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踏进了公社卫生所的大门。那天北风刮得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实在扛不住了才来的。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煤炉子烧出来的那股子焦味儿。我正要往诊室里面走,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像是刚吃完早饭。她抬起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秀兰。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像是被人拿砖头拍了一下。我不是不知道她在公社卫生所上班,可这几年我躲着这条街走,就是不想碰上她。今天实在是咳得没办法了,想着早点儿来,趁人少,找个大夫开几副药就走,哪成想偏偏就碰上了她当班。
赵秀兰把饭盒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那眼神我熟悉得很,上学时候她看我就这眼神,又像生气又像笑,让人浑身上下不自在。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铝针管,那针管在冬天的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拿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着我,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裤脱了,咱算算帐。”
就这六个字,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十几年前。
我认识赵秀兰的时候,还是一九六五年。那年我十六岁,在县城中学读初中。说是初中,其实课本都没几本,但好歹能认几个字。我们家在黄泥沟大队,离县城三十多里路,我是我们生产队头一个考上县中的。我爹为这高兴得喝了两斤地瓜烧,醉得在院子里唱了半宿的样板戏。
赵秀兰是邻村赵家庄的,她爹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在方圆几十里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家条件比我们家好得多,她穿的衣服虽然是蓝布衣裳,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那双眼睛特别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你的心思似的。
我们俩被分到了一个班,座位隔着一条过道。那时候男女同学不说话,课桌中间都划着一条线,谁过了线就要被对方拿胳膊肘顶回去。可赵秀兰从来不顶我,有时候我的书或者本子过了线,她就当没看见。我那时候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觉得这个女同学还挺好说话的。
真正让我们说上话的,是那次劳动课。
那时候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农场干活,挖地、施肥、收庄稼,什么都干。我从小干农活长大的,这点活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赵秀兰不一样,她爹是医生,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娇生惯养的,哪干过这些。那次是去地里刨红薯,她抡不动锄头,刨了两下就刨到自己脚上了,虽然没出血,但疼得她眼泪汪汪的。
别的男同学都不敢上前,我就过去了。我说你歇着吧,我帮你刨。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我就帮她把那一垄红薯都刨完了。下午收工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我,说谢谢你了。那时候鸡蛋金贵,我哪能要她的,推了半天,她硬塞到我书包里,转身就跑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煮鸡蛋,以前家里母鸡下了蛋,我娘都拿到供销社换盐了。我剥开蛋壳的时候,心里头暖烘烘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我们就慢慢熟了起来。说是熟,其实也就是上课的时候偶尔对视一眼,或者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给我多舀一勺菜汤。可就是这些小事,让我每天都盼着去上学。早上起来天不亮就出门,走三十多里路也不觉得累,一到学校就往教室里张望,看见她坐在那儿,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喜欢。
一九六六年夏天,学校停课了。老师们被拉出来批斗,校长戴着高帽子站在操场上,脖子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打了叉。我和赵秀兰站在人群里,她攥着我的袖子,手在发抖。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能摸到骨头。
学校散了,我们都回了家。临走那天,我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见了最后一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眼圈红红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她的单人照,黑白的,背面写着“友谊长存”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说我会去找你的。她没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回到家之后,我就开始在生产队干活了。我爹身体不好,我妈还要照顾我两个年幼的妹妹,家里就我一个壮劳力。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刚好够全家糊口。有时候累得躺在炕上动弹不了,我就把赵秀兰的照片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不觉得累了。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这三十里路,而是两个家庭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我家是贫农,祖上三代都是给地主扛活的。赵秀兰家虽然不是地主富农,但她爹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在村里算是有身份的人。她妈管她管得严,不让她跟我来往。有一次我走了三十里路去赵家庄找她,还没进村就被她妈拦住了,她妈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叉着腰对我说,我说你这个小子,你别来找我们家秀兰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赵秀兰听见动静从家里跑出来,她妈一把拽住她,说你要是敢跟他走,我就死给你看。赵秀兰哭得跟泪人似的,被拖回了家。我一个人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往回走。
那一路我是怎么走回去的,我到现在都记得。三十里的土路,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脚上磨出了血泡,鞋底磨穿了,可我心里头比脚还疼。我边走边想,她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一个穷种地的,拿什么娶人家医生的闺女?我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别说给彩礼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找过赵秀兰。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知道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不如把她忘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可有些人是忘不掉的,你越是想忘,她就越是在你心里头扎得深。
一九七一年,我二十三了,在农村已经算是老光棍了。我娘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媒人给我说亲。相了好几个,不是人家嫌我家穷,就是我看不上人家。后来媒人给我介绍了隔壁村的王桂兰,说她比我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人老实肯干活,就是长得粗糙些,问我要不要。
我去看了一眼,王桂兰黑黑胖胖的,一双大手跟男人似的,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我心里头不乐意,可我娘说,你也不看看咱们家什么条件,有人愿意跟你就烧高香了,你还挑什么挑。
我一咬牙,就答应了。彩礼是二百块钱,外加两床被子、一辆自行车。这钱是我娘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的。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站在院子里给亲戚们敬酒,脸上笑着,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王桂兰是个好人,真的。嫁过来之后,她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口好的,整天在地里干活,比我还卖力气。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叫大军,小儿子取名叫大兵。她话不多,晚上躺在炕上也不跟我说话,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伸手摸摸我的脸,叹口气,又翻过身去睡。
我知道她心里苦,可她不说,我也就不问。我们就这样凑合着过,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就是搭伙过日子。
赵秀兰那边的情况,我也断断续续听人说起过。她后来嫁给了公社供销社的一个主任,姓孙,比她大八岁,家里条件好得很。结婚那天吹吹打打的,光陪嫁的家具就拉了三大车。她妈逢人就夸她女婿有本事,吃商品粮的,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工资。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刨红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气。可转念一想,也对,她嫁得好,比跟着我强。我一个种地的,给不了她好日子。这样挺好,挺好。
