”周氏低声咒骂,“好好的春猎,竟出了这等事!那些杀千刀的刺客,死了都不安生!”

林玉蓉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周氏的袖子:“母亲,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我们?三殿下他……他不会有事吧?”

“闭嘴!”周氏瞪了她一眼,看了看帐篷外走动的侍卫,压低声音,“胡说什么!三殿下是受害者,能有什么事?管好你的嘴!”

林玉蓉噤声,但眼中的担忧和恐惧却掩饰不住。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外面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那是侍卫在奉命搜查各处帐篷,盘问相关人员。

我的目光,落在帐篷一角,那里挂着我那身绯红色的骑装。

短匕自然没有带。

但我袖中,藏了另一样小东西。

是前两日,我让青禾悄悄从外面买回来的,一种边关牧民常用来自卫的、小巧的吹箭筒,里面是几枚淬了麻药的短针。

威力不大,射程也近,但胜在隐蔽,无声无息。

用来防身,或者……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足够了。

“镇远侯府,林晚县主,可在?”

帐篷外传来侍卫冷硬的询问声。

“在。”我起身,应道。

帐帘掀开,两名身着刑部服饰的差官走了进来,面容严肃,公事公办。

“林县主,奉旨查案,有些话需询问县主,还请县主配合。”

“两位大人请问。”我神色平静。

“马球会当日,县主可曾看清那刺客面目?或是察觉任何异常?”一名差官问。

“当日事发突然,臣女只看到一道灰影,面目未曾看清。异常……”我做出回忆状,“那刺客身手极快,不似普通杂役。另外,他刺杀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就是三殿下。而且一击不中,立刻就想对旁人下手,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两名差官对视一眼,在手中的簿子上记录着。

“今日春猎,县主可曾离开过帐篷区域?或是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臣女一直在此处,未曾远离。可疑之人……”我摇摇头,“未曾留意。”

差官又问了几句,无非是行踪、见闻,我都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问完后,差官拱手:“多谢县主配合。若有需要,可能还需再请县主问话。”

“理当如此。”我微微颔首。

差官离去,帐内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周氏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林玉蓉则用一种混合着嫉妒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大概觉得我被差官单独询问,是又出了什么“风头”。

我没有理会她们,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刺客余党死在围场,用的是军中弩箭。

这手法,可真够狠的。

一石数鸟。

既灭了口,切断了可能的线索,又把“军中”和“围场护卫”拖下了水,将水彻底搅浑。

更重要的是,将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遇刺”的三皇子萧景辰身上。

无论最后查不查得出结果,萧景辰“遇刺”这件事,都会因为余党的出现和离奇死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会让陛下和朝臣们对他,产生更多、更深的疑虑。

是谁干的?

太子?二皇子?还是……萧景辰自己,贼喊捉贼,以退为进?

都有可能。

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夺嫡之争,已经提前进入了白热化,并且,比前世更加激烈,更加不择手段。

而我,或许可以趁此机会……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打断了我的思绪。

帐篷内所有人连忙起身,跪地接旨。

来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神色肃穆。

“陛下口谕:围场突发命案,春猎暂停。着各府家眷,即刻收拾行装,由禁军护送,有序离场,不得延误,不得私下交谈!钦此!”

“臣(臣妇/臣女)领旨,谢恩!”

众人叩首。

口谕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紧迫感。

看来,陛下是动了真怒,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要立刻清场,以便彻底调查。

我们不敢耽搁,连忙收拾东西。

周氏和林玉蓉也顾不上再给我脸色看,各自指挥丫鬟婆子忙碌起来。

混乱中,我瞥见林玉蓉悄悄将一个小巧的、绣工精致的香囊,塞进了贴身丫鬟珍珠的怀里,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珍珠点点头,趁乱溜出了帐篷。

我眸光微闪。

那是……要送给萧景辰的香囊?

这种时候,她还惦记着这个?

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与我无关。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在禁军森严的护卫下,各府车马依次驶离围场。

来时欢声笑语,去时寂静无声。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禁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肃杀。

我靠在马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围场。

暮色笼罩下,那片山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漆黑的大口,吞噬了白日的喧嚣,也吞噬了几条性命,和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戏,果然一场接一场。

萧景辰,你现在,是不是很头疼?

被自己可能布下的局,反噬的滋味,如何?

这只是个开始。

回到镇远侯府,已是夜幕低垂。

府中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

林崇山早已回府,正在书房大发雷霆,隐隐能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

周氏带着林玉蓉去请安,没多久就脸色难看地回来了,吩咐各自回院,无事不得外出。

听竹苑依旧冷清。

青禾点上灯,端来热茶,小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

“小姐,今天真是太吓人了!那围场里……居然死了人!还是刺客!”

