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请客全是硬菜、茅台、海鲜,我借口加班先走了,两小时后,他电话追来,声音完全变了。
那天晚上,我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电梯一开门,走廊里挂着巨幅山水油画,冷白的灯一层一层往下照,像给人披了层没温度的光。包厢门口立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笑得标准,说:“先生,‘福禄厅’在里面,您这边请。”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吃掉了,心里反而更躁。
推门一进去,热浪就扑了脸,一股说不清从哪来的香味——椒盐、蒸鱼、奶油焗、再裹上点空气清新剂——揉成一块儿直冲鼻子尖。屋顶吊着一盏像巨大的水晶葡萄,冷光哗啦啦往下洒,照得人脸有点发白。圆桌直径跟我家客厅差不多大,懒转盘上摆着盘盘叠叠的硬菜:大红的波士顿龙虾举着爪,帝王蟹脚交错着,鲍鱼片成扇面闪油光,旁边立着两瓶用红绸缎绕着的茅台,瓶身被灯一照,白得刺眼。
“哟,小然来了!”最先站起来的是周国富——我小叔。他今天把头发梳得跟抹了漆一样,光亮的,胸前那件青草绿的Polo紧绷绷的,肚子往外顶。他一手夹着烟,一手冲我连连招:“快,坐这儿,坐这儿,我左手边,主位,给你留的!”
我扯了扯领口,笑了一下,往里走。他身上一股混合着劣质古龙水和烟味的味,绕着我鼻子转。我爸妈坐靠门的位置,明显有点局促。我爸周国强,手心汗湿,隔着桌沿对我抖了抖手指,像在说“别多说”,我妈就在他旁边,急忙对我点点头,我看见她给我使眼色——小心。大伯和大伯母来了,三姑家的二表哥也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称呼的亲戚,大家穿得都挺整齐,男的衬衫扎得直直的,女的口红抹得有点重。可这金碧辉煌的包厢里,他们像一群被人临时招进来的群众演员,怎么坐怎么不自然。
“看看菜!”周国富拿筷子敲了敲盘沿,发出清脆的响,“这龙虾,活的!这蟹,今天下午刚上岸!还有这鱼——多新鲜!茅台,看见没?今天这酒不打开,对不起你们!”他咧开嘴,笑得一脸自得,“你们国富叔现在混出来了,咱得吃出个样来!”
他伸手来揽我的肩,我顺势坐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挨着他。他把一包软中华打开,往桌上一圈一圈分,逢人递一根,递到我这儿,我笑笑摆手,说我不抽。他“哎呀”了一声,不尴尬,自己叼上,打火机“嗒”一声,烟火在他脸上一跳,光影游走,他像是更兴奋了。
开吃不久,他就开始摆起“阵势”。先是说他最近做的“智能仓储项目”,吞吐量每月多少多少,仓库多大大,跟谁谁谁“打过交道”;接着又讲他在江边买的江景房,哪层、几点、阳光打进去像金子洒在床上一样;然后再说车——“暂时先开着宝马X5,准备换卡宴”——“这玩意儿,不是好看,是安全好,孩子坐后头也放心”。他一边讲一边挤眼,眉毛跟着话一挑一挑,像生怕别人听漏了什么关键字。
我低头,跟碗里的东西较劲。龙虾肉弹牙,沾了点蛋黄酱,甜腻腻的。我嚼到两个字——黏人。耳朵边他的嗓门起伏,像老式收音机一会儿信号好一会儿坏。我瞥了眼我爸妈,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莴苣,手抖得筷子有点抖。我爸对我看了一眼,眼角那深沟里藏着一丝叹。
我脑子到这会儿就开始乱往以前跳。说实话,我跟小叔的“亲情”,中间隔着好多年好多事。小时候,我爸好好一个人,在工地干活,腰闪了那一次之后,重活是干不了,回家躺了几个月。那会儿家里最艰难,房顶下雨天直漏,床底下潮气直冒。我妈托人打听,听说小叔在县城“做生意了”,收废钢,手里有点钱。风里蹬了二十几里路,我们去他住的楼房里,他家白瓷砖贴得透亮,塑料制的花仿真得有点假。我记得小叔把两颗核桃握在手里来回盘,翘着腿,听完我妈说借两千做学费,先叹了口气,后面又说“嫂子你看我这新拉了批货,又要给人结一笔款,手上真周转不开啊”。我妈站起来,腼腆地笑,说“那就当我们没来”,转身拉着我走。那天我记得很清,出门北风跟刀子一样拍脸,我妈没说话,只一直攥着我的手。后来是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半低不高地塞给我们五百块,说“别声张,先给孩子交书本费”。