后来我爹得了肺气肿,咳嗽得厉害,我带他来公社卫生所看过病。那时候我就怕碰见赵秀兰,每次来都赶在她不当班的时候。有一次在大街上远远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烫了,看着洋气多了。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
不是怕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七八年。
那一年,变化可真大。先是听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接着又听说要搞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我们村里的人一开始都不敢信,在地头上议论了半个月,后来看到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才慢慢相信这是真的。
我家的情况也不太好。王桂兰前两年查出来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两个儿子都还小,大军刚上小学,大兵还在家里吃奶。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照顾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着凉之后就开始咳嗽,一开始没当回事,扛了半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有天晚上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王桂兰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说你可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去卫生所看看。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头其实不想去。我知道现在公社卫生所的大夫就两个,一个是老刘大夫,六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你说咳嗽他给你开治拉肚子的药。另一个就是赵秀兰,她接了她爹的班,在卫生所当医生。
可不去又不行,我怕万一是肺上的毛病,拖严重了更麻烦。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想着早点去,趁赵秀兰还没上班,让老刘大夫给我看看。哪成想老刘大夫那天正好去县城开会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赵秀兰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手里端着个饭盒,正喝粥呢。
我在门口站了好几秒钟,想转身走,可她看见我了。
“你是来看病的?”她放下饭盒,看了我一眼。那语气很平常,就像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
我点点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诊室里很暖和,煤炉子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我坐在她对面那张木头椅子上,忽然觉得嗓子眼里痒得厉害,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她皱了皱眉,站起来绕到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她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可是比从前粗糙了不少,指尖上还有冬天冻裂的口子。
“烧着呢。”她说着,转身去拿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夹上。”
我把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大气都不敢出。诊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煤炉子里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不敢看她,就盯着墙上那张人体穴位图发呆。
她没说话,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个铝针管,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药,用砂轮划了一下,把安瓿瓶掰开,药水吸进针管里。她把针管举到眼前,推了一下,药水从针头里滋出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那句话。
“裤脱了,咱算算帐。”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帐?我跟她之间有什么帐?
她见我没动,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我说,把裤子脱了,趴在床上。你这咳嗽拖了这么久,光吃药不行,得打青霉素。”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看病的事。我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打针就打针,她说“算算帐”是什么意思?
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检查床边。那是一张木头床,上面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色碘酒印子。我解开裤腰带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打针,是觉得在赵秀兰面前脱裤子,这件事太羞人了。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抬头。就听见她把针管拿过来,酒精棉球擦在我屁股上的时候,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赵秀兰的手很稳,推药水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说:“你这身体是咋搞的?才三十来岁的人,看着跟四五十岁似的,瘦成这个样。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没吭声。我能说啥?说家里老婆有病,孩子要养,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说有时候忙起来连早饭都顾不上吃,饿着肚子在地里干一天活?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她推完药水,拔出针管,拿棉球按在针眼上,说:“行了,起来吧。”
我提上裤子,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她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拿出处方笺,开始写病历和药方。写了几笔,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亮又有神,可是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她穿着白大褂,领口处露出里面一件深红色的毛衣,那毛衣的领子有些松了,线头都露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躲你,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确实在躲她。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问,语气缓了下来,少了刚才那股子硬气。
“还行。”我说。
“还行?”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你看看你瘦的,脸色蜡黄蜡黄的,这叫还行?你媳妇不管你?”
“她身子不好,心脏病。”
赵秀兰的笔顿了一下,在处方笺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问:“孩子呢?几个?”
“两个,都是小子。”
“多大了?”
“大的七岁,小的三岁。”
她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写处方,写完了撕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药名和用法,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给我拿药。我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诊室,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下面是一幅“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药瓶,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书,书页都卷边了。角落里堆着一些报纸和杂志,最上面那张报纸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她把药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我的时候没有松手,就那么捏着纸袋的一角,看着我。
“以后别躲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有病就来看,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走。出了卫生所的门,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哆嗦,眼眶忽然就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沿着土路往家走。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门还开着,赵秀兰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正看着我这个方向。见我回头,她转身进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那针青霉素确实管用,打了两针之后,我的咳嗽就好多了。赵秀兰给我开了三天的针,让我每天都来打。第二天我去的时候,特意挑了下午去,想着她上午当班下午总该休息了吧,结果去了还是她。
“你怎么下午来了?”她看见我,倒是没生气,语气还挺随和。
“上午忙。”我说。
“忙啥?农闲的时候还有啥忙的?”