“嗯。”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是挺吓人。”

“小姐,您说,会是谁干的啊?”青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会不会是……三皇子自己?杀人灭口?”

我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倒是比前世机灵了些。

“谁知道呢。”我淡淡道,“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妄加揣测的。记住,今日之事,出去莫要多言。”

“奴婢晓得!”青禾连忙点头。

是夜,我睡得不甚安稳。

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前世的柴房,血腥气混合着林玉蓉脖颈间喷出的温热液体,还有萧景辰那双冰冷无情的眼……

惊醒时,窗外月色凄清,已是后半夜。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吹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围场命案,打乱了所有人的步骤,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莫测。

但对我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可以主动出击的机会。

萧景辰现在必然焦头烂额,既要应付调查,又要稳定人心,还要提防太子和二皇子的落井下石。

林玉蓉和周氏,也被吓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没心思再来找我的麻烦。

林崇山……他此刻恐怕更多的是惶恐,担心侯府被卷入皇子们的争斗中。

这个时候,如果我再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放着皇后赏赐的赤金头面,还有那支凤尾簪。

皇后……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风声鹤唳。

三司联手查案,雷声大,雨点也不小。

不断有官员被传讯,有府邸被搜查,甚至军营中也开始了内部清查,追查弩箭流失之事。

流言蜚语更是满天飞。

有说是太子陷害三皇子,有说是二皇子贼喊捉贼,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军中某些与三皇子过从甚密的将领。

三皇子萧景辰称病闭门不出,但三皇子府的门槛,几乎被各方探视的人踏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镇远侯府也受到了波及。

林崇山被传去问话两次,虽然很快放了回来,但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回府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周氏和林玉蓉更是足不出户,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听竹苑反倒成了府里最“安全”的地方。

我让青禾留意着外面的消息,自己则开始“病”了。

病得恰到好处。

头晕,乏力,食欲不振,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脾”,开了几副安神调理的药。

我便顺理成章地“卧床静养”,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林崇山和周氏巴不得我安分,自然无话。

借着“养病”的由头,我让青禾悄悄递了话给皇后宫中的一位管事嬷嬷——那是我母亲生前的一位故交之后,入宫做了女官,前世曾在我最落魄时,偷偷给过我一碗饭。

我让青禾送去了一支皇后赏赐的珠花,并附上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孺慕之忧”的信,信中只字不提朝局,只倾诉孤女寄人篱下、又连番受惊的惶恐和对皇后慈恩的感念,并委婉提及,想亲自入宫向皇后娘娘叩谢恩典,以求心安。

信送出去第三日,宫里来了人。

不是皇后身边的,而是陛下身边的一位内侍监,姓胡,地位不低。

胡内侍并未进府,只在前厅见了林崇山,传达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听闻昭华县主自围场受惊后,一直卧病,心甚悯之。特赐宫中御制安神丹丸两瓶,百年老参一支。并口谕:县主忠良之后,性情纯孝,当安心静养,勿需多虑。”

口谕很简单,赏赐也不算特别厚重,但胡内侍亲自来传,这意义就不同了。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陛下记得我,并且,对我“忠良之后,性情纯孝”的印象不错。

林崇山恭恭敬敬接了赏赐,送走胡内侍,回头看着那御赐的丹丸和老参,神色复杂难言。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这个一向被他视为麻烦、恨不得丢得远远的侄女,怎么就在陛下那里挂了号?

而且,似乎……还是好印象?

他将赏赐让人送来听竹苑,附带的,还有几句干巴巴的、让我“安心养病,莫负圣恩”的话。

我看着那御赐之物,轻轻笑了笑。

第一步,走对了。

陛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真的多么惦记我一个孤女。

但这“记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形的护身符。

至少,在林崇山和周氏,甚至萧景辰、林玉蓉想动我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陛下会不会过问。

这就够了。

有了这层“圣眷”在身,我接下来的计划,才能更顺利地展开。

“病”了七八日,我“渐渐好转”。

这日,天气晴好,我“精神”稍好,便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太理会府中事务,对我这个孙女性情冷淡,但面子上的慈和还是有的。

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告退出来。

刚走出老夫人的院子不远,便在花园的莲花池边,“偶遇”了林玉蓉。

她似乎正在赏鱼,身旁只跟着珍珠一人。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晚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姐姐这几日也惦记着你,只是母亲说你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劳堂姐挂心,已无大碍了。”我微微颔首。

“那就好。”林玉蓉走近两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关切。

“妹妹,前几日宫里胡内侍来……陛下怎么会突然赐药给你?可是妹妹……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果然,她还是按捺不住,来打探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

“堂姐说哪里话?陛下天威,臣女如何能得见天颜?不过是陛下仁慈,体恤臣女受惊,又是忠良之后,才施恩赏赐罢了。臣女感激涕零,日夜为陛下祈福,岂敢妄言其他?”

