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七了,如今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平稳安生。可每到深秋,地里的庄稼收完了,路边杨树叶子哗哗往下掉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那个秋天。那个秋天,我爹带着十八岁的我去邻村给人帮工盖房,东家的闺女在饭桌上一直往我碗里夹肉,一块接一块,夹得我心裡又暖又慌。
那一年的事,说起来像一场梦,可又比梦真实得多。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媳妇有时候还拿这事打趣我,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被几块肉给拴住的。我想想也是,可那几块肉后面藏着的,是一整个青春年代的心酸与甜蜜,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回味的时光。
那年头,庄稼人过日子不容易。
一九八七年,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搞了好几年,农民手里总算有了点余粮,口袋里也有了点闲钱,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我记得那年夏天雨水少,秋庄稼没怎么上好,玉米棒子结得跟牛角似的,又小又硬,黄豆也矮矮的,荚子稀稀拉拉。我爹蹲在地头抽了一下午的旱烟,回家跟我娘说,今年收成怕是要减三成。
我娘没吭声,转身去鸡窝里掏了个鸡蛋,给我爹冲了碗蛋花水。那是我爹才有的待遇,家里一年到头养的那七八只鸡,鸡蛋都是攒着卖了换盐、换火柴、换煤油的,平时不舍得吃。我看在眼里,心裡不是滋味,就跟我爹说,要不我去镇上砖瓦厂找点活干吧,好歹挣几个钱补贴家用。
我爹瞪了我一眼,说,你才十八,毛还没长齐呢,出去干啥?好好在家待着,过了年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这一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我没敢再吭声。我爹这人,脾气犟,说一不二,我从小就不太敢跟他顶嘴。但我心裡是不服气的,十八岁了还叫毛没长齐?村里跟我一般大的,有的都当爹了。
我爹叫李德厚,那年四十六岁,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泥瓦匠。他的手艺是跟邻村一个老匠人学的,砌墙、抹灰、铺瓦,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十里八乡谁家盖房,只要我爹去帮工,东家都会高看一眼,因为他的手艺确实没得挑,砌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匀称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但我爹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他这人话不多,可说出话来句句带刺,得罪了不少人。好在他手艺好,活干得漂亮,人家也就忍了。我娘常说,你爹这人啊,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可炸完了也就没声了,心眼不坏。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我爹就蹲在灶台边抽闷烟,一声不吭。我知道,他心里是感激我娘的。我娘嫁给他三十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那张脸就像糊了层水泥,怎么都软化不下来。
秋收过后没几天,地里还堆着秸秆,邻村的张有福托人带了话来,说想请我爹去帮他家盖三间新房,管吃管喝,每天再给两块钱的工钱。
两块钱!那年头,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我记得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刘会计,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我爹给人家盖一天房就能挣两块,管三顿饭还有烟抽,这买卖不赖。
我爹盘算了一下,跟人家回话说,去倒是可以去,但得带上我家建国,让他跟着学学手艺,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我娘不乐意了,说你带他去干啥?他笨手笨脚的,别给你添乱。
我爹说,都十八了,再不学个手艺,以后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你养他一辈子?
我娘就不吭声了。
说实话,我心裡是高兴的。一来能跟我爹出去见识见识,二来天天有肉吃——在农村盖房帮工,东家再怎么抠门,晌午那顿饭好歹也得有个荤腥。我那年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能造三大碗米饭,可家里平时就是咸菜疙瘩就玉米糊糊,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馋肉馋得眼睛都发绿。
头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要去张有福家盖房,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张有福这人我听说过,邻村有名的富户,承包了村里的砖瓦窑,家里盖了二层小楼,是那一带最早买电视机的。我还在心里琢磨,他家闺女什么样来着?好像听人说起过,念过高中,长得也俊,但具体啥模样,我想不起来了。
那一天是十月十七,我记得清楚,因为我爹说过一句话,十月十七,霜降前一天,这天动土盖房,根基稳当。
天还没亮,我爹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起来起来,鸡都叫三遍了,还睡?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户外面还是黑黢黢的,哪有鸡叫?分明是二遍鸡叫刚过。可我爹说三遍就是三遍,我不敢犟,爬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用凉水抹了把脸,就跟着他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西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人直打哆嗦。我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跟在我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块被人啃了一口的玉米饼子。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偶尔有只野兔子从田埂上窜过去,吓我一跳。
走了一会儿,我爹忽然开口了。
到了人家家里,嘴勤快点,手别闲着,眼力见儿要有。别看主家给咱工钱,那是客气,咱不能真当自己是爷。
嗯。
还有,吃饭的时候别抢,让人家先吃。你那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丢人。
嗯。
我闷闷地应着,心裡不大服气。我吃相怎么了?不就是吃得快点吗?家里就那个条件,吃得慢了连粥都凉透了。
从我们村到张有福家所在的柳河村,大概有五里地,走路要半个多钟头。一路上我爹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不少事,什么砌墙要放线啦,灰浆要拌得稠一点啦,砖要泡透了再用啦,总之都是些泥瓦活的规矩。
我一边听一边走,脚下踩得土路沙沙响。走着走着,东方就泛了鱼肚白,接着天边洇开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瓶。田野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曦里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柳河村到了。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小河两岸。河水很浅,枯水季节几乎断流,只有河底的淤泥泛着黑光。村子里到处是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包皮的房子,就算是好的了。张有福家那座二层小楼鹤立鸡群,老远就能看见,白墙红瓦,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我跟着我爹走近了,才发现他家老房子还在,就在新楼旁边,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草。张有福要把老房子拆了,在原址上盖三间新房,给他大儿子结婚用。
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庄稼汉,帮我爹打过下手的老伙计。有李庄的木匠老赵,带了他徒弟小刘;有王庄的壮劳力王大军,外号叫“铁塔”,一米八几的个子,一身腱子肉;还有柳河村本村的两个后生,一个叫张建国——跟我同名不同姓——一个叫马小军。
几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聊天,见了我们父子俩,站起来打招呼。
德厚叔来了!这下好了,有你掌舵,这房子就稳了。
我爹点点头,也不多话,围着地基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蹲下来捏了把土,闻了闻,说,地基夯得不错,能干活了。
这时候,堂屋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圆脸盘,皮肤白净,腰里系着蓝布围裙,一看就是张有福的媳妇。她笑着招呼我们,哟,德厚哥来了?快进屋坐,吃了早饭再干。
我爹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先看看料。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早饭干不动活。婶子给你们下挂面去,打个荷包蛋。
我看了一眼我爹,我爹没再推辞,嗯了一声,带着我们几个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小,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了塑料布,一圈摆着十几张凳子。墙上贴着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那种,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大概是昨晚点灯留下的。
我们刚坐下,厨房里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咔嚓咔嚓的切菜声。不多时,一个姑娘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挂面出来了。
我当时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秀兰,慢点端,别烫着。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住了。
那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垂在胸前。她穿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黑条绒布鞋。她的脸白里透红,眉眼清清亮亮的,像晨露洗过的青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劲儿。
她把面盆放在桌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那会儿直愣愣地看着她,连眼睛都忘了眨,就跟被点了穴似的。
她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这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好在没人注意我,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那盆挂面上。盆里是白花花的手擀面,卧了几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点子,那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张有福端着一碗咸菜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大伙儿趁热吃,今天第一天,简单点,中午咱吃好的。
我爹客气了一句,有福,太客气了,这就不赖,有福,你这招的啥活?