我没好意思说我是故意躲开她当班的时间,就含糊地说家里有事。她也没多问,让我把病历本给她,看了看,说今天打最后一针,打完再开点口服药就可以了。
这次打针的时候,她没让我脱裤子,而是拿了根皮筋把我的袖子勒起来,在胳膊上打了。我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打完针,她没急着让我走,倒了杯热水递给我,说坐下说说话吧。我把杯子捧在手里,热水透过搪瓷缸子的壁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疼,可我没舍得放下。
“你家黄泥沟的,今年收成咋样?”她问。
“还行,比去年强点儿。”我说。那年的庄稼确实比往年好,天公作美,雨水调匀,玉米棒子长得比胳膊还粗。
“分了多少钱?”
“队里倒找钱。”
赵秀兰叹了口气。她当然明白“倒找钱”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年干到头,不但分不到钱,还要倒找给队里钱。我们那儿好些人家都是这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媳妇不能干重活,就靠你一个人,确实难。”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前没听过的心疼,不是那种客套的同情,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我心里头一酸,差点没忍住。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王桂兰不会说,她觉得男人吃苦是应该的。我娘倒是心疼我,可她自己都顾不过来,能说什么?
赵秀兰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跟我聊起了从前的事。她问我记不记得那次劳动课她刨到脚的事,我点点头,说记得。她又问我记不记得我们去农场干活的时候,她给我带的鸡蛋,我说记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说那鸡蛋是她从家里偷出来的,她妈要是知道了,非得骂死她不可。
我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头就更酸了。那些年,多好啊。虽然日子苦,可心里头有盼头,就觉得什么都好。现在呢?日子还是苦,可连盼头都没了。
她问我结婚之后过得怎么样,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凑合着过呗。她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话。
她说:“我过得也不好。”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咬着嘴唇,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半晌才说:“早知道……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我知道。
从卫生所出来之后,我整个人都不对了。走在大街上,看见什么都觉得恍惚。回到家,王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大兵趴在她背上哭,大军蹲在门槛上写字,小脸冻得通红。我过去把大兵接过来,抱在怀里,大兵不哭了,伸着两只小手抓我的脸。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说:“打针了?”
“打了。”
“大夫说啥了?”
“说拖得太久了,差点转成肺炎,以后要注意。”
王桂兰没再问了,转过身继续烧火。我就抱着大兵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玉米糊糊冒泡,心里头想着赵秀兰的那句话。
“我过得也不好。”
什么叫过得好?什么叫过得不好?从前我以为,嫁了个有钱人,吃穿不愁,那就是过得好。可赵秀兰说她过得不好,那她心里的“好”又是什么样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桂兰和大兵挤在炕那头,大军睡在我旁边,小腿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面乱得很,一会儿想起赵秀兰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王桂兰的脸。
赵秀兰瘦,白,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王桂兰粗,黑,嗓门大得像吵架,像地头那些没人管的野草。把她们放在一起比,简直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可就是这个泥一样的女人,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在这个穷家里没日没夜地操劳,连句怨言都没有。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这么一想,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人家赵秀兰是别人家的老婆,我想她干什么?我老婆还在灶台边给我熬药呢,我还惦记着别的女人,这不是人干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三天的针打完了,我的咳嗽好了很多,按理说不用再去卫生所了。可我拿起药袋子看了看,发现里面那瓶止咳糖浆快喝完了,就想着再去拿一瓶。我自己跟自己说,这是看病,正大光明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想见赵秀兰。
这次去的时候,卫生所里人多了一些。几个大人带着孩子坐在长凳上排队,赵秀兰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她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等。
我就坐在长凳上等着,看着她在病人中间忙来忙去。她对每个病人都很耐心,量血压的时候会握着老人的手,轻声问哪里不舒服,咳嗽多久了,吃饭怎么样。有个小孩子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的,赵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孩子手里,说“乖,打了针就不生病了,不生病就能吃糖了”。那孩子拿着糖就不哭了,打针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从我认识她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棉袄。谁能娶到她,那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可她说过得不好,那个姓孙的,到底是怎么对她的?
等到病人都走了,赵秀兰才腾出空来招呼我。她看见我手里的药袋子,问:“怎么了?药吃完了?”
“止咳糖浆快没了,再拿一瓶。”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去药柜里拿了一瓶止咳糖浆给我,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说:“你最近气色好一些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强。”
“多亏你给看的。”我说。
“别跟我客气。”她摆摆手,“你回去以后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干活。你这个年纪,要是把身体搞垮了,以后日子更难过。”
我点点头,接过药瓶子,刚要掏钱,她说:“这个不用给钱,是上次多开的,没算进账里。”
我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上次的账我看了,止咳糖浆就开了一瓶。她这是不想收我的钱,又怕我不肯要,才编出这么个理由。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声谢谢,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等一下。”
她走回里屋,过了几分钟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半新的棉袄,蓝布面子的,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棉袄上面还放着两双袜子,也是旧的,但补过了,补丁补得很仔细,针脚又密又匀。
“这是我男人的,他不穿了,扔了怪可惜的。你拿去穿吧,你身上那件棉袄都破成啥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面上那张报纸看。
我愣住了。我知道她这是在帮我,可她男人不要的东西给我,这叫什么事?我说我不要,我有棉袄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别跟我犟了。你这件棉袄,领子那块都露棉花了,袖子也短了一截,胳膊肘露在外面,这么冷的天,你不冷吗?你拿回去,能穿就穿,不能穿就拆了做别的用,总比扔了强。”
我想起她男人的身份,供销社主任,吃商品粮的,一件棉袄算什么,人家有的是。可我心里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总觉得拿了这棉袄,就欠了她什么似的。
赵秀兰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你就当我是在帮你,不行吗?咱们好歹是老同学,我就看着你在外面冻着,我良心上过不去。”
最终我还是拿了那个布袋子,出了门。走到街上,我把布袋裹在怀里,怕人看见。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是她给我的,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回到家,我把布袋藏在床底下,没敢让王桂兰看见。王桂兰心大,但这种事要是让她知道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过了两天,我趁她带孩子去她娘家的功夫,才把那件棉袄拿出来试了试。棉袄虽然旧了点,但很暖和,比我那件破棉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城里人了。
可我心里头更难受了。这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吃了蜜糖之后又喝了黄连水,甜的滋味还没散尽,苦的就泛上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长,北风呼呼地刮,把树枝都吹断了。我不再去卫生所了,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我不敢去了。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对不起王桂兰的事。赵秀兰是有婆家的人,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们要是真的怎么了,那就是伤风败俗,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不光我们俩抬不起头,连两家人都没法做人。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我就会想起她。想起她说话的语气,想起她给我打针时的样子,想起她那件领口松了的红毛衣,想起她说的那句“我过得也不好”。我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她在课桌下面偷偷塞给我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那次我没敢去,我怕同学们看见了说闲话。现在想来,那天要是去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人生哪来的那么多也许?