之后就是我拼命读书,省城大学,助学贷款,发传单,晚上在快餐店收盘子。毕业了进公司,从底层做起。挣得不算多,但够用,也稳定。我不愿再跟那边的亲戚多来往,能躲则躲,逢年过节给我爸妈寄点东西就行。这次要不是我爸妈劝,说“毕竟是亲兄弟,面子上要过得去”,我是真心不想来。
但是,我来了。来了坐在这桌前,看着满桌硬菜和两瓶发光的茅台,我就知道这一局不是“团聚”,而是向所有人展示“我行了”的戏。
果然,小叔把话题推进我。“小然啊,”他一拍我的肩,声音加了点分贝,“听说你在省城那边‘大公司’?一个月得有这个数吧?”两根手指伸出来在我眼前晃。身边的人也跟着笑,笑里带点等着热闹的神态。
我笑了笑,说:“还行,够用。”他不依不饶:“够用不行,年轻人要冲!像你叔我,当年敢借,敢拼,敢冒,才能有今天。房买了吧?几平?车买了吧?买的啥?有没有考虑投资?我跟你说,现在市面上有项目——”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身子靠过来,压低了声音,不过那兴奋之情躲都躲不掉,“回头跟你说,你别跟外人说。”
一连串问号,像往碗里不断砸的辣椒,让我嘴里一阵一阵发麻。我看了看我妈,她明显更紧了,手看得见地揪住了餐巾。我爸嘴抿成一条,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不舒坦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掏出来,是同事在群里发了句“今晚值班的谁在?日志有报错”。其实不急,我这岗位只是辅助,但这一下,像有人从密不透风的屋里给我开了一扇窗。我抬眼,对小叔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小叔,真不好意思,公司的系统那边出点问题,值班同事搞不定,领导让我回去处理一下,我得先撤了。”
“现在?”他愣了下,眉头皱起来,扭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再看我,“这饭才动了几筷子,你们这公司怎么周末也加班?”
“互联网公司,没法,随叫随到。”我站起来,拎了下椅子靠背上的外套,对我爸妈点了点头,“你们慢慢吃。小叔,今天您破费了,改天我请您。”
“哎——”他拖了个长音,脸上那股子得意明显被我打断,像演戏演到高潮突然掉了电。我看见他眼角肌肉跳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硬话,摆摆手:“行吧行吧,工作要紧。年轻人嘛,拼。”
我出来,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些热热闹闹的声响。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脑袋里嗡嗡的是刚才我妈看我的那一眼。我不走电梯,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扶手冰凉。我没有直接离开酒店,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不太显眼的沙发坐下,旁边的盆栽叶子上还滴着水。我没真忙工作,就把手机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闲下来,人反而乱想。想到桌上的那两瓶茅台,想到小叔要办的“项目”,想到我爸手上的汗,想到大伯低着头夹菜不敢发声。我心里那股子烦躁,来来回回打转。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墙上的表一点点挪到九点多,十点。饭局撑到这会儿差不多也该散了,我想着要不要给我妈发个信息,问她们走没走,我去接一趟。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小叔。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的气没了几成,转而是一股说不清的预感。接,还是不接。我想象他会说“你这孩子不懂事,长辈请你吃饭你还走,没规矩”;也可能继续绕到“项目”,“用不上你钱,你给个建议就行”。我盯着屏幕发出呆,铃声要断不停。最后,我滑开了接听。
“喂,小叔。”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酒店走廊特有的空旷回音被他粗重的呼吸压在下面。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小然……你方便上来一趟吗?”