张有福递给我爹一支烟,说,德厚哥,你跟我还客气啥?咱弟兄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肯来给我帮忙,我还能亏待你?
我爹点上烟,夹在指间,没急着吃面,而是先端详了一下堂屋的摆置,忽然问了一嘴,你家建国呢?不是在砖瓦窑上吗?
张有福叹了口气,说,在呢,那小子不省心,这不马上要结婚了,房子还没着落,我这当爹的不得给他操持?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开始吃面。那面煮得恰到好处,劲道爽滑,荷包蛋嫩得流黄,一口咬下去,蛋黄淌出来,和着热汤咽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到心里都暖透了。
我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没几口就把一碗面造完了,连汤都没剩。
我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你这个吃相,丢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端着空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再盛一碗。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手里的碗拿走了。
我抬头一看,是那个叫秀兰的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拿走了我的碗,也不说话,转身去厨房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端过来,放到我面前。
吃吧。
两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像秋天的棉花絮落在耳朵里。
我愣住了,想说谢谢,嘴张了张,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又转身进了厨房。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里面竟又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把目光移向我爹,我爹正低着头吃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注意到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吃完饭,天就大亮了。
张有福带着我们到了宅基地上,砖头、沙子、石灰、水泥都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支了一口大锅,用来搅灰浆。
我爹脱了外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用绒衣,挽起袖子,开始在宅基地上放线。他今天就是掌尺的师傅,地基挖多深、墙砌多厚、门窗留多大,都是他说了算。
我被他安排去和灰。
和灰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石灰和沙子按比例掺好,加水搅拌和匀,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稀了墙上挂不住,干了粘不牢。我抡着铁锹搅了半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灰浆还是不匀,有的地方干得起粉,有的地方稀得淌水。
我爹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和的啥?喂猪呢?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铁锹,亲自示范。他弯腰铲灰,翻搅,拍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大一会儿,一堆灰浆就和得匀匀实实,像一摊刚出锅的绿豆面团。
看着!石灰三锹沙子一锹,先干拌三遍,再加水湿拌三遍,一遍都不能少。偷工减料砌出来的墙,风一吹就倒,那是造孽。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灰浆,心里慢慢记下了他说的比例。
那一天干了十几个小时的活,从天亮干到天黑。中间歇了几气,每次歇气张有福都会拎着暖瓶和茶壶过来,给我们倒开水,有时候还端一盘红薯干或者炒花生,让我们垫垫肚子。
中午那顿饭果然丰盛。张有福媳妇炖了一只老母鸡,汤里下了粉条和白菜,又炒了几个鸡蛋,拌了一盘黄瓜,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馒头。
还是那个秀兰姑娘来回端菜端饭。她走路轻快,像一阵风,每次经过我身边,我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胰子味道,干净又清香。
吃饭的时候,我爹和几个工头围坐一桌,我们几个小工坐另一桌。
我正埋头啃一块鸡骨头,忽然一双筷子伸到我面前,夹着一大块红烧肉,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我碗里。
我猛一抬头,又是她——秀兰。
她端着半碗饭站在我旁边,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说,你多吃点,干一天活了,累了吧?
我嘴里的鸡骨头差点没卡住嗓子眼。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王大军已经开始起哄了,哟哟哟,秀兰妹子,你这偏心眼啊,咋光给他夹不给我夹?我干的活可不比他少。
秀兰脸一红,瞪了王大军一眼,说,你碗里肉还少?我看见我娘给你夹了五六块了。
王大军哈哈大笑,说那不一样,你娘是你娘,你是你。
秀兰没再接话,端着碗快步走了。
我却端着碗僵在那里,碗里那块红烧肉油光发亮,肥瘦相间,皮炖得透亮,是那种用酱油和白糖炒了色,小火慢炖出来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可我不敢吃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十八年了,头一回被一个姑娘这么关照,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感觉全桌子的人都在看我,全院子的人都在看我,甚至全村的人都在看我。
我偷偷瞄了我爹一眼。他正和张有福碰杯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担忧,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我多心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魂不守舍。
我本该去搬砖,可搬着搬着就走神了,手里的砖掉了两次,差点砸到自己脚。和灰的时候,石灰放多了,稀了,又加沙子,加多了,干了,再加石灰,一来二去和了一大堆,把老赵的徒弟小刘都挤得没地方站了。
小刘说,建国哥,你这灰浆和得也太多了吧,用不完啊。
我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一大摊灰浆发愣。
我爹走过来,看了看灰浆,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心不在焉就别干了,去把那边那堆砖码整齐。
我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码砖的时候,我忍不住一直往院子那边看。秀兰有时候在院子里晾衣服,有时候在厨房里忙活,有时候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院子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眼里,我觉得自己像个贼,偷偷摸摸的,可又控制不住。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第一面墙已经砌了半人多高。我爹蹲在墙头上用水平尺找平,嘴里念念有词。下边王大军往上递砖,老赵在那边锯木头做门窗框子,整个工地忙忙碌碌,热火朝天。
我负责给师傅们递灰浆。一桶一桶的灰浆从地上递到架子上,再递到墙上,沉甸甸的,我的胳膊在第一天就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我不敢叫苦。我知道,在这群人里,我是辈分最小的,资历最浅的,我要是不好好干,我爹那张老脸往哪搁?
到了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有福留我们吃晚饭。晚饭比中午还丰盛,有鱼有肉,还开了一瓶白酒。几个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一天的劳累在这时候才算消解了大半。
我还是和几个小工坐一桌,但我注意到我今天的座位变了——中午我坐的是靠门口的位置,晚上却被安排在了靠厨房门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恰好在秀兰进出厨房的必经之路上。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意,管它呢。
秀兰每端一道菜出来,都要从我身边经过。她端着一盘糖醋鱼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鱼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胰子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至今我还记得,像是某种特定的配方,只属于那个秋天的傍晚。
吃饭的时候,她又给我夹菜了。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大大方方的。
她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过来,挨个给我们夹了一圈,到我这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从碗底挑了一块最大的,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稳稳地放到我碗里。
那块肉在她筷子尖颤颤悠悠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这次没有愣住。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说,谢谢。
她也笑了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旁边王大军又开始起哄,建国,你小子有福气啊,秀兰妹子对你可真好。
我没接话,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咸香中带一点甜,滋味在舌尖上炸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才是肉的味道啊。
我感觉眼眶有点发酸。不是为了这块肉,是为了这块肉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善意。在贫穷的岁月里,一块肉的分量,远不止一块肉那么简单。
吃完了饭,我爹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起来,和张有福聊起了庄稼、收成、村里的各种琐事。我不大插得上话,就帮秀兰收碗筷。
把碗端进厨房的时候,秀兰正在灶台边洗碗。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手指泡在肥皂水里,红彤彤的,看得我心里又是一阵乱跳。
我说,我帮你洗吧。
她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碗。
我说,我不是客人,我是帮工的,洗碗也是干活。
她没再推辞,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说,那你系上,别弄脏了衣裳。
我接过围裙,笨手笨脚地系上,和她并排站在灶台边洗碗。水是温的,灶膛里还有余火,厨房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洗洁精的清香和饭菜的余味。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碗筷在水里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灶膛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你是李庄的吧?
嗯,李庄的。
你爹手艺真好。
嗯。
你多大?
十八。
她笑了一下,说,我也十八,腊月生的,你呢?
我八月。
那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不叫。
为啥?