转眼到了腊月。有一天我去镇上买盐,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见赵秀兰从里面出来。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盘起来了,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像是哭过。她低着头匆匆往前走,没看见我。我正要叫她,就看见一个男人从供销社里追了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往回走。那男人个子不高,圆脸,留着分头,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锃亮。他拉着赵秀兰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大但很凶,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就看见赵秀兰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当时就想冲上去,可我忍住了。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再说了,人家是夫妻,两口子吵架拌嘴是常事,我要是多管闲事,反而给赵秀兰添麻烦。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赵秀兰被拖进去,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一切。我攥着手里那两块钱的票子,手心全是汗,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我忽然明白她说的“过得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姓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回到家之后,连着好几天都睡不好觉。王桂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咳嗽还没好利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看到的一幕。
我该不该去问问她?我问自己。问了又能怎样?我能管得了人家两口子的事吗?我是她什么人?老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就是放不下。一想到她可能正受着委屈,我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来气。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去公社,绕到了卫生所。我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卫生所的门关着,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午休时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赵秀兰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底下有青黑的影子,一看就是没睡好。
“路过,顺便来问问,我那个咳嗽老不好,是不是要换个药?”我编了个理由。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骗得了谁”,但她没拆穿我,侧身让我进去了。诊室里冷飕飕的,炉子灭了,她正在重新生火,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和木柴。
我蹲下来帮她生火,把纸点着了,放上细柴,等火旺了再架上粗柴。她站在一边看着,没说话。等火烧起来了,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她才开口。
“你都看见了?”她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点点头。
“他经常这样吗?”我问。
赵秀兰没回答,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喝了酒就这样。也不是天天打,就是喝了酒,脾气上来了,摔东西,骂人,有时候动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平时还好,给我买衣服,给孩子买玩具,在外人面前对我也好。就是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变了个人似的。”
“那你就不让他喝呗。”我说。
赵秀兰苦笑了一下,“他不听我的。我说了他就跟我吵,吵急了他就摔东西。我想过离婚,可那个年代,离婚是个多大的事?我爹我娘的脸往哪搁?再说了,离了婚我带着孩子去哪?我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在这儿上班吗?”我问。
“这工作是他帮我找的,我要是离了婚,他肯定要把工作收回去。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活?”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我以为她嫁得好,吃穿不愁,谁知道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那你……”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说“你跟他离了吧,我养你”?可我有这个本事吗?我一个穷种地的,老婆还有心脏病,两个孩子要养活,我拿什么养她?
赵秀兰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别替我操心了,这都是命。我当初……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呢?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还行吧。”我说,“凑合着过。”
“她会打你吗?”她忽然问。
我觉得好笑,“打我倒不至于,就是有时候吵两句。”
“那是你命好。”赵秀兰说着,眼眶又红了,“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该嫁给谁,该过什么日子,都是命里注定的,逃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的眼睛,真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本来可以嫁给别人的。你本来可以嫁给一个会好好待你的人,比如我。可我那时候穷,连提亲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了别人。
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说了又怎样?不过是给彼此心里添堵罢了。
从那以后,我跟赵秀兰见面的次数多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就是有时候去公社办事,顺路去卫生所坐坐,说说话。我也不常去,十天半个月去一次,每次待个半小时就走。我怕去勤了惹人闲话。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到了七九年秋天。
那年的秋天,我们生产队开始搞承包,把地分到了各户。我们家分到了八亩地,虽然不多,但够种了。我干劲十足,翻地、施肥、播种,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王桂兰身体好了一些,也能帮着干点轻活了。大军上了小学,大兵送到了我娘那边,家里的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
有一天我从地里回来,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进来,说:“今天公社有人来找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不认识,说是公社的干部,让你明天去一趟,说是有好事。”
公社的干部找我有什么好事?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第二天我换了件干净衣服,一大早就去了公社。到了公社大院,有人把我领到了一间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你就是黄泥沟大队的李大壮?”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纸。
“是。”
“我们打算在你们村办一个砖瓦厂,需要一个人当厂长。听人说你以前在建筑队干过,懂这一行,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砖瓦厂?厂长?我?