林玉蓉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些破绽,但我眼神清澈,表情真诚,毫无作伪之态。

她抿了抿唇,脸上笑容淡了些。

“妹妹说的是,是姐姐想岔了。陛下仁德,是我们做臣子的福分。”她顿了顿,话题一转,“对了,再过些时日,便是端阳了。按照往年惯例,宫中或有宴会,或让各府自行设宴。妹妹如今身子也好了,到时不如与姐姐一同筹备?也学学如何料理家务。”

端阳?

我心中一动。

端阳节,宫中向来有宴饮,但规模不大,多是皇室宗亲和少数重臣家眷。

若在以往,以我寄居的身份,未必有机会参加。

但今年……有了陛下“记得”和赏赐在前,或许……

“堂姐有心了。”我垂下眼帘,语气谦逊,“只是臣女愚笨,怕是会帮倒忙。一切但凭伯母和堂姐安排。”

林玉蓉似乎对我这副“识趣”的样子很满意,笑容真切了几分。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那我们便说定了。”

又闲话几句,我便告辞离开。

转身的瞬间,我脸上的温顺恭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诮。

端阳节?

确实是个好日子。

或许,我该给这即将到来的节日,再添一把火。

一把……足以将某些虚伪面具,烧得干干净净的火。

【06】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的暗流,却似乎更加湍急了。

围场命案查了半月有余,最终以“刺客余党内部火并,弩箭系其从前次刺杀中窃得”草草结案。

这个结论,明眼人都知道是在和稀泥,但陛下既已认可,便无人再敢置喙。

三皇子萧景辰“病愈”复出,依旧是一副温润贤王的模样,只是似乎比以往更加低调谨慎了些。

太子和二皇子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兄友弟恭,一切如常。

但朝堂上,几方势力之间的角力,明显更加激烈。几位皇子在六部、在军中、在地方的人事安排上,屡屡发生摩擦,互有攻讦。

镇远侯府在这场风波中,并未受到实质牵连,但林崇山明显更加焦虑。他几次想递帖子去三皇子府,都被以“殿下忙于政务”为由婉拒,这让他坐立不安,脾气也越发暴躁。

周氏和林玉蓉则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端阳节。

今年宫中果然传出消息,端阳那日,陛下在宫中设家宴,只邀了少数近支宗室和心腹重臣及其家眷。

镇远侯府,竟也在受邀之列。

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林崇山大喜过望,周氏和林玉蓉更是兴奋不已,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赴宴的准备上。林玉蓉几乎每日都要试新衣、挑首饰,务求在宫宴上艳压群芳,重新抓住萧景辰的目光,也抓住那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听竹苑依旧被遗忘在角落。

我也乐得清闲,每日除了抄抄经书(做做样子),便是“静养”,实则是在暗中梳理前世记忆,盘算着每一步计划。

端阳前两日,我“病情反复”,又“病倒”了。

这次病得似乎比上次更“重”些,咳嗽不止,面色潮红,连太医都惊动了,来看过后,说是“邪风入体,引发旧疾”,需好生将养,不宜外出见风。

林崇山和周氏听闻,只是皱了皱眉,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便不再过问。

一个“病弱”的侄女,去不了宫宴,或许还省了麻烦。

林玉蓉更是假惺惺地来探望了一次,说了些“妹妹好生养病,莫要错过宫宴遗憾”之类的话,眉眼间的轻松和得意却掩饰不住。

我躺在床帐内,看着她那副虚伪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

遗憾?