不想叫。
她扑哧一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心里说,你才真有意思。
可嘴上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柳河村回来的路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像个银盘子。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秋虫唧唧地叫着,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音乐会。
我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我爹忽然停下了脚步。
建国。
嗯。
明天干活的时候,精神集中点,别老是东张西望的。
我心虚地低下头,轻声嗯了一声。
少跟人家闺女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跟她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爹是什么人?他什么看不出来?我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你娘托人给你相了个姑娘,河西王庄的,过两天你去见见。
我愣住了,脚步一下子慢下来。
河西王庄的姑娘?我不知道是谁,也没兴趣知道。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爹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月光下,他的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桩。
我落在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搅浑了的水。
河西王庄。
张秀兰。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一颗一颗地踢,踢得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沟渠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预兆。
第二天干活,我收敛了许多。
不敢再偷看秀兰,不敢在饭桌上接她夹的菜,甚至不敢靠近厨房那半边。我把自己缩成一个只会干活的工具,搬砖、和灰、递料,一声不吭。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秀兰好像觉察到了什么,端菜端饭的时候不再特意走到我这边来,夹菜也一视同仁,每人一块,谁都不多谁都不少。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在干活的间隙偷偷看她。她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她蹲在水龙头下洗衣服的时候,每一眼都像做贼,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咚咚响。
王大军注意到了,偷偷跟我说,建国,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秀兰了?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说,你胡说什么?谁看上了?
王大军嘿嘿一笑,说,得了吧你,你那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还嘴硬。
我说,你再乱说我不客气了。
王大军拍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建国,哥劝你一句,喜欢就喜欢,别藏着掖着。秀兰这姑娘不错,念过高中,在村里也算拔尖的,你要是真能跟她成,那是你的福气。不过……张有福这个人,心气高,怕是看不上咱这穷庄稼汉。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揣了一块秤砣,沉甸甸的。
张有福是柳河村的首富,家里开着砖瓦窑,住着小洋楼,吃穿用度都比一般庄稼人高出好几个档次。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把一个种地的穷小子放在眼里?就算他闺女愿意,他能愿意?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念想,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可偏偏这时候,秀兰又做了一件让我心乱如麻的事。
那天下午,天忽然阴了,西北风越刮越猛,天色暗得像傍晚。我们在工地上正干得起劲,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在砖头上啪啪响。
我爹喊了一声,收工,回屋避雨!
大家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我落在最后面,因为我正扛着一袋水泥往棚子底下搬,怕水泥淋了雨结块就不能用了。
等我搬完最后一袋,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秋天的雨冰凉刺骨,浇在身上像针扎一样。我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檐下,正要推门进屋,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快进来,擦擦,别感冒了。
她说着就把毛巾递过来,也不管我满身泥水,伸手帮我拍打身上的泥点子。
我浑身僵硬,不知道该躲还是该站着不动。她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衣服传来温度,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从她手里抢过毛巾,胡乱在头上脸上擦了几下。
她站在一边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你怎么跟个落汤鸡似的?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也跟着笑了笑,心却跳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秀兰的样子。她在灯光下低着头洗碗的样子,她笑着把毛巾递给我的样子,她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让我心里发烫。
可我爹那句“你娘给你相了个姑娘”又像一盆冷水,一遍一遍地浇在我心上。
河西王庄。张秀兰。
河西王庄。张秀兰。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我头都大了。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工地上来了一个人——张有福的大儿子,张建国。
此张建国非彼李建国。
他比我高半个头,皮肤黝黑,长手长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在砖瓦窑上管事,手下带着一二十号人,说话嗓门大,底气足,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
他一进工地就嚷嚷开了,爹,这房子啥时候能盖好?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腊月十八办事,可别耽误了。
张有福说,急啥?德厚叔在这掌尺,耽误不了。
张建国看了我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看到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这是谁?
我爹说,我儿子,建国,来学着干活。
张建国哦了一声,没再多看,转身跟他爹商量房子的事去了。
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是,我一个穷小子,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站在他家的洋楼前面,活像一个要饭的。
倒是秀兰跟她哥的态度不太一样。她看她哥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疏离,不像是一家人,倒像是两家不太亲近的亲戚。
我从王大军嘴里听说了一些张家的事。张有福这个人精明能干,但重男轻女,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秀兰念完高中,原本成绩不错,想考大学,张有福不让,说一个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秀兰哭了好几场,最后还是没能去考。
她在家帮着她娘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样样都干,可她心里是憋着气的。村里人说她性子倔,不像她娘那样温顺,有时候会跟她爹顶嘴。
我听了,心里对她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疼惜。
第四天,出了点小意外。
我砌墙的时候,砖没放稳,从架子上掉下来一块,差点砸到下面的马小军。
马小军是柳河村本村的,比我还小两岁,个子瘦小,干活不太行,但人挺老实。那块砖擦着他的肩膀掉下去,砸在地上碎成两半,把他吓得脸都白了。
我爹从架子上探出头来,骂了我一句,你长眼睛出气的?家里教你砌墙是这么砌的?
我低下头,不敢吭声。
旁边张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看到这一幕,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德厚叔,你们家这手艺传得可不咋地啊。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泥瓦匠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张建国这话等于在打我爹的脸。
工地上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爹没说话,端起水平尺继续找平,但我注意到他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张有福这时候凑过来了,一边打圆场一边说,德厚哥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嘴上没毛说话不牢。又转头瞪了张建国一眼,你少说两句会死?
张建国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件事说起来不大,但我心里梗得慌。我给我爹丢人了。在这群人里面,我爹是靠手艺吃饭的,是我连累了他,让人家戳脊梁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吃得很少,只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秀兰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放到我面前。
喝了吧,姜糖水,驱驱寒,你那天淋了雨,别落下病根。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关心。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一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掉下眼泪来。
我端起搪瓷缸子,姜糖水热乎乎的,辣中带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爹。
他正在和张有福说话,但我发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停了那么一两秒。
也许他看到了。
也许他没看到。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天,我像是走在一条分岔路口。
一边是现实——我爹托人相看的河西王庄的姑娘,门当户对,土里刨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一边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秀兰,她手里的姜糖水,她碗里的红烧肉,她毛巾上的体温。
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选择。
我只知道,那个秋天,柳河村的工地上,一个18岁的农村青年,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那滋味,比糖醋鱼还甜,比姜糖水还辣,比红烧肉还腻,可就是让人放不下,忘不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干活的时候也想,想到最后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干不好。
我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心思。
收工回家的路上,他又开口了。
建国,河西王庄那个姑娘的事,我跟人家回个话,让见见?
我沉默了很久,说,爹,我想再想想。
我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想啥?想张家那个闺女?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爹叹了口气,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截灰白色的纱。
建国,爹跟你说句实在话。张有福是啥人?那是咱高攀不起的人家。你一个庄稼汉的娃,凭啥让人家把闺女嫁给你?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人掐了一把,生疼。
再说了,你看不出来吗?张有福那个儿子,张建国,他眼里压根就没咱这号人。你要是真跟他家扯上关系,往后有的是气受。
我爹说着说着,语气沉重起来,像是替我算了一笔账,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了台面上,冷的,热的,好的,坏的,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爹说得对。我心里什么都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能放下是另一回事。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一轮快圆的月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秀兰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做事的样子,她给我夹菜时认真的样子。
十八岁的心,装不下太多东西,可一旦装进去了,就怎么也倒不出来。
墙一天一天地往上长。
三天,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三间新房的主体已经砌完了,开始上梁、铺瓦、做门窗。
我爹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墙砌得又直又平,灰缝匀称,瓦铺得密密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张有福看了直竖大拇指,说德厚哥你这手艺,在全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爹难得笑了一下,说,有福你过奖了。
张建国这几天也在工地上转悠,大概是监督进度。他对我的态度始终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客套,让你觉得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有一次我扛着一袋水泥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叫住我。
哎,你叫李建国?