“上来?”我皱眉,“上哪儿?你们散了?”
“散了。你爸妈和大伯他们我打车送出去的。你别告诉他们。你上来,18楼1806。”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小然,小叔求你了。”
求这个字一说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小时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脑子里像有一只小马达,嗡地一下转快了。
“好。我上去。”我没多问,站起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眼圈有点黑,嘴唇抿紧。我吸了一口氤氲的冷气,指着数字18按下去。电梯“叮”的一声,门开。走廊软软的,鞋跟陷在地毯里,灯光比楼下暗一些,暖黄,像故意要人放松心。
1806的门是那种厚厚的暗色木门。我伸手敲了三下,咚咚咚。里面静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灯下面露出来——小叔。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刚才那个脸上的油光、得意,全不见了。他脸色苍白,又浮肿,眼睛红通通的,头发乱着,Polo领子歪着,一侧看哪里被东西碰了,印着深色的水渍。他把门拉大,往侧一闪:“快进来。”
房间是套房,客厅挺大,沙发被人坐塌了,茶几上匆匆堆着一堆东西:有捏扁了的啤酒罐,有酒店小瓶的白酒空瓶,有烟灰缸里堆得快站起来的烟头。最扎眼的是茶几上摊开的几份纸:有一份盖着红章的东西,写着“民事起诉状副本收据”;还有几张“逾期通知”,公司名字五花八门;旁边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露出一角房产证复印件。
他关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像是腿使不上力,缓了好一下才挪到沙发边坐下,又突然没坐稳滑了一下,干脆半仰在那儿。他双手盖着脸,吸气都是哧溜哧溜的。屋里那股烟酒味,混着一层湿冷的气味,像下雨没干透的墙壁。
“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眶里还挂着没擦的水迹,嘴唇抖了一下,声音这才勉强成句:“完了,小然。全完了。”
我看着那一桌乱七八糟的纸,朝他点了点,示意他讲。他嚅了嚅嘴,像是在做准备,终于一次性说了一堆,话里气都不连贯了:
“厂子关了。前年我跟朋友合伙做砂石料,前期利润好,跑得快,去年一下管控,货卡在路上,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和司机都要钱,我没办法,找小贷填了窟窿,想着再撑两个月项目松了就回来了。结果越借越多,网贷、私人的都有,拿新的还旧的,像被人拿绳子一圈一圈勒,勒到脖子眼上了。前几天法院的东西来了,这个……”他把那份盖章的纸递给我,手在抖,“点了我的名,说起诉,冻结我那点卡里的钱。我那房……房子去年就抵了,车早卖了。今天这顿饭,”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我手里最后一点‘用着像样的钱’,请你们吃顿好的,让你们看我一回像样的。这饭吃完,我本来想去江边。”
“去江边干嘛?”我停了下视线,注视他。
他没说话,手指敲沙发背,敲到最后,指尖停住,整个人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了结。”
那个字轻得仿佛一碰就碎,但它的重量像块石头直往人心里沉。我胸口窒了一下。我把那叠纸放下,伸手将茶几上近的几个空酒瓶挪开,抬抬窗帘,开了一条缝,夜里湿冷的风从缝里钻进来。他缩了一下,又定住。
“你找我,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今天走得急,没带多少现金。”
他没马上说钱,先“扑通”一声跪了。真的是跪,两个膝盖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我赶紧去拉他,他按住我的手,抬头说:“小然,别拽。让我跪一回。我这些年——”他说到这里,卡了两秒,眼泪一下涌出来,“当年我手紧,没给你学费,那是我的错。我一直想找补,现在,轮到我求你了。不是让你给我填全部,我要你帮个忙,给我垫一笔,把刘老板那边的先压下来,三十万,先拖过这个月。还有,别告诉你爸妈,别告诉任何人。”
三十万。这个数字出我意料,也在我意料。小贷这东西,说小不小,说大也大,怎么借怎么欠的,纸上写得清楚。我坐回去,没急着答。过了会儿,我说:“三十万,我拿不出来。”
他像被人拿针猛刺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急忙又说:“二十?十万也成。你先借,算我死了,我也给你立个字。我不想让你爸妈知道,他们接受不了。我今天桌上装的那套,我知道你看得出来。我实在不想,亲戚们回头到处说我完了,说当年怎么怎样。”
沉默又在我们之间立起来。他跪着,我站着,窗帘边那一条风缝“呜呜呜”像在诉苦。我心里一阵翻搅——这人,是我爸爸的亲弟弟。当年他没借我们钱,我记着。其实后来有一次,他给我爸买过一箱保健品,价不低,但那种“赎罪”似的东西,我爸没开封,就放在橱柜上,直到过期。人心里的结,是不容易解的。
我盯着他,问:“你喝酒了吗?”