“这个……我不太懂。”我说。
那人笑了笑,“不懂可以学嘛。我们给你派技术员,你负责组织生产就行。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比你在生产队挣工分强多了。”
四十五块!我一个月挣工分也就折合十来块钱,这翻了四倍多!
我心里头又激动又紧张,腿肚子都有点哆嗦。我说我考虑考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那人说行,但别考虑太久,过几天就要定下来。
从公社出来,我第一时间就想去找赵秀兰,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我跑到卫生所,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看病,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忙完了,我迫不及待地跟她说了这事。
赵秀兰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转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去吗?”
“当然想啊。”我说,“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呢。”
“当了厂长,以后就忙了。”她说,语气淡淡的。
“忙点怕啥,挣钱多就行。”
赵秀兰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笔,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就不常来了吧。”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我要是当了厂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来公社?不能来公社,就见不到她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是好日子,一边是她,我该选哪个?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很。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别想多了,这是好事,你该去。你有两个儿子要养,老婆还有病,你得过好日子才对。”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头不好受。
我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我说了声“那我先走了”,转身出了门。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卫生所的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回到家,我跟王桂兰说了这事。王桂兰正在灶台边煮面条,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真的?”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张粗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彩。
“真的,一个月四十五块呢。”我说。
王桂兰蹲下去捡筷子,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你总算熬出头了。”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愧疚。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我却在想着别的女人。
我这还算个人吗?
我答应了公社的邀请,当了砖瓦厂的厂长。说是厂长,其实就是一个工头,带着几十个农民干活,烧砖、码砖、出窑,什么都干。可不管怎么说,工资是真的,一个月四十五块,比公社干部的工资都高。
砖瓦厂建在村东头的一片荒地上,离赵秀兰的卫生所很远。我忙起来之后,确实没时间去见她了。头几个月还好,忙着建厂买设备招工人,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等厂子走上正轨了,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她。
我想写信给她,可提笔又不知道写什么。我想过偷偷去找她,可又怕被人看见。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厂里忙工作,一半在她身上。
有一天晚上,我从厂里回来,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柜台上有两部公用电话,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我拿起电话,拨了卫生所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赵秀兰,听见我的声音,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就是忙。”
“厂子怎么样了?”
“还行,出了几窑砖,质量不错,都卖出去了。”
“那就好。”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话了。我握着电话,听见那边细微的呼吸声,心里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我想说“我想见你”,可这四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以后别打电话了,这是公家的电话,被人听见不好。”
“嗯。”
“你自己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心里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八零年的春天,我们的砖瓦厂出了大事。
那天窑上的温度表坏了,技术员不在,工人不懂,就凭经验烧了一窑砖。结果火候没掌握好,一窑砖全烧过了,鼓包变形的,个个都是废品。这一窑砖光成本就上千块,对刚起步的砖瓦厂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公社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事你要负主要责任。我说是我管理不善,该负的责我负。领导说那你先把厂长的职务停了吧,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淋在身上又冷又烦。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在街上,雨顺着头发流到脸上,跟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走到卫生所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门开着,赵秀兰在里面整理药瓶,看见我站在雨里,赶紧出来了。
“你怎么了?”她拉着我的胳膊往里拽,“快进来,淋成这样,不想要命了?”
我被她拽进诊室,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赵秀兰找了条干毛巾递给我,又去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里。
“出了什么事?”她问。
我把砖瓦厂的事说了,说完之后就低着头不吭声了。赵秀兰站在我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手,把我头上的水擦干,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她瘦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尖凉凉的,可我的头皮像是着了火一样烫。
“别怕。”她说,“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把我憋在心里的那些委屈、不甘、害怕、无助,全都打开了。我一个大男人,当着她的面,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号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赵秀兰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那天我在卫生所待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走。我们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对方,又各自低下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我们还是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教室里,隔着一条过道,偷偷地看对方。
从那天起,我跟赵秀兰之间的关系,像是隔着的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我知道这不对,她也知道。可我们都控制不住自己。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去公社,有时候是去买东西,有时候是去办事,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也会在我来的时候,比平时多待一会儿,跟我多说几句话。
我们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连手都没有牵过,可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比什么都危险。
这种危险在八零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达到了顶点。
那天我去公社开会,散会后天快黑了,我路过卫生所,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赵秀兰一个人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在看书,而是盯着墙上的钟发呆。
她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开完会路过,看你灯还亮着。”我说,“你怎么还没回去?”