我停下来,嗯了一声。
他说,你跟我重名。
我说,我知道。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哦,十八了,该说媳妇了。有对象没有?
我被问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秀兰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快步走了。
张建国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行,好好干。
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我不知道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存心试探,但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天晚饭后,秀兰忽然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没人注意到。
她把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微微发抖。
我没有当场看,把手揣进兜里,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关上房门,在煤油灯下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村东头老槐树下,我有话跟你说。
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又把它贴在胸口,感觉那颗心快要撞破肋骨了。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约我。
她要跟我说话。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她要说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我想的那样还是我想多了?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飞,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顶着一对黑眼圈爬起来,跟着我爹又去了柳河村。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想下午三点的事。砖搬着搬着就搬错了地方,灰和着和着就忘了比例,被我爹骂了好几回。
你怎么回事?魂丢了?
没有,没睡好。
没睡好?你年轻人睡不好觉?
我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干活,可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院子里瞟,想看看秀兰在哪。
她今天一直在厨房里忙活,很少出来。偶尔端一盆水出来泼,也低着头不看这边,跟往日不太一样。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鼓。
下午两点半,我找了个借口,跟我爹说,爹,我去上个茅房。
我爹正忙着上梁,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绕到屋后,装作去茅房的样子,然后从另一条小路溜出去,一路小跑,朝村东头的老槐树跑去。
柳河村东头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是村里人乘凉聊天的地方。秋天槐叶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撑开的枯骨伞。
我到的时候,秀兰已经等在那里了。我站在老槐树下,秋风把最后几片槐叶吹得打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浑然不觉。秀兰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没扎辫子,散在肩膀上,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看见我来了,脸上浮起一抹红。
我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到了跟前,我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侧着脸看远处的田野。
风呼呼地吹,远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爹是不是给你说媳妇了?”
我猛一抬头,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只跟我爹在回家的路上说过,村里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听到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回答,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她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照片上是一个姑娘,圆脸,短发,穿着花衬衫,笑得很憨厚,看着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庄稼闺女。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王庄,刘桂兰,十九岁。
“这是你爹托人拿给你娘看的,你娘又拿给别人看,传到我们村了。”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前天我娘去赶集,碰上李庄的赵婶子,赵婶子给她看了,说这是给你相看的姑娘。”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爹跟我提这事才不过几天,我还没来得及见那个姑娘,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传到了柳河村,传到了秀兰耳朵里。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秀兰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像是蓄了一汪水。
“李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跟我说。”
我的心跳得厉害,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你……你想不想娶我?”
风忽然停了。整个田野都安静下来,连虫叫都没有了。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想不想娶我?
想不想?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想说想,太想了,从第一天见到你就想了,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秀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你要是不想,就当我没说过。”她说着就要转身。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想。”
这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喊,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秀兰被我抓住了手腕,整个人僵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挣了一下,我没松手,她就没再挣了。
“想。”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些,但更笃定,“从第一天吃你做的挂面就想。”
她低着头,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得发亮,像是要滴血。
“那你爹给你相看的那个呢?”
“我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爹能答应?”
我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我爹那个人,说一不二,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托人去王庄相看了,这事就不可能轻易作罢。
秀兰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犹豫,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李建国,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准话。你要是心里有我,我就去找我爹说。你要是不敢,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说完,她从手里抽出手腕,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那块手帕连同照片一起塞回我手里。
“把这个还给你娘,让她别到处给人看了,丢人。”
说完,她就跑了,碎花棉袄在秋风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很快就消失在村巷的拐角处。
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和手帕,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要做出选择了。
回到工地的时候,我爹正从架子上下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说肚子不舒服。
他没再问,但我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像两把刀子,要把我剖开看个究竟。
那天晚饭,秀兰没有出来端菜。换了她娘张罗,圆脸盘的婶子笑眯眯地给我们添饭夹菜,客气周到,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两束麻花辫,少了那件碎花棉袄,少了那双在人群里寻找我的眼睛。
饭吃到一半,张有福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太好了。他放下碗,看了我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德厚哥,砖瓦窑那边出了点事,建国那小子跟人打架,把人家打伤了,我得过去看看。明天怕是顾不上工地了,你们照常干,有啥事跟秀兰她娘说。”
我爹点点头,没多问。
张有福匆匆扒了几口饭,穿上外套就走了。他媳妇送到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又回来继续给我们盛饭,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注意到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爹和她娘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建国跟人打架?打伤了人?这事可大可小,搞不好要吃官司的。可转念一想,他那种人,横行霸道惯了,迟早要出事的。
晚上收工回家的路上,月光还是那么亮,风还是那么凉,但我爹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灭了,又划一根,又灭了,风太大,怎么也点不着。
他索性不点了,把烟袋塞回口袋,站住了。
“建国。”
“嗯。”
“你是不是去找张家那个闺女了?”
我心头一紧,没想到我爹这么快就知道了。是有人看见了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爹,我……”
“你别跟我解释。”我爹抬手打断了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月光下,我爹的脸轮廓分明,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写着半辈子的风霜。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我没说话,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我爹长长地叹了口气。
“建国,爹不是不让你喜欢人家闺女。是咱攀不上。”
“为啥攀不上?”我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冲,“张有福家是有钱,可我也是两只手两只脚,我不比他儿子少什么。”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张有福为啥要盖这三间新房?”
“给他大儿子结婚用啊。”
“对,给他大儿子结婚用。那你知不知道,他大儿子要娶的是谁?”
我看着着我爹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河西王庄的,王德发的闺女。”
河西王庄。
又是河西王庄。
张建国要娶的,和要给我说的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王德发是开面粉厂的,家里条件比张有福还好。”我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两家结了亲,那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你想想,你一个种地的,凭啥让人家把闺女嫁给你?你能给人家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
“爹,秀兰跟张建国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我爹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重要的是她爹是哪种人!张有福是什么心眼子,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清楚得很。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算计利益。他要是知道你在打他闺女的主意,他能给你好脸?到时候不光你丢人,连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我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跟在后面,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那晚回到家,我娘已经把饭热在锅里了,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一个煮鸡蛋,是给我爹留的。
我爹坐在灶台边,把那碗玉米糊糊喝了,鸡蛋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给我娘。
我娘说,你吃了,你在外面干活累。
我爹说,我不饿,你吃。
我娘端着那半个鸡蛋,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我知道她是想问我和秀兰的事。村里那些长舌妇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了。可她这个人就是这点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消化。
我把那半个鸡蛋塞回我爹手里,说,爹,你吃吧,我吃过了,东家今天炖了鸡。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让,把鸡蛋吃了,又喝了一碗玉米糊糊,就上炕睡了。
我躺在炕上,听着我爹均匀的鼾声,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秀兰的话。
你要是不敢,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不敢?