不,我一点都不遗憾。

因为我根本没打算“错过”。

端阳节当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气氛。

家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四周临水,晚风送爽,景致极佳。

受邀的勋贵重臣们携家眷陆续到来,按品级落座。

林崇山带着周氏和林玉蓉,坐在了中后排的位置。林玉蓉今日果然盛装出席,一身烟霞色云锦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坠明珠,妆容精致,顾盼生辉,吸引了不少目光。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不时飘向皇子们所在的席位,尤其是萧景辰的方向,带着势在必得的矜持。

萧景辰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常服,比往日更显清雅,正与邻座的安郡王说着话,感受到林玉蓉的目光,他回以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林玉蓉被他这一笑晃了心神,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心中却是窃喜。

陛下和皇后尚未到来,席间气氛轻松,众人低声交谈,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就在此时,御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绯红色宫装、脸色苍白、身形有些单薄的少女,在内侍的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并未刻意打扮,只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在周围珠光宝气的贵女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当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时,那张与已故林老将军有五六分相似的、带着病容却难掩清丽倔强的脸庞,还是让许多人认了出来。

“那是……昭华县主?”

“她不是病重,不能来了吗?”

“脸色这么差,怎么还进宫了?”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林玉蓉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绯红身影,手中的帕子几乎要拧碎!

她怎么会来?!

太医不是说她病重不宜出门吗?父亲母亲明明也默许她不用来了!

她此刻出现,是想干什么?!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我——林晚,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在距离御座尚有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臣女林晚,叩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病弱”而带着一丝沙哑,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御花园中,却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林崇山和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林玉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冲上来质问我。

高台御座上,承平帝看着下方跪伏在地、身形单薄却背脊挺直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抬手。

“平身。昭华,朕听闻你病了,怎不在府中好生休养?”

“谢陛下关怀。”

我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臣女之病,乃心病。父母早亡,臣女孤苦,寄居伯父府中,本已深感不安。前番马球会、围场,连番受惊,每每夜不能寐,闭眼便是刀光血影,惶恐难安。”

“陛下天恩,赐药抚慰,臣女感激涕零,本不该再行搅扰。然……”

我抬起头,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那份强撑的坚强和无法言说的委屈,让见者不由心生怜意。

“然,臣女近日,接连收到边关故旧来信。言及……言及当年父母战死之蹊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崇山霍然站起,失声道:“晚丫头!你胡说什么!”

周氏也吓白了脸。

林玉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边关?父母战死蹊跷?

这……这可是天大的事!

承平帝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我。

“昭华,此话何意?林老将军夫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朕心甚痛,何来蹊跷之说?”

我“扑通”一声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

“臣女不敢妄言!父母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臣女虽痛,亦感荣耀!然,近日边关来信,提及当年一战,我军布防泄露,援军迟迟未至,方致父母身陷重围,力战而亡!信中……信中更隐晦提及,泄露布防者,恐与京中某些贵人有关!”

“臣女本不敢信,亦不愿信!可联系前番马球会,那刺客目标明确,直指三殿下,所用毒箭,更是边关异族秘制‘美人迟暮’……”

“围场之中,刺客余党离奇死于军中弩箭之下……”

“桩桩件件,皆与边关、与军中牵扯!”

“臣女愚钝,不敢深思,亦无力深究。然,每思及父母死因可能另有隐情,而臣女身为子女,不能为其申冤,反因接连受惊,缠绵病榻,恐将不久于人世……臣女……臣女心如刀绞,夜夜难安!”

“今日冒死进宫,并非想要指证何人,更非想要翻案!”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字字铿锵。

“臣女只是……只是心中悲苦恐惧,无处诉说!父母为国战死,若真是马革裹尸,臣女无怨!可若是……若是因奸人作祟,枉送性命,臣女……死不瞑目!”

“臣女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若父母之死真有冤情,请陛下为他们做主,以安忠魂!若臣女所言有虚,或受人蒙蔽,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臣女自知今日之言,大逆不道,搅扰宫宴,罪该万死!但……但请陛下,体恤臣女一片孝心,和……和满腔惶恐!”

说罢,我重重叩首,伏地不起,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整个澄瑞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我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泣血陈情”惊呆了。

林老将军夫妇战死蹊跷?与京中贵人有关?

马球会刺客用的是边关秘毒?

围场命案牵扯军中弩箭?

这几件事,被我这“惶恐无助”的孤女,以一种看似混乱、实则逻辑紧密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瞬间炸开!

承平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如寒冰,先是扫过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林崇山,又缓缓移向面色微变、但尚能保持镇定的三皇子萧景辰,以及同样神色凝重的太子和二皇子。

林老将军夫妇战死,是承平帝心中一直的痛和遗憾。

那对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的夫妻,是他稳固边疆的柱石。他们的死,曾让朝廷震动,也让承平帝对边关局势一度十分忧虑。

如今,他们的孤女,在接连“遇刺受惊”后,竟然在宫宴上,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提出了这样的疑点!

是有人指使?还是这孤女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被吓破了胆,才口不择言?

无论是哪种,这件事,都必须查!