“他今天去县城了,不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赵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还插上了门闩。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像是有面鼓在胸腔里擂。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水,亮晶晶的。
“我不想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你不想回哪?”我问,虽然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不想回那个家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来苏水味道,混着肥皂的香味,“李大壮,你带我走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带我走吧,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把我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全点燃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渴望,还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决绝。
我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不能。
我要是带她走了,王桂兰怎么办?大军大兵怎么办?她要是跟我走了,她的孩子怎么办?那个姓孙的虽然对她不好,可那是她孩子的爹。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两家人怎么活?在那个年代,私奔是天大的丑事,我们的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磨盘一样,把所有的冲动都碾成了粉末。
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赵秀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样。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想上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愿意跟她走,哪怕天涯海角。可我的手像是被绑住了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我在那间诊室里站了很久,久到煤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最后我转过身,拉开门闩,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亮,伸手不见五指。我摸黑走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都差点摔跤。
那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王桂兰和大军大兵都睡了,炕头的小煤油灯还亮着,是王桂兰给我留的。我把煤油灯吹灭,摸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从那之后,我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公社。我把自己埋在砖瓦厂的工作里,白天跟工人一起干活,晚上算账、盘库存,忙得脚不沾地。公社领导看我态度好,工作也卖力,几个月后恢复了我的厂长职务。那窑烧坏的砖也补烧了,第二批质量很好,卖了个好价钱。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八一年春天,我听到一个消息,说赵秀兰离婚了。
这消息是从王桂兰嘴里听到的,她在村里跟人拉呱的时候听说的。传话的人说,赵秀兰的男人姓孙的,在外面有了人,被赵秀兰堵在了供销社的宿舍里。赵秀兰二话没说,收拾了东西就回了娘家,第二天就跟姓孙的办了离婚手续。孩子判给了男方,她净身出户,连卫生所的工作都丢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窑上搬砖。手里那块砖从指间滑落,砸在脚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可我没顾得上疼,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
她离婚了。她真的离婚了。
这个消息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天晚上,我又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我想去找她,想去看看她好不好,可我以什么身份去?老同学?朋友?还是那个站在诊室里说“不能跟你走”的孬种?
第二天,我终于还是去了。
赵秀兰住在赵家庄她娘家的老房子里。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洗,好像没看见我似的。
我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娘从屋里出来了,就是当年在村口拦着我的那个老太太,如今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拄着根拐杖。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当年的凶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进来吧。”她娘说,转身回了屋。
我走进院子,站在赵秀兰面前。她头都没抬,用力地搓着盆里的衣服,搓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还好吗?”我问。
“看我这样,像好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想帮她洗衣服,她一把打掉我的手。“别碰我。”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是不管我吗?你还来干什么?”
我蹲在那里,手被她打得生疼,可我没缩回去。我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我离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没了,工作没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绞。我张了张嘴,想说“有我在”,可这三个字又卡在了喉咙里。有我在又能怎样?我还是那个穷种地的,还是那个有老婆有孩子的李大壮。我能给她什么?一个破砖瓦厂厂长的虚名?还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骂名?
赵秀兰擦了擦眼泪,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为难,你不用说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她站起来,端着盆里的衣服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拿钝刀子剜我的心。
她娘又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杖,看着我,叹了口气。
“当年是我不好。”老太太说,声音颤颤巍巍的,“我不该拦着你们。要是当年让你们在一起,兴许就没这些事了。”
我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咽回去,说:“姨,不怪你,都怪我。”
老太太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门又关上了。
我在赵秀兰家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离开。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可树下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里,怎么都爬不出来。我每天在砖瓦厂干活,回家照顾老婆孩子,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可我的魂像是丢了,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王桂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回吃饭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就是厂里事多,累的。
她没再问了。王桂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问,可她不是傻,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那年年末,砖瓦厂发了年终奖,我拿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笔钱——三百块。我把钱拿回家,摆在炕上,王桂兰看着那些钞票,眼泪都下来了。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说你收起来吧,给大军的学费留出来,再给大兵买件新棉袄,剩下的存着。
王桂兰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了箱子底。
可我心里想的是,我要不要拿这钱去帮赵秀兰。她离了婚,没了工作,日子肯定不好过。可我怎么帮?把钱送去?她肯要吗?就算她肯要,王桂兰那边我怎么交代?
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去。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八二年春天,我到县城去进设备,路过县医院的时候,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我挤进去一看,是医院的招聘启事,招护士,要求有相关经验,年龄四十岁以下。我心里一动,想起赵秀兰,她在卫生所干了好几年,当护士肯定没问题。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给她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在她爹的卫生室里帮忙。我跟她说了县医院招聘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考虑的。
过了半个月,我又打电话过去,是她娘接的,说秀兰去县医院上班了,刚走没几天。我挂了电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她去了县医院,离我更远了,可我也为她高兴,好歹有了个正经工作,能养活自己了。
我以为我跟赵秀兰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了一次,然后又各奔东西,再也不会重逢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你想的来。
八三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砖瓦厂回家,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在那个年代,小轿车可是稀罕物件,我们村的人都没见过几回。我正纳闷谁来了,就看见车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剪成了短发,手里提着一个皮包。
是赵秀兰。
她比两年前瘦了不少,但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来看看你。”她说,声音比以前清亮了很多。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隔了两年多的时光,隔了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可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咋来了?”我问。
“我调回公社卫生所了,就在隔壁那条街。”她说,“今天是报到的第一天,正好路过你们村,就过来看看。”
“你不是在县医院吗?怎么又调回来了?”