我是不敢吗?我是不敢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张有福没来工地,张建国也没来。据说打架的事闹得不小,对方伤得不轻,送去了镇卫生院,张有福到处托人找关系,想私了,不让对方报警。
工地上少了一个主家,气氛反倒松快了些。我爹带着几个人闷头干活,谁都不多话,就听见瓦刀敲砖的咔嚓咔嚓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兰出来端菜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皮肤更白了,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她端菜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想好了没有?”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走过去了。
整个中午,我都在想怎么回答她。想好了没有?我想好了,可想好了有什么用?我爹说得对,张有福不会同意的。他是柳河村的首富,怎么可能把闺女嫁给一个穷小子?他丢不起这个人。
可我又想起秀兰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两盏灯,把我的心照得透亮。
她都不怕,我怕什么?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秀兰跟前,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秀兰,我有话跟你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准备收工的泥瓦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我。正在厨房门口剥蒜的秀兰娘也愣住了,手里那把蒜掉在了地上。
秀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像那块枣红色的棉袄。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睛里有惊慌,有羞涩,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害怕。
我不管了。我豁出去了。
“秀兰,我想娶你。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回去让我爹托人来提亲。”
院里的人全炸了锅。
王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地一嗓子喊出来,好小子,有种!
老赵笑得胡子都在抖,说,德厚,你儿子比你有胆量啊。
我爹站在架子上,手里的瓦刀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他的脸我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一定是铁青的。
秀兰娘回过神来,手里的蒜也不剥了,三两步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审视。
“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呢?我家秀兰还小,不说婆家。”
秀兰这时候反倒镇定了。她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娘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娘,我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九了。”
秀兰娘瞪了她一眼,你少掺和。
秀兰没退让,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看着她娘,又看看我,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神已经稳了。
场面僵住了。
这时,我爹从架子上下来了。他把瓦刀往工具箱里一扔,走到我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好像破了,有股铁锈味。
“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
我爹说完,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扭过头,看见秀兰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王大军和老赵几个人想拦,被我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就那样被我爹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柳河村,走过那条来时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一路上我爹一言不发,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我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回到家,我娘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咋还打起来了?”
我爹没理她,把我推进我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想不明白别出来!”
我听见他在外面跟我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丢人……张有福知道了还得了……咱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坐在炕沿上,摸着被打肿的脸,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咸咸的。我看着窗户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反倒平静了。
我跟我爹不一样。他这辈子,什么事都缩着,怕得罪人,怕丢面子,怕被人瞧不起。可我不想这样。我才十八岁,我要是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争取,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大不了不就是被拒绝吗?大不了不就是被人笑话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一晚,我没有反省,反而把从第一天到柳河村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了一遍。
秀兰给我夹的第一块肉,秀兰递给我的那条毛巾,秀兰塞在我手心里的那张纸条。
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建国,你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你就配不上她。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发现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他一宿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看着吓人。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爹,我想好了。”
我爹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我要娶秀兰。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她家当上门女婿。”
我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铜铃大,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秀兰。你要是不答应,我去她家倒插门。”
“你疯了?!”我爹噌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倒插门?你知不知道倒插门什么意思?那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爹,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娶河西王庄那个我不喜欢的姑娘,过一辈子我不想要的日子,那就是你想要的?”
我爹被我问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娘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开了口。
“德厚,你先别急,让孩子把话说完。”
我感激地看了我娘一眼,继续往下说。
“爹,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被人瞧不起。我就怕这辈子后悔。你要是为了你那点面子,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快活。你想想,你当初娶我娘的时候,我姥爷也不愿意,嫌你家穷,可你还是去了,你还是把我娘娶回来了。你要是当初听了你爹的话,能有今天吗?”
我爹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拿他自己的事来说他。这件事在村里很少有人知道,是我娘偷偷跟我说的。我爹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姥爷嫌他穷,不同意这门亲事,是我爹硬着头皮上了门,在我姥爷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才把这事求下来的。
算起来,我爹当年的境况,比我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枣树上的叶子哗哗响,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叫着。
我爹慢慢地蹲下来,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就算她爹不同意,你也认了?”
“认了。”
我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担心,也许都有。
他把烟袋别在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那你去吧。”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啥?你不是要去提亲吗?去啊。先把东西准备好,我跟你一块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娘赶紧转身进了屋,在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不大一会儿,她找出两瓶酒,一包红糖,还有一块红布,用红纸包了一百块钱,塞在我手里。
“这是咱家攒的,本来留着给你说媳妇用的,你先拿去,算是见面礼。”
我捧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那块红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我爹带着我,再次踏上了去柳河村的路。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去帮工,这一次是去提亲。上一次我低着头跟在我爹后面,像个跟班;这一次我挺直了腰杆,手里提着东西,走在我爹旁边。
秋天的早晨,田野里还蒙着一层白霜,太阳刚从东边爬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大火球。路边的杨树上,几只喜鹊喳喳叫着,声音又响又脆,像是在给我们报喜。
到了柳河村,天已经大亮了。张有福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烟囱里冒着青烟,秀兰娘应该在做饭。
我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院子。
秀兰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父子俩进来,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她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提着的酒和红糖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不大一会儿,张有福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似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一句让我的心沉到谷底的话。
“德厚哥,你要是为你儿子提亲的事来的,就请回吧。我家秀兰的事,我已经有安排了。”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那些东西,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但我没走。
我上前一步,对着张有福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叔,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您家。可我对秀兰是真心的。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跟您保证,只要您把秀兰嫁给我,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现在是穷,可我才十八岁,我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我爹的手艺我能学会,我以后也能靠这个吃饭。我不敢说让秀兰大富大贵,但我一定让她吃得饱穿得暖,不会比她嫁到别人家差。”
我说得磕磕巴巴,有些话还是来之前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的,可说到最后还是乱了。但意思大概就是说清楚了。
张有福看着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我的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万万没想到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养活她?你爹干了一辈子泥瓦匠,我们家盖这三间房,他给人家干了这些年,攒下啥了?你跟他学,能有啥出息?”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爹站在边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手砌了一辈子的墙,抹了一辈子的灰,养活了一大家子人,现在被人当面说“没出息”,换了谁都受不了。
我忍不住了。
“张叔,您这话我不爱听。我爹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他砌的墙在全乡都找不出第二个。他不偷不抢,凭本事养家糊口,这叫没出息?那我不知道啥叫有出息了。您家有砖瓦窑,是有钱,可您那砖瓦窑是您自己烧出来的吗?那是您爹留给您的。我爹啥都没给我留,可他教会了我一身手艺,我觉得这就够了。您今天瞧不起我,没关系,五年以后您再看,十年以后您再看。我就不信,我李建国凭这两只手,养活不了一家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鸡在墙根刨土的声音,能听见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张有福看着我,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刮目相看?
我爹也看着我,眼里的惊讶比我刚开口的时候更甚。他大概没想到,他那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儿子,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着我,嘴唇微微抖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时候,堂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爸,你就同意了吧。”
张建国从屋里走出来,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狼狈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张建国怎么在这?他不是在砖瓦窑上处理打架的事吗?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我和我爹,又看了一眼他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你听我说一句。”
张有福皱眉看着儿子,没说话。
“我昨天在砖瓦窑上跟人打架,把人家打伤了,你知道为啥吗?”
张有福冷冷地说,为啥?
“因为他骂我妹妹。他说秀兰跟一个来帮工的小泥匠搞上了,丢人现眼。”
我心里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张建国继续说:“我当时就火了,一拳把他鼻子打出了血。打完了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小泥匠,真的跟我妹妹好上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尊重?