而且要一查到底!

“昭华。”

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沉重的威压。

“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关系重大?”

“臣女……知道。”我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却坚定,“臣女愿以性命担保,边关来信,确有其事!臣女愿将信件,呈交陛下御览!至于其中关联猜测,乃是臣女惊惧之下胡思乱想,若有不当,请陛下只治臣女一人之罪!”

“信件在何处?”

“臣女……贴身收藏。”我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高举过顶。

胡内侍连忙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躬身呈到御前。

承平帝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中,目光深沉地看着下方。

“林卿。”

他忽然开口。

林崇山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倒:“臣在!”

“昭华所言,你可知情?”

“臣……臣不知!”林崇山冷汗淋漓,“晚丫头她……她自病后,时常胡言乱语,臣只当她是受惊过度,并未当真!陛下明鉴,臣弟夫妇为国捐躯,天地可鉴,怎会……怎会有蹊跷?这定是晚丫头听信了小人谗言,或是病糊涂了!”

“是不是谗言,是不是糊涂,查过便知。”

承平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朕会亲自过问。”

“传朕旨意:林晚所述之事,由朕亲掌,着龙骧卫暗中查访,不得惊动朝野。今日宫宴之上诸事,若有半句泄露,以谋逆论处!”

“是!”众人心惊胆战,齐声应诺。

“昭华。”

“臣女在。”

“你孝心可嘉,然宫宴之上,言行失当,惊扰圣驾,罚俸一年,回府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府。”

“臣女领罚,谢陛下隆恩!”我再次叩首,心中却松了口气。

罚俸一年,禁足府中。

这惩罚,不轻不重。

重要的是,陛下将这件事接了过去,要“亲自过问”,并且交给了直属皇帝、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龙骧卫!

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孤女诉冤”,而是上升到了帝王权术和朝局稳定的层面!

无论最终查出什么,都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我这枚“莽撞”、“惊恐”、“孝心可嘉”的棋子,已经被摆上了棋盘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

但我,求之不得。

“带她下去。”承平帝摆了摆手,不再看我。

胡内侍上前,客气却不容拒绝地示意我离开。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席间。

林崇山面如死灰,周氏摇摇欲坠,林玉蓉眼神怨毒惊恐,几乎要喷出火来。

萧景辰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太子和二皇子,则是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我知道,从此刻起,我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

但也将很多人,拖下了水。

尤其是……萧景辰。

你不是喜欢躲在幕后,玩弄人心,借刀杀人吗?

现在,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龙骧卫,已经因我而起,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也包括你。

我很期待,当这把刀落下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

在众人或惊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深思的目光中,我跟着胡内侍,一步步离开了这片繁华喧嚣、却暗藏无尽杀机的御花园。

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惶恐无助的孤女,只是幻影。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我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07】

我被“送”回镇远侯府的方式,颇为引人注目。

不是侯府的马车,而是宫中派出的、带着明显侍卫标志的青帷小车,由一队沉默的龙骧卫“护送”回府。

车子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直接停在了听竹苑外。

我下车时,林崇山和周氏已经脸色铁青地等在了院门口,周围的下人都被远远驱散。

“你……你这个孽障!”

林崇山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显然气得不轻,又碍于院外那些如同石雕般伫立的龙骧卫,不敢大声呵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要毁了侯府,毁了我们林家吗?!”

周氏也哭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又怕又恨:“晚丫头,我们林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们?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是想让我们全家给你陪葬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恐惧和厌弃,心中一片冰冷,甚至有些想笑。

“伯父,伯母。”

我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诉”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平静无波。

“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胡言乱语。父母死因或有冤情,为人子女,若明知有疑却隐忍不言,那才是真正的不孝,会令父母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你……你还敢狡辩!”林崇山怒极,“什么边关来信?什么京中贵人?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会把侯府,把三殿下,甚至把整个朝堂都拖下水!”

“把三殿下拖下水?”我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伯父何出此言?臣女今日,只是陈述所知所疑,并未指责任何人。三殿下乃天潢贵胄,光明磊落,与此事能有何干系?难道……伯父知道些什么?”

林崇山被我问得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萧景辰与边关某些将领有来往,也知道萧景辰在朝中拉拢势力,更隐约猜到马球会、围场之事恐怕不简单。

但他怎么能说?敢说?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他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听竹苑,一步也不许离开!若是再敢惹是生非,我……我定不饶你!”