“喝了几口。”他老实。
“想死吗?”
“刚才想。”他说这俩字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后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打不准,我就想,最后再试一试。我求你,我不要面子了。”
我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他腿软,坐下的时候差点侧过去。我从洗手间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弄湿了裤腿。他连忙用手背一抹,像在抹脸上的汗。
“我能帮你的,”我慢慢说,“不是拿我的存款把你的洞填满,那我填不完。我能帮,是铺一条路,让你别往死胡同走。第一件事,你先别再喝酒,别再想江边的事。第二,把这些合同、借条、起诉书全都拿来,我们一件一件理。哪些合法,欠了就欠了,利息多少,怎么分期,能不能谈减;哪些不合法,能不能报警;哪些是朋友的,能不能先说说情。你要我借,你得让我看我借的到底是一口什么井。第三,我要跟我爸说。”
“不行!”他几乎喊出来,扯住我的袖子,“你爸知道,他得被我气死。他身体不好,你让他知道我这样,我是给他催命!”
“他总比你从江边上捞回来好。”我硬硬地丢下一句。他怔了一下,肩膀一下垮下去。他像被我这一句卸掉了最后的逞强,整个人瘫在沙发里,脸侧着,盯着茶几上的一颗花生米,鼻子动了一下,像闻出了什么味。“随你吧。”过了半天,他声音很小,“随你。”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我爸的号码,又停住。夜深了,这种时候直接打电话,很可能吓着我妈。我退而次之,给我爸发了个信息:“爸,您先别睡,待会儿我给您打电话。我在酒店,跟小叔在一起。”
发出去,屏幕显示“已送达”。我又回到茶几前,把那堆纸整理起来。东西很多,每张纸都有它自以为重要的地方。几张私人借条,三张网贷平台的逾期通知,一张法院立案通知,还有一张银行流水。银行流水一看就知道是这两年拿进拿出的情况:几万几万进,几万几万出,中间穿插着几千几千的还款,像大水里挖个小渠,永远也排不干净。还有一份合同,是他跟某个砂石厂签的供货合同,盖章是真章,但很明显,对方压款压得厉害,上面有两条不公平条款。
“这几个催得最快的是哪个?”我问。
他指着一张纸:“刘老板,私人借的。他人不坏,就是钱急,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这次借的时候明说最迟三个月,我拖了半年,他急了。这人有时候急了嘴不干净,但也不至于砍人。他今天给我打电话骂了十分钟,说要把我的名字扔到圈子里。我怕,真的怕。我一想里面这一帮老大爷老大娘,谁也承受不起这样丢脸。”
“留下他的电话。”我说。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报了。我把电话存下来。又问:“其他这几张,以公司名义起诉你的这个,你去过法院吗?”