“李建国,我这个人,之前瞧不起你。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服气。你敢当着我家人的面把话说出来,比我强。我张建国活到二十五,从来不敢跟我爹说一个不字,你是头一个让我看见什么叫爷们儿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张有福,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爸,妹妹的事,你就答应了吧。咱们家不缺那点彩礼钱,妹妹嫁谁不是嫁?关键是嫁个对她好的人。你看我,你给我找的王庄王德发家的闺女,我还没见过面呢,你就把亲事定了。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就要跟她过一辈子,凭啥?”
张有福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被儿子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兰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那碗水放在台阶上,走过来,站在她哥旁边,仰着脸看着她爹。
“爸,我知道你看不上李家,觉得他家穷。可他说的对,他才十八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打拼。我不怕跟他吃苦,我就怕你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擦都没擦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树,风吹不弯。
张有福看着女儿,眼眶也红了。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可此刻,他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看着儿子胳膊上的绷带,看着院子里站着的我们父子俩,那层硬壳好像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堂屋。
我们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娘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杯茶。她把茶递给我和我爹,又递给张建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德厚哥,建国,进屋坐吧。”
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我爹点了点头,拉着我进了堂屋。
堂屋里,张有福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下。
我爹坐下了,我没坐,站在我爹身后。
张有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爹。
“德厚哥,你儿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我爹嗯了一声。
“是你教他说的?”
我爹摇了摇头。
张有福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
沉默了足有半支烟的功夫,他开口了。
“李建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问。”
“你会不会砌墙?”
“会。”
“会不会木工?”
“不会,但我可以学。”
“会不会算账?”
“算盘打得不熟,但我念过初中,算个账没问题。”
“你爹给你分了多少地?”
“七亩三分。”
“收成咋样?”
“今年雨水少,减了三成,但够吃。”
张有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家一年能攒多少钱?”
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我爹攒了一辈子,也没攒下几个钱。那年头,庄稼人一年到头忙活,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攒得下钱?
我咬了咬牙,说了实话。
“攒不下多少。但我爹的手艺在我手里不会丢,我以后可以靠这个吃饭。盖一间房能挣多少钱,您比我清楚。我一年盖十间房,就够吃够用了。我一年盖二十间房,就能攒下钱了。我年轻,有的是力气,不怕没活干。”
张有福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你倒是有志气。”
“不是我志气大,是我没别的路走。我家就这个条件,我不靠自己靠谁?”
张有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的,敲得人心慌。
终于,他睁开眼睛,看了秀兰一眼。秀兰站在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
“闺女,你真想好了?跟这个穷小子,往后可是要过苦日子的。”
秀兰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怕苦。”
张有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倔强都叹出去了。
“行吧。”
就这么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秀兰捂着嘴,哭出了声。秀兰娘也哭了,拿围裙擦眼泪。张建国拍了拍他爹的肩膀,说,爸,这就对了。
我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下子就软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我知道,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走到张有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又给我爹鞠了一躬。
“谢谢张叔,谢谢爹。”
张有福哼了一声,说,你别谢我,我是看我闺女的面上。你要是有朝一日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张有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叔,您放心,我李建国这辈子,绝不让秀兰受委屈。
那天,我们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野里有人开始种冬小麦了,耕牛拉着犁,慢悠悠地走在田垄上,身后翻起一道道黑色的土浪。
我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爹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担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建国。”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到啥了?”
“想到啥?”
“想到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我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跟你一样,跑到你姥爷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你姥爷比你张叔还难说话,我差点没跪死在那里。”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我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放在我肩上,沉甸甸的,像我整个人生的分量。
“儿子,你比爹强。爹当年都不敢跟你说这些话,你说了。”
我看着我的爹,这个在工地上威风八面的泥瓦匠,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麦秸的焦香。
我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落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另一段人生开始了。
秀兰的事定了下来,可日子还得过,房子还得盖。
张有福那三间新房的工期不能耽搁,我爹还得带着我们几个泥瓦匠继续干活。只是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再去张家干活,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可也有些别扭。
别扭什么呢?以前我是帮工的,跟秀兰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捅破了,反正我是打工的,她是东家的闺女,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装。可现在不同了,我跟秀兰定了亲,算是半个女婿了,再在她家干活,吃她家的饭,总觉得有点吃软饭的意思。
我跟我爹说了这个顾虑,我爹想了想,说,你多虑了。咱是凭手艺吃饭,不是靠裙带关系。你去给老丈人家盖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有啥不好意思的?
我想想也是,就不再纠结了。
张家的事情进展得很快。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去,村里村外都炸了锅。有人说张有福糊涂了,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有人说李德厚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也有人说秀兰这丫头有眼光,看中了李家后生的志气。
说什么的都有,我们父子俩一概不理。
我娘倒是高兴坏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我娶媳妇的事,现在有了着落,而且还是她自己看中的——她第一次见秀兰就喜欢,说这姑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料。
定亲那天,我娘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又包了饺子,请张家一家人来吃饭。张有福和他媳妇来了,张建国没来,据说在砖瓦窑上忙。秀兰跟着她爹娘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辫梢扎着红头绳,看着水灵灵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
我娘拉着秀兰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说,好闺女,好闺女,你是我李家的福气。秀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脸红红的,偷偷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她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了头。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起来,跟张有福称兄道弟,聊得热火朝天。张有福也喝了不少,舌头都大了,拉着我爹的手说,德厚哥,我把我闺女交给你儿子了,你要是让你儿子欺负她,我跟你没完。我爹拍着胸脯说,有福你放心,建国要是敢对秀兰不好,我第一个收拾他。
两个老人在那里推杯换盏,我和秀兰坐在一边,谁都不说话,可心里都甜丝丝的,像喝了蜜水。
定了亲之后,秀兰来我们家的次数就多了。她是个勤快人,每次来都帮忙干活,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什么都干。我娘心疼她,说你来了就坐着歇会儿,不用干活。秀兰笑着说,婶子,我坐着也是闲着,干点活不碍事。
我娘看着秀兰的背影,跟我说,建国,你要是对不起这个姑娘,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说,娘,你放心,我不会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到了腊月。
张有福家的三间新房终于盖好了,白墙红瓦,玻璃窗亮堂堂的,院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看着气派得很。张有福很高兴,在院子里摆了酒席,请所有帮工的师傅吃饭,算是答谢。
席间,张有福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我爹的时候,他眼圈忽然红了。
“德厚哥,这房子要不是你掌尺,盖不成这样。你辛苦了。”
我爹跟他碰了碰杯,说,有福,你这话就见外了。咱是亲家,说啥辛苦不辛苦的。
两个老人一仰脖子把酒干了,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天晚上,秀兰送我出门,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不走了。
月光很亮,照得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水墨画。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秀兰裹着棉袄,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建国。”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个孩子一样天真。
然后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了,碎花棉袄在月光下闪了几下,就消失在村巷的拐角处。
我站在老槐树下,摸着自己被亲过的那半边脸,滚烫滚烫的,像是在炉火上烤过一样。
腊月十八,张建国结婚。
婚宴设在张有福家的院子里,摆了二十几桌,请了全村的亲戚朋友,连邻村的人都来了不少。院子里张灯结彩,鞭炮放了足足有十分钟,红色的碎屑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
新娘子是河西王庄王德发的闺女,姓刘,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圆脸,短发,笑起来憨憨的,看着面熟。我后来才想起来,她跟秀兰塞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姑娘长得有几分像,大概是同一地方的人,长相都差不多。
张建国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笑得合不拢嘴。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脸上的青紫也消了,看着精神得很。新娘子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头上戴着红头巾,在伴娘的搀扶下走进院子,鞭炮声又响了一轮。
我作为半个主人,帮着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秀兰也忙,她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头发盘了起来,显得比平时成熟了几分,可那张脸还是水灵灵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忙到下午,客人们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和秀兰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小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国,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事了吧?