赵秀兰靠在车头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那天傍晚的晚霞很红,把半边天都烧透了,她的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县医院太忙了,我想清闲点。”她说,可我听得出来,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没再问了。有些事,不需要问,心里都明白。
我们就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她问我砖瓦厂怎么样,我说还行,比去年好多了。我问她孩子怎么样,她说孩子跟着他爸,她每个星期去看一次,孩子挺乖的,学习成绩也好。
说着说着,就没话说了。
赵秀兰看了看手表,说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钻进了车里,车子发动起来,扬起的尘土迷了我的眼睛。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有根针扎了进去。
日子照常过。砖瓦厂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忙得连轴转,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回不了家。王桂兰的身体时好时坏,大军大兵渐渐大了,上学、写作业、打架、爬树,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
我跟赵秀兰见面的时候不多,偶尔在街上遇到,点点头,说两句话就各走各的。她调回公社卫生所后,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可心却像是远了。或者说,不是远了,而是彼此都懂得了保持距离。
这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做朋友,不会越界。
我常常想,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偶尔见一面,知道对方好好的,就够了。
可生活总是在你以为最平静的时候,给你一个响亮的耳光。
八五年冬天,王桂兰的心脏病突然加重了。那天她在地里干活,忽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脸色发紫,嘴唇发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背着她就往卫生所跑,跑到的时候,赵秀兰正在诊室里写病历。
她看见王桂兰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让我把人放到检查床上,迅速给她做了检查。她的手法很熟练,听心跳、量血压、翻眼皮看,每一样都做得又快又准。检查完之后,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她这是心衰,我们这里治不了,得赶紧送县医院。”赵秀兰说,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县医院的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的时候,赵秀兰一直在给王桂兰做急救措施。她把王桂兰的腿放低,让她半坐着,从柜子里拿出氧气袋,接上管子给她吸氧。她忙得满头大汗,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沉着,冷静,专业,跟从前那个温柔的她判若两人。
王桂兰被送上了救护车,赵秀兰也跟着上了车,一路护送她到了县医院。到了医院之后,她又帮忙联系医生、办手续、拿药,忙前忙后,一直到半夜才消停。
王桂兰住进了病房,脱离了危险,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和赵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的灯很暗,白刷刷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发黄。
赵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回去吧。”我说,“这里有我就行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没动,就那么坐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你媳妇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在路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谢谢。”赵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她知道我是谁,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说什么了?”我问。
赵秀兰转过头看着我,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说她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你对这个家,对她,对孩子,已经尽到了所有的责任。她说她这辈子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听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可泪就是止不住,越擦越多。
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放在我膝盖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病房里传出来的鼾声,还有远处护士站里电话铃响的声音。
“你回去吧。”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你媳妇这里我来照顾,砖瓦厂那边你不能不去。明天下午我还能调半天班,到时候你再过来换我。”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她的手帕,手里攥着,攥得紧紧的,手帕在手心里拧成一团。
王桂兰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那半个月里,赵秀兰隔三差五就来病房看看,带点水果,带点营养品,跟王桂兰说说话。王桂兰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但也仅此而已,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谁都没有捅破。
有一回我去送饭,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赵秀兰正坐在床边给王桂兰梳头。王桂兰的头发又长又乱,赵秀兰梳得很仔细,一缕一缕的,从发根梳到发梢,梳顺了再编成辫子。王桂兰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表情,像是很享受这个时刻。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悄悄退了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想,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我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有彼此之间的体谅和扶持。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王桂兰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了。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受损,不能干重活,不能生气,不能受刺激,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就在家静养。
这对王桂兰来说简直是折磨。她从十几岁就开始干活,手脚没有一天闲过,让她什么都不干,比杀了她还难受。可她没办法,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脸就发紫,吓得大军大兵哇哇哭。
家里的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砖瓦厂的事不能丢,地里的事不能丢,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管,一个病人要照顾。那段时间我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回到家里经常是倒头就睡,连饭都顾不上吃。
赵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开始隔三差五来我家,帮我照顾王桂兰,给大军大兵辅导功课,收拾屋子,做饭。一开始我还推辞,可她说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帮忙怎么了?老同学之间互相帮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桂兰也没说什么,她躺在床上,看着赵秀兰忙前忙后,有时候会叹气,有时候会笑一下,表情很复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们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赵秀兰来我家的时候,村里人难免会指指点点,可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王桂兰更不在乎,她自己的身体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别人说什么。
八六年秋天,王桂兰又犯了一次病,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赵秀兰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是白天去,有时候是下了班去,风雨无阻。医院的护士都以为她是王桂兰的妹妹,因为两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瘦瘦的脸型,尖尖的下巴。
王桂兰出院那天,赵秀兰来接的。她把王桂兰扶上车,车子开到了我们家门口,她又把王桂兰扶下来,一路搀着她进了屋。
安顿好王桂兰之后,赵秀兰要走了。王桂兰忽然叫住了她。
“秀兰。”王桂兰叫了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赵秀兰转过身来。
王桂兰靠在被子上,脸色苍白的,但眼睛很亮。她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的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赵秀兰的脸色也变了。
“我不是傻子。”王桂兰继续说,“从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我就知道了。大壮对你不一般,你对他也不一般。你们从前的事,我也听说过。”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解释,王桂兰摆了摆手。
“你别解释,我不怪你们。”王桂兰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走了以后,大壮和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桂兰,你别这么说。”赵秀兰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王桂兰的手。
王桂兰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嫁了个好男人。大壮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个家。我走了以后,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两个孩子也得有个妈。”