“没,收到通知就蒙了。”他低着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
“明天你去。我跟你一块儿。这个私人的,我现在就拨,晚点也无所谓,有些人反而晚上说话软一点。其他这些网贷,你把APP全删了明天再把客服找出来讲道理,对方办法不多,一条一条谈。你要做的,就是收起你喝酒跟人拍胸脯的那套,老老实实,把你怎么了告诉人家,你怎么打算付,别夸海口,别说‘回头给你双倍’,那话你说多了也没人信。”
他听着,点点头,眼睛里一点一点有了焦——不是光,是往回收的焦。他像抓住了硬东西,手背上的筋也稍稍松了。
我试着拨了那个刘老板的电话。响了两下接起,那边声音带着地方口音,粗,“喂?”
“刘老板,晚上好,我是国富的侄子周然。打扰了。事情我知道一些,我想听您说说,我们好直接谈个方案,别让这事折人缘。”
对方一愣,冷笑了一声,随即淬着火:“谈?他还敢找人来谈?他骂我的时候怎么想的?一个月前不说话,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要谈?你是谁啊?你替他还吗?”
我不急,语气放得很平,“我不替他吹牛,也不替他赖账。他现在手头没钱这个是事实,今天晚上他也在我面前把脸放地下了。您要钱,我们也不想欠。我们能做的,是先把这个口子堵一下,先给您把利息停了,或者先把本金的一部分掏出来,让您知道这不是一群骗子。您给个数,最低我们今天先给一部,明天我们再制定个还款计划,写到纸上,您看行不行?”
那边沉默了两秒,估计在想我是真心话还是套话。“你有多少?”他问。
“现在就能转的,不多。我卡里有八万。”我不想说谎话,也不会在电话里把自己往坑里推:“现在晚上,不方便跑银行。您要能给个点时间,我明天就筹,再加五万,拿出十三万先给您,把利息的口先堵住。”
他“啧”了一声:“八万,我连缝都堵不住。这样,明天中午之前你给我十五,我按这个给你打收据,剩下十五三个月内给我搞定,不搞定我就找人堵你家门。”
“您这话,我不爱听。”我不让自己声音硬起来,只平平地说,“堵门这种事,您也知道见不得光。我跟您说话,是拿诚意来,您别拿话刺激我。我爸是他哥,都是普通工人,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你看,我们各退一步,明天上午给您十,三个月之后给您另外十,中间每月转您两万,我写到欠条上,落款都是国富的名字,你也来一趟,我们当面说清楚,行不行?”
那边“哼”了一声,“能说的都在这儿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主要他得跟我见面,他别躲。”
“明天见。”我把电话挂了。回身看小叔,他像是打了一剂镇静剂,背脊靠在沙发靠背上吐出长长一口气,眼睛里雾气消散了些。
“我真是,荒唐。”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这一句,像念咒一样。“我以前以为,吹两句牛就真把天抬高了。我以前说我认识谁谁,想想都是笑话。”
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给明天排计划:早上先去银行调一部分,求同事借两万,对,我还有个大学同学王宁,他做人稳,手里常有一些周转的钱,可以找他帮个一阵,然后拉上小叔去见这个刘老板;之后,下午去法院立案窗口问情况,递交答辩状,争取调解;晚点跟我爸妈说——不能不说——找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机,让我爸有缓冲。
我爸的信息回得比我想像得快:“你们在哪儿?我过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怎么回。我不想让他冲上来又被小叔那副样子刺激。我又发:“爸,您别过来。今天晚了,我在这儿看着他。明天早上我把他带回来跟您说。”
我爸很快又回:“你看着他。别让他出去。我相信你。”
我盯着那句“我相信你”,心里一热,像被人把手掌按在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把手机放下,看小叔。他坐在那儿,哧溜喝了一口水,抬眼看我:“谢谢。”