我心里一热,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说,嗯,明年秋天,收了秋,咱们就办事。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袄,烫在我的皮肤上。
我看着天边那一轮红彤彤的落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跟在爹身后的小泥瓦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干什么。可现在,我有了手艺,有了媳妇,有了盼头。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秋天的早晨开始的。
从我爹带我去柳河村帮工盖房开始。
从秀兰往我碗里夹第一块肉开始。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秋天。
这一年里,我跟着我爹又盖了五六栋房子,手艺越来越熟练,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有时候我爹忙不过来,就让我自己带人去干活,他负责掌尺,我负责带班,父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攒了点钱,我跟我爹商量,想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好歹收拾出来当新房。我爹想了想,说,翻新不如重建,反正你手艺也有了,自己动手,能省不少钱。
我想想也是,就跟秀兰商量。秀兰说,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
于是,我又当起了泥瓦匠,不过这次不是给别人建房,是给自己建房。
我爹掌尺,我带班,王大军、老赵、小刘这些老伙计都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张有福知道了,拉了五车砖头过来,说,拿去用,不要钱。我推辞了几句,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是女婿,用老丈人几块砖还客气个啥?
我只好收下了。
新房盖了两个月,到秋天收完庄稼的时候,终于盖好了。三间砖瓦房,白墙红瓦,玻璃窗,水泥地面,虽然不如张有福家的小洋楼气派,但在我们李庄,也算是数得上的好房子了。
新房上梁那天,我爹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饭。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红火。
秀兰也来了,穿了一件大红的棉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用红头绳扎着,看着喜气洋洋的。她帮着端菜倒酒,嘴甜,叫这个叔叫那个婶,把乡亲们都哄得眉开眼笑。
我娘拉着她的手,乐得合不拢嘴,跟左邻右舍显摆,这是我儿媳妇,你们看看,俊不俊?
俊!俊!乡亲们笑着应和,都说李家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儿媳妇。
我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严严实实。
十月初八,我和秀兰办了婚礼。
婚礼不复杂,但很热闹。那时候农村结婚还不兴大操大办,就是请亲戚朋友吃顿饭,放几挂鞭炮,就算成了。我爹给我做了一套新衣服,秀兰穿了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红盖头,在伴娘的搀扶下走进院子,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跪在我爹和我娘面前,磕了三个头。我爹眼眶红红的,没说话,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在我手里,说,这是爹娘攒的,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
我捏了捏那纸包,厚厚的一叠,少说有几百块。我知道,这是我爹娘一辈子的积蓄,他们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全攒下来给了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秀兰也跪下了,给我爹我娘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我娘应着,眼泪哗哗地流,拉着秀兰的手,抖着嘴唇说,好闺女,好闺女,你是我的好闺女。
那个晚上,闹洞房闹到很晚。王大军带着一帮年轻人又是说又是笑,又是让我们咬苹果又是让我们喝交杯酒,折腾了好一阵才散了。
人都走光了,新房安静下来。
红烛在桌上跳动着火苗,把整个屋子映得暖烘烘的。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绞着红手帕,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秀兰。”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嗯。”
“你终于是我的媳妇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建国,你可要对我好。”
“我会的。”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红烛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定格下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照得大地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我和秀兰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我继续跟着我爹干泥瓦匠,秀兰在家帮我娘操持家务,喂鸡喂猪,种菜养花。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不愁吃不愁穿,一个月能攒下几块钱,存着以后给娃用。
第二年春天,秀兰有了身孕。
我娘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要抱孙子了!我要抱孙子了!
秀兰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二斤红糖,又杀了家里那只最大的芦花鸡,炖了汤给她补身子。
秀兰喝着鸡汤,眼眶红红的,说,建国,你对我真好。
我说,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一年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震天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娘抱着孙子,乐得眼泪直流,嘴里念叨着,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
我爹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好意思进来,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上说不过是个带把的,有什么好看的,可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
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看着我娘怀里的孩子,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玉。
“建国,给孩子起个名吧。”
我想了想,说,叫李念秋吧。秋天的秋。
秀兰问我为啥叫这个名。
我说,咱俩是在秋天认识的,也是在秋天结的婚,现在又在秋天生了娃。秋天是咱家的福季。
秀兰笑了,说,好,就叫李念秋。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
李念秋这小子,随了他妈,长得白净,可脾气随了我,犟得要命,三岁就知道跟人顶嘴,气得我有时候想揍他。可每次举起手,看见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下不去手了。
秀兰说,你打他干啥?他跟你小时候一个德性,你忘了你爹当年怎么打你的?
我想想也是,就不打了。
孩子三岁那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到处都在搞建设,盖厂房、修公路、建学校,活多得干不完。
我爹年纪大了,腰不好,爬不了架子了,就把掌尺的活交给了我。我带着一帮人,在十里八乡到处接活,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几次家。
秀兰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伺候我爹我娘,累得够呛,可她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每次我回到家,她都会给我做一桌子菜,炖鸡、烧鱼、炒鸡蛋,变着花样给我补。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被油烟熏得有些粗糙的脸,心里又暖又酸。
秀兰,你别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忙不忙,你难得回来一趟,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她说着,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就像八年前在那个工地上一样。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眼眶忽然热了。
八年了,什么都变了,唯独她给我夹肉的习惯没变。
一九九二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那年,县里搞开发区,到处都在盖房子,建材生意火爆得很。我一个在镇上开五金店的朋友跟我说,建国,你干泥瓦匠能挣几个钱?不如来镇上开个五金店,稳赚不赔。
我动了心,回家跟秀兰商量。
秀兰想了半天,说,开五金店要本钱,咱家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借。我跟张叔借,跟我爹借,凑一凑应该够了。
秀兰还是不放心,说,万一赔了咋办?
我说,不会赔的。我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跟那些搞建筑的都熟,他们需要的五金材料我都清楚。只要我价格公道,不愁没生意。
秀兰看我这么有把握,就不再反对了。她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又回娘家跟她爹借了三千块,加上我跟我爹借的两千,凑了五千块钱,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个五金店。
店不大,只有二十来个平方,货架上摆满了钉子、螺丝、铁丝、合页、门锁、水管、电线这些东西。我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再卖给别人,一开始业务不熟练,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一个顾客来买水管接头,我给他拿错了型号,他回去装不上,气冲冲地回来找我。我赔了不是,又给他换了一个,他还不依不饶,说要投诉我。
秀兰正好在店里,她站出来,笑眯眯地跟那人说,大哥,别生气,他是新来的,不熟练,您多担待。这样吧,这东西算我们送您的,不收钱,您别投诉了行吗?