“伯父放心。”

我垂下眼帘,语气恭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陛下有旨,罚臣女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府。臣女,自当遵旨。”

“至于是否胡搅蛮缠,是否惹是生非……”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陛下已下旨,着龙骧卫暗中查访。真相如何,自有圣裁。伯父与其在此责备臣女,不如……静候结果。”

“你!”林崇山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甩袖。

“好!好!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我们走!”

他拉着犹自哭泣咒骂的周氏,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听竹苑。

院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外面,隐隐传来龙骧卫守卫的、低沉短促的交谈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这座偏僻的小院,从此成了侯府里最特殊的所在。

既是禁地,也是……囚笼。

青禾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见我回来,连忙上前扶住我,声音发颤:“小、小姐,您没事吧?外面那些人是……”

“是龙骧卫。”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奉旨,看守听竹苑。”

“看守?”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小姐您……”

“我没事。”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只是暂时不能出去了。以后我们的饭食,会有专人送来。你出入也要小心,莫要与他们冲突,也……莫要多问。”

青禾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却不再多问。

夜深了。

听竹苑内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龙骧卫巡逻时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日宫宴上的一场“哭诉”,是我谋划已久的一步险棋。

目的有三。

其一,将父母战死的疑点,以最激烈、最无法回避的方式,摆到陛下面前。借助陛下对忠良的愧疚和对我这“孤女”的些许怜悯,逼他不得不查。只要查,就有机会掀开盖子。

其二,将马球会、围场命案,与边关、军中隐隐联系起来,在陛下心中埋下对萧景辰更深的怀疑种子。萧景辰与边关将领有勾结,这是事实。只要龙骧卫顺着“边关布防泄露”这条线查下去,很难不沾上他。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彻底打破目前的僵局,将自己从被动等待、暗中谋划的状态,推到台前,推到风暴眼中心。成为一枚看似脆弱、却牵动各方神经的棋子。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混乱中,火中取栗,达成我的目的。

风险极大。

随时可能被灭口,被当成疯子,被牺牲。

但收获,也可能超乎想象。

陛下将此事交给龙骧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动疑了。

对萧景辰,对边关,对朝中某些势力。

这就够了。

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安心静养”,等待。

等待龙骧卫的调查结果。

等待某些人,狗急跳墙。

时间一天天过去。

听竹苑被彻底封锁,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送饭的仆妇面无表情,放下食盒就走,从不说话。

青禾尝试过打听外面的消息,都被守卫冷冷地挡了回来。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从一些细微之处,感受到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如,送来的饭食,从最初的寻常,变得逐渐精细,甚至偶尔会有宫中的点心。

比如,林崇山和周氏,再也没有踏足过听竹苑附近,连林玉蓉也仿佛消失了一般。

比如,夜晚,有时能听到侯府其他地方,传来隐隐的、压抑的争吵和哭泣声。

比如,守卫换班的频率,似乎在悄悄增加,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知道,龙骧卫的动作,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凌厉。

而我那封所谓的“边关来信”,自然是我伪造的。

但里面的内容,却并非完全凭空捏造。

前世,在我毁容被弃,苟延残喘的那三年里,曾偶然偷听到萧景辰与心腹的谈话。他们提到了当年边关一战,提到了如何利用安插在军中的钉子,泄露布防,拖延援军,借北狄之手,除掉当时支持太子的林老将军,并嫁祸给与二皇子交好的一位边关副将,一箭双雕。

那时我自身难保,这些秘密听在耳中,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恨意,却无力做任何事。

这一世,这些记忆,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我将那些零碎的信息,结合前世所知的一些边关人事,精心伪造了那封信。笔迹模仿边关一位与父亲有旧、但已战死沙场的校尉,内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关键处语焉不详,只抛出疑点,引人探究。

以龙骧卫的手段,只要起了疑心,顺着这些疑点查下去,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

而我,只需要耐心等待。

端阳宫宴风波过去约莫半月。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我正倚在床头就着烛光看书,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宛如夜鸟啼鸣般的哨音。

三长一短。

是我与青禾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情况,来自西城柳记当铺。

我心中一动,立刻吹熄蜡烛,示意青禾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院中竹影幢幢。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自墙头翻入,落地无声,迅速潜到窗下。

是沈牧!

他虽然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但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和冷锐如鹰隼的眼神,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避开了外面的龙骧卫守卫!

看来,柳记当铺那条线,以及我当初那封信,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视得多。

“沈大人?”我压低声音。

沈牧微微颔首,隔着窗户,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长话短说。龙骧卫已查到边关,你信中提及的那名‘已故’校尉的家人,月前被秘密接走,现下落不明。接走之人,所用令牌,疑似三皇子府暗卫所有。”

我瞳孔微缩。

果然!萧景辰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抹除痕迹了!