我摇摇头:“别急着谢。这叫互相拉一把。你今天那饭局,是把亲情当背景板,我不喜欢。但你打电话给我,是把命当一件事,我不能不接。”
他眼圈又红了一圈,笑了一下,又像哭,“你别讲那么难听的比喻。”
“难听是难听,但直。”我回。
那一夜,我没回家。我交代了工作群说今晚暂时有事,让同事盯着,然后在小叔这间房里坐到快天亮。期间他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梦里好像被什么追,手抖得厉害。我把窗帘合上,把那几个空酒瓶收在一个角落,怕他半夜醒了又乱喝。我给前台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随便给这房间送酒。凌晨四点过,他突然醒了,出汗,像刚从水里爬上来。我给他找了条毛巾,他擦擦脸,说:“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什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清洁车从楼下过,“嘀”一声长,“嘟”几声短。我们都没说话,靠着坐。等到天色完全亮了,我让小叔洗了把脸,我们下楼去吃了酒店附送的自助。当一盘盘鸡蛋、香肠、豆浆摆在面前,他看着,看了很久,最后只夹了一碗稀饭——很清很淡。我也没多夹,俩人像从大病里缓过来的人,一口一口把稀饭吞下去。
吃完,我带他打车去我家。我在楼下给我爸打电话:“爸,我到了。”没一会儿,我爸下来了,老远我就看见他,恨不得把步子缩小一点保持风度,又忍不住快走。他走到我们跟前,一眼看到小叔,眼睛先红了一红,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他一下。那一下不轻,带着气,但更多的是,把力拍到骨头里,像在告诉他“我在”。
我们一行三人回到家,我妈站在门口,看见小叔这副样,嘴唇抖了一下,“你们——”她话没说出来,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手一颤,洒在地上,赶紧拿抹布擦。小叔站在门口,抬腿又放下,像不知怎么进这门才好。我爸把他往里一拽:“进来!”
小叔一低头,扑通一下,真的又跪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妈一边嚷“哎哟你干嘛”,一边去拉他。他说不出句完整的话,说来回就是“哥,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对不起你们”。
我爸把他拽起来,按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盯着他看了很长一会儿。那会儿,我们家里有一种空气,像上一层雾,沉沉的,谁都不愿动那层雾。好久,我爸缓缓开口:“活着。”
这一句,说了又像没说,但是真东西。小叔点了点头,躲在椅背的阴影里,脸上那点儿被拉扯破的体面,像纸一样贴在那儿,不敢往下撕。
我们把情况说了一遍。我爸静静听完,捏着手里的烟,一根也没点,纸张在他手里卷出一点折痕。他一字一句地说:“钱,是东西。你是人。东西没有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之前做生意,我不懂,也不说你。现在这样了,我说一句:以后别干拿明天的钱堵今天的窟窿这活儿。你要是还想活,你就按你侄子说的,把每一件事一条一条走。家里能帮一把,我们帮;帮不到,那就认命。”
他平平地把“认命”两个字说出来,像在讲一个天气,“今天阴”。我妈听到“认命”,鼻子一酸,“认什么命,这人好好活着,命就没啥好认的。”她说着去了厨房,问:“吃没吃?我煮碗面给你们?”
我笑:“刚吃过。”小叔摇头:“我再喝点热水。”
那一天,我们按计划去做了两件事。先去见了那个刘老板。约在茶馆见面,人到了,比电话里声音更粗。看见小叔,脸立马拉了下来,嘴上骂了几句。小叔低着头,不回嘴。坐定。我开门见山,说:“我的能力有限,但态度有。今天先转十万,后面三个月每月两万五,三个月再给您转完剩下的五万,利息我们按法子给您算,不含那些过分的部分,您看行吗?您要是认字,我们当场写欠条,您要是讲义气,咱们就别再在外面说。你看一看国富,他现在什么样子你看见了,你把他逼到江边去,钱回来吗?”
