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饭桌,比别家都大。红木的,能坐十二个人,平日里就老周和他老伴赵秀兰两个人吃饭,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儿子周强和儿媳林芳住在楼上,但很少上桌。
不是他们不来,是老周不让。
“吃饭都不安生,叽叽歪歪的,吃个饭能把你俩吃穷了?”老周筷子一拍,林芳就端着碗回屋了。周强想跟过去,老周又喊住他:“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坐下,吃。”
周强看一眼父亲,再看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到底还是坐下了。
灶台上的砂锅焖了一整天,猪蹄炖得烂乎,满屋子都是肉香。老周夹起一块,连皮带筋,嚼得满嘴油光。赵秀兰在旁边给他盛汤,一声不吭。
这是他们家雷打不动的规矩——好的全上桌,儿媳妇吃剩下的。
林芳嫁过来十年,前五年还能上桌吃饭,后五年基本就缩在楼上了。不是她自愿的,是实在坐不住。老周那张嘴,比猪蹄还黏糊,什么话都能拐到孩子上头去。
“林家那个姑娘,跟你同一年结婚的吧?人家孩子都上一年级了。”
“你看人家赵家的媳妇,肚子跟吹气球似的,三年抱俩。”
“你这肚子是不是有啥毛病?要不去医院看看?周强你别瞪我,我这是为了谁?”
林芳起初还辩解两句,说两个人去检查过,都没问题。老周不听,拍着桌子说没问题怎么十年怀不上?林芳就不再说了。
赵秀兰在厨房洗菜的时候跟她说,你别搭理他,他就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松。林芳笑笑,没接话。
有一回邻居张婶过来串门,话赶话说到生养的事,张婶压低声音说:“你们家是不是祖坟风水不好?要不找个先生看看?”赵秀兰脸色当时就变了,端茶的手都在抖。老周倒是上了心,晚饭都没吃利索,撂下筷子就出门打听去了。
隔天还真让他请回来一个人。
是个道士。须发都白了,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捏着个罗盘,进门先不看人,把周家三进三出转了个遍。罗盘转得溜溜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把老周唬得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转到厨房,道士站住了。
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转,道士脸色沉下来,回头看着老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孩子都被你吃没了。”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道士指着厨房角落里堆着的一摞砂锅,还有灶台上那锅刚炖上的排骨。厨房里常年飘着一股浓郁的药膳味——老周信这个,说男人得补,鹿鞭、海马、牛膝、杜仲,换着花样炖,把自个儿当成皇帝养。
“你体内的阳气太旺,旺到已经压过了整座宅子的风水。”道士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吃东西的时候,那股气从你身上往外冲,先冲到你儿媳妇的屋子,把她屋里那点仅存的生机全冲散了。怀上了也留不住,都被你吃了。”
老周的脸涨成猪肝色。“放屁!我吃饭跟我儿媳妇怀不怀孕有什么关系?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道士没恼,反而笑了一下。“你不信,就算了。”说完拢了拢袖子,抬脚就往外走。
赵秀兰追上去想拦,周强也站起来。只有林芳没动,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道士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没回,扔下最后一句话:“你家灶台底下压着条活物,压了十年了。回去扒开看看,你就信了。”
老周不信,老周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他在单位当了一辈子小领导,退休工资比周强上班挣得还多,他觉得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也没有理说不清的账。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他一骨碌爬起来,穿着秋衣秋裤就去了厨房。
赵秀兰被他吵醒了,跟在后头骂:“你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的……”
“闭嘴。”老周蹲下去,用手扒灶台底下的砖缝。
灶台砌了十几年了,底下的砖早就松动。他一块一块往外扒,指甲盖劈了都没觉着疼。赵秀兰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因为她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到灶台底下那个黑洞洞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周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摸到了。
滑的,凉的,还在扭。
他的脸刷地白了,抽出手来时,手里攥着一条通体发白的小蛇,只有筷子那么长,在灯泡底下扭动着身子,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赵秀兰尖叫了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周的手在抖。他不是没见过蛇的人,年轻时下乡插队,田里的蛇他能徒手抓。但这条不一样——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物,整条身子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和骨骼。
“先生说的是真的……”赵秀兰喃喃道,“灶台底下压着活物,压了十年了……”
老周捧着那条小蛇,站在厨房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楼上忽然传来门响。周强和林芳被赵秀兰那声尖叫惊醒了,披着衣服下来。林芳走在前面,揉着眼睛问:“妈,咋了?”
她一抬眼,看到了老周手里的蛇。
霎时间,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条蛇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昂起头,朝她的方向探过来。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诉说些什么。
林芳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那只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放了上去,像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地记起了什么。
老周看着那条蛇朝儿媳的方向探去的姿态,忽然觉得有道闪电从头顶劈下来,把他的天灵盖劈成了两半。道士的话像炸雷一样重新在他耳边响起来——“孩子都被你吃没了。”
孩子都被你吃没了。
他想起这十年,每顿饭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他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林芳端着碗在旁边站着,等他吃完了才能上桌。
他想起林芳每年过年回娘家,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的。
他想起有一次林芳验出了两道杠,还没等到去医院,隔两天就又没了。当时医生说是生化妊娠,他没当回事,还笑着跟她说:“没事没事,下次就有了。”
下次,下次,下一次又是十年。
他蹲在地上,捧着那条蛇,忽然嚎啕大哭。
七十三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赵秀兰没见过老周哭。三十多年了,公公死的时候他没哭,周强出车祸的时候他没哭,单位被撤编的时候他也没哭。现在他蹲在厨房的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芳站在楼梯口,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周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头发花白、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灶台上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沉闷的低鸣,和老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
那条小蛇还趴在老周的手心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赵秀兰想伸手去接,老周不让。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稳住身子后,他转过身,端着那条蛇,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后院的围墙根儿底下有一丛金银花,是老周年轻的时候种的,二十多年了,长得密不透风。他把那条蛇小心翼翼地放在金银花藤下面,退后两步,蹲下来又看了它一会儿。
“你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不压你了。”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金银花的叶子哗哗地响,那条白蛇在藤蔓间扭动了一下身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老周在原地蹲了很长时间。
等他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穿一件旧睡衣,头发胡乱扎着,眼睛还是肿的。她看着老周,老周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站了很久。
最后是林芳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爸,早饭想吃啥?我去做。”
老周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说“不用你管”,也没说“你回屋待着去”。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声说了两个字。
“都行。”
那天早晨,赵秀兰看到老周把灶台底下那几块松动的砖重新砌好了,和了水泥,砌得严严实实。砌完了又觉得不行,翻出一把香来,插在灶台上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赵秀兰问他在干嘛,他说给灶王爷赔不是。
“灶王爷?”赵秀兰纳闷,“你什么时候信灶王爷了?”
老周没回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子窜上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火光里,他似乎看到那条小白蛇顺着烟道升了上去,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晨光里。
他擦了把脸,开始煮粥。
这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他亲手给儿媳妇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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