“另外,”沈牧继续道,语气凝重,“龙骧卫在追查弩箭流失时,意外截获一批自北边来的密信,是用边关异族文字书写,正在破译。但其中提及的几个人名和地点,与三皇子名下几处隐秘产业有关。”

北边密信?异族文字?

萧景辰竟然还和北狄有勾结?!

我心中震动,前世我并未知晓此事!看来,他隐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陛下已知情,震怒。但……证据尚不完整,且牵涉甚广。”沈牧看着我,目光如炬,“你在宫中那番话,是故意将水搅浑,将线索引向三皇子?”

“是。”我坦然承认,“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三皇子嫌疑最大,我自然要请他入局。”

沈牧沉默一瞬,道:“你可知,此举凶险万分?龙骧卫是陛下手中的刀,但用刀之人若想保帅弃车,你这颗棋子,随时会被牺牲。”

“我知道。”我语气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沈大人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凶险吧?”

沈牧深深看了我一眼。

“龙骧卫指挥使,是我旧友。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若想活命,若想报仇,三日后子时,听竹苑东南角墙下,会有一具‘病死’的女尸,身形与你相仿。这是你唯一金蝉脱壳的机会。离开后,可去城南永济巷第三户,自有人接应,送你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我愣住了。

龙骧卫指挥使……要帮我假死脱身?

为什么?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沈牧那位旧友自己的决定?或者是……某种交易?

“条件是什么?”我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种时候。

“没有条件。”沈牧语气依旧冷硬,“或者说,你活着离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对某些人,对大局,就是最好的结果。你今日所言,已足够掀起风浪。剩下的事,自有该处理的人处理。你一个孤女,没必要把命填进去。”

我明白了。

我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现在盒子开了,里面的妖魔开始争斗,我这把钥匙,已经完成了使命,甚至成了碍眼的存在。

让我“假死”离开,既能保住我这条“忠良之后”的命,全了陛下的仁名,也能让某些人安心,让局面“可控”。

真是……打得好算盘。

“多谢沈大人,和那位指挥使大人的好意。”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

“但,我不走。”

沈牧眼神一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我重复了一遍,迎着他锐利的目光。

“父母之冤未雪,仇人仍在逍遥,我岂能一走了之?”

“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不是我林晚要走的路。”

“我既然掀开了这个盖子,就要亲眼看着,里面爬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也要亲眼看着,那些欠了我林家血债的人,是怎么一个个,得到报应!”

“假死?然后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不。”

“我要堂堂正正地活着,看着他们死。”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映在我眼中,跳动着幽暗的光。

沈牧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月色下,少女的脸苍白清减,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那是仇恨淬炼出的、不死不休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边关,那个同样眼神明亮、笑起来却如山间清风的老将军。

也想起了马球会上,那抹决然冲向矮几的绯红身影。

这个女孩,和她父亲一样,骨子里都有一股近乎执拗的狠劲和决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想清楚了?”他最后问了一次,声音依旧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漠然。

“想清楚了。”我毫不犹豫。

“留下,你可能真的会死。龙骧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那些人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我知道。”我点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沈牧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消失在高墙之外。

窗户重新关上。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我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青禾压抑的、担忧的抽气声。

“小姐……”青禾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不走?沈大人说得对,太危险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青禾,你怕死吗?”

青禾用力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奴婢不怕!奴婢是担心您!”

“我也不怕。”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但我更怕,像个懦夫一样逃走,然后余生都在悔恨和噩梦中度过。”

“父母的仇,我的恨,必须用仇人的血来洗刷。”

“这个地方,这个侯府,这个京城,困了我两辈子。”

“这一世,我要亲眼看着它,天翻地覆。”

“而且,”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似乎有无数暗流在汹涌碰撞。

“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好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我们,拭目以待。”

【08】

沈牧带来的消息和“提议”,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水下汹涌的暗流。

陛下已然震怒,龙骧卫动作迅猛,萧景辰开始狗急跳墙抹除痕迹,甚至可能牵扯出与北狄勾结这样的惊天秘闻……

而我,这个点燃引信的人,在各方眼中,已然成了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度微妙的存在。

有人想让我消失,比如萧景辰及其党羽。

有人想保我“体面”地离开,比如陛下或龙骧卫中某些心存仁念者。

而我,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决绝的一条路——留下,直面风暴。

接下来的两日,听竹苑内外,气氛明显不同了。

送来的饭食越发精致,甚至有了补身的药膳。

守卫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侯府其他地方,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连往日的争吵和哭泣声都听不到了,死一般的寂静,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林崇山和周氏没有再来,林玉蓉也杳无音信。