他冷着脸,“嘶”了一下,过半分钟点点头:“看你们这么说话,行。每月两万五,一个月一到,你别让我多打电话。不行我找上门。”他说到这里,眼神在小叔脸上停了一下,“年轻人,你这侄子比你强。别吃了酒就拍胸脯。拍胸脯掉钱。”
欠条落在纸上,我们当场转了十万。我跟我同学借来说清楚会在三个月内还,还留了一个备用套。我心里有个秤:能帮这一次,后面就靠他们自己撑,不然拖成无底洞,大家都下去。
下午,我们去法院。大厅冷冰冰,排着东西的人不多,窗口的女士说话干净利落。我们听,问,拿了份答辩状,按流程走。路上,小叔跟在我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呼吸,一口一口地沉。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碗热腾腾的青菜面,汤里有点紫菜,有点葱花,有点生抽的香。我们坐在餐桌边,没说什么话,一个个吃了那碗面。吃完,小叔把碗放下,说:“哥,嫂子,我明天回去,把厂子彻底关了,工人的工资我想办法分几次发齐。我出来找个班先干着,拉货也行,搬货也行。钱,欠多少是多少,我慢慢还。侄子,我——我不说了。”
他就这样,离开那间豪华的包厢、离开几十瓶几十只一桌的“大阵仗”,回到一碗面前,说出“慢慢还”。这话没花头,实在。我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漫长而琐碎的“还”。不是电影那种一段音乐之后下一幕就大团圆。中间也夹杂了脾气、误会和挫败。有一次他去谈判,被人骂出了声,回家摔门;有一次他按期把钱打过去,有人还额外要“辛苦费”,他气得想翻脸。我一遍一遍劝他,“不要再用昨天的那套解决今天的难。”他有时候瞪我,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过会儿又跑过来道歉,说“你说得对”。我爸在这中间出现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有分量。他会在饭桌上很平静地问:“下次是哪一天?钱凑齐了没?”小叔点头,或者摇头。点头的时候,桌上那碗菜就更香一些。摇头的时候,饭也淡一点。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至于那天晚上那个“硬菜茅台”的饭局,过了很久之后,小叔提起,说:“那顿饭,我要是没吃,省了几千块,可能少欠一点。但我可能也就没有胆子给你打电话了。人就这么怪。”
我笑他:“那你下次可别再用吃饭当戏了。”
他叹了口气,“再也不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小区楼下,天刚黑,路灯一盏一盏开,树叶被风往一个方向吹,像人在顺势走。我看着他,他看着地。人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说出来的话会变简短,甚至笨拙,但那个笨拙,是真心。
后来,他真的去拉货。起早贪黑,腰酸背痛,挣的是不多但正经的钱。三个月后,那十五万按约打过去,那个刘老板发了个“收到”,没多说什么。半年后,法院那边调解了,分了期。他钱还不完,但没躲没跑。春节,我爸在餐桌上叹了一声,“行了,人往正路上走了。”我妈在厨房里“哎哟哎哟”一声,“烧焦了!来来来,打打下手!”她叫人去拿锅,我和小叔一个从左边端,一个从右边托,一锅饺子冒腾腾,香气热腾腾。桌边,碗筷碰出脆响,比那晚的酒杯碰起来,悦耳得多。
我知道这个故事没有那种漂亮的最后句。你如果问我后面怎么样,我会告诉你:生活就那样,有时候是普通的面,有时候是荤的菜。那一晚的硬菜和茅台,是一层装出来的“光”,被一通电话拨开,露出里面实际的面目。两小时这点时间,能让一个人从台上走到台下,从“我行”走到“我求你”。而在台下,有时候,有一个侄子接了电话,有一个哥哥把你扶起来,有一个嫂子给你端了一碗热水。人是靠这些,过下去的。
我想起那晚出来时,厚重的包厢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我当时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是为了躲一个让人反胃的场面,事实是,我走出去,是为了等一个跟我重新做人相关的电话。也许人生也是这样,很多时候我们找借口逃开,是因为没准备好去面对。等你准备好,你就会转身往回走,推开另一个门,里面不一定是香味四溢,但至少是真实的味道。
至于小叔,他还是我小叔。他说起以前,脸会红,会笑,会叹。他现在喝酒少了,嘴上也少了那股子“我最厉害”的劲。他说的最多的,反而是“谢谢”。有一次他看我爸磨刀,刀在磨石上发出沙沙声,他站在旁边伸手去扶磨刀架,嘴里小声说:“哥,欠你的,我慢慢还。”那时候我站在门外,看见我爸手一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把刀往旁边一放,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那“嗯”里,像是过去的一场旧雪,悄悄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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