那人看秀兰态度好,气消了大半,拿了东西走了。
事后秀兰跟我说,做买卖不能光想着挣钱,有时候吃点亏反而能留住人。
我听了,心里暗暗佩服。我媳妇虽然没念过大学,可人情世故比我看得透。
五金店开了半年,生意越来越好。一是因为我人缘好,这些年走南闯北交了不少朋友;二是因为我价格公道,从不坑人;三是因为秀兰会做人,谁来买东西都笑眯眯的,让人心里舒坦。
一年下来,净赚了八千块。
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我把借的钱还了,还剩三千,存了起来,准备以后给儿子念书用。
我爹看我生意做起来了,很高兴,说,建国,你比你爹强。你爹干了一辈子泥瓦匠,也就混个温饱。你倒好,转个行就发财了。
我笑着说,爹,要不是你教我的手艺,我哪认识那么多人?哪来的生意?这生意能有今天,有你一半功劳。
我爹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抽旱烟,嘴上说,你就会说好听的,可眼角的褶子又多了几道。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有钱没钱,一家人都在一起,和和美美的。
李念秋七岁那年上了小学,成绩不错,每次都考班里前几名。秀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考大学。
我说,考啥大学?能念完初中就不错了。
秀兰瞪我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你当年不也没念成书吗?你吃了没文化的亏,还想让儿子跟你一样?
我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投降,行行行,考大学考大学。
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嘴上不肯承认。
九八年,我关了镇上的五金店,把店搬到了县城。
县城的店面比镇上大了三倍,租金也贵了三倍,可生意也比镇上好了五倍不止。那时候县城到处都在搞开发,房地产热火朝天,搞建筑的人多得很,五金材料需求量大,我的店生意好得忙不过来。
我雇了两个伙计帮忙,一个管进货,一个管销售,我在后面管账。秀兰还是每天到店里来帮忙,她说在家里待着没意思,来店里还能跟我待一块儿。
我说,你来了谁给儿子做饭?
她说,儿子在学校吃食堂,不用我管。
我想想也是,就不再拦她。
那些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在县城买了房,三室一厅,带暖气,再也不用冬天冻得缩在被窝里不敢伸腿了。又买了一辆面包车,拉货用,也方便回老家看我爹我娘。
我爹我娘还在村里住,不肯来县城,说在城里住不惯,憋屈。我拗不过他们,只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每次回去都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候塞点钱给他们。
我爹说,不用给钱,我们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你们攒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爹就不吭声了,把钱揣进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二零零三年,李念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消息传回来,整个李庄都轰动了。乡亲们都说,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大学生。
我爹那天喝了不少酒,拉着张有福的手,老泪纵横。
有福啊,咱俩当年要是没结成亲家,哪有今天?秀兰是咱李家的福星啊!
张有福也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拉着我爹的手说,德厚哥,还是你有眼光,当年你要是听了我的,不让建国娶秀兰,哪来今天的好日子?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回忆着当年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和秀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国,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吗?
记得。
我爹带我去给你家盖房,你往我碗里夹肉。
你当时的样子,傻乎乎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你还说我,你不也傻乎乎的吗?往人家碗里夹肉,也不怕人家笑话。
他们笑话他们的,关我啥事?我就是觉得你可怜,瘦得跟猴似的,一看就是家里穷得吃不上肉。
我笑着搂紧了她的肩膀。
十六年了,十六年前的秋天,她往我碗里夹了第一块肉,这一夹就是一辈子。
如今儿子都上了大学,我俩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每天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地给我夹菜,夹肉,夹鱼,夹一切她觉得好吃的东西。
有时候我说,你别夹了,我自己会夹。
她说,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说,管不着。
她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二零一六年,我爹走了。
八十一岁,算是喜丧。
走的那天,他躺在炕上,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建国……砌墙……灰拌稠一点……”
我趴在他耳边说,爹,我知道了,灰拌稠一点,砌的墙才结实。
他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气息。
我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个教我一辈子手艺的男人,这个打了我一辈子也护了我一辈子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秀兰也哭,我娘也哭,院子里的人都哭。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田野里一片金黄。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风吹过去,沙沙作响。
我跪在我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
我爹走后,我娘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跟着我和秀兰住到了县城,可总是心慌,说在城里住不惯,想回村。我们劝不住,只好又把她送回村里,请了个保姆照顾。
秀兰每个礼拜都回去看她,给她洗衣服做饭,陪她说说话。我娘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是我们李家的好儿媳妇,你比亲闺女还亲。
秀兰说,娘,你说啥呢,我就是你闺女。
我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二零一九年,我娘也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
我和秀兰把她跟我爹合葬在了一起,坟头朝着东南,朝着柳河村的方向。
李念秋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这小子随了我,肯吃苦,脑子也活泛,几年就当上了项目经理,一个月工资比我开五金店一年挣的都多。
他谈了个女朋友,是省城本地的姑娘,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是个有教养的人。带回来给我们看,秀兰喜欢得不得了,拉着那姑娘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二零二一年,李念秋结婚,在省城办了婚礼。我和秀兰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赶过去,在酒店里见了亲家。亲家公是个退休干部,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有些拘谨,怕人家嫌我们土气,说话小心翼翼,不太敢放开。
秀兰倒是不怕,大大方方地跟亲家母聊天,聊家常,聊孩子,聊着聊着就熟了,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亲家公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杯,笑着说,李大哥,你们家念秋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我闺女跟着他,我放心。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说,不敢当不敢当,是我们家念秋高攀了。
亲家公摆摆手,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不讲那些。
我仰头把酒干了,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张有福也是这么看我的。嫌我穷,嫌我家条件不好,觉得我配不上他闺女。如今轮到我当公公了,我才真正理解了他当时的心情。不是看不起人,是心疼闺女,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
可怜天下父母心。
婚礼结束,我和秀兰在省城住了两天,就回了县城。
秀兰说,这城里真热闹,高楼大厦的,跟咱那小县城就是不一样。
我说,你要是喜欢,咱也可以在省城买套房,以后跟儿子住一块儿。
秀兰摇摇头,说,算了,咱在县城住习惯了,去省城反而不自在。再说了,儿子有了自己的家,咱就别去添乱了。
我想想也是,就不再提了。
如今,我五十七了,秀兰也五十七了。
孩子们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家里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守着这个五金店,过一天是一天。
每天早上,秀兰比我起得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小米粥,馒头,咸菜,偶尔有个煮鸡蛋。
吃完饭,我去店里,她也去店里。我在后面算账,她坐在前面跟顾客聊天,有时候帮忙招呼一下。
中午,她在店后面的小厨房里做午饭,两菜一汤,有时候炒个肉,有时候炖条鱼。做好了,端到前面的桌上,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
她还是习惯给我夹菜,把最好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
我说,你别夹了,我自己来。
她说,你吃你的,我乐意。
我说,你这毛病,几十年了都改不了。
她笑了,说,改不了了,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陪了我大半辈子的脸,从十八岁的青春水灵,到如今的花白头发,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她端着热气腾腾的挂面从厨房里走出来,麻花辫上扎着红头绳,脸白里透红,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碗挂面,这一块肉,能吃一辈子。
窗外,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县城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放下筷子,看着秀兰,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怎么傻乎乎的?
我说,没咋,就是想看看你。
她脸红了,五十七岁的人了,居然还会脸红。
“神经病。”她骂了我一句,低下头继续吃饭,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笑了,端起了碗。
碗里,那块肉还冒着热气,油光发亮,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秀兰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块肉和着饭咽下去。
咸香中带一点甜,还是当年的味道。
这辈子,值了。
楔子里说过,我如今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平稳安生。可每到深秋,地里的庄稼收完了,路边杨树叶子哗哗往下掉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那个秋天。
那个秋天,我爹带着十八岁的我去邻村给人帮工盖房,东家的闺女在饭桌上一直往我碗里夹肉,一块接一块,夹得我心里又暖又慌。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夹肉,那分明是把一辈子,一块一块地夹进了我的碗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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