整个镇远侯府,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旷的、等待判决的牢狱。

而我,是牢狱中心,那盏明灭不定、吸引着所有目光的孤灯。

第三天,也就是沈牧传讯中“假死脱身”的子夜,悄然来临。

夜色深沉如墨,无星无月。

我让青禾早早睡下,自己则和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静静等待。

子时的更鼓,从遥远的长街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几乎是更鼓声落下的瞬间。

听竹苑外,东南角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宛如枯枝断裂般的“咔嚓”声。

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

来了!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前的兴奋。

“小姐!”青禾也被惊醒,惊慌地坐起。

“嘘——”我示意她噤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太浓,看不清具体情形。

但能听到外面原本规律巡逻的脚步声骤然变得杂乱急促,朝着东南角快速汇集而去!低沉的呼喝声,兵器出鞘的摩擦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有刺客!”

“东南角!警戒!”

“发现一具女尸!”

“看装束……像是……”

外面的喧哗声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依旧清晰可辨。

女尸……

沈牧说的“金蝉脱壳”的替身,果然被“准时”送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刺客潜入,杀害县主”的方式!

好手段!

这样一来,我的“死”就合情合理,既能给外界一个交代,又能彻底将我从此事中摘出去——一个被“灭口”的孤女,自然是无辜的,甚至是可怜的受害者。

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受害者”,并不想配合这场“被死亡”的戏码。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平息下去,但紧张肃杀的气氛并未消散,守卫似乎增加了,脚步声更加密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我房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粗暴的推搡,而是克制、规律的叩击,三下。

“谁?”我压低声音问。

“龙骧卫,奉指挥使之命,请县主移步一叙。”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语气不容置疑。

该来的,总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青禾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后,我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窄刃长刀、面覆半张玄铁面具的龙骧卫。

他们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县主,请。”其中一人侧身,做了个手势,方向是院外。

我没有多问,迈步走了出去。

院中,竹影摇曳,夜风带着凉意。

东南角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两名龙骧卫一前一后,将我“护送”出了听竹苑,没有惊动侯府其他任何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的回廊和小径,最终来到了侯府后院一处极为偏僻、常年废弃的小佛堂前。

佛堂内,有微弱的烛光透出。

“指挥使大人在内等候,县主请进。”龙骧卫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定了定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布满灰尘的陈旧木门,走了进去。

佛堂内空空荡荡,蛛网密布,只有正中一座蒙尘的佛像,和佛像前一张破旧的供桌。

供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普通玄色锦袍、身形高大、背对着我的男人,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大约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过于方正平淡,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秘密,看上一眼,就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龙骧卫指挥使,莫怀山。

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名字。

“昭华县主,林晚。”

他开口,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下官莫怀山。”

“莫大人。”我微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

莫怀山没有叫我起身,也没有任何客套,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身上,缓缓扫过。

“沈牧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今夜子时,是唯一离开的机会。”

“是。”我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

“为何不走?”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好奇。

“父母之冤未雪,仇人未诛,林晚,无颜偷生。”我回答得简洁明了。

莫怀山沉默了片刻。

“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他淡淡评价,“留下,你活不过三日。今夜那具女尸,能替你死一次,替不了第二次。想杀你的人,不会只有这一波。”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更知道,我若走了,父母之冤或许永无昭雪之日。仇人逍遥,我余生何安?”

“昭雪?”莫怀山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以为,陛下下令彻查,就一定能水落石出,还你父母公道?”

我心中微沉,但语气不变:“陛下圣明,龙骧卫铁面无私,林晚深信不疑。”

“呵。”莫怀山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空旷破败的佛堂里,显得格外诡异。

“铁面无私?林县主,你可知,龙骧卫是天子耳目,亦是天子手中刀。刀锋所指,从来不是公道,而是……陛下的心意,和朝局的稳定。”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佛像,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父母之死,牵扯边关布防,军中将领,乃至……天家皇子。”

“查,可以。但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为止,最终以何种方式结案,非你我能决定,甚至……非龙骧卫能决定。”

“陛下要的,是边关安稳,是朝局平衡,是皇权稳固。至于几个将领的冤屈,一个孤女的仇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帝王权术和江山社稷面前,个人的冤屈和仇恨,微不足道。必要时,都可以被牺牲,被掩盖,被“平衡”掉。

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我若还看不清这皇权之下的冷酷与肮脏,那就白活了。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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