她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秀兰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又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王桂兰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把火,烧掉了我心里最后的那点芥蒂。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真的放心不下我们,才会说出这种话。
可我也知道,赵秀兰不是这样的人。她来帮我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她心善。她不会因为我老婆说了这番话,就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王桂兰出院后,赵秀兰还是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来帮忙,可多一步的事情都不做。王桂兰跟她说话,她就客客气气地回应;王桂兰不提那件事,她也绝口不提。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平静得像一面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八七年春天,砖瓦厂接了一个大订单,给县里的一个建筑工地供货。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住在厂里。有一天晚上,我正跟工人在窑上干活,忽然有人跑来跟我说,你媳妇在家晕倒了,快点回去。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骑到半路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个窟窿。我浑身湿透了,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可我不敢停,拼命地蹬着自行车。
到家的时候,赵秀兰已经在了。她接到电话比我先到,正在给王桂兰做急救。王桂兰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赵秀兰看到我,脸色很凝重,“这次比前两次都严重,得马上送医院。”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王桂兰的情况恶化得更快。在去县医院的路上,她的心跳忽然停了。随车的医生和护士拼命抢救,赵秀兰也在车上,她跪在担架旁边,一下一下地给王桂兰做心脏按压,做得胳膊都在发抖,可她不肯停。
到了医院,王桂兰被推进了急救室。我和赵秀兰站在走廊里,身上的雨水还没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赵秀兰站在我旁边,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我的肩膀。她的胳膊很细,可是很有力,像是要把我从深渊里拉回来。
两个小时以后,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了,摘下口罩,看着我们。那个眼神我已经看懂了。
王桂兰走了。
我站在那里,哭不出来,喊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都站不稳。赵秀兰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进了急救室。我透过门缝,看见她走过去,把王桂兰的手握在手心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可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桂兰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亲戚邻居。大军十岁了,大兵七岁,两个小子穿着白孝衫,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大兵,眼泪流了一波又一波,怎么都止不住。
赵秀兰帮着张罗了一切,从联系棺材铺到买香烛纸钱,从安排抬棺的人到给帮忙的乡亲做饭,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忙。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这一次,没人说什么闲话。
王桂兰下葬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像是活在梦里一样。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可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大军大兵倒是很懂事,知道爸爸心情不好,不吵不闹,放学回来就自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赵秀兰来得更勤了。她每天下了班就来我家,给我和孩子们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有时候她会留下来吃饭,吃完饭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院子里跟大军大兵说说话,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故事。
大兵特别喜欢她,管她叫“赵阿姨”,每次她来了就黏着她不放,让她抱着,让她讲故事。大军倒是不黏她,但他会悄悄地把她没洗完的衣服洗了,会把她带来的米面粮油归置得整整齐齐。这孩子随我,嘴上不说,心里什么事都明白。
有一天晚上,大军忽然问我:“爸,赵阿姨以后会不会在我们家住?”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想要赵阿姨在我们家住吗?”我问他。
大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想。赵阿姨对我们好,她还帮妈梳过头。”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时间是最好的药,什么伤都能治愈。慢慢地,我的心不再那么疼了,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砖瓦厂越做越大,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了一个小型企业,手下有上百号工人。我在村里盖了新房,买了拖拉机,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可我跟赵秀兰之间的关系,始终停在原地,谁也不往前迈那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村里人笑话,怕孩子们受委屈,怕对不起王桂兰临终前的托付。赵秀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来不提这件事。
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着,看着像两口子,其实不是;看着像朋友,又比朋友多那么一点。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年。
八九年春节前,大军忽然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赵秀兰在我们家吃过晚饭,正在收拾碗筷。大军忽然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赵秀兰面前,双手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就是一九六六年,赵秀兰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给我的那张照片。黑白照,背面写着“友谊长存”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早就把这张照片藏了起来,不知道大军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赵秀兰接过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军站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地说:“赵阿姨,我爸爸每天晚上都看这张照片,我都看见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秀兰蹲下来,摸着大军的头,声音有点哑:“大军,你愿意阿姨做你的妈妈吗?”
大军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大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里跑出来了,光着脚站在地上,奶声奶气地说:“我愿意,我愿意。”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住了大军和大兵,两个人孩子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盘子,愣在了那里。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可是屋里一点都不冷。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和赵秀兰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就去公社登记了一下,回来一家人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两个孩子睡了。赵秀兰坐在新房的床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抹了点胭脂,看起来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那张黑白照片,背面又多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终成眷属,四十二年。”
我算了一下,一九六五年认识到现在,整整二十四年,不是四十二年。赵秀兰说,她把下辈子的十八年也算进去了,加起来正好四十二年。
我听了这话,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赵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当年那针青霉素,我不是故意扎疼你的。我就是气你,气你那么久不来见我,气你娶了别人,气你什么都藏在心里头不说。”
“那你说的算算帐,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狡黠。
“这笔帐,要算一辈子。”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搂着赵秀兰的肩膀,听着雨声,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后记
二〇一九年,我和赵秀兰都已经七十多了。砖瓦厂早就关了,大军接手之后转型做了建材生意,干得不比当年差。大兵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当了医生,娶了个媳妇也是大夫,两口子都在医院上班。
我和赵秀兰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赵秀兰从她娘家移过来的。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香得人都不想出门。
赵秀兰退休之后,在村里开了个免费量血压的小摊,每周二上午在村委会门口摆张桌子,给村里的老年人量血压、测血糖,顺便聊聊天。村里的老人都叫她赵大夫,说她比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还管用。
我有时候跟她一起去,帮她搬桌子提药箱。她量血压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抽烟,跟那些老头儿老太太瞎聊天。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问她:“赵大夫,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李老头好过?”
赵秀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可不是嘛,好了一辈子